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三章
別林斯基及其小組一八三九年時的一些觀點——別林斯基同大學生卡韋林相遇——我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幾封談及別林斯基的信——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給我的一封信的片段——我離開莫斯科去鄉下——返回莫斯科——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另一封信——博特金家裡的晚會——別林斯基評論《波羅金諾周年紀念》一書的文章——別林斯基對閔採爾的憤懣——我同別林斯基一起離開莫斯科
我每天上午都要去別林斯基的寓所……
他的心情非常憂鬱,經常訴說胸口疼痛……當時他的境況很不好。《莫斯科觀察家》的出版人斯捷潘諾夫每月(而且還不是按時)付給他的編輯費少得可憐。別林斯基開始時對親自主持雜誌工作這一點十分神往,他設想撰稿人全部由他那批年輕而有才華的朋友擔任,他堅信只要他們齊心協力,加上他緊張有效地開展工作,辦好刊物是沒有疑問的。「我要讓人們看看,當代的雜誌應該辦成什麼樣子。」他在給我的信中說道。可是他的希望落了空。《莫斯科觀察家》的訂戶很少,出到第五期時出版人的全部資金已經耗完。 1 其原因是:不可能宣布雜誌由別林斯基接編;出版人和編輯都缺乏實際經驗;改組刊物的廣告出得很少,而且廣告中只是含糊其詞地提到《莫斯科觀察家》的編輯工作由安德羅索夫先生(前任編輯)手中轉到新的編輯手中,不過這一點也許既不取決於出版人,也不取決於編輯;最後一個原因是《莫斯科觀察家》復辦最初幾期的那種調和傾向——公眾對這種傾向絕不可能贊同。
撰稿人看出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對刊物的態度也就冷淡下來。別林斯基對開頭幾期的內容很不滿意,完全泄氣了。他同他的某些朋友之間發生了爭執;我已經提過,別林斯基同其中的一位,即同博特金,幾個月來沒有見過一面;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此時過分醉心於斯拉夫主義,內心已經開始同他產生分歧……
在這種困窘境況之下,別林斯基開始向小鋪賒欠,但人家又不願賒賬賣給他任何東西。他吃午飯時我曾不止一次在場,吃的東西本來就很簡樸:一盆氣味難聞的湯,別林斯基往裡面撒上一大堆胡椒粉;還有一塊用這種湯燉的牛肉……當然囉,別林斯基不會餓死——關係親近的人不會讓他餓死,但靠別人的恩賜生活也並不好受,更何況他意識到自己有力量、有才能,相信靠自己的勞動能夠獲取足夠的東西。
任何一個蹩腳的小品文作者只要講求實際,稍知分寸,就能靠這一門行當生活,而且比別林斯基富裕得多……別林斯基雖然富有內在力量,並且精力充沛,但他也和屬於他那一代的許多人(其實都是很聰明的人)一樣,在生活中像個孩子似的束手無策。因此,為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酬金,他就輕而易舉地落入投機商的手中,生怕餓死或更糟糕,即靠別人的恩賜生活……
我來到莫斯科後過了一些時間,別林斯基已經向我宣稱,《莫斯科觀察家》無法繼續辦下去。他把刊物的失敗歸咎於種種原因,但他當時尚未料到,正是他希望賦予雜誌的那種傾向本身決定了雜誌不可能辦得成功。
當時別林斯基醉心於巴枯寧對黑格爾哲學的種種闡釋,以及由這一哲學引申出來的一個著名公式,即「一切現實事物都是合理的」,因此他鼓吹在生活和藝術中實行調和,並且違背自己的本性,極力想成為一個保守主義者,而且拚命主張為藝術而藝術 。他甚至走到極端(他的本性是易於走向極端),覺得對於舊制度的一切社會抗議都是犯罪和暴行,認為法國革命是幾個神經錯亂、居然圖謀摧毀國家制度的狂熱分子所幹的事,對自上而下的專橫行為則頂禮膜拜。他對法國十八世紀的百科全書派,對不承認「為藝術而藝術」理論的評論家和宣稱必須進行社會改革、追求新的生活和社會革新的作家都採取鄙視態度。他對喬治·桑特別憤懣,把她鄙薄得一錢不值。在他看來,藝術是一片崇高的、獨立的、自我封閉的天地,它涉及的只是一些永恆的真理,跟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瑣事、跟我們熙來攘往於其間的這個下等世界毫無關係。他認為只有那些無意識地 進行創作的人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屬於這一類藝術家的有荷馬、莎士比亞和歌德。他把歌德徑直稱為奧林匹斯之神。席勒不符合這種見解,因此別林斯基雖然一度對他十分讚賞,但隨著新的理論在他思想上逐漸滲透,他對席勒的態度也冷淡下來。他覺得席勒缺少自由創作必不可少的條件——內心的平靜,缺少奧林匹斯之神——歌德——的作品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客觀而冷靜的觀點;不過就歌德而言,別林斯基認為《浮士德》第二部是個例外,他一直覺得這一部不過是一種枯燥的、死氣沉沉的象徵……但是,令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極為惋惜的是,普希金也不完全符合他們的理論,因為普希金身上找不到調和的成分,而克柳什尼科夫(即Θ)的詩則明顯地表現出這種成分,因此別林斯基及其小組成員認為克柳什尼科夫的詩在推敲錘鍊和形式方面雖然比普希金略遜一籌,但在思想方面卻比普希金深刻得多。 2
別林斯基清醒的見解變得愈來愈模糊了,他那天生的審美感日益受到一種僵死的理論的壓抑,別林斯基不知不覺地陷入巴枯寧尚在編結的理論之網。巴枯寧本人對這些哲學範疇和公式尚且感到頭緒紊亂,彷徨不安,而別林斯基卻像奴隸一樣屈從於這些範疇和公式,這使他那自由的、極富人性的本性感到拘束、壓抑、窒悶難受。
除此以外,他還面臨著《莫斯科觀察家》的失敗、所欠的債務及同朋友之間的不和。我見到別林斯基時,他正處於一種緊張狂熱的心境之中,這種心境我自然有所覺察,但以為這僅僅是他經濟窘迫的緣故。
我到達莫斯科一段時間後,巴枯寧好像是到鄉下去了,別林斯基同博特金已不再見面(他同他重新交好已是在我從喀山返回莫斯科之後),前來看望他的只有克柳什尼科夫和庫德里亞夫采夫,後者當時還是個大學生。我在《回憶別林斯基》一文中已經說過,別林斯基喜歡庫德里亞夫采夫是因為他的美學趣味和他那(用別林斯基的話來說)含蓄而溫柔的性格。他們經常談論當代的文學活動家,一遍又一遍地朗讀他們認為最優秀的俄國詩人們的作品。在他們看來,屬於這一類作品的有普希金的所謂愛國主義詩篇(《波羅金諾周年紀念》和《致誹謗俄羅斯的人》),以及《群氓》《致詩人》《預言者》,等等。別林斯基興致勃勃地評論這些詩篇,經常朗誦它們,末了通常還要補上一句:
「這就是普希金作為一個真正的、偉大的藝術家之所在!」
有一天晚上我同別林斯基一起從某個地方回家,在阿爾巴特廣場上,我們迎面碰上一個年輕人,個子不高,身體壯實,臉色紅潤,相貌很討人喜歡,長著一頭深色鬈髮,戴著眼鏡。他身穿一件大學生的常禮服。
那個大學生一見別林斯基,便以一種抑制不住的青年人的熱情向他奔來,熱切地抓住他的手,氣喘吁吁地喊道:
「維薩里昂·格里戈里伊奇!見到您我多麼高興呀,維薩里昂·格里戈里伊奇!」
「噢,您好!」別林斯基幹巴巴地答了一句,這種突如其來的動作顯然使他感到尷尬,他冷冷地、生硬地看了那個大學生一眼,仿佛問道:「您找我幹嗎呀?」
那個大學生似乎對這種眼神感到很不痛快,他又說了幾句話,就尷尬地走開了。
我對他產生了憐憫之情……
「這是誰呀,」我問,「您幹嗎對他這麼冷淡呢?」
「這是我過去的一個學生,」別林斯基答道,「卡韋林 3 ,是個很聰明、很熱情的孩子,很有才能,看來大有前途,可是這種小孩子跟我糾纏不休,那我可受不了——您想,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談的?我和他們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這個大學生就是幾年後在莫斯科大學講台上獲得了輝煌聲譽並參加別林斯基小組活動的那個卡韋林。他曾不止一次對別林斯基提起這次見面的情景,兩個人都大笑不止……
那天晚上別林斯基心緒十分不佳,表現得很煩躁,還抱怨胸口疼痛。
當我走進他的寓所時,他一下子倒在安樂椅上,顯得衰弱不堪,呼吸也很沉重。好幾分鐘他一言不發。最後他臉色蒼白、面容痛苦地轉身向著我。
「不行,」他說道,「我無論如何得趕緊離開莫斯科。我對這種生活煩透了,莫斯科也令我感到厭惡。怎麼樣,照您看來,能想個辦法說服克拉耶夫斯基那個猶太人嗎?」
應當說明的是,我同別林斯基相識之初,他在告訴我《莫斯科觀察家》行將停刊時就已宣稱,他不反對遷往彼得堡,接手《祖國紀事》的評論專欄。我沒有隱瞞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他是如何評價的。
「他完全指望梅熱維奇的評論使他的雜誌變得有生氣,」我補充說,「我離開他們時,他們的關係極為友好,心情也十分愉快。」
別林斯基苦笑了一下。
「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您那位克拉耶夫斯基挺不錯嘛!可是這位梅熱維奇是個毫無才氣的庸人,百分之百的笨蛋……梅熱維奇什麼事情都幹不了,克拉耶夫斯基一定會另外找人,到時候您可以對他暗示一下,說我並不反對……當然囉,報酬要優厚一點;您寫信告訴他,我有一篇論述閔採爾 4 的文章——您自然要多多美言幾句,然後補上一句,說我打算把這篇文章給他的刊物……文章還沒有寫出來,不過,這沒有關係。您要設法讓我同他接近,而且要把這事兒辦得巧妙一些……別告訴他我很窮,說不定他會利用這一點再壓我一下。」
我每次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寫信都要談談別林斯基和他的小組。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同時還跟卡特科夫建立了通信關係,卡特科夫曾通過我答應給刊物寫一篇文章。從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給我的最初幾封信中便可以看出,梅熱維奇的庸碌無能已經使他感到不安,我毫不懷疑,僅僅是出於個人的自尊心,他才不好直接給別林斯基寫信。我便趁機寫信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直接告訴他,別林斯基表示願意跟他合作,他不妨在自己的刊物上轉載一下別林斯基評波列沃伊《祖國之子》的那篇極為出色的文章;別林斯基還有一篇論述閔採爾的文章,在莫斯科引起一片喝彩,這篇文章別林斯基也不反對寄給《祖國紀事》……
作為對這封信的答覆,我收到了他(六月二十日)的一封信。除其他內容以外,他在給我的信中還寫道:
「《莫斯科觀察家》上評論《祖國之子》的文章將由《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予以轉載(假如文章十分辛辣的話),標題是這樣的:《〈莫斯科觀察家〉對〈祖國之子〉的公正意見——同〈北方蜜蜂〉轉載的〈祖國之子〉對〈祖國紀事〉的公正意見配對 5 》……
「請求別林斯基惠賜論述閔採爾的文章,並對他未來的合作感到由衷的高興。請代我向他深切致意, 並請問一問他:『這種合作應該如何安排?在哪些方面合作?』等等。」
我當即帶著這封信去找別林斯基。這封信使別林斯基產生了非常良好的印象,他頓時高興起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已經感到有必要藉助這個乳臭未乾的吹牛家 來支撐自己的刊物。別林斯基有可能離開莫斯科,並清償自己的債務。他的生活可望出現一個轉折。
順便說說,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信中還有這樣一段附言: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問一問卡特科夫:他是怎麼回事呀?直到現在還未把他的文章的結尾部分寄來!我已經就此事給他寫過信——可他老是磨磨蹭蹭。唉,莫斯科啊!莫斯科!」
最後這個感嘆句使別林斯基覺得十分開心。
「這話很對,」他說,「我們莫斯科人都是些優秀和聰明的人,可不知怎麼幹什麼事情都這麼懶懶散散。我們需要從小事做起——這才真正具有實際意義,這才是真正的工作……我們在口頭上都是英雄,可是一干起實事來……」
別林斯基只說了半句便揮了揮手,笑著重複道:「唉,莫斯科啊!莫斯科!」
在我去喀山之前,即七月間,別林斯基遷往彼得堡的事已經決定下來。他接受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提出的條件: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須在入秋之前預先寄給他一筆小小的款子,供他清償債務和搬遷之用,並答應每年付給他三千五百盧布紙幣,而別林斯基則承擔《祖國紀事》評論專欄和書訊專欄的全部工作。我們決定等我從喀山回到莫斯科以後一起去彼得堡。
我於十月初回到莫斯科。
十月十日,我收到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一封信。下面是這封信的幾段內容:
「看在上帝的面上,您親自出馬向巴甫洛夫和波戈金說說,讓他們迫使果戈理給《祖國紀事》寫一篇文章。順便說一件事,我本想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發一條消息,說果戈理已經到了莫斯科,但普列特尼奧夫卻對我說,他收到果戈理的一封信,請求他不要對任何人宣布他在莫斯科。茹科夫斯基曾經對我說過,果戈理一個月以後來彼得堡。他的文章我非要不可,要採取一切手段把它弄到手。我不給他親自寫信,因為這種事兒通過書信是辦不了的,尤其是對他。務請竭盡全力向他說明支持《祖國紀事》的必要性。 假若他對『俄羅斯文學』的命運已經變得漠不關心(我料想不至如此)的話,那麼請預先告訴他稿酬豐厚,想必他需要錢用。 要是一切方法都不奏效,那就等他到了這裡以後,聯合各方力量對他展開攻勢…… 6
「請向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深切致意,謝謝他的文章。評論《波羅金諾周年紀念》 7 的那篇文章被尼基堅科 8 刪了兩處:有什麼辦法呢!他不喜歡歐洲,不願意承認歐洲有什麼像樣的東西。其他則一切悉如原稿,僅對茹科夫斯基的評語由我改得稍稍緩和了一點。評介拉蒂埃醫生 9 著作的文章也由我做了修改, 因為本地有一位很能幹的醫生給我弄來了一篇介紹這本書的文章,要知道我和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在這件事情上都是外行,應當相信更懂行的人……
「請安慰一下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罵人可以旁敲側擊,他從《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菲塔布基的一篇文章 10 可以看出這一點。他為《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寫的文章不論是我還是梅熱維奇都未做任何補充,那都是刊物的災星——審查官朗格爾—乾的,而(卡特科夫)分析《列昂諾夫詩集》的文章則是尼基堅科修改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勸說卡特科夫務必找到那封早在九月份我就寄給他的長信,從他的來信看來,他並未收到那封信。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老天爺!時間這麼緊,擠出工夫寫封信——竟然弄丟了!我是按卡特科夫自己的請求,把信寄到博特金先生名下的:那麼怎麼會丟失呢?我很快還會給他寫信,這一次要寄到加拉霍夫 11 名下。這樣或許可靠一些!
「請向博特金先生致謝,他評論朗格爾音樂的那篇文章寫得極好……
「請儘快把阿克薩科夫、巴甫洛娃、克柳什尼科夫等人的詩寄來,我手頭沒有詩歌作品。萊蒙托夫把他的《惡魔》交給一些女人去讀,我本想發表這篇長詩的幾個片段,可是鬼知道那些女人把詩放到哪兒去了,而他手上自然是沒有原稿的,這個毛孩子生來就是這樣!
「……等候您和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快點來吧……」
接下來信里講了布爾加林告密的一件什麼事。
由這封信可以看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同別林斯基小組之間已經開始積極聯繫了……
返回莫斯科以後,我極為高興地看到,別林斯基、博特金,還有卡特科夫等人之間的一切誤會已經消除,他們的關係極為和睦。
我見到別林斯基時,他的心情十分暢快……離開莫斯科的日期已經臨近,他的生活面臨著轉折,因此他變得生氣勃勃。所有的朋友中只有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一人以憂鬱、惋惜,有時甚至是懊喪的心情看待別林斯基。他不理解一個莫斯科人怎麼能夠冷漠無情地離開莫斯科……
這批朋友每天晚上大都在博特金家裡聚會,談起話來通常興奮又熱烈。話題是根據黑格爾的觀點談論藝術,他們用這種觀點嚴格分析普希金和其他當代詩人的作品。萊蒙托夫具有否認一切、拜倫式的傾向,因此怎麼也無法適合這種新的觀點。別林斯基為此感到極為苦惱,他看出這個初露頭角的詩人顯示出巨大的詩的力量,他在《祖國紀事》上發表的每一首新詩都使別林斯基如痴如醉,然而這些詩中卻沒有一絲一毫調和 的氣味!不過他們對萊蒙托夫表示諒解,認為他還年輕,剛剛開始邁步;他們聊以自慰的是:他擁有一切條件,隨著時間的推移將會成為一個完美的、偉大的藝術家,登上創作的頂峰,即具有藝術上的恬靜心情和客觀態度……克柳什尼科夫本人也有一點否定一切的成分,他非常喜愛萊蒙托夫的才華,對有關詩人的某些閒言閒語相當尖刻地加以嘲笑。卡特科夫和康·阿克薩科夫則在聚會時朗誦自己翻譯的海涅、弗萊里格拉特 12 及其他當代德國詩人的詩。卡特科夫朗誦時通常繪聲繪色,他雙手交叉,兩眼向上翻著,姿勢十分優美……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些晚間聚會……
為了探討那些在今天,即過了二十多年以後看來是可笑的問題,他們花費了多少青春的時日、朝氣蓬勃的精力和智力啊!有多少次他們熱血沸騰、心向神往,又有多少次彷徨於迷途啊!然而這一切並沒有白費,對真理的探索從來不會一蹴而就。這個小組將在俄國發展的歷史上占據重要地位,它培養和造就了一批學術和文學領域裡最熱情、最高尚的活動家。
我的整個心靈都被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吸引住了。我的思想受到他們的激勵,在他們的影響下也開始活躍起來……
返回莫斯科以後過了幾天,別林斯基帶來他對費·格林卡 13 《波羅金諾周年紀念》一書寫的一篇書評,要念給我聽一聽。這篇書評他已寄給《祖國紀事》,供其發表。
「您聽聽吧,」他對我說,「迄今為止,我好像還從未寫過這麼熱烈、這麼堅定地表明我們信仰的文章。我把這篇東西讀給米舍爾(巴枯寧)聽,他聽了以後非常興奮——您知道,他的看法還是有些價值的!反正不必多說,我自己覺得這篇文章是搞成功了 ……」
別林斯基隨即開始給我讀這篇文章。不論是在此以前還是以後,我從未見過他讀得那麼激動、那麼熱情。
別林斯基朗讀時的那種如痴如醉的情緒和這篇文章極為莊重、充滿激情的語言使我的神經受到了震撼,別林斯基本人的神經顯然也在強烈地顫動。
「好極了!太好了!」在他朗讀的一開始和結束以後我反覆喊道,「不過,我要給你指出一點……」
「我知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必說下去,」別林斯基熱烈地打斷我的話,「有人會稱我為諂媚者,罵我是下流坯,說我在當權者面前的態度反覆無常……讓他們說去!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不怕公開和坦率地表明我的信仰……」
他開始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不錯!這是我的信仰,」他繼續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我對這種信仰並不感到羞愧,反而感到自豪……鬼知道是些什麼人持這種看法、像這樣議論,我幹嗎要重視它呢?我只珍視思想開明的人和我的朋友們的意見,他們絕不會認為我諂媚和下流。任何力量都不能迫使我寫出一行違背信仰的文字來……他們了解這一點……想收買我是辦不到的……我向您發誓,巴納耶夫——因為您對我還不太了解……」
他朝我走過來,站在我的面前,蒼白的臉變得通紅,所有的血都湧向頭部,一雙眼睛炯炯發亮。
「我向您發誓,任何東西都收買不了我!對我來說,與其踐踏自己做人的尊嚴,在任何人面前降低自己的人格或出賣自己,倒不如餓死了更痛快——何況我本來就每天冒著餓死的危險(說到這裡他譏諷地苦笑了一下)……」
這次談話的所有細節都生動地銘刻在我的腦海里。我仿佛覺得別林斯基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猛地坐到椅子上喘息起來,歇了一會兒,他又激烈地說道:
「這篇文章很尖銳,這我知道,但我的腦子裡還有一系列更加尖銳的文章……瞧瞧我會怎樣抽打閔採爾這個惡棍,他對藝術一竅不通,居然也侈談起藝術來了!」
隨著我們去彼得堡的日期逐漸臨近,別林斯基變得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愉快。
「現在我已經不是你們的人了!」他笑著對他的朋友們說,「我是彼得堡人,而你們卻是莫斯科人,是外省人;是的,你們的莫斯科屬於外省,不管你們怎麼說,不管你們怎樣為她感到驕傲……」
別林斯基深深景仰彼得一世進行的改革,認為它的一切極端措施都是正確的。彼得堡也因此對他特別具有吸引力。
凱切爾大聲疾呼地反對彼得堡;康·阿克薩科夫則捶著胸脯大聲說,莫斯科曾經為羅斯飽經憂患,它是俄羅斯的救主,是它的中心,羅斯一切最珍貴的遺蹟都保存在莫斯科,而彼得堡則是宮殿和兵營的城市,是一塊臨時營地。
「沒關係,」別林斯基打斷他的話說,「彼得堡也會時來運轉——它還年輕吶……彼得堡已經有一個方面意義重大——它是彼得開闢的通向歐洲的窗口 。 14 」
康·阿克薩科夫一聽這種話就會發火。儘管他尚未像後來那樣對彼得一世懷著不可調和的憎恨,但此時他對別林斯基已經沒有好感了……
我們離開莫斯科去彼得堡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博特金、凱切爾和卡特科夫把我們一直送到黑泥潭。
凱切爾前來給我們送行時穿著他那件紅色斗篷,帶著他必不可少的笑,還有一隻更加必不可少的籃子,裡面塞著麥秸……
看樣子我們會在驛站待很久,因為凱切爾照常走來走去,不住地叫嚷,揮著酒瓶,不時取笑別林斯基幾句,教給他怎樣才能把克拉耶夫斯基抓在手中——而且他的笑聲一直不斷。別林斯基很不喜歡這種喧鬧而冗長的送行場面,急著要動身。他顯得沉默而憂鬱,看得出來,離開自己的小組使他心裡很不好受……博特金顯得很不耐煩……
「最好快點動身吧,朋友們,」他搖著頭一再說道,「這種送行總是叫人感到難受極了。」
「急什麼呀?真是廢話!」凱切爾嚷道,「你們的酒還沒有喝完吶。」但別林斯基斷然站起身來,我們的轎式旅行馬車早已在大門口等候我們了。
「好吧,再見了,諸位,」他說道,「別把我忘了……」
所有的人都奔上來擁抱別林斯基。博特金撫摸著他的後腦和頭頂,溫情脈脈地看著他,說道:「好吧,我為你感到高興,維薩里昂……同你分別我感到難過,親愛的,非常難過,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留在莫斯科沒事兒可干……」
卡特科夫緊緊抱住別林斯基,一次又一次地使勁吻他。
凱切爾遞給他一杯香檳酒。
「好吧,維薩里昂,咱們碰碰杯吧,」他說,「現在你應該喝一杯了。」
別林斯基二話不說就幹了杯。
「好樣兒的!」凱切爾一邊吻他一邊喊道,「好吧,那就再見吧,不過你可要當心,別受克拉耶夫斯基擺布……」
馬車開動了,我們從窗口探出頭來,只見博特金溫存而憂傷地望著我們,手裡揮動著手帕;凱切爾揮舞著帽子,口裡喊著什麼;卡特科夫雙手交叉,蹙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用深邃、沉思的眼光目送我們……
1 別林斯基於一八三八至一八三九年繼瓦·彼·安德羅索夫(1803—1841)之後接任《莫斯科觀察家》雜誌編輯,一八三九年該刊並未出到第五期,僅出版四期。
2 巴納耶夫對於別林斯基對普希金和克柳什尼科夫的態度的敘述不確。別林斯基一八三七至一八三九年間確曾稱讚克柳什尼科夫的某些詩作,但從未認為他勝過普希金,他在一八三九年給巴納耶夫的一封信中,還宣稱荷馬、莎士比亞和普希金是他的「三位藝術之神」。
3 康·德·卡韋林(1818—1885),俄國「國家學派」歷史學家、政論家、自由派社會活動家、莫斯科大學教授。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曾接近別林斯基小組,為《祖國紀事》和《現代人》撰稿,六十年代成為革命民主派的死敵。
4 沃爾夫岡·閔採爾(1798—1873),德國政論家和所史學家。
5 原文是法語。
6 克拉耶夫斯基未能說動果戈理為《祖國紀事》撰稿。
7 瓦·安·茹科夫斯基的一篇作品。
8 亞·瓦·尼基堅科(1804—1877),俄國文藝評論家、文學史家、彼得堡科學院院士、書刊審查官。
9 拉蒂埃(1797—1866),法國醫生。
10 這篇針對格列奇的文章似乎是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本人寫的,至少他為這篇文章感到非常自豪,經常把它作為唇槍舌劍的典範加以引述。——作者注
11 亞·德·加拉霍夫(1807—1892),俄國文學史家和小說家,《祖國紀事》和《現代人》的撰稿人。
12 菲迪南·弗萊里格拉特(1810—1876),德國詩人,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為浪漫派,四十年代參與馬克思《新萊茵報》的編輯工作,加入共產主義者同盟,晚年同馬克思疏遠。
13 費·尼·格林卡(1786—1880),俄國詩人,俄國著名民歌《三套車》的詞作者,謝·尼·格林卡(見本書第一百二十七頁注1)的弟弟。青年時期為十二月黨人,系幸福社領導人之一。
14 套用普希金的長詩《青銅騎士》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