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九章

帕納耶夫 《群星燦爛的年代》
我同索洛古勃伯爵的結識——他的文學成就——奧加廖夫和康·布爾加科夫——在我的別墅里讀《蠢貨》——米·尤·維耶爾戈爾斯基——康斯坦丁·布爾加科夫——索洛古勃伯爵的星期三聚會——亞·巴·巴舒茨基和布爾加科夫——費·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到來——他的《窮人》受到歡迎——別林斯基的興趣——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索洛古勃伯爵家的晚會上——在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家朗讀屠格涅夫的《食客》及在索洛古勃伯爵家朗讀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自家人好算賬》——這兩個劇本給上流社會留下的印象——亞·尼·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家的聯歡會——布留洛夫和庫科爾尼克在這些晚會上——庫科爾尼克的沒落 我是在索洛古勃伯爵還在傑爾普特大學念書、來彼得堡度假時同他結識的。 當時他已經十分愛好文學了,但他似乎恥於顯露這種熱情。 他說,他一時心血來潮,劃拉了一篇小故事,被克拉耶夫斯基要去了;接著又趕緊補充說,其實他根本無意當個文學家,有時寫上幾篇,也不過是因為無事可做,解解悶而已。 這篇短篇小說題為《謝廖沙》,發表在一八三七年 1 的《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它受到許多人的喜愛,但在一般公眾中則很少引起注意。 大學畢業之後,索洛古勃的舉止異常惹人注目,一方面他具有德國大學生那種落拓不羈的作風,另一方面又具有俄國貴族老爺的派頭和自命不凡的態度——這兩者是一種奇怪的混合物,使他永遠處於自我矛盾的尷尬境地。因此他顯得矯揉造作,舉止生硬,仿佛總是對自己感到不滿似的。這一切隨著歲月的流逝而增長,因為這種不滿的情緒中又加上了種種苦惱:貪圖功名未能得到滿足,文學上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最後還有財產不足,無法去過他從小就學會的、打算過的那種大手大腳、無憂無慮的貴族生活。他既不善於獨立思考,也不會從事任何嚴肅正經的活動,更不能堅持不懈地幹什麼艱苦工作,他甚至像貴族老爺一樣,對艱苦工作抱著某種鄙視和傲慢的態度;另一方面,他又以老爺式的漫不經心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才華,不考慮如何對它加以發展。雖然頭幾次試筆便在文壇上獲得了輝煌的成就,但是到頭來一輩子也只是一個略識門徑的文學家,儘管這種角色很少能滿足他的自尊心。 他沒有足夠的意志力專心致志於某項工作,為自己選擇一項明確的事業,選擇一種專業……他想在同一時間裡既謀得一項重要的行政職位,又能在宮廷里取得地位;既在上流社會裡扮演一個角色,又能在文壇上贏得聲望,然而他又不願為此作出任何努力。他抱著馬馬虎虎的態度追求一切,因此在任何一個領域都一無所獲,其結果是有點兒像文學家,有點兒像內侍官,有點兒像上流社會的人,也有點兒像政府官員。他痛切地意識到自己生活的失敗,心裡充滿了孤寂和空虛,沒有任何信念,懶洋洋地沉浸在陳腐的觀念里,卻又不滿足於這些觀念,因此他處境尷尬,在上流社會裡充當一個文學家,而在文學界又充當一個上流社會的人物。但他能對自己感到不滿,能在他敬重的人面前真誠地意識到自己的缺點和弱點,這一切都表明索洛古勃在本性上不屬於那種淡漠無情、輕易地放縱自己的凡人…… 他的《兩隻套鞋的故事》在文學界和公眾中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部中篇小說被人們相互傳閱,評論界熱情地歡迎它,並開始把索洛古勃看成俄國文學的希望之一。別林斯基對這篇小說十分讚賞,他關切而又好奇地向我詳細詢問了作者的情況。 《兩隻套鞋的故事》引起巨大的轟動,連一些從來不讀任何作品,至少不讀俄語作品的人也紛紛閱讀。上流社會的人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開口只談這篇《套鞋》,索洛古勃的名字風靡一時。這篇《套鞋》只有一次給他鬧了一點小小的不快。Д*家裡的舞會散場時,索洛古勃同一群準備各自乘車回家的男女舞伴一起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這群人中有一位А*,是個十分機靈、善於隨機應變的先生。索洛古勃想跟他開開玩笑,用譏諷的語調故作正經地吆喝了一聲:「А*的轎式馬車!」А*笑著看了他一眼,隨即也吆喝道:「索洛古勃的套鞋!」所有人都禁不住笑了。索洛古勃的自尊心受了刺激(那一天他確實沒有馬車),他無法掩飾自己的窘態。 索洛古勃的成就鼓舞他熱情地著手寫另一部中篇小說,次年《祖國紀事》發表了他的中篇小說《上流社會》。這部《上流社會》在公眾中幾乎和《兩隻套鞋的故事》一樣受歡迎,文學界的各個圈子的人雖然也很喜愛這篇小說,但對它的歡迎態度已經比對《兩隻套鞋的故事》要冷靜得多了…… 別林斯基公正地評價了這部中篇小說敘事的靈活和精巧,批評了它思想薄弱和構思不成功,以及薩菲耶夫的性格(索洛古勃想通過薩菲耶夫的形象描寫索博列夫斯基)。作者是把薩菲耶夫看作理想人物,對他懷有某種景仰之情的。只有克拉耶夫斯基一人預先向所有人大肆鼓吹,說這個中篇是我國文學中一個空前的現象,固執地拒絕對它的一切批評,老是重彈那幾句話:「不,不論你們怎麼議論,這是一部極為出色的作品,寫得好極了,把上流社會寫得繪聲繪色,而且那語言又用得多好啊!不,索洛古勃了不起,好樣兒的!我沒有料到他寫得這麼好。」 然而過了幾天,克拉耶夫斯基已經用別林斯基的話來評論《上流社會》了。 「沒有什麼構思,」他學著別林斯基的腔調說,「而且薩菲耶夫算個什麼人物?難道能把他當成理想人物嗎?」如此等等。 2 《兩隻套鞋的故事》和《上流社會》,尤其是轟動一時的《藥房老闆娘》發表之後,索洛古勃成了最受喜愛和最時髦的小說家,甚至還有幾個人起而效顰(不過都大為遜色)。他後來的所有作品雖然沒有取得頭三部中篇小說那樣大的成功,但人們讀起來仍然津津有味。 一八四二年夏天,我同當年喪偶的克拉耶夫斯基一起住在巴甫洛夫斯克的別墅里。別墅的廂房租給了到彼得堡來的雅澤科夫和博特金。這一年夏天我們過得非常愉快。打算出國的奧加廖夫來做了幾天客,住在雅澤科夫的廂房裡;還有康斯坦丁·布爾加科夫 3 ,他以行為浪蕩、具有多種藝術天才及在米哈伊爾·保羅維奇親王 4 面前的種種機智舉動而聞名 5 ;前來做客的還有我們許多其他朋友。雅澤科夫的廂房裡客人一直絡繹不絕。 我是通過伊斯康捷爾認識奧加廖夫的。奧加廖夫對雅澤科夫十分依戀。 奧加廖夫屬於那種柔和、溫順,眼光敏銳深刻而又感情豐富的人,人們通常把這種氣質稱為詩的氣質。這種人完全不善於應付實際生活。當他們不受外界的影響獨處一隅時,有些人便懷著淡泊的愉悅之情沉湎於抽象的幻想世界,感到怡然自得,並在幻想中變得萎靡頹喪;另一些人則乾脆沉湎於肉體的快感之中而不能自拔……奧加廖夫早年就同伊斯康捷爾交上了朋友,是伊斯康捷爾不讓他走這兩種人的路。在伊斯康捷爾強有力的影響下,奧加廖夫樹立了在他動盪的一生中所有轉折關頭給他以支持、使他了解自己生活意義的那些信仰。 他的整個外形,他那從容不迫的動作,他那經常沉思的眼神,他那輕微的、勉強聽得見的、很像病人發出的喃喃聲——這一切都含有一種異常討人喜歡、令人感到親切的東西。無怪乎伊斯康捷爾、格拉諾夫斯基和我們許多朋友都溫情地愛他……奧加廖夫總是鬱鬱寡歡,甚至在最熱鬧的飲宴時刻也是如此。日益衰亡的舊世界及其所有荒誕的規則和形式使他感到苦惱,他無法依從這些規則中的任何一條,他隱隱懷著某種怡然自得的心情衝破仍然把他同舊世界連在一起的那些聯繫。他解放了自己的一部分農奴,依靠還剩下的相當大的一份財產生活,不僅自覺無憂無慮,甚至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為了做一個名副其實的人,」他一邊用他那輕微悅耳的聲音對我們說,一邊卻慢慢地呷著香檳,「我覺得我必須成為一個無產者。」 這並不是一句空泛的言辭。他說得真誠,他那對憂鬱的眼睛裡顫動著淚水…… 奧加廖夫在生活中不斷迷路、絆跤,像浪子一樣毫無節制地縱酒狂飲,然而他也像《聖經》中說的那個浪子一樣,在墮落中也沒有喪失靈魂的純潔,沒有背棄自己崇高的信仰。不論在他的生活或詩作里都沒有一絲一毫漂亮的空話或虛偽的情感。 真摯和誠懇——這就是他這種人的主要優點。也許可以責備他們單調死板、萎靡不振,有時像老人愛訴苦那樣軟弱憂愁,但決不能說他們矯揉造作和愛講空話…… 奧加廖夫和雅澤科夫彼此之間不可能不親近:他們的性格都柔和溫順,兩個人都缺乏任何應付實際需要的本領,在這些方面他們之間有某種親緣關係。奧加廖夫和雅澤科夫有時一連幾個晚上徹夜不眠,低聲促膝談心,守著一瓶酒沉入甜蜜的遐想……有一次在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以後,奧加廖夫(這一次雅澤科夫跟他不在一起)突然異想天開,要到涅瓦修道院他父親 6 的墳上去,而且他一定要帶雅澤科夫一起去。於是奧加廖夫在清晨四點半鐘去找他,把他叫醒……雅澤科夫對奧加廖夫的提議一點也不覺得驚訝,相反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馬上穿好衣服,高高興興地隨他一起去了墓地。 奧加廖夫在巴甫洛夫斯克住了三個晝夜,他的到來使雅澤科夫感到興奮,我們也不得不度過三個不眠之夜。有一天住在皇村的索洛古勃也跟我們湊到一起。車站裡的音樂結束之後,我們回到雅澤科夫的廂房,喝喝茶,沏一壺熱糖酒,不知不覺一直坐到兩點。兩點鐘時我們出來送索洛古勃,索洛古勃又邀我們上他家裡去。我們從窗口爬進他的書房,坐了半個小時左右,又到皇村花園去迎接黎明,到賣牛奶的女人雕像 7 那兒去洗臉……我們回家時已近八點,隨即吃早餐。這種沒有條理的生活令雅澤科夫和奧加廖夫十分開心,但如果我們夜間傾談或散步時有外人插進來,就會破壞奧加廖夫內心的安適……「索洛古勃也許是個很好的人,」他說,「可是上帝保佑他,他不是我們的人,我和這些先生們在一起覺得不自在,有他們在場我連話也不會說……」 確實,一個直爽而不拘禮節的朋友圈子裡有索洛古勃在場,會令人覺得不自在。他會馬上破壞它的和諧,不由自主地帶進矯揉造作、裝腔作勢、虛偽浮華的作風,這些作風他怎麼都無法擺脫,逐漸成為他的第二天性。他想同我們圈子裡的許多人更親近一些,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毫無樸直真誠的作風,只有一些可笑的貴族舉止和派頭。親近的障礙是在他那一方面,而不在我們方面,但他卻憨厚地抱怨我們,責備我們跟他生分,有意疏遠他。 這個人缺乏樸直的作風有時到了可笑的地步。他想為我們讀讀他新創作的中篇小說,卻又不乾脆把自己的願望告訴我們。有一次他在巴甫洛夫斯克車站碰到我,用一種漫不經心、無精打采的語調吞吞吐吐地談起了這件事,還不斷用一些不相干的話把話題岔開: 「寫小說是一件愚蠢透頂的事,對不對?您說是嗎?您對這個問題是怎麼看的?」 8 1 應為一八三八年。 2 從別林斯基一八四〇年三月和四月給博特金的兩封信看來,別林斯基開始時熱烈讚揚這篇小說,後來的評價則審慎得多,因此克拉耶夫斯基對索洛古勃小說的讚揚和批評都不過是重複了別林斯基的話。屠格涅夫在其回憶錄中也提到克拉耶夫斯基沒有獨立見解,缺乏美學趣味。 3 康·亞·布爾加科夫(1812—1862),俄國禁衛軍軍官,格林卡的朋友,擅長音樂和繪畫。 4 米哈伊爾·保羅維奇(1798—1848),俄國沙皇保羅一世的兒子,尼古拉一世的弟弟。 5 見《巴納耶娃回憶錄》,上海譯文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第一版,第九十三至九十六頁。 6 應是母親。 7 皇村花園裡的一尊少女雕像,有泉水從打碎的破罐里不斷流出。參見普希金一八三〇年寫的短詩《皇村雕像》。 8 巴納耶夫回憶錄手稿至此中斷。本章小節目錄中《庫科爾尼克的沒落》一節內容見本書附錄《文學偶像、淺嘗輒止的文學家及其他》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