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八章
別林斯基在自己的小組以外——軍事歷史學家——巴舒茨基舉行的午宴及他的朗讀——亞·謝·科馬羅夫的午餐和晚會——拉熱奇尼科夫及他謀求莫斯科各劇院經理職位失敗——沃耶伊科夫和波列沃伊之死——當時文學家們對《祖國紀事》的態度——關於古別爾的幾句話
別林斯基很少而且很不情願離開自己的小組,有時外出也是由於邀請的人再三請求。他偶爾去奧陀耶夫斯基家,出席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 1 家的晩會,去巴舒茨基家,有時也上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家裡去,再就是一年通常拜訪格列比奧恩卡一次,應他的親自邀請去品嘗小俄羅斯的醃肥膘肉和果子露酒。他在這裡見到了一些文學界的名人——庫科爾尼克等人,但他不願意接近他們。庫科爾尼克看別林斯基時斜著眼睛,流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儘管他的聲望已經動搖,但仍然十分傲慢。他說:「他們 那兒(庫科爾尼克這裡是指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聽說來了一個什麼 別林斯基,他給他們胡謅什麼客觀性 ,再加上幾條具體性 ,可他們卻以為這就是最高深的哲學,豎起耳朵聽他講話。」別林斯基在彼得堡跟自己的老朋友納傑日金和波列沃伊沒有恢復關係……總的來說,他很少留意彼得堡的文學家們,他知道他們無法容忍他,而且怕他。不過這倒使他的自尊心感到滿足。「這個舉止粗魯的教會中學學生(其實別林斯基根本沒在教會中學念過書)可刺激不得,」一位著名的軍事歷史學家 2 在談到別林斯基時說,「相反,跟他打交道要委婉一些,要儘量軟化他。」
他找機會結識了別林斯基,剛認識他,馬上就邀請他上自己家裡去參加晚會。
別林斯基對此感到苦惱,但他沒有勇氣拒絕。他應邀去歷史學家家裡時忐忑不安,勉強笑著對我說:
「您該跟我說點笑話呀!老兄,我現在居然到將軍們的府上參加晚會了!」
下面就是別林斯基對我講的這次晚會的情況。
「不用說,登上通往他們家的樓梯時,我心裡感到一陣膽怯,儘管我清楚地意識到,在他面前膽怯是可笑的,我在他本人面前是不會膽怯的,而且我想起了他有一個女兒,好像還是宮中女官,還有形形色色的女眷——都是些上流社會的太太……隨後我進了穿堂,裡面有一群僕人,一個個使勁盯著我……當一個僕人給我打開通向大廳的門時,我覺得我臉色變得蒼白。我還沒來得及向前跨進一步,將軍閣下已經徑直出現在我的面前,熱烈地擁抱我……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您,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他說,『因為您賞臉光臨寒舍。請相信我非常珍視您對我的垂青……』他說了又說,沒完沒了……
「我窘住了,嘟嘟囔囔答了一句。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客廳里,那裡坐著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原來都是些什麼小品文作家和評論家……他們中間坐著他的女兒,她長得非常漂亮,大約十七歲左右。
「『娜佳!娜佳!』他對她喊道,『你能猜到我帶來誰了?』
「娜佳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到我們跟前,望了我一眼。
「我的心一個勁地怦怦直跳。我滿臉通紅,渾身覺得極不自在,向她鞠了一躬。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兒,』將軍說道,『她對您所有的文章都崇拜得五體投地(而我確信她是頭一次聽見我的名字,我的文章她連一行也沒有讀過,因此我更加發窘了)……』
「『這位就是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別林斯基呀,』他轉身對著他的女兒,繼續說道,『你給他鞠個躬,而且要深深地鞠躬,感謝他光臨我們家。要讓他看到我們會敬重像他這樣的人。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是我們當代首屈一指的評論家 。』
「娜佳似乎對我笑了,而且有禮貌地點點頭,不過我沒有看清。我的眼睛裡一片模糊,我完全喘不過氣來,血一個勁地朝我頭上直涌。
「我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下來,正想輕鬆地吁一口氣,宅邸的主人又對他的女兒喊了起來:
「『瞧你這是怎麼啦……給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拿個煙管來,你親自填滿,點燃……』
「『不不。您這是幹嗎呀……行了……別麻煩了。』我嘟囔著從椅子上跳起身來,幾乎站都站不穩了……
「但娜佳像只小鳥一樣輕快地飛了出來,轉瞬間已經站在我的面前,手裡拿著長菸袋和點燃的紙。
「我用顫抖的手抓起菸袋,拚命抽了起來;儘管我從來也不抽菸,但她把點燃的紙擱在菸斗上,不抽,我又覺得不禮貌。
「我從來不吃晚餐——您知道,晚餐對我的身體有害,可是當時我不得不吃,因為他和娜佳把我的盤子裝滿了。酒對我來說是毒藥,可我又不得不喝,因為他和娜佳都伸出手來跟我碰杯……」
「而且那酒也糟透了!……唉!」
別林斯基大聲喘著氣。
「我到現在還不能從這個晚會中恢復過來……」他最後說道。
別林斯基吃過晩餐走後(這是出席那次晚會的一個人後來告訴我的),宅邸的主人當著女兒的面嘆著氣,對正在繼續喝酒的其他客人們說:
「你們瞧,諸位,這就是我的處境(應當說明的是,入夜時將軍總是帶著醉意)。這個厚臉皮的吹牛家,這個舉止粗魯的教會中學學生在上流社會人家連站一站、坐一坐都不會,可我還得接待他,跟他親熱,這隻為了一點,要他別當眾罵我……你們都知道,以我的官階,我是中將,以這樣的名聲和各種人情關係挨他的罵,那可是無法忍受……要不是這個原因,我連我家的門檻都不會讓他跨進來……」
將軍有個習慣,每個客人一走他都會立即這樣評論一番。別林斯基後來得知這一點,自然再也不上他那兒去了,儘管丹尼列夫斯基一再請求,甚至親切地威脅說要派娜佳來接他。
別林斯基不僅在這些將軍中間,就是在自己的朋友家裡見到一般跟他不太熟悉的人也會侷促、膽怯,感到不自在,心情煩悶;但假如談話涉及使他十分激動的問題,而當場又有人不適當地觸犯了他的信仰的話,別林斯基就會滿臉通紅,情緒激動,控制不住自己,他那尖銳激烈的舉動會使不熟悉他的人嚇一大跳……
他不喜歡各種文學晚會和朗讀會。
別林斯基在我家裡認識了亞·巴·巴舒茨基。有一天巴舒茨基找他,懇請他聽一聽他的長篇小說《小市民》的幾個片段,一再表明他最珍視他的意見,無條件信任他的審美感。其實這話未必是真的。巴舒茨基屬於老一派文學家之列,他同他們所有人關係都很友好,連布爾加林也不例外,因此他對別林斯基的見解不可能懷有好感;但在自己的小說問世之前他必需軟化一下這位鐵石心腸的評論家,這隻文學界的兇猛的獵犬 。
巴舒茨基請別林斯基、我和雅澤科夫上他那兒去吃午飯。別林斯基藉口沒有工夫和身體不好,長時間地一再推辭,但巴舒茨基的殷勤態度和我們的請求還是使他鬆了口。
午餐之前我去邀他,他一邊很不情願地穿衣服,一邊對我發牢騷……
「要是他突然異想天開,把整個小說讀上一遍,那可怎麼辦?」當我們在他門口停下腳步準備按鈴時,別林斯基對我說,「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不寒而慄。」
我安慰他說,這是不可能的。
午餐十分精美。飯後我們到主人的書房去,他請我們坐在舒適的安樂椅上。他把別林斯基的椅子擺在自己面前,取出一大卷手稿,講了幾句開場白,然後從第一章開始讀起。別林斯基心驚膽戰地看了我和雅澤科夫一眼。
飯後,在消化時朗讀最出色的作品,這對作者來說特別不適宜。巴舒茨基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第一章才讀了一半,我和雅澤科夫便睡著了……當我醒過來看錶時,已經九點了。
「請原諒,亞歷山大·巴甫洛維奇,」我打斷了作者的朗讀,「我得走了,我已答應……真遺憾,我不得不放棄這種愉快的享受——」如此等等。
別林斯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可我還是溜了。
第二天我上別林斯基那兒去,見他心情極為鬱悶。
「您那樣對待我真是太可恥了,」他對我說,「您知道,我在巴舒茨基那兒坐著一動不動,一直坐到四點。他把他長篇小說的第一章從頭到尾讀給我聽。您可以想像到我的感覺怎麼樣!今天我病了,胸口疼得厲害,腦子裡亂糟糟的……您真不夠朋友。不過下一次您再也無法跟我開這種玩笑了。我已經發誓,不再接受這種邀請,說什麼也不聽你們那一套了……」
但別林斯基並未履行自己的誓言。我有一個寄宿學校的同學,叫亞·謝·科馬羅夫,他是幾乎成了我們小組成員的亞·亞·科馬羅夫的親戚,他通過我們認識了別林斯基以後,不停地邀請他,有時是請吃午飯,有時是請參加晚會,這使別林斯基十分厭煩。
亞·謝·科馬羅夫認為自己的專業是自然科學,但他卻收到五花八門的外國書刊,包括文學、政治和學術性的。他背熟一些自由派的詩,並在車站月台上、在娛樂飲宴時朗誦這些詩;到處向熟人傳播各種政治新聞,誇耀他能頭一個了解到歐洲發生的一切;在俄國的刊物上報道各種學術新聞,但又常常把新聞搞錯;向所有人喋喋不休地鼓吹自己的自由派觀點,不合時宜地參與各種政治、學術和文學性的談話;用很差勁的飯菜和糟糕透頂的酒招待客人,還賭咒發誓說那是最名貴的酒。這位先生的頭腦一塌糊塗,他的空虛和輕率超越了一切界限。
他死乞白賴地纏住別林斯基,巴結和奉承他,給他弄來需要的書籍,只是為了讓別林斯基能夠容忍他,並寬容地接受他的邀請。這使他後來能夠誇耀,說他跟別林斯基是朋友,別林斯基離不開他。
他每逢星期二在自己家裡舉行午宴。別林斯基嘗過一次,就向科馬羅夫斬釘截鐵地宣布永遠也不上他家吃午飯,因為他家裡的食物不新鮮,酒也發酸。他說,他是個有病的人,他的胃受不了這種糟糕的食物。
「您知道嗎,雅澤科夫的胃能消化世上任何東西,」他說,「可是他在您家裡吃過一次午飯以後,卻不得不在肚皮上貼幾條水蛭 3 。」
科馬羅夫每次都發誓說,下個星期二他會準備最精美的飯菜,從勞爾 4 那裡買最名貴的酒,然而每一次都證明他是在吹牛。
別林斯基斷然拒絕了他家裡的午餐,但當他知道我們無法擺脫科馬羅夫不厭其煩的邀請和央求,去科馬羅夫家裡聚會時,他在晚上偶爾還是上他家去一去。
有一個星期二,晚上九點左右,我來到科馬羅夫家裡,鬍子拉碴的老僕睡眼惺忪地幫我脫下皮大衣。
「有誰上你們家來?」我問僕人道。
「誰也沒來,就別林斯基一個人。」
我走進主人的書房。堆滿書刊的寫字檯上,燈光十分明亮。別林斯基躺在沙發上,臉朝沙發靠背,正在翻閱《獨立月刊》 5 ;主人坐在窗口,陰鬱地望著他。儘管窗外一片漆黑,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科馬羅夫來了勁兒,開口說起話來。
別林斯基聽見我的聲音,便回過頭來……
「噢!總算來了!」他說,「你們這些老爺真叫人受不了:老是擺出貴族派頭,九點多鐘才來聚會,可我卻傻瓜似的早就來了……您看見我們兩人這種樣子覺得奇怪嗎?得了吧,他叫我膩煩透了(別林斯基指了指主人),我只好求他讓我安靜安靜。我剛一進屋,還沒等我歇一口氣,他就發瘋似的纏住我,給我念起《獨立月刊》 6 。我對他說,不用你,我會念,我拿起書就躺在沙發上,可他卻坐在我的身邊,直盯著我的眼睛,真叫我受不了。所以我才請他別打擾我……」
科馬羅夫忙不迭地在我們身邊轉來轉去,又開始胡吹;這時我們的朋友已經到齊,於是晚會進行得非常活躍。別林斯基不讓屋子的主人插嘴談話,主人央求他留下來吃點東西他也不理會,晚餐以前就走了。
「再見了,諸位,」別林斯基說,「我非常可憐你們,你們竟然自願吃那種有毒的東西。」
科馬羅夫又獻起殷勤,等別林斯基走後,他勉強笑著說:「別林斯基可真是個怪人!」說著開始給我們杯子裡斟一種深藍色的酒,還擔保說這是上好的拉菲特酒……
別林斯基越來越激起新一代文學青年和非文學青年對他的尊敬和熱愛,而老一輩文學家對他卻越來越深惡痛絕,用憤恨而又無可奈何的眼光看待他。所有老一輩文學權威中只有一個人,即伊·伊·拉熱奇尼科夫 7 真誠地重視他的意見,每次來彼得堡時都要來看望他。
伊·伊·拉熱奇尼科夫屬於那種很少見的,精神上從不衰老,總是傾向於年輕一代的充滿活力的人。因此他的同齡人以及所有守舊的人都不很賞識他,那些人的理想不是在未來,而是在過去。拉熱奇尼科夫總是真心實意,毫無雜念,滿懷同情地幫助文學界後輩中所有出色的活動家。除奧陀耶夫斯基以外,拉熱奇尼科夫在那個時代的文學家中幾乎是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他性格溫順,態度柔和,待人寬厚,使人第一眼就對他產生好感……他具有真正的詩人氣質,易於鍾情,無憂無慮,充滿幻想,毫無待人處世的謀略,不善於應付現實生活,同現實問題打交道時十分笨拙。他曾經擔負頗高的行政管理職務,但這樣的人任職從來都不走運。拉熱奇尼科夫沒有辦好事務,反而招來數不清的煩惱和麻煩,於是他退了職。為了增加退休金,他近年來又迫不得已擔任書刊審查官,但他的職分和他自己的信仰之間不斷發生衝突,因此這個職務使他苦惱不堪。挨到領取退休金的那一天,他馬上就辭掉了書刊審查的工作,還說這是他一生中幸福的一天……拉熱奇尼科夫的溫和寬厚往往達到幼稚地輕信別人的地步和令人感動的天真的程度。
扎戈斯金去世時,拉熱奇尼科夫正在謀求職位。他有一個熟人,是個很可敬、很正派的人,但是有時喜歡幽默,他讓拉熱奇尼科夫確信自己有資格得到莫斯科各劇院經理這一職位的空缺,他說,扎戈斯金被任命為經理正是因為他寫了《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和《羅斯拉夫列夫》。
「您是《最後一個新貴》和《冰屋》的作者,」那位幽默家補充說道,「他的職位自然非您莫屬了。」
「那麼我該去找誰呢?」拉熱奇尼科夫問他道。
「您直接去找宮廷事務部辦公廳主任……您不認識他本人,但這沒關係:您名揚整個俄國,況且辦公廳主任自己也曾是個文學家 8 ,他熱愛文學,因此我相信他會熱情接待您,並且欣然為您安排好一切……他只消對宮廷事務大臣說一句話就行了……」
這個故事我是聽拉熱奇尼科夫親口對我講的。
「我很幼稚地對這番話信以為真,」拉熱奇尼科夫對我說,「於是我去找辦公廳主任。」
「我被帶進一個房間,那裡已有幾個求見的人。人家對我說,要等一等,將軍現在有事。我大約等了半個小時。最後,將軍閣下走了進來,跟幾個求見的人交談了一番,最後才跟我談話。
「『您貴姓?』他問我道。
「『拉熱奇尼科夫。』
「『您是《冰屋》的作者?』
「『正是,閣下。』
「『請來我的辦公室,好嗎?』
「我和他進了辦公室。
「『請吧,』主任說,『您坐下來好不好?』
「說著他自己也在寫字檯前坐了下來。
「『您有什麼事呢?』他問道。
「乾巴巴的語調顯得彬彬有禮而又傲慢,這使我有些發窘。『看來我是幹了一件愚蠢透頂的事。』我想。然而溜走已經遲了,於是我吞吞吐吐地對他說,我想得到扎戈斯金的職位。
「這句話一出口,我看見將軍閣下的臉上露出譏諷的神色,於是我覺得更加難堪了,假如可能的話,我真想不等他做出任何回答,頭也不回地溜掉……
「『什麼……我沒聽清楚……怎麼回事?什麼職位呀?』主任的目光咄咄逼人,盯住我問道。
「我一面暗自詛咒自己過於輕信,一面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莫斯科各劇院經理職位。』
「將軍閣下微微一笑,那副神態真叫我無地自容,我覺得這一刻叫我幹什麼都行,就是別見到這副笑容。
「『您有什麼資格希望得到這個職位呢?』他問道,『您是否知道這是將軍的職位,是個非常重要的職位呢?』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他說,扎戈斯金大概是由於自己的文學名聲才得到這個職位的,因此我認為,我既然在文學界也小有名氣,那麼我也可以指望……
「但主任帶著明顯的遺憾神情打斷了我的話……
「『您以為扎戈斯金獲得這個職位是由於他寫了幾本小說,這是沒有根據的。已故的米哈伊洛·尼古拉伊奇本人同皇上認識——這就是他當上經理的原因。擔任這個職務最重要的是要善於盤算 ,文學在這裡完全用不上,它甚至可能有害,因為文學家先生一般都很不會盤算。這個職位大概會考慮派一個經驗豐富、熟悉行政管理的人去擔任,而且官階也要相當……』
「我如坐針氈。一聽這話,我從椅子上跳起來,不好意思地表示道歉,說我打擾了將軍閣下。
「『沒關係,沒關係,』他說,『我愛莫能助,為此深表遺憾,但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訴您,您根本無法希望得到這樣一個職位……』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從主任那兒出來的……
「『唉,沒說的,這個玩笑您跟我開得妙極了。』我對建議我去找辦公廳主任的那個熟人說,並且告訴他我是怎樣受到接待的。
「『您瞧瞧!』他溫厚地說,『可我真的以為,他既然是個文學家,一定會非常熱情地接待您這位一流小說家,並且在一切方面欣然為您效勞。沒想到有時竟會看錯人!可是誰又能事先料到這一點呢?唉,真遺憾,真遺憾!可我根本無法想像,他們會派誰來擔任這個職務呢?我仍然堅信,從各方面的資格來看,這個職務非您莫屬。』」
拉熱奇尼科夫與其說是在抱怨辦公廳主任和勸他去找主任的那位先生,倒不如說是抱怨他本人,他嘲笑自己太輕信、太幼稚了 9 ……
即使在那些卓越的人物中,也只有少數人能夠把年輕時鼓舞他們,並給他們以力量的那種活躍的本質、勇敢的精神和崇高的志向一直保持到老年。
這樣的老人給一代又一代青年的是祝福而不是詛咒,看到這些老人令人感到欣慰。他們鼓舞青年們去建功立業,幫助青年們樹立信心,沒有這種信心事業就不能成功。
然而最令人惋惜和傷心的是見到這樣一種人:他們已被生活擊垮,筋疲力盡,喪失名望,卻要費盡心機,強行維持一度合法地屬於他們的那種權力;他們的兩腿已經發顫,每走一步都不聽他使喚,卻要懷著嫉恨之心去否定新的一代表現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力量……遺憾的是有這樣一個人,他過去曾是一個強有力的文學戰士,我們這一代人幾乎全是在他的影響下培養出來的,然而到了晚年他卻出現了上述那種情況。我說的是波列沃伊。
假如他在遭到那種無法避免的壓制以後迫不得已馴順下來,為供養自己一大家子人繼續正直而溫順地進行工作,他在俄國文學史上就會留下白璧無瑕的名聲。但波列沃伊卻被嚇慌了,趕緊運用他殘剩的一點點才華去巴結逢迎,獻媚討好,儘管誰也沒有要求他這樣做;他毫無必要地不斷貶低自己的文學聲譽和人格,向一些落後人物,一些鄙俗地維護那些他一度反對的原則的人,一些徹頭徹尾的壞蛋搖尾乞憐,而且——這是最壞的一點——懷著嫉恨的心理同新的一代斷絕了交往。我很少上波列沃伊那兒去,他了解我同別林斯基的友誼,因此在我面前十分小心,儘管如此,仍然掩飾不了他對別林斯基仇視的心理。他不能原諒別林斯基的是:別林斯基受到青年們愛戴和尊敬的程度如果不是更甚於他的話,至少也同他過去受到愛戴和尊敬的程度一樣……他想向人們表明別林斯基沒有資格獲得這種地位,他不具備一個評論家必需的教養,而且不知分寸,「儘管他的筆頭無疑很快」……
「再說要迎合今天的青年人真的並不那麼困難……」他補充說道,「他們的要求不高……不像我們那個時代的青年……」
我沒有同波列沃伊爭論。那是徒勞無益的。波列沃伊似乎至死都在用這種幼稚的奇談怪論撫慰他那受刺激的、病態的自尊心。
儘管他在晚年完全喪失了自己的文學地位和名聲,但他的死使所有人同他短暫地和解了。波列沃伊吹捧過警察段長施泰文的小說,寫過《監獄裡的西伯利亞清潔女工》和其他諸如此類的作品,這些都被人忘了。
我們面前的一具漆成黃色的普通的木棺材裡(他留有遺言,葬禮儘量從簡)躺著昔日的波列沃伊,就是《莫斯科電訊》的那位精力充沛的編輯,他曾對我們的成長影響很大。
波列沃伊的葬禮是在尼古拉·莫爾斯科伊教堂舉行的。教堂被擠得水泄不通,幾乎所有的文學家都參加了他的葬儀。他的棺材由大學生們一直扛到墓地。
不過,下葬以後,波列沃伊很快被人遺忘,就像那些活著的時候就已成為殭屍的人被人遺忘一樣。
在此之前,我在本書第一部里提到的昔日的文學活動家有許多人已經與世長辭……斯溫因和沃耶伊科夫都已去世,這使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感到高興。他們的死使他成為《祖國紀事》和《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的業主。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期刊出版界職務的空缺感到慶幸,就像斯卡洛茹勃一樣…… 10
據說沃耶伊科夫直至臨死之前一刻鐘仍然像他一生那樣狡詐和虛偽。臨終之前照料他的是一位年輕姑娘,他不停地要水喝,每當她端來飲料,他就使勁擰她,抓住她的頭髮。為了避開他,姑娘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再也不走到床前……沃耶伊科夫開始哼哼唧唧,又是呻吟又是嘆氣,抱怨自己孤苦無依,賭咒發誓地說他手腳都無法動彈,用微弱的聲音哀求姑娘看在基督的面上把杯子送到他嘴邊,但姑娘剛把水給他端過去,他就從床上欠起身來,再一次狠狠抓住她的頭髮,直到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
一刻鐘以後他又呻吟起來,而且哼得更加厲害,要姑娘走到他跟前,說他就要死了……
她沒有相信他的話。他用嘶啞的嗓子哼了一陣,再也不動了。這一次已經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的死了,但姑娘好半天都不敢走到死人的床邊,仍然以為沃耶伊科夫是在裝死……
波列沃伊曾經使《祖國之子》勉強維持下來,他死後,我們的期刊出版界只剩下兩種著名的代表性刊物:先科夫斯基的《讀書文庫》已是奄奄一息,每年都在失去訂戶;別林斯基《祖國紀事》的聲望則逐年增長……莫斯科和彼得堡湧現出來的新一代有才華的青年全都歸附於《祖國紀事》。布爾加林在自己的星期六小品文專欄里徒然費盡心機,企圖支持《讀書文庫》,扼殺《祖國紀事》,但他自己卻沒有發覺他的聲望正在逐年下降,因為信仰過他的那一代人日漸衰老,正在失去分量,退出舞台。他的庇護和推薦已不起任何作用,卡緬斯基先生經過奔走張羅,獲准復辦謝·尼·格林卡的《俄羅斯通報》雜誌,布爾加林便把卡緬斯基先生和他未來的刊物置於自己的庇護之下,拚命叫嚷:「訂閱吧,訂閱《俄羅斯通報》吧……我擔保雜誌辦得極好。」如此等等。但《俄羅斯通報》才出了一期,這份雜誌就因沒有訂戶而不得不停刊。 11
只有那些一輩子靠陳規陋習和空泛辭藻混日子的淺薄老朽的彼得堡文學家才憨厚地相信:先科夫斯基和布爾加林的王國將永世長存,別林斯基哪裡是這些天才的對手!有名望的文學家中只有庫科爾尼克一人公開站在先科夫斯基和布爾加林一邊;一些漸趨衰頹的貴族文學家完全置身局外:他們既討厭先科夫斯基,也瞧不起別林斯基,但他們沒有自己的刊物,偶爾又想在報刊上見到自己的詩作,便不得不把詩寄給《祖國紀事》,因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他們中間不無名氣,他的名字曾同他們的名字一起赫然並列在《現代人》的封套上,況且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本人從未傷過他們的自尊心。有些年輕的彼得堡文學家小有聲望(不過這種聲望令人十分懷疑),他們動搖於《讀書文庫》和《祖國紀事》之間,對這兩種刊物中的任何一種都不特別傾心。屬於這一類人的有愛·伊·古別爾,這是個很善良、很溫和的人,有一定程度的作詩的才能,但可惜的是卻以從他的老師 12 那兒承襲下來的某種哲學思想而自命不凡。
這種哲學對啟迪古別爾的生活觀點和藝術觀點毫無幫助,相反卻使他頭腦模糊,性格憂鬱,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不過這倒很討女士們喜歡。有幾位屬於上層圈子的女士把古別爾置於自己的庇護之下,在她們的影響下,我們的哲學家不知怎麼產生了寫小品文的念頭。這些小品文發表在當時奧奇金出版的《聖彼得堡新聞》上,文章寫得非常含糊,內容都是上流社會的流言蜚語。這些小品文在他們那個小圈子裡受到歡迎,使他們十分激動,但完全沒有引起公眾的注意……
弗·亞·索洛古勃伯爵是四十年代小說家中的佼佼者,他根本不同意別林斯基的信仰,但卻在《祖國紀事》上發表自己的小說,這首先是由於跟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老交情,其次則是由於《祖國紀事》在公眾中的聲望越來越高。眾所周知,一般的年輕人,尤其是上流社會的青年,對名望總是心向神往,儘管他們有時並不贊同這種名望。
1 亞·伊·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1790—1848),俄國軍事歷史學家,俄羅斯科學院院士。
2 即亞·伊·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
3 一種治療腸胃病痛的古法。
4 彼得堡的一個酒商。
5 原文是法語。
6 原文是法語。
7 伊·伊·拉熱奇尼科夫(1792—1869),俄國作家,別林斯基的朋友,曾任特維爾省和維切布省副省長。
8 當時的宮廷事務部辦公廳主任是巴納耶夫的叔父弗·伊·巴納耶夫。
9 扎戈斯金擔任莫斯科各劇院經理不是直到去世(1852年),而是到一八四二年為止,因此巴納耶夫講的這件事發生在一八四二年。
10 巴納耶夫指的是格里鮑耶多夫《聰明誤》中的詩句(斯卡洛茹勃說的話):
我在同行中得天之寵,
正好部隊里有位子空:
有的被開除,
有的乾脆送了終。
11 不確。卡緬斯基於一八四三年底接手《俄羅斯通報》雜誌,補齊了上一年缺刊的六期;一八四四年僅出了兩期便停刊了。
12 指德國作家、唯心主義哲學家兼神學家伊·阿·費斯勒(1756—1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