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七章
我們的彼得堡小組——我家裡的星期六聚會——別林斯基對勒魯和喬治·桑的酷愛——《獨立月刊 》 1 ——別林斯基的新傾向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造成的難堪處境——別林斯基結婚——克列切托夫——中風——涅克拉索夫——同涅克拉索夫和格里戈羅維奇結識——屠格涅夫的到來——關於剝削者和被剝削者的幾句話
巴枯寧和卡特科夫出國以後,別林斯基覺得住處離編輯部遠了不方便,便從彼得堡市區遷到阿尼奇卡橋附近的洛帕京公寓;我也搬進了這家公寓;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喪偶以後也在這裡租了一套寓所。
圍繞著別林斯基,在彼得堡逐漸形成了一個小組,參加的人都十分看重他這樣一個作家,並深深欽佩他的為人。除其他人以外,屬於這個小組的有巴·瓦·安年科夫、卡韋林(他已遷到彼得堡)、亞·亞·科馬羅夫、米·亞·雅澤科夫、伊·伊·馬斯洛夫、尼·尼·丘特切夫 2 等人;不久涅克拉索夫和屠格涅夫也參加進來,後來還有費·米·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岡察洛夫……瓦·彼·博特金、伊斯康捷爾和奧加廖夫也經常從莫斯科來這裡,他們每次來,別林斯基和我們所有人都像過節一樣。伊斯康捷爾每來一次,同別林斯基的交往就更加密切……
別林斯基以他固有的那種精力開始沿著新的方向邁步了。然而過去的事仍然像噩夢一樣壓在他的心上。
「我不會活得很久,」他對我說,「我染上了肺結核——這一點我很清楚;然而只要能完全補償我喪失理智的過錯,徹底擺脫對這一時期的回憶,並且銷毀我在這一時期寫的所有荒謬文章的話,那我情願付出幾年的生命。」
就在別林斯基受到伊斯康捷爾的影響,思想發生轉變的時候,巴黎出現了由勒魯 3 、喬治·桑和維阿爾多 4 編輯的《獨立月刊》。我開始如饑似渴地讀它。我被勒魯的文章深深吸引,便給別林斯基翻譯了這些文章的片段。在此之前別林斯基讀了已翻譯過來的喬治·桑所有的小說(我特地為他翻譯了《斯皮里迪翁》的結尾部分),過去他在論閔採爾的文章中那樣尖銳地表達了他對喬治·桑的憤懣,現在這種憤懣在他身上換成了對她的極為強烈的熱情。
他從前心目中的所有文學權威和偶像——歌德、沃爾特·司各特、席勒和霍夫曼——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他開口只談喬治·桑和勒魯。他對他們的作品極為醉心,竟至決心學習法語,以便閱讀他們的原著。他對黑格爾哲學總的說來已經有些冷淡:對黑格爾學派右翼他表示憤懣和憎恨,但十分讚許黑格爾學派左翼。
在別林斯基逐漸地、十分吃力地學習法語(他在學習語言方面總的說來沒有什麼天分)的過程中,我開始根據米涅 5 的著作為他編寫法國革命史,並附上我從《法國革命軍事談判始末》 6 一書中摘錄的吉倫特派和山嶽派最精彩的一些言論。
別林斯基和許多不懂法語或對這一時期的詳細情況知之甚少的朋友每逢星期六聚集在我的家裡,我給他們讀我在一星期里編寫和翻譯出來的材料。
別林斯基面前逐漸展開了一片新天地,而在此以前他對這片天地概念模糊,只是道聽途說……他懷著異常急切的好奇心傾聽朗讀,他的內心深處受到強烈的震動,常常用熱烈的歡呼聲打斷朗讀,而且激動得不斷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次又一次地說:
「不錯,一切都怪我那該死的無知。假如我早就了解這一切,我決不會寫那些不成體統的文章,這是我一生中的不幸,是留在我身上抹不掉的污點!」
這一年(一八四一年)冬天,別林斯基較之以往對我表現出更大的好感;熱情洋溢之下,他還對我的才能和品格講了許多溢美之詞……
我看到我的翻譯促使別林斯基的思想變得清醒,幫助他擴大了視野,心裡感到莫大的幸福。我引以為自豪的是,我激發了他崇高的熱情,給他帶來一些精神上極為愉快的時刻,喚起了他和其他聽眾的公民感情……
我所有的聽眾都像盼望過節一樣等待星期六來臨,並全神貫注地傾聽我的朗讀。馬斯洛夫在此之前對法國革命一無所知,他對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感到不勝驚訝;聽到維尼奧、加德等吉倫特派人物的講演時他喜得渾身顫抖,後來聽到他們被處死時又熱淚縱橫……他和其他幾個人成了狂熱的「吉倫特派」,我和別林斯基則擁護山嶽派。
朗讀結束時通常是一場激烈的爭論,只有這種時刻才能看到別林斯基的風采!他那高尚的、火熱的天性在這裡表現得淋漓盡致,再加上他那毫無保留的真誠的感情和極為充沛的精力,這種精力有時會使幾個性格柔弱的吉倫特派的擁護者發抖。
每星期六聽完朗讀以後,馬斯洛夫總是對我們發誓,說他一定要學會法語。
別林斯基責備他懶惰而又任性。
「我要是像您一樣有那麼多空餘時間的話,」他說,「我學習語言就是再笨,也早就學會法語了。您怎麼不感到羞愧!我的工作累得要命,就這樣我還在找時間學習,而且開始懂一點法語了……我向您保證,再過半年我就能流利地閱讀和毫不費力地理解一切了,可是您……」
這時別林斯基越說越起勁。他狠狠責罵所有的俄國人,說他們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冷淡無情,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沒有任何一點求知慾。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我們的斯拉夫血統。
「過去我們需要彼得大帝的棍棒,」他說,「為的是使我們多少像個人的樣子;現在我們應當經受恐怖的磨難,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高尚的人。我們斯拉夫人不可能很快覺醒。事情明擺著——雷聲不響,莊稼漢就不畫十字。 7 不,先生們,不管你們怎麼議論,斷頭機這位聖母可是件好東西!」
別林斯基同伊斯康捷爾接近以後開始的內心的急劇變化(其實,沒有伊斯康捷爾的影響這種變化無疑也會發生,伊斯康捷爾不過是加速了這種變化而已),他內心的痛苦,他在觀點發生根本轉變之前的思想鬥爭——這一切當然只有同他親近的人才看得出來。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絲毫也沒有料到這一點。當《祖國紀事》上開始出現傾向完全相反的評論時,他還在重彈別林斯基論《波羅金諾周年紀念》和《閔採爾》的文章中的那些老調。當他發現自己刊物的傾向已經改變時,一開始他感到大為驚愕,不過毫無辦法。他在思想方面不如錢財盤算方面精明,只好毫無條件地聽從別林斯基的。對他來說,把過去的思想方式換成新的思想方式就像喝一杯水那樣容易,況且新的傾向說不定還預示著訂戶增加。這就是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自由派觀點的主旨。
四十年代初期和中期很少有人留意俄國文學,它的存在幾乎很難覺察。政府不僅沒有感到需要有一本文學教材,而且只要誰有這種念頭,都會被政府看成是極端的放肆。假若它獲悉有人竟敢用什麼哲學公式來維護它的專制制度,它大概會封住這些毛遂自薦的衛道士之口。它把自己的力量建立在千千萬萬把刺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荒誕的哲學思想之上。獲得君主制度頭號政論家的頭銜在這一時期沒有任何好處,因此那些懷疑別林斯基阿諛諂媚、受到收買的人只不過表明了自己的幼稚可笑、不明事理。別林斯基論《波羅金諾周年紀念》的文章根本沒有引起政府注意,即使引起了注意,那麼毫無疑問,別林斯基也只會受到申斥,要他今後不得干涉與文學無關的事務。照政府看來,文學描寫的唯一範圍是大自然和愛情,當然還不得超越合法的形式;道德則嚴格限於獎善懲惡。因此允許文學作品謳歌俄國軍隊的光榮和統帥們的功業……所有的文學家只要逾越這張清單的雷池一步,就被認為是居心不良……普希金經常處於警察的監視之下,儘管他寫過《給誹謗俄羅斯的人們》這首詩。納傑日金為了贖免自己辦《望遠鏡》所犯的罪過,從烏斯季-瑟索爾斯克歸來後不得不去當一名勤勉的官員;波列沃伊用《監獄中的西伯利亞清潔女工》來為自己的《莫斯科電訊》贖罪;布爾加林被認為是辦報刊的人和文學家中間思想正統的楷模 ,波列沃伊便亦步亦趨地模仿他的腔調……
當時要想使大膽創新、獨立不羈的思想在圖書審查機關獲得通過,就必須對自己的信仰堅信不疑,同時在文學上極有分寸;審查機關雖然頭腦遲鈍,手上的剪刀卻十分鋒利。別林斯基深信自己真正的天賦,對自己新的信仰滿懷熱烈的信心;他有驚人的才幹,善於使自己的思想披上一層面紗,不知不覺地躲過了書刊審查機關,儘管審查員的書刊審查是嚴格的……
但是這一切耗費了別林斯基極大的力氣,而且,要抑制自己剛毅熱烈的個性,使某種思想能悄悄通過,有時僅限於對這種思想做些暗示,也並非總是能夠辦到……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苦刑。他覺得十分難受,感到精疲力竭,經常訴苦。他日甚一日地深信,運用他曾在極短時期內加以維護的那些原則,人類絕不可能得到自由發展。
「我不明白我怎麼會落到那樣喪失理智的地步。」他一再說道。
當他收到巴枯寧否定並嘲笑自己的過去的第一封信時,當他後來聽說巴枯寧成了當時德國政論家中最重要的人物時,別林斯基對這些消息感到異常高興。
「我們的米舍爾多了不起!」他一再說。「不過,對他懷疑本身就很可笑。」——他通常帶著最爽朗的笑容補充道。 8
當遮住我們視線的迷霧開始消散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開始追求美好的未來,更加看清我們的理想,開始理解舊制度並不穩固,並感覺到它的重壓。
當時那些自認為是先進的現代人物的人全都熱烈地談論起這個話題,他們身邊的其他人自然也是亦步亦趨。
我在本書第一部分向讀者介紹過我的老師瓦西里·伊萬內奇·克列切托夫,他耳朵里灌滿了別林斯基和我其他朋友的談話,也談了很多從我這裡借去的《獨立月刊 》 9 ,因此他也開始追求理想,抱怨有頭腦的人無法在這個(用他的話來說)道德敗壞、世風日下的社會 里生活下去。儘管如此,他吃起東西來還是像往常一樣津津有味,望著一塊油汪汪的煎裡脊牛肉,心裡還是像往常那樣喜滋滋的,吃午餐時也還是像往常那樣,心滿意足地咂著嘴,把一瓶道地的雪利酒 (這是他對赫勒斯白葡萄酒的稱呼)喝得一滴不剩。
他初次在我家裡見到別林斯基時,別林斯基覺得身體不適,目光憂鬱,很少說話……克列切托夫提到各種問題,別林斯基答得簡單而又冷淡。他想在別林斯基面前顯示自己博學多才,便引用了賀拉斯的話,說他能夠背誦賀拉斯的全部作品;他對浪漫主義發表議論,把俄語的Н念成法語的N。別林斯基對他的議論毫無反響,只是付之一笑……
「唉,老弟,」他對我說,「你們這位別林斯基被捧得那麼高,看來也沒有什麼特出之處!」
但當他看見別林斯基精神振奮,又聽見他爭論問題時,他意味深長地咬緊下唇,說道:
「噢,不錯,不錯!從他身上可以看出這種——這個這個力量,這種威力……有頭腦,很有頭腦!」
自此以後他對別林斯基懷有一種敬畏之情。自然,當著他的面還是不露聲色,神氣十足,但他不喜歡別林斯基,因為別林斯基從來沒有鄭重其事地看待他…… 10
克列切托夫依舊常來常往我家,一段時間以來我開始注意到,他似乎心緒不佳,吃得少,坐的時候老是垂著頭,經常深深地嘆氣。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為他收入減少了,我問他:授課的情況怎麼樣?他在授課方面並無怨言,相反,他還增收了一些新學生;再說有時他需要錢用,往往找我暫借幾個盧布,也總是準時歸還,分秒不差。他在這方面特別講信用。有一天我無意中仔細瞧了他一眼。我吃驚地發現他肥胖的臉頰呈紫紅色,兩眼發紅,然而此時他又毫無醉意。
「您怎麼啦,瓦西里·伊萬內奇,您身體不大好吧?」我問他道,「您最近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您的臉色又那麼不正常……」
克列切托夫憂鬱而又絕望地擺了擺手。
「我的身體倒是很健康,體格像鐵一樣結實,可是精神上確實垮了……不知您信不信,兩個多星期以來我一直受到這種,這種……無法擺脫的憂愁的折磨……走到哪兒都坐立不安。」
「那是為什麼呢?」
「這還用問嗎!」克列切托夫答道,「我同任何一個有頭腦的人一樣,忍受不了這種野蠻鄙俗的社會結構中的生活……我覺得這種窒悶發臭的環境令人無法呼吸……」
接著克列切托夫便大聲喘息起來……
此後過了一天,他下課後順路到乾草廣場買了一大塊牛犢肉,拎起紙袋就想回家,他突然覺得拎紙袋的右手發軟,右腿也不聽使喚……他嚇壞了,剛叫了一聲:
「馬車!」
隨即倒在馬路上,失去了知覺。
他被送回家時人事不省。
克列切托夫在此以前兩個星期已感到血往頭上直涌,覺得十分難受。假如他不是跟我們熟識,大概就不會把自己的苦惱歸咎於這種不相干的抽象的原因了;悟出真正的原因以後,只消放放血便可防止中風,安安穩穩地就著油汪汪的牛排喝他的雪利酒 ,繼續充分享受生活的樂趣了……
你瞧,同所謂現代人接近有時會造成怎樣致命的後果!
不過克列切托夫的體格確實是像鐵一樣結實。兩個月以後他就復原了,此後大約又活了十年,雖然走路一瘸一拐,嘴也歪了,但在自己老熟人舉辦的午宴上仍然像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更愛享用肥膩膩的牛犢肉、油汪汪的煎裡脊牛肉和牛排,暢飲道地的金色雪利酒 ,還要一再重複那句記熟了的話:
「在這個道德墮落的社會裡,有頭腦的人沒法活下去!」
四十年代初,涅克拉索夫加入了《祖國紀事》撰稿人的行列;他寫的幾篇書評引起了別林斯基的注意,別林斯基便同他結識了。在此之前涅克拉索夫直接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打交道。我初次見到涅克拉索夫是在三十年代中期,在我的一個朋友那裡。當時涅克拉索夫大約十七歲,剛剛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詩集,名為《幻想和聲音》,這本書他後來收購回來銷毀了。我過了七年才同他重新結識。 11 當時他和我們所有人一樣,完全迷戀上喬治·桑,但他只是根據俄譯本讀過她的作品。我請他上我家裡去,答應把我翻譯的《斯皮里迪翁》的一些片段讀給他聽。不久以後的一天早上,涅克拉索夫來到我家,我當即履行了我的諾言……
從那以後,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同別林斯基一天天更加接近,他講述了自己辛酸的文學經歷,講了他怎樣被各種雜誌的編輯推出門外。有一天他給別林斯基帶來了自己的短詩《路上》。
涅克拉索夫一開始就給別林斯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愛上了涅克拉索夫那種突出的、近乎冷峻的才智。為了掙得一塊餬口的麵包,他那麼早就經歷了那些痛苦;他從自己勤勞而苦難的生活中得出了和年齡不相稱的大膽而又實際的觀點——這使別林斯基一直感到極為羨慕。
在此之前,涅克拉索夫已經著手出版各種小型文學作品集,這些文集經常帶來小小的收益,但他腦子裡已經在醞釀較為大型的文學事業,他不止一次對別林斯基談過他的打算。
別林斯基聽了他的談話,對他的機敏感到驚訝,通常要感嘆幾句:
「涅克拉索夫很有前途……他跟咱們可不一樣……他會掙得一筆小小的資本!」
別林斯基不論在哪個朋友身上都沒有發現一點應付實際生活的能力,因此他誇大了涅克拉索夫的這種能力,以一種特別尊重的眼光看待他。
在此之前,涅克拉索夫的文學活動沒有任何特出之處。別林斯基以為涅克拉索夫這一輩子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有用的雜誌撰稿人,但當涅克拉索夫給他讀了自己的《路上》一詩以後,別林斯基兩眼閃亮,撲上去抱住涅克拉索夫,幾乎是噙著眼淚說道:
「您可知道您是一位詩人——而且是一位真正的詩人嗎?」
從這一刻起,涅克拉索夫在他眼中的地位更高了……他的《祖國》一詩令別林斯基欣喜若狂。他背會了這首詩,並把它寄給莫斯科的朋友們……我已經說過,別林斯基在一定時期內會對自己的某一個朋友格外著迷……這一時期他迷戀於涅克拉索夫,只要一開口總是談到他……
涅克拉索夫成了我們小組的固定成員。
通過涅克拉索夫,我認識了格里戈羅維奇。格里戈羅維奇是涅克拉索夫出版的小型文集的撰稿人,他為其中的一部文集寫了一篇蹩腳的短篇小說,題目是《一匹亞麻布》。
有一天我在涅瓦大街上碰到涅克拉索夫。他同一個身材勻稱、個子高大、外貌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走在一起。我也跟他們結伴而行。
不知怎麼我們談起刊登著名的《一匹亞麻布》的那本文集,我對這本書取笑了一番。涅克拉索夫也跟我一起笑了,自己還說了一些笑話。
「可是這本書里最荒唐的,」我說,「要數《一匹亞麻布》了。」
「請讓我向您介紹這篇《亞麻布》的作者,」涅克拉索夫指著那個面貌討人喜歡的年輕人說道,「這位是格里戈羅維奇先生……」
我還來不及發窘,格里戈羅維奇就向我伸出手來,笑著說道:
「請不要難為情,我自己對這篇《亞麻布》的看法也跟您完全一樣……當然囉,再沒有比它更荒唐、更鄙俗的作品了……很高興認識您。」 12
大約就在同一時期,也許還要稍早一點,我同伊·謝·屠格涅夫結成了朋友。 13
還在認識他以前,我在涅瓦大街上經常碰見一個非常英俊、儀表堂堂的青年,他戴著長柄單眼鏡,一派紳士風度,稍有一點浮華的樣子。我原以為這是上流社會的一個富家少年,當得知這是屠格涅夫時,我感到非常驚訝。
關於屠格涅夫的情況,我聽格拉諾夫斯基和其他在國外同他結識的人講過很多。格拉諾夫斯基在柏林弗羅洛夫夫婦家裡經常見到他,公正地評價過他的聰明才智,但總的說來對他並不十分賞識。他直至去世,對屠格涅夫都沒有很大的好感。我還聽許多人說過,屠格涅夫極有教養,熱愛文學,詩寫得很不錯。
屠格涅夫同別林斯基和我們整個小組的人很快親近起來。從別林斯基算起,所有人都很喜歡他,深信他在具有傑出的教養、出色的智慧和才能的同時,也有一顆極為善良、極為溫和的心。
屠格涅夫是以寫哀歌和敘事詩開始他的文學生涯的,當時我們大家都非常喜愛那些詩歌,連別林斯基也不例外。
屠格涅夫的到來使《祖國紀事》增添了一個出色的撰稿人,我們小組則增添了一位傑出而有教養的交談者,他十分熟悉外國文學,對德國哲學的奧秘稍有研究,而且是個講故事的行家,有時過分沉醉於自己那種奇妙的、詩意的幻想……
此時屠格涅夫身上尚未去掉青年時期固有的上流社會那種淺薄的虛榮和輕浮。別林斯基首先看出這些弱點,有時尖刻地嘲笑一番。應當指出,別林斯基只是對那些他十分讚許和熱愛的人的缺點才毫不留情。
屠格涅夫十分敬重別林斯基的聲望,無條件地依從於他的精神力量……他甚至有點怕他。
別林斯基講過許多屠格涅夫在他面前的極為有趣的舉動。我記得其中有這樣一件事:
別林斯基出國期間,在德國某個地方碰到了屠格涅夫。屠格涅夫見他一臉病態,心緒不佳,神情憂鬱,便向他保證一直陪伴他……
「您跟我在一起會感到煩悶,我不想限制您的自由,」別林斯基對他說道,「最好還是別許願。」
屠格涅夫發誓,說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扔下他……
他跟別林斯基一起就這樣過了五天……苦悶偷偷折磨著他,他很想掙脫樊籬恢復自由,但他怎麼也不敢向別林斯基承認這一點。到了第六天,他悄悄拎上手提箱,沒跟別林斯基告辭就溜到英國去了。 14
別林斯基很熱愛自己在彼得堡所有的朋友,他們對他十分欽敬,把他看作自己的導師,屏息靜氣地聽他講話,對他寫的每一行字、說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他們每個人都甘願為他赴湯蹈火,但沒有一個人能就各種問題同他進行辯論,而別林斯基那種熱烈活躍的本性又需要交流思想、進行爭論,同勢均力敵的對手展開辯論……因此別林斯基在自己的小組裡常常感到寂寞,為了多少滿足自己的需要,在找不到一個交談者的情況下,便給自己在莫斯科的朋友們寫些很長的信,談論使他縈懷的各種問題……當他們中間有人,尤其是伊斯康捷爾或格拉諾夫斯基來到彼得堡時,他就像常言說的那樣,同他們推心置腹,開懷暢談。屠格涅夫的到來使他感到振奮。他的需要從屠格涅夫身上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因此他對他十分依戀。不過,別林斯基在任何一個彼得堡朋友面前從不因自己的威望而妄自尊大,從來沒有讓他們任何人感到他地位優越;相反,他總是找出每個人身上的優點,甚至加以誇大。
他高度重視雅澤科夫性格溫和,心腸柔軟,對朋友無限忠誠,毫無利己之心,甚至對個人利益不屑一顧;他讚賞安年科夫合乎情理 的利己行為,後者善於在一切方面——在自然界,在藝術中,甚至在各種生活瑣事中——使自己得到享受和樂趣……「這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幸福的人之一,」別林斯基在談到他時說,「在我們莫斯科小組裡,內心反省發展到病態的地步;然而安年科夫健康純樸的本性卻沒有受到這種可惡的反省的損害。」他十分喜愛卡韋林,把他看成一個高尚、熱情、極易受到誘惑和十分輕信的青年,有時還笑著說:「只有一點很糟糕:他到老都會是這個樣子!」
卡韋林當時剛剛遷到彼得堡來,和尼·尼·丘特切夫及庫爾尼茨基 15 同住一套寓所。
別林斯基結婚之前通常在工作之餘到這間寓所來休息。一個月有兩個星期他幾乎筆不離手,不離開自己的寫字檯;另外兩個星期則消遣娛樂。這種消遣娛樂大都是玩三戈比一局的朴烈費蘭斯牌,別林斯基極愛玩這種牌,我們晚上通常聚集在三位朋友的寓所玩牌。庫爾尼茨基為人心腸很好(他在別林斯基去世前兩年死於肺病),以給雜誌寫些小文章和一篇談玩牌的戲謔式的論文而著稱。他誠摯地眷戀別林斯基,想方設法投其所好。他往往在我們到來之前半小時準備好牌桌,親自細心地把綠呢桌面撣得乾乾淨淨,不讓上面有一絲灰塵,再放上四支精心削好的記分筆和一副紙牌。
我和別林斯基進屋以後,庫爾尼茨基得意揚揚地迎著別林斯基,把他領到桌子跟前,大聲說道:
「您覺得這一片碧野怎麼樣?賞心悅目,對不對?」
別林斯基高興地笑了,於是我們應他的要求,馬上開始幹了起來……
別林斯基不僅吸引了那些有頭腦、對他充分理解並在理智上贊同他的見解的人,而且也吸引了一些最為單純、對抽象事物一無所知的人。在此之前不久,有一位姓科茲洛夫斯基的公爵 16 對他十分依戀。此人頭腦簡單,但在體格上卻是個大力士:他能折斷火鉤,常用一盧布的紙幣捲成菸斗,等等。科茲洛夫斯基公爵在彼得堡逗留期間,像保姆照料嬰兒一樣照顧別林斯基,別林斯基的餐桌上每天都會出現一些意外的禮物:或是一整隻火腿,或是某種特製的香腸,或是一瓶勃艮地 17 葡萄酒。
科茲洛夫斯基公爵後來同戈利岑公爵 18 一起去了克里米亞。戈利岑公爵是躺在科茲洛夫斯基手臂上死去的,他遺贈給他一些東西——科茲洛夫斯基回到彼得堡後,把這些東西全部分贈給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
別林斯基結婚 19 以後很少走出家門。他的病情逐漸發展,他開始感到十分不安,他充分意識到自己已經病入膏肓,讀者在後文的一封信中將會看到這一點;書刊審查機關的苛刻態度不時變得難以容忍,他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關係也日趨惡化……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別林斯基結婚後給他的報酬僅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增加,仍然藉口說自己經濟拮据,負債纍纍,儘管我們都很清楚,此時他的一切債務都已還清……
「天哪,要是能擺脫這個人的話,」別林斯基對我們說,「我覺得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得常去他那兒,說些客氣話,恨得發抖時卻要做出笑臉——這種下流的虛偽態度令我無法容忍。當我同他坐在一起時,我鄙視我自己;不過,我有什麼辦法呢?怎樣才能擺脫這種處境呢?你們哪能想像得到,我每次上他那兒去要我自己的、勞動換來的、滿頭大汗掙來的錢時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別林斯基和我們所有人都很少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見面。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我們面前竭力顯得親切殷勤,但他內心對我們大概沒有多少好感,而且當我們在場時,他必定覺得很尷尬,因為他意識到我們已經看透了他。他同博特金的關係倒是比同我們所有人都要好,博特金甚至對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有時也表現出一些柔情。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心裡把我們都看成毛孩子 ,據說至少是在他對我們表示憤怒時口裡才會冒出這個鄙視的字眼……
我們也確實是一批毛孩子,而最為幼稚的毛孩子 則是別林斯基。他沒有意識到,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只是靠了他和他的小組的精神力量才能維持下來,要是沒有這種支持、沒有這股力量,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即使有自己的朋友加拉霍夫 20 和梅爾古諾夫幫忙(何況此時梅熱維奇已離開他偷偷投奔布爾加林),也無法使自己的刊物維持兩年以上;相反,別林斯基和我們所有人不知怎麼以為是我們依賴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以為離了他我們就沒有生路,因此為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報酬,而有的人則完全不取報酬,一個個競相施展上帝賦予他們的才能——讓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髮財致富。我們沒有一點待人處事的常識,自己身上又缺乏足夠的獨立精神,便給自己製造了一個偶像,用自己的貢獻和犧牲來裝飾他,向他鞠躬致敬,巴結奉承,甚至在他面前感到膽怯(我在後文將舉出幾件相當可笑的事實,說明我們有些人在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面前表現出的膽怯 21 ),即使敢於對他發牢騷,也不過背後議論而已。
一個偶像善於巧妙地利用別人給他提供的地位,為了牟取私利剝削一些熱情而又缺乏經驗、自願縛住自己手腳、把自己交給他全權支配的青年,那又有什麼辦法去指責他呢?
所有的偶像——包括一些大得多的偶像在內——通常都是這樣行事的……
假如別林斯基和他所有把《祖國紀事》背負在自己肩上的朋友有朝一日突然振奮精神,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以獨立自主的身份去見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他說道:
「閣下!迄今為止,我們由於年輕和沒有經驗,一直屈服於您粗暴的壓力,這種壓力是由於我們自願服從於您、放棄自己的意志而在您身上助長起來的。現在我們已經認識到,您本身一文不值,您沒有獨立的精神力量,只是靠了別林斯基和他的小組成員才得以在期刊出版界維持下來。對他給您提供的這股力量,迄今為止您只是用來牟取個人私利;您壓迫和剝削了我們,卻把我們的勞動成果算在自己賬上,就像那只有名的鳥 22 一樣誇耀自己的孔雀羽毛……現在我們覺得,沒有您我們照樣過得下去,我們可以開始過獨立的生活……把您的《祖國紀事》拿回去吧——隨您怎麼去處理它,去找些新的犧牲品供自己剝削吧……」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壯舉將作何回答呢?
他像一切走投無路的人一樣,大概會張皇失措,指著上帝賭咒發誓,說他從來也沒有想壓迫任何人,說他一向認為別林斯基是他的救星,並向他表示願意作出種種讓步,要是別林斯基拒不接受的話,他興許會像今天對杜德什金先生那樣,讓別林斯基跟他對半分成。
別林斯基呢,自然會深受感動,表示同意,卻不料刊物的整個財權仍然控制在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手上——他為人工於心計,老於世故,到了年終跟別林斯基怎麼算賬,自然由他的便。不管怎麼說吧,到了那一步別林斯基的處境總會大大改善。
然而不論是別林斯基還是我們中的任何人都沒有產生過這種果敢的念頭,即或有人想過也不可能實現,因為總的說來,我們俄國人不僅在當時,就是現在也沒有絲毫同心同德的精神,沒有絲毫團隊精神 23 ;因為我們迄今為止只是言語上的英雄,行動上的懦夫;因為我們生性淡漠消極,易於對任何人表示屈從,而不願短時間奮發精神去為自己爭取一輩子獨立自主的地位。
即使別林斯基產生過公開奮起反抗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念頭,他大概也會遭到自己朋友們的反對,無法使他們一心一德,去建立自己的功業……
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形形色色的克拉耶夫斯基之流才能在當今世界上得意揚揚、不動聲色地侵吞別人的勞動成果,而且有時還要以自由派自居,侈談什麼人道主義!
1 原文是法語,系法國空想社會主義派別的機關刊物,一八四一至一八四八年間出版。
2 尼·尼·丘特切夫(1815—1878),俄國翻譯家,《祖國紀事》的撰稿人,巴納耶夫和別林斯基的朋友。
3 皮埃爾·勒魯(1797—1871),法國政論家,空想社會主義著名的代表人物之一。
4 路易·維阿爾多(1800—1883),法國文學家、評論家和藝術史家,俄國古典文學作品的譯者。
5 弗朗索瓦-奧古斯特·米涅(1796—1884),法國歷史學家。
6 原文是法語。
7 俄國民諺,大意是「鼓不敲不響」「平時不燒香,急時抱佛腳」。
8 這一節不完全準確。巴枯寧(一八四〇年九月)的信中並未徹底否定自己的過去,也沒有改變別林斯基對他的態度。「德國政論家中最重要的人物」一語則顯然誇大其詞。
9 原文是法語。
10 從別林斯基一八四二至一八四三年間的信件看來,他對克列切托夫是很關懷的。
11 據阿·雅·巴納耶娃回憶,巴納耶夫同涅克拉索夫重新結識是在一八四二年冬天(見《巴納耶娃回憶錄》,上海譯文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第一百〇一頁)。《幻想和聲音》出版於一八四〇年,其時涅克拉索夫十九歲。
12 刊登格里戈羅維奇那篇小說的文集出版於一八四六年。格里戈羅維奇本人在自己的《文學回憶錄》里說,這件趣事不是發生在他和巴納耶夫之間,而是發生在他和屠格涅夫之間,他在巴納耶夫打算寫回憶錄之前十五年把這件趣事講給巴納耶夫聽過。年深日久,巴納耶夫把人物記錯了是不奇怪的。
13 巴納耶夫認識屠格涅夫要早得多,是一八四三年。
14 不確。屠格涅夫陪同別林斯基在德國住了將近兩個月。
15 亞·雅·庫爾尼茨基(1815—1845),別林斯基的朋友,寫過一些幽默故事和隨筆。
16 巴·德·科茲洛夫斯基(1802—?),莫斯科土地測量學院學監,別林斯基一度在該院任教。
17 法國地名。
18 亞·尼·戈利岑(1773—1844),俄國東正教事務管理總局局長,亞歷山大一世時任國民教育大臣。
19 別林斯基於一八四三年十一月跟馬·瓦·奧爾洛娃結婚。
20 本書先後提到三個加拉霍夫,此處指亞·德·加拉霍夫(見第二百七十六頁注1)。
21 巴納耶夫未能實現這一打算。
22 指烏鴉。俄國俗語用「披上孔雀羽毛的烏鴉」諷刺愛出風頭、虛有其表的人。參見克雷洛夫的寓言《烏鴉》。
23 原文是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