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四章

帕納耶夫 《群星燦爛的年代》
克柳什尼科夫、凱切爾和巴枯寧,以及他們莫斯科小組的一般情況 1 1 這一章作者未寫。 第五章 格拉諾夫斯基和莫斯科小組 我在寫本書時儘可能遵循了時間先後順序,但現在我想暫時離開這個順序,停下來講一講格拉諾夫斯基,並且概括地談談莫斯科小組的情況。我並不奢望介紹這個人物的全貌,並不奢望從一切方面來考察這個卓越的人物——指出格拉諾夫斯基作為一個教授的意義、分析他的歷史著作等,我深知我無力擔當此任。我只打算簡單和坦率地講出我所知道的他的情況。假若這篇拙劣的隨筆里能夠找到哪怕一個尚未被人注意的新的特徵,對他將來的傳記有所裨益,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當我從喀山返回莫斯科時,格拉諾夫斯基在我之前不久也已從國外回到莫斯科,他在國外住了三年(一八三六至一八三九年)。他很快就同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互相交往。由於斯坦克維奇的關係,他與他們的關係已很密切了。他是在國外同斯坦克維奇結識的 1 ,他對斯坦克維奇懷著極為深切的眷戀之情。 我在別林斯基小組聽到的頭一條新聞,就是格拉諾夫斯基來了…… 「我們小組又增加人了,」別林斯基對我說,「格拉諾夫斯基到這兒來了,多麼仁慈、多麼討人喜歡的人啊!除斯坦克維奇以外,我這一生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像他那樣,一見面就令人對他產生那樣的好感……難怪斯坦克維奇那樣喜歡他,給我們寫信談到他時又是那樣熱情。他的確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觀點截然相反的人對格拉諾夫斯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在梅爾古諾夫家的晚會上,舍維廖夫、霍米亞科夫和巴甫洛夫對他的評價幾乎同別林斯基所說的一模一樣。 他的到來在莫斯科各學術小組和文學小組中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我已經對格拉諾夫斯基說過,您在這兒,」別林斯基對我說,「他希望同您結識,並且想去看望您。您應該搶在他的前頭。」 我對格拉諾夫斯基已經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因此第二天就上他那兒去,在家裡沒有見到他,便留了一張名片。 當時他住的是官房,那是過去莫斯科貴族寄宿學校的樓房,在特維爾大街。 格拉諾夫斯基當天就回訪了我。我住在他斜對面的科普旅館。 格拉諾夫斯基其時大約三十歲。 他的臉龐很大,而且不勻稱:鼻子很粗,嘴唇很厚——這副面容並沒有那種一眼看去令人驚訝的粗獷的外在美,但他那對大而深邃、略顯憂鬱的烏黑的眼睛,那緊蓋在眼睛上方、又濃又粗的眉毛,那寬闊的前額,近乎黑色、梳向後腦、垂及雙肩的頭髮,那溫厚柔和的笑容——這一切加在一起顯示出一種驚人的內在美,你愈是仔細審視,就愈能感覺到它的魅力……他的動作、眼神、聲音和說話的姿態(他發起「斯」音來略帶「詩」音,但這完全無傷大雅)中都有一種令人賞心悅目、使人神往的東西。所有的婦女都喜歡見到他;所有的男人,就連那些對他的信仰持敵視態度的人,也不能不對他抱有個人的好感。 我在有威望的人物面前一向感到有些靦腆,乍一見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有威望的年輕教授 2 ,我感到發窘,但他對我的態度是那樣親切樸實,交談幾句之後,我就感到輕鬆自在、無拘無束了。 我們談論的話題是我們共同的熟人、他和斯坦克維奇的朋友亞·米·涅韋羅夫 3 。 從那以後,我和格拉諾夫斯基在博特金家的晚會上時常見面。 不過此時格拉諾夫斯基並不經常造訪別林斯基小組。他對這些人無疑是有好感的,但決不會贊同他們當時的信仰。格拉諾夫斯基更感興趣的是各種現實問題,而不是抽象的哲學概念。 正像有人 4 說過的那樣,他是「運用歷史思考,運用歷史學習,後來又運用歷史做宣傳」。這話說得極好。他對現代公民精神的清醒的看法是以對歷史的了解和研究為基礎的,有了這種清醒的看法,巴枯寧和別林斯基依據抽象的、哲理性的討論而得出的那種信仰在他看來必然是毫無道理的…… 不過,格拉諾夫斯基並未講出自己的看法,他大概料想到這種信仰不過是短時間的失誤。他看出別林斯基是狂熱過度了,因此根本不願意觸及他病態的一面。加之格拉諾夫斯基性情溫和,同人們交往時很講分寸,對人仁愛寬厚,也許他懂得,儘管真理在他這一邊,但要同別林斯基這樣狂熱的戰士、同巴枯寧這樣頑固的辯證學家開展爭論,對他來說不會有多大好處。因此,格拉諾夫斯基在同即將去彼得堡的別林斯基告別時沒有進行任何表明觀點的談話,直至別林斯基小組同伊斯康捷爾小組合併以後,他們之間才開始有了親密友好的關係。 別林斯基去彼得堡以後大約過了三個月,格拉諾夫斯基在伊斯康捷爾由弗拉基米爾去彼得堡途經莫斯科時認識了伊斯康捷爾。 「我當時倉促見了他一面,」伊斯康捷爾寫道,「只是把他那高貴的形象印在腦子裡帶往弗拉基米爾,根據這個形象,我相信他將來會成為我的一位密友。我的預感沒有欺騙我。兩年以後(一八四二年),當我在彼得堡逗留了一段時間,又第二次被流放,返回莫斯科居住時,我們終於建立了親密而深摯的交往。」 「他像是鏈條的一個環節,」伊斯康捷爾接著寫道,「把許多事情和許多人連接在一起;他藉助別人對他的好感,經常使一些彼此敵對的團體和打算絕交的朋友和解。格拉諾夫斯基和別林斯基屬於我們這一圈人中最英明、最傑出的人物之列,儘管他們兩人有許多不同的地方。」 對格拉諾夫斯基,伊斯康捷爾所作的描述是再恰當不過了。 「格拉諾夫斯基使我想起宗教改革時期一些思想深沉穩重的傳教士,我指的不是像路德 5 那樣激烈威嚴、在憤怒中充分領略自己人生的人,而是那些性情開朗溫和、不論戴上光榮的花環還是荊棘的冠冕都同樣坦然處之的人。他們鎮靜安詳,步履堅定,卻從不頓足。這種人使法官感到害怕、發窘,他們那種和解的笑容使劊子手在處死他們以後將受到良心的譴責。 「科利尼 6 本人和吉倫特派 7 的一些優秀人物便是這樣的人。確實,就格拉諾夫斯基內在精神的整個結構及其浪漫主義氣質而言,就他不喜歡種種極端這一點而言,他更像胡格諾派 8 和吉倫特派,而不像再洗禮派 9 或山嶽派 10 ……」 11 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儘管性格各異,觀點多少也有些不同,但後來的事實表明,他們之間有一種深切的相互依戀之情。格拉諾夫斯基由於性格溫和柔軟,在伊斯康捷爾嚴峻的邏輯和他所謂「大自然冷淡無情的客觀規律」面前總是小心翼翼地表示退讓;伊斯康捷爾則不顧一切地勇往直前,不論碰到什麼決不退讓,不怕作出任何結論,不管這些結論怎樣嚴酷。這樣,他們之間後來不可避免地會發生齟齬。 然而下面這段話可以證明,格拉諾夫斯基對伊斯康捷爾和奧加廖夫的眷戀之情多麼深切。這段話引自伊斯康捷爾出國兩年以後(一八四九年)格拉諾夫斯基寫給他的一封信: 「同你們二位的友誼耗費了我心靈最旺盛的力量。這種友誼里有一種熱情的成分 ,它在一八四六年迫使我流淚,並責備自己無力割斷那種看來無法繼續下去的聯繫。我幾乎是絕望地發現,你們已經牢牢地縛在我的心靈上,要割斷這些縛住你們的線,就非要扯得鮮血淋漓不可……」 不過,在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相識初年,他們之間的關係極為和諧。他們的政治信仰一向是一致的,至於內心深處的一些問題,他們或者只是略略提及,或者根本避而不提;況且伊斯康捷爾此時在觀點上尚未到毫不留情的極端的地步,也沒有後來表現出的那種冷嘲熱諷…… 伊斯康捷爾深深敬重別林斯基,他看出他具有多麼強有力的論戰天才,他的內心裡又蘊藏著多少精力;他感到痛惜的是,這種精力卻白白地用來維護一些陳腐的思想……我在回憶別林斯基的那篇文章中講到了一八四〇年一月伊斯康捷爾初訪別林斯基的情形,他們一見面就開門見山地各自表明觀點,這兩個人只能是這樣。伊斯康捷爾對別林斯基指出,他走的是一條錯誤而危險的道路,天知道他沿著這條路會滑到什麼地步……他甚至直截了當地講出了別林斯基會滑到什麼地步……別林斯基深受傷害,他覺得伊斯康捷爾生硬的話語裡含有許多真理,但他仍在固執地為自己的思想方式辯護;他聊以自慰的是,他覺得伊斯康捷爾眼光狹窄,世界觀尚未被黑格爾哲學的光輝照亮,等等。他顯然已經動搖了。 巴枯寧去柏林以後,別林斯基因同伊斯康捷爾接近而日益陷入苦悶和消沉之中——這是內心發生轉折的前兆。到一八四一年底,他的內心還在進行鬥爭,但到了一八四二年,當伊斯康捷爾第二次來到彼得堡時,他同他緊緊握手、擁抱,並笑著對他說:「你勝利了,加利利人 12 !」 13 從這時起,別林斯基的心緒漸漸恢復正常,感到更加輕鬆、無拘無束,他不再用強力壓制自己革命的本性了。他開始激烈地、堅定不移地反對他在一年前那樣熱烈真誠地鼓吹的那些思想。他痛心而憤恨地回憶自己以往思想上的迷誤,並運用自己的全部才智和力量來補償這些過失。從這時起,他同伊斯康捷爾、格拉諾夫斯基等人完全情投意合了…… 小組日益擴大,它所起的作用和具有的力量也更大了。參加小組的除從國外歸來的莫斯科大學的一些青年教授(卡特科夫 14 、列德金 15 等人)以外,還有當時所有的進步人物——別林斯基、伊斯康捷爾、博特金、奧加廖夫、加拉霍夫 16 、葉甫蓋尼·科爾什,以及其他許多人…… 格拉諾夫斯基出國之前曾同葉·科爾什一起,齊心協力為先科夫斯基的《讀書文庫》工作,科爾什大約在這一時期在莫斯科定居下來。格拉諾夫斯基直至去世,始終同科爾什保持極為親密的關係…… 葉·科爾什在文學活動方面較許多人要略遜一籌,但他卻是小組中最令人愉快的談伴之一,即使伊斯康捷爾在場也不能彌補他缺席的不足。用科爾什的話來說,伊斯康捷爾說起話來聲音總是像鈴鐺一樣響亮。這銀鈴似的聲音里有那麼多的力量、光輝、智慧、譏諷和學識,從不使人感到厭倦。人們會一直聽他講下去,聽得入迷。他善於用無法仿效的靈巧手段從玩笑轉入正題,那出色的語言就像他愛喝的香檳酒一樣,泛出星星點點、金光閃閃的細泡……科爾什才智膚淺,卻能一語中的,他能從所有的朋友——連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也不例外——身上迅速發現笑料,並用非常辛辣的俏皮話挖苦他們,而且,按照某個人 17 的恰當的說法,還要用口吃的方法把自己的俏皮話點綴一番,從而使他的談話、評語和笑話顯得別有韻味。 有格拉諾夫斯基在場,一切都會變得和諧融洽,一切都會塗上一層精緻的、富有詩意的色彩,生硬的談話變得柔和,不協調的意見得到調和,連呼聲很難被人蓋過的凱切爾也變得順從了…… 這些朋友經常聚會,有時在博特金那兒,有時在凱切爾那兒,有時在伊斯康捷爾(次數最多)或剛剛結婚的格拉諾夫斯基家裡。伊斯康捷爾對格拉諾夫斯基的家庭生活做過極為細緻準確的描述,這裡我想再次引述他的幾段話: 他(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非常年輕,尚未完全長大成人,她身上仍然存在著少年時代身材不勻稱,甚至冷漠無情的那種特點,這種特點在那些淡黃頭髮,尤其是德國血統的少女身上往往可以見到。這些自然狀態的人往往有才幹、有能力,但他們醒悟得很遲,很長時間不能脫離混沌狀態。促使這個少女覺醒的動力是那樣溫柔,那樣無須痛苦和鬥爭,來得又是那樣早,以致她幾乎沒有覺察。她的血液依舊沿著她的心臟緩慢而平靜地循環流動。 格拉諾夫斯基對她的愛是恬靜的,溫和的,與其說他愛得熱烈,倒不如說他愛得深摯而溫柔。他們年輕的家庭里充滿了安寧、平靜而又感人的氣氛。有時看著格拉諾夫斯基沉浸在工作之中,他那身材頎長、沉默寡言的幸福的愛侶像嫩枝一樣彎腰伴在他的身旁,我心裡會感到十分舒暢。眼望著他們,此情此景之下,心裡也就想到了最初一批新教徒的開朗純潔的家庭,他們無所畏懼地唱著遭禁的聖詩,決心手拉著手,安詳而堅定地朝執行宗教裁判的人迎面走去。 他們在我看來就像一對兄妹,何況他們又沒有孩子…… 這些朋友在聚會時迅速交流思想和知識,中間夾雜著俏皮話和玩笑,還有凱切爾那瘋狂的、老一套的叫嚷聲:「喂!你們怎麼搞的,又把酒忘啦?乾杯吧!乾杯吧!……」朋友們互相通報新聞,講述他們所讀過和聽到的一切,開展爭論。用伊斯康捷爾的話來說——「每個人得到的東西都成為大家共同的財富」。 這一時期,格拉諾夫斯基在自己的講壇上激起了聽眾對他的愛戴和熱情,獲得的聲譽越來越大。 一八四三年春天,他為公眾開設了《法國和英國中世紀史》課程。莫斯科所有出類拔萃的人物仿佛事先約好一樣,都驅車前來聽講;女士們占了聽眾的一半。格拉諾夫斯基認真闡述自己的見解,這在當時來說是很有勇氣的。誠然,上司對他已經報以白眼了,卻無法公開挑剔他。這些講演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像通常一樣,最後一次講演結束後,聽眾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紛紛上來同教授握手,小姐們則幾乎要把包發帽拋到空中……大家把教授圍得水泄不通,表達自己的滿心喜悅和對教授的關切之情,格拉諾夫斯基深受感動。人們甚至沒有讓他把結束時致謝的話講完,大學生們在台階上守候著他,一直把他抬著送到大街上。 格拉諾夫斯基在莫斯科的聲望通過這些講演進一步鞏固了,舍維廖夫對格拉諾夫斯基本來就沒有很大好感,這以後就再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嫉妒和怨恨——他開始在大學裡暗中策劃陰謀,反對格拉諾夫斯基,又夥同自己的朋友波戈金一起,在《莫斯科人》上公開對他進行攻擊。這些攻擊荒謬而又粗野,格拉諾夫斯基被指控為西歐派,而在這些先生的語言裡,西歐派幾乎等於祖國敵人的同義語。 結果事情發展到這樣一步,一八四四年再次對公眾講課期間,格拉諾夫斯基在一次講演時公開答覆斯拉夫派: 「我究竟為什麼要仇視西歐呢?」他向他們問道,「仇視西歐卻又要講授它的歷史,那麼我的良心何在呢?」 18 公眾和大學生自然是站在格拉諾夫斯基一邊。斯拉夫派中一些光明磊落之士(康·阿克薩科夫、霍米亞科夫和基列耶夫斯基兄弟 19 )也看出,他們在信仰方面的戰友對格拉諾夫斯基的攻擊是多麼粗俗笨拙,因此他們努力試圖在格拉諾夫斯基第二期公開講課結束後取得和解。他們表示希望參加為格拉諾夫斯基舉辦的午宴,並勸說舍維廖夫和波戈金也出席這次午宴…… 我在這次午宴的前一天來到莫斯科,並出席聽了格拉諾夫斯基的最後一次講演。 格拉諾夫斯基在講台上並無一鳴驚人的辯才,但他講述的方法是那樣樸實和引人入勝,姿勢是那樣優雅,他那雙美麗而憂鬱的眼睛裡凝聚著那樣豐富的內在熱情,他那平靜的聲音又是那樣悅耳,因此我望著他並聆聽他的講演時,對他的講演所激起的那種普遍的熱情並不感到驚訝…… 人們興高采烈地表達喜悅之情,又是鼓掌又是歡呼(女士中最為興奮、叫得最響的是卡·卡·巴甫洛娃,男聽眾中則是凱切爾),隨後大家動身直接到為教授備好午宴的宅邸去。主持這次午宴的人,西歐派方面是伊斯康捷爾,斯拉夫派方面是康·謝·阿克薩科夫和霍米亞科夫——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20 宴會桌擺成П字形,桌子中間的首席上坐著格拉諾夫斯基,他的身邊是舍維廖夫。我的位子是在他們對面。三點鐘大家入席。 午宴進行到一半時開始舉杯祝酒。首先有人提議為格拉諾夫斯基幹杯,西歐派和斯拉夫派都大聲歡呼,一致贊同。格拉諾夫斯基表示謝意,並建議為舍維廖夫乾杯。接下來是為大學乾杯。 隨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站起身來。他緊握拳頭,一對小眼炯炯發亮,他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又用響亮而莊重的聲音說道: 「諸位先生!我提議各位為莫斯科乾杯!」 所有的人都熱烈響應了這一提議,正好在這時響起了一片召喚人們進行晚禱的鐘聲。 舍維廖夫抓住時機,用他那尖細悅耳的聲音說道: 「聽見了嗎,諸位,莫斯科用鐘聲回答了這次祝酒!」 聽了這番動人的話語,一部分人微微一笑,另一部分人則喜得眉開眼笑。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走到舍維廖夫跟前,兩個人撲上去互相擁抱…… 隨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滿懷激情地朗誦了他那首有名的致莫斯科的詩,詩的開頭是這樣的: 古老的、親愛的首都, 誰說國家不了解你的價值? 只要叫出了你的名字, 便同時呼喚出神聖的羅斯…… 這首詩一念完,舍維廖夫也走到阿克薩科夫跟前,同他緊緊擁抱起來…… 這種熱鬧場面和斯拉夫派的興奮之情靜下來以後,西歐派中有個人說: 「諸位先生!我提議為整個羅斯乾杯,連彼得堡也不例外……」 舍維廖夫先生一聽這句話,陡然變了臉色。 「對不起,我講幾句!」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聲說道。 大家靜了下來,轉身望著他。他開口說道: 「諸位先生!請允許我提醒一句,這一位提議幹這一杯是多此一舉,因為所有的人剛才都無一例外,一致同意,熱情地為莫斯科幹了杯,而為莫斯科乾杯就包含了為整個俄羅斯乾杯在內。莫斯科是俄羅斯的心臟,諸位先生,它是俄羅斯的代表。康斯坦丁·謝爾蓋伊奇·阿克薩科夫發表在《莫斯科新聞》(期號我忘了)上的那篇極為出色的文章公正地指出,從前莫斯科在士兵點名時每天都要提到俄國所有的城市。」——他滔滔不絕,越扯越多…… 21 這位能言善辯的莫斯科演說家講完以後,我對他說道: 「請允許我提醒您一句,莫斯科在點名時並沒有提到彼得堡,原因很正常,彼得堡當時還不存在。您為什麼在共同乾杯時要把彼得堡排除在外呢?」 「我非常高興為您的健康乾杯,巴納耶夫先生。」舍維廖夫答道,同時伸出自己的高腳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為彼得堡乾杯!為彼得堡!」一些年輕的西歐派喊了起來,凱切爾甚至比別人嚷得更凶——「為彼得堡!」——他就是要跟舍維廖夫唱唱對台戲,其實他跟舍維廖夫一樣討厭彼得堡,儘管他也嘲笑斯拉夫主義…… 西歐派很想借題發揮,但格拉諾夫斯基用他那溫和、懇求的眼神使他們的情緒緩和下來,而且他們自己也明白,假如他們把為他舉行的酒宴變成兩個敵對的營壘,格拉諾夫斯基會感到極為不快。 宴會很快要結束了,許多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不過祝酒仍然在繼續進行。斯拉夫派和西歐派的人互相擁抱,大廳里人聲鼎沸,不時響起凱切爾粗野的笑聲和喊聲:「你喝呀,喝嘛!」 當所有的人都從席上站起身來,混成一片時,嘈雜聲更大了…… 我同康·阿克薩科夫已有四年多沒有見面(此時他同家人住在莫斯科郊外自己的宅邸里),他在這次宴會上見到我時顯然十分冷淡,不想跟我交談。 我問他:「這是什麼原因?」 「我對您個人沒什麼過不去的,」阿克薩科夫握住我的手,坦率地答道,「可是,」他溫厚而又嚴肅地補充說,「您作為一個彼得堡的文學家,我無法對您抱有任何好感。你們的彼得堡會顛倒人們的是非……您和別林斯基都幹了些什麼呢?我們的關係本來是友好的,怎麼能料到他竟會對我採取那樣一些舉動……」 到底是怎樣的 一些舉動,我不知道,但我反駁阿克薩科夫說,別林斯基反對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整個派別,尤其是反對《莫斯科人》,因為它十分粗野地對他們進行中傷。 但阿克薩科夫發起火來,對別林斯基講了一些十分惱恨的話。 斯拉夫派和西歐派在這次宴會上的和解就大多數人而言也許是出於真心,但卻並不持久。這兩個派別之間的論戰變得比以往更加激烈了。 別林斯基非常公正地嘲笑了這種曇花一現、徒勞無益的和解。 「幼稚,幼稚!」他針對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說道,「他們只想抓住某個機會多喝幾杯,多聊聊天……這算什麼和解?難道格拉諾夫斯基當真就相信這種和解?不可能!……假如人們之間沒有任何接觸點,雙方沒有任何讓步的可能性的話,不管喝多少酒、碰多少杯都無濟於事。照我看,喝得醉醺醺地互相親吻——這種做法令人討厭,叫人噁心。」 在給莫斯科朋友們的信中,別林斯基對這種虛假的和解講得還要尖銳。 這次講和的宴會使他十分氣憤,從那以後他在《祖國紀事》上撰文抨擊斯拉夫派時語氣更加辛辣。 格拉諾夫斯基開始時對此感到不快。由於性格軟弱,他似乎認為壞的安寧勝過好的爭吵 ,有時甚至在自己的朋友面前竭力為他不可調和的敵人舍維廖夫開脫…… 可是後來出現了雅澤科夫的一首卑怯下流的詩,題為《不是我們的人》。用伊斯康捷爾十分精當的話來說,這位過去縱酒行樂、自由自在的詩人靠裙帶關係成了斯拉夫派 (霍米亞科夫娶了他的妹妹)。他在這首詩中暗示說,恰達耶夫是個背棄信念的人,格拉諾夫斯基是個毒害青年、掛羊頭賣狗肉的教師,伊斯康捷爾是個炫耀西歐僕役制服的奴僕,而所有同意他們思想的人則是祖國的叛徒——這种放肆態度連性情溫和、與世無爭的格拉諾夫斯基也覺得忍無可忍了。 22 「不行,先生們,」他說,「我後悔我懵懵懂懂,太愚蠢了。別林斯基的話說得千真萬確。這些先生竟用這樣的手段對付我們,跟他們講和真是又愚蠢又荒謬。」 不過,斯拉夫派中最光明正大、最正直的是康·阿克薩科夫,大家知道,他曾經憤怒地反對這個日漸昏聵、已經失去昔日那種表面才華的病態的詩人所寫的告密詩。 同斯拉夫派的爭吵表現為在刊物(《莫斯科人》和《祖國紀事》)上進行憤怒的論戰,而且總是以西歐派的勝利而告終,因為他們明顯地得到廣大讀者的支持——然而這種爭吵終究不合乎格拉諾夫斯基的心意。對斯拉夫派的許多人,格拉諾夫斯基都是敬重和珍愛的。他經常談到康·阿克薩科夫和基列耶夫斯基兄弟品格高尚、為人正直,並且充分肯定霍米亞科夫傑出的才能和機智。 格拉諾夫斯基的心靈有一種息事寧人的溫和的特性。他待人處世穩重,令人感到愉快,而且我要說,他善於婉轉取悅 於人——如果這種說法不包含狡猾的意思的話,因為狡猾同他的性格是不相容的——這一切加在一起,使他逐漸吸引了莫斯科社會的各個階層,並促使他的聲望日益擴大……順便說說,格拉諾夫斯基同恰達耶夫情誼甚篤,但這一點我在後面還有機會講到。所有人都千方百計地接近格拉諾夫斯基,爭取同他結識並得到他的關注;所有人都珍視他的意見,並在後來通過同他的聯繫而出了名。人們對他的這種追逐和殷勤態度使他丟下了工作,讓他沒有時間專心致志做自己的事,但由於性格軟弱,格拉諾夫斯基無法拒絕社會上的各種聯繫,拒絕同日益增多的人結識。他甚至經常一連幾天不在自己的小組裡露面,當朋友們用嘲弄的口氣責備他時,他只是聳聳肩,笑著答道: 「唉,有什麼辦法呢?一看到我的拒絕會使別人感到不快,我就沒有勇氣拒絕了。」 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巴甫洛娃有一段時間運用她特有的敏捷潑辣的作風,想把格拉諾夫斯基完全抓在手中,一兩個星期之內纏住不放。她把她所有的長詩短詩都讀給他聽,格拉諾夫斯基本來很善於鑑別真正的詩和空泛的詩句,具有很高的審美能力,卻一度被巴甫洛娃華麗的辭藻迷住,過分地稱讚起她的詩來。朋友們都嘲笑他,尤其是別林斯基。格拉諾夫斯基自己也感到自己發表的意見不對。 「好吧,就算她的詩沒有詩味,」他反駁道,「但至少不能不承認她的詩句讀起來特別響亮吧……」 「可是現在誰寫的詩句讀起來不響亮呢?」有人打斷他的話說。 「就拿他來說吧!」博特金指著我補充了一句,隨即給他念了我模仿巴甫洛娃寫的一首諷刺詩: 她一心以為,思想和靈感 在她都是命中注定; 她生來就該吟詩作賦, 抒發那些高雅之情; 她的詩作,她那獨創的叶韻 註定要壓倒別人; 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作品…… 23 這首摹擬諷刺詩令格拉諾夫斯基十分開心,他笑了一陣,自此以後再也不為《四對舞》的作者的詩辯護了。那首敘事長詩其中的幾章發表以後,他甚至對自己一時的興致嘲弄了一番。 格拉諾夫斯基喜歡同年輕、聰明、有教養的婦女交往,並同其中某些人關係極為親密,但卻從不摻雜一絲一毫的愛戀之情。然而較之婦女們溫文爾雅的談話來說,他還是更喜歡和一群朋友在一起開懷暢談,吃上一頓精美的午餐或晚餐,外加凱切爾作陪(即帶上香檳酒)。他對莫斯科社會對他的厚意感到高興,但他對他在自己的聽眾及所有有教養的青年心中激起的那股熱情則更加珍視。他看得非常清楚,正如有人 24 中肯地指出的那樣,青年們歡迎他那種「一心追求自由的西方思想,亦即獨立思考和為爭取獨立思考的權利而鬥爭的思想」…… 隨著我每一次去莫斯科和格拉諾夫斯基每一次來彼得堡,我對他的依戀之情逐漸加深。格拉諾夫斯基看出了這一點,不止一次對我表示好感。 一八四五年夏天,我在莫斯科和他進一步接近了。我的妻子同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關係非常親密,她幾乎每天都上格拉諾夫斯基家裡去,我也經常在他們家裡吃午飯。他們當時住在花園街,在米爾豪森(格拉諾夫斯基的岳父)家裡。我們剛剛出國旅行歸來,我便向格拉諾夫斯基和所有我們共同的朋友講述了各種身份的我國同胞和某些同我們十分親近的人在巴黎的種種奇遇。我講的這些故事惹得所有的人大笑不止,格拉諾夫斯基聽得特別開心的是我講的一個姓克雷科夫的上尉(這其實是個善良正直的人)的奇聞趣事,這件趣事以在輕罪法庭的一場官司而告終。 一八四五年夏天,伊斯康捷爾遷到了索科洛沃的別墅里。索科洛沃是個古老的貴族莊園,一度屬於魯緬采夫 25 家族,位於彼得堡大路邊,離莫斯科二十俄里處。索科洛沃公園所在的那個地方風景如畫,這座公園裡修了大大小小的幾幢房屋。在一幢大房屋裡住著地主季沃夫本人,其他房屋都租給別人消夏。 伊斯康捷爾租了公園裡位於山上的一幢房屋,山下是一條蜿蜒流過的小河。左邊,離房屋半俄里的地方便是公園的盡頭,那裡有一座涼亭,掩映在茂密的綠蔭之中。涼亭名為美景 26 ,從亭子裡放眼望去,景色異常優美。房子的右邊伸展著一片草地和種著莊稼的原野…… 格拉諾夫斯基、科爾什、博特金、凱切爾等人幾乎每逢星期六都乘車上那兒去,在那裡一直待到星期一。有一個星期六我也跟他們一起去。 「酒的事兒你們別擔心,」凱切爾嚷道,「由我來張羅。至少得帶一打香檳,還要帶些別的酒。照我估計,他們那兒的酒該是快喝完了。不過,該向德普雷打聽一下(說到這裡他不知怎麼冷冷地把眉毛向上一聳),看他們最近一次上他那兒買酒是什麼時候,但不管怎麼說,帶上一箱香檳是必需的……」 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在此之前幾天已經同瑪·費·科爾什(葉·費·科爾什的姐姐)一起到索科洛沃做客去了。 我們在傍晚八點鐘左右從莫斯科動身。凱切爾把一大堆酒塞在我們腳下,弄得我們不知把腳往哪兒放才好;他自己同車夫一起坐在趕車的座位上,穿著他那件靡菲斯特式的紅里子斗篷。他看著我們因無處擱腳而難受的樣子,覺得十分開心,一路上呵呵大笑。 當我們來到索科洛沃,下了車準備步行上山時,天已經開始黑了下來……凱切爾揮動手杖在前面引路,他那響亮的嗓音和哈哈的笑聲震動了槲樹林。 伊斯康捷爾聽見話音和笑聲,跑出來迎接我們。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是幾位女士——伊斯康捷爾的妻子和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 格拉諾夫斯基同妻子親吻了一下,跟她一起向前走去,消失在樹林中間。凱切爾則對著伊斯康捷爾、他的妻子和住在他們家的姑娘瑪·卡·萊謝爾嚷道: 「喂,你們過得怎麼樣,在家裡都幹些什麼事兒呀?哈——哈——哈!你們能料到會來這樣一些貴客嗎?哈——哈——哈!……可是你這兒有酒嗎?你打算拿什麼給我們喝呀?哈——哈——哈!」 說著他雙手叉腰,站在伊斯康捷爾面前。 「我這裡還有一點小小的儲備,但我知道你們都會來,」伊斯康捷爾答道,「我今天已經派人上德普雷那兒去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給我寫封信呢?幹嗎要派個人去,讓他白白受罪呢?」 凱切爾有個習慣,對待自己成年的朋友就像家庭教師對待孩子一樣。他開始正經八百地埋怨伊斯康捷爾,一邊嘮叨一邊煞有介事地板起面孔。 「別嚷了!真煩人!」伊斯康捷爾說,「酒會有的。你還要什麼?」 「問題不在這裡,」凱切爾固執地反駁道,「我已經想到這一點,我們自己帶酒來了——問題在於你老弟只知遊手好閒,什麼事情都不會預先做好安排……」 說著他又響亮而溫厚地大笑起來…… 凱切爾一邊笑著一邊又跟兩位女士說了幾句客氣話,便親自跑去查看香檳酒是否已經冰凍了…… 我對我在索科洛沃度過的那段時光永遠也不會忘懷。那是我最美好的回憶的一部分。美妙的白晝,絢麗溫暖的黃昏,日落時分和月夜的公園景色,我們在那裡散步,在房前寬闊的草地上吃午餐,飯後坐在上層涼台上無所事事 27 ,清晨迎來朝霞,談起話來總是興奮活躍,有時爭論十分熱烈,但決不會令人生氣、使人不快,加上格拉諾夫斯基引人入勝的談話,伊斯康捷爾傑出的機智,科爾什譏諷的插話,還有凱切爾一邊揮舞長菸袋一邊發出的粗野而又溫厚的呵呵笑聲——這一切加在一起是那樣美好,那樣充滿生氣和詩意……在這種令人迷醉的詩意的氣氛中,大概誰也沒有料到,這是青春的最後的歡宴,是對最美好的半生的送別;沒有料到我們每個人已經站在一條邊界線上,在界線的那一邊,等待我們的是失望,是同友人的分歧和不可避免的冷淡,隨之而來的是各奔東西,預料之外的長期分離,以及過早逼近的墳墓…… 然而一八四五年在索科洛沃度過的夏天確實是以別林斯基、伊斯康捷爾和格拉諾夫斯基為其最優秀代表的這個小組青春的落日時分——但這種落日是壯麗的、輝煌的,它以它最後的光芒鮮明絢麗地照亮了所有的朋友…… 早上吃過茶點以後,伊斯康捷爾通常到自己的書房裡去工作,其餘的人分散在公園裡。有的躺在樹下看書,有的散步,有的在河岸上同友人低聲談話,有的人則去游泳。凱切爾通常拄一根大拐杖,背上背囊到樹林裡去采蘑菇。午飯前大家都聚到一起。伊斯康捷爾幹完工作之後顯得比平時更有生氣、更加愉快。午餐時十分熱鬧,酒不離席,直到深夜。凱切爾歡天喜地,他如魚得水,大叫大嚷,打開一瓶又一瓶酒。這種啪啪的響聲摻雜在連續不斷、熱情興奮的談話聲中,往往一直持續到黎明時分。所有人都充滿青春的活力,誰也不想睡覺,誰也不願彼此分離,連女士們也通宵不寐…… 有一天在度過了這樣一個夜晚以後,已近天亮時分,我覺得有些疲倦,想去睡覺。當時我和凱切爾一起睡在一間單獨的小屋裡……我想把門打開——門閂插上了;我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只是從屋裡傳來凱切爾的笑聲和婦女說話的聲音。我走到窗口,看見了伊麗莎白·波格丹諾夫娜(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和瑪麗亞·卡斯帕羅芙娜(住在伊斯康捷爾家裡的那個姑娘)。她們跟凱切爾商量好了,要跟我開開玩笑,天亮以前不放我進去。我毫無辦法,只得返回美景涼亭,涼亭里還在繼續進行興高采烈的談話,直到旭日東升……酒喝得不計其數,但它仿佛對我們不起作用,只有陽光才暴露出我們喝得漫無節制——它照亮了我們蒼白髮青的面孔…… 第二天十點鐘左右,伊斯康捷爾前來叫醒我們…… 「喂,巴納耶夫,」他說,「糟了!我們今天看樣子根本吃不成午飯。」 「為什麼?」我問道。 「存的酒全喝光了,連一滴伏特加都沒有剩下。」 對我和他來說,飯前一杯酒倒不是非要不可…… 「怎麼辦呢?這件事得認真考慮考慮,」伊斯康捷爾繼續說道,「我派了個人去莫斯科,可就是不知他吃午飯以前能不能趕回來……噢,我有個好主意!我找娜塔莎 28 要點兒煮咖啡用的酒精,再摻上幾滴水。用這個代替伏特加准行。」 他真的這麼做了。這種靈機一動做出的伏特加我和伊斯康捷爾都很愛喝,後來我們很長時間都用酒精代替伏特加,遭到科爾什和其他幾位朋友的奚落…… 那一年夏天,小組的全體成員只差奧加廖夫一人,當時他在國外。對他的缺席感觸特別深的是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他們深摯地眷戀著他…… 29 一八四六年春天,格拉諾夫斯基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開設了他的公開講演課程。莫斯科所有人再一次聚集到他的講壇面前。我沒有聽過這次講演,但我們所有的朋友都說,這次講演不如頭兩次成功,格拉諾夫斯基顯得有些疲倦,仿佛有什麼事攪得他心緒不寧,使他顯得精神萎靡。 有一天講完課以後,格拉諾夫斯基得知奧加廖夫和薩京到了莫斯科。 他和伊斯康捷爾一起向雅爾飯店奔去。 分別幾年之後會見的場面十分熱烈…… 這樣一來,小組的人就到齊了。 我們當即約定在一起度過夏天,而且一定要再次到索科洛沃去。我不知怎麼老是把索科洛沃說成索科洛夫卡,伊斯康捷爾為此經常取笑我。 「真是個貴族老爺,」他笑著揶揄我,「老愛用指小名詞:普羅霍爾念成普羅什卡,索科洛沃念成索科洛夫卡。」 伊斯康捷爾租了原來那間房子,格拉諾夫斯基租了這座公園裡的一套小廂房,奧加廖夫住在閣樓上,凱切爾則在公園深處找了一間小屋。 大家都想望著日子會過得很愜意,很愉快。然而希望落了空……遷到別墅以後,伊斯康捷爾的父親去世了。 30 他忙於奔走張羅各種事務,暫時離開了朋友們…… 我來到莫斯科時,伊斯康捷爾已經辦完了自己的事情,我便同他一起到索科洛沃去。 有一天傍晚,我們都坐在伊斯康捷爾租用的那間房屋的上層涼台上。伊斯康捷爾和格拉諾夫斯基談起一些理論問題,這些問題他們過去根本沒有觸及或只是稍稍提及了一下,仿佛害怕當真觸動它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變得激烈起來。格拉諾夫斯基看樣子對這場爭論感到很不愉快,他試圖停止爭論,但伊斯康捷爾卻固執地不肯住嘴。最後格拉諾夫斯基變了臉色,冷冷地說: 「行了,不管你怎麼說,你永遠也說服不了我,也不能強迫我接受你的觀點……你我之間有一條我不想超越的界線。我們已經走到這條界線上。」 伊斯康捷爾憂鬱而又譏諷地看了奧加廖夫一眼,奧加廖夫傷心地搖了搖頭。 接下來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後來談話重新開始,談的都是些平常的事。 我頭一次看見格拉諾夫斯基這樣生氣,在此之前也沒有料到他同伊斯康捷爾之間竟會存在可能導致他們關係冷淡的分歧。 整個晚上,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兩個人都悶悶不樂,感到難堪,就連他們一向予以寬容的凱切爾的叫嚷聲和大笑聲也似乎攪得他們心緒煩亂。 第二天午餐時,格拉諾夫斯基對伊斯康捷爾發表在《祖國紀事》上的一篇文章著實稱讚了一番。 「可是你喜歡它哪一點呢?」伊斯康捷爾譏諷地笑著反駁道,「難道是文體 不成?你並不同意我的觀點呀……」 格拉諾夫斯基面紅耳赤。 「你的文章能夠喚醒和推動人們,」他反駁道,「這就是它們的長處……你那些觀點和理論的片面性自然叫人無法接受……」 「那麼,假如我的理論荒誕無稽的話,那幹嗎又要為一些荒誕無稽的事情去喚醒人們,攪得他們心神不安呢?」 爭論又趨於激烈,奧加廖夫也參加進來,他是站在伊斯康捷爾一方的。爭到最後,格拉諾夫斯基臉色蒼白,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先生們,假如你們跟我談話時不涉及這類問題,那我將不勝感激。我們可以談點更令人高興、更有益的事……」 伊斯康捷爾的妻子趕緊轉換了話題。 這件事過去幾天以後,科爾什對伊斯康捷爾和奧加廖夫說,到了已經成年和成熟的時候,幻想朋友之間有什麼相同的理想是不可能的。 格拉諾夫斯基和伊斯康捷爾照常往來,他們的關係表面上毫無變化,但他們相互之間的態度即使並不冷淡,至少也可以看出某種程度的謹慎。他們就這樣分手了。 31 伊斯康捷爾出國 32 以後,莫斯科小組的代表人物就是格拉諾夫斯基了。其他所有人都聚集在他的身邊,他的聲望在這一時期達到了頂點。 格拉諾夫斯基逐漸成為小組裡受人崇拜的偶像,也許開始時連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他的影響的增長仿佛違背了他的心愿,因為他根本沒有謀求這一點。我們在後面將會看到,他不僅不竭力維護,反而千方百計動搖這種影響。假如格拉諾夫斯基對某個年輕人表示關注,談到他的才華,對他的學術知識表示稱讚,那麼這個年輕人只憑格拉諾夫斯基一句話,馬上就會出人頭地:彼得堡辦雜誌的人就開始盯住他不放,出高價要他的文章,力圖把他從別人那裡拉過來,等等。格拉諾夫斯基為人善良寬厚,常常看錯人,他的薦舉並非總是靠得住。他曾經抬舉過奧爾登斯基 33 ,說他是個極有才幹的人,是研究古希臘的行家。奧爾登斯基一下子成了幾家一流刊物的撰稿人,但他的無能和愚蠢很快暴露出來,於是格拉諾夫斯基馬上承認自己錯了,還把自己嘲笑一番…… 儘管格拉諾夫斯基成了權威,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對這種威望淡然處之,絲毫不露痕跡,以至看不出他和一般人有什麼區別。他沒有運用他的威望使任何人感到難堪,沒有強使任何人承認他是權威。他仍然是以前那個仁慈、溫和、富有同情心的格拉諾夫斯基。 他自己倒是更受他所獲得的威信以及這種威信加在他身上的種種義務之累。他缺少小組代表人物必須具備的力量和精力,因此伊斯康捷爾出國以後,莫斯科小組漸漸失去光彩,變得淺薄鄙俗,枯燥乏味。小組圈子裡開始出現一些新人,自然都是些極好的人,但卻眼光狹小,缺少才幹。科爾什遷往彼得堡,奧加廖夫住在鄉下,一切似乎都在解體…… 一八四八年 34 以後,政府對各大學的冷淡態度、對文學界的迫害和書刊審查機關的愚笨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西方發生的極微小的一次運動都會在我們這裡引起新的壓制。秘密警察機關在兩個月內三次收集有關格拉諾夫斯基的材料。所有優秀的、先進的人物都在痛苦的壓抑下變得意志消沉——格拉諾夫斯基也許比別的人更加頹喪……他尋求消遣,力圖忘掉各種煩惱,便打起牌來。他對打牌的愛好漸漸發展到嗜賭成癖的地步。他放手大賭,根本不考慮自己有限的資金;他把自己的事搞得混亂不堪;他向別人借錢;同一些跟他毫不相干的人建立聯繫,根本不擔心這樣做有損他作為教授和小組代表人物的威望。大學生們開始抱怨他,儘管還愛戴他;朋友們背地裡搖頭嘆氣,說打牌將毀了他…… 這時尼·格·弗羅洛夫 35 從國外歸來,其時他的第一個妻子已經去世,她在娘家姓加拉霍娃,所有認識她的人一致認為,她是個極為出色的女人。格拉諾夫斯基是在國外認識弗羅洛夫夫婦的,他同他們的關係十分親密。 36 格拉諾夫斯基對弗羅洛夫的態度、弗羅洛夫回國後他們日益加強的密切關係使得格拉諾夫斯基對他有些偏心,並讓他得到了過去不曾有過的地位。死守教條、積習很深的小組成員們或者真心實意,或者另有打算,在一切方面都無條件服從格拉諾夫斯基,自然也用他的眼光來看待弗羅洛夫,不允許任何人對弗羅洛夫持異議,否則就以失去小組的友情相威脅。小個子、圓圓臉的弗羅洛夫作為格拉諾夫斯基的朋友一下子身價倍增…… 我在這裡順便講一講弗羅洛夫給我留下的印象。這些印象究竟對不對,讓那些熟悉他、用公正的眼光看待他、不受他同格拉諾夫斯基關係影響的人去評判吧。只不過這種關係使我對他稍有猶豫。 弗羅洛夫的為人介乎通常被貶稱為庸人 的那些人和才能出類拔萃的那些人之間…… 他可不能完全算是庸人,因為庸人的自尊心通常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得到滿足,可是使弗羅洛夫經常感到苦惱的自尊心是:要成為一個重要人物,而且一定要在學術上出名。他是在貴胄軍官學校受的教育,從那裡畢業後分到謝苗諾夫團。四年的時間裡他無可指摘地完成了一切職責,但缺少高等教育使他的自尊心感到不安。他結識了彼得堡各種專業的教授,請他們幫他出主意。他特別重視尼基堅科教授的建議,決心退職去德爾普特 37 。他從德爾普特去了德國,並同伊·巴·加拉霍娃結了婚……他對任何科學都沒有良好的、真正的天賦,不知道到底研究什麼才好,因此在柏林聽了五花八門的課程:歷史、哲學、法學和各種自然科學,結果被這個龐雜的計劃弄得暈頭轉向。最後,經過長期的闖蕩和探索,他決定研究洪堡、里特爾 38 及其追隨者們的著作,打算把在我國鮮為人知的地理科學移植到俄國的土壤之上。 一八四七年回到俄國時,他從國外帶回了自己論述亞歷山大·洪堡的著作的開頭部分,即《宇宙》第一卷的譯稿、他妻子墓碑的模型,以及她長眠的那塊墓地的幾幅風景畫…… 我同弗羅洛夫是一八四四年底在巴黎認識的,當時他十分勤勉地到巴黎大學聽課,認真仔細地做筆記,每天晚上寫東西、鑽文稿,表現出一種做學問的細緻耐心的精神,在巴黎熱鬧的生活環境中過著一種修道士的生活,頑強地壓抑內心那些有時違背他的意願、在眼神和面部表情中冒出來的貪慾。他的身上確實有某種修道士的成分,他和人們交往時總有一種意圖,想像天主教的神父那樣立即潛入別人的內心世界,並控制他們的良心。但他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為他缺少他們那種歹毒的手腕和敏銳性。 他到彼得堡找我時已經像個老熟人一樣。他帶來了論洪堡的文章手稿,想在《現代人》上發表。我們決定予以發表,儘管文章的結尾部分尚未預見到。格拉諾夫斯基對我們的影響在這種場合下表現得十分強烈,他對這篇文章大加讚揚。在此之前(弗羅洛夫回到俄國之前),《現代人》上已經發表了他研究日內瓦監獄的文章,也是格拉諾夫斯基送交給我們的。 第一篇論洪堡的文章沒有給公眾留下好的印象。弗羅洛夫沒有把握好自己的論題,寫得顛三倒四,前後重複,尤其是他運用了不熟練的俄語語句,使得他的敘述晦澀難懂。 我對他說,他的語句需要修改一番。他聽了很不高興,但還是同意了,條件是修改時他要在場。 我和他坐著看那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模糊的手稿,整整坐了三個小時,我才勉強整理出前五頁。弗羅洛夫甚至怎麼也用不好標點符號,他的文章里根本沒有句號,整篇手稿上滿是分號。我做的修改使他很不高興,他固執地為他那些沒完沒了的長句辯護。我弄得滿頭大汗。這真是一場無法忍受的苦刑。 這些修改,加上改得似通非通的第二篇文章排印時沒有加鉛條 (即比通常排得擠一些,一行挨一行)一事傷了他的自尊心。他對我們板起面孔,生悶氣。 格拉諾夫斯基和弗羅洛夫的朋友們認為我們不加這些該死的鉛條是極大的犯罪行為,指責我們這樣是做投機買賣,是貪財,是想少付點稿費;他們沒有考慮到,精打細算也只少了區區十個盧布,不可能讓我們發財,而我們為了顧及小組的面子不僅白白扔掉了數百盧布,甚至可能對刊物造成損害,因為論述洪堡文章的那幾頁夾在雜誌裡面,而且沒有裁開…… 弗羅洛夫始終沒有寫完這一組文章。他埋頭翻譯《宇宙》一書,其結果只證明了譯者對祖國語言一竅不通。就算求知慾最強的讀者,也未必有人有足夠的耐心讀完弗羅洛夫翻譯的洪堡那部名著第一卷的一半。 弗羅洛夫定居莫斯科以後,很快就娶了斯坦克維奇有病的妹妹,婚後幾個月她就死了。這樣一來,弗羅洛夫的財產大大增加,他可以更加獨立地埋頭從事自己細緻耐心的工作,繼續過他那種勤奮的生活。他同格拉諾夫斯基的關係也越來越密切。 一八五〇年 39 夏天,他同格拉諾夫斯基一起遷到尤蘇波夫公爵 40 的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別墅里。他們租了一套緊靠莫斯科河的大廂房,格拉諾夫斯基夫婦住在樓下,弗羅洛夫住在樓上…… 他們剛搬進別墅不久,我就來到莫斯科,像往常一樣住在博特金那裡。格拉諾夫斯基和弗羅洛夫此時因事回到莫斯科(弗羅洛夫正在為自己建房),他們請我和博特金遷到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去,跟他們住在一起,哪怕住一兩個星期也好,說他們的住房非常寬敞。弗羅洛夫對我很殷勤,看樣子他把那些鉛條的事忘了。 「你們在我們那兒會過得很好,真的是很好。」他看著我和博特金說道,並露出一種模稜兩可的微笑:一方面是溫厚,另一方面是意識到自己地位優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自鳴得意的神情。 弗羅洛夫在同我們交往時經常帶著這種笑容。把它用言語表達出來,意思似乎是說:「你們這些人不錯,很善良,但是輕浮空虛;儘管如此,我這個幹練的正經人對你們還是抱有好感。我喜歡你們……」 「你們可以過得很安靜,」弗羅洛夫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繼續說道,「我們讓您和瓦西里·彼得羅維奇住在一起,你們二位單獨住一個房間……我們會盡力給你們安排各種消遣,不會讓你們感到煩悶……在我們那兒散散步、游游泳該令人多愜意呀!」 我們欣然接受邀請,並約定第二天傍晚乘坐格拉諾夫斯基的四輪馬車,跟他一塊兒去。 那個傍晚是我無法忘懷的。 我們三人一起坐上四輪馬車,大約在八點鐘左右動身去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 這是六月底的事。 當我們乘車駛上通往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鄉間土路,把灰塵瀰漫、令人窒悶的城市遠遠拋在後面,並沉浸在清新芳香的田野空氣和廣闊的鄉村原野景色里時,只覺得心曠神怡,如痴如醉…… 這一天格拉諾夫斯基本來就心緒極佳,他似乎顯得格外容光煥發、和藹可親,他那沉思的、憂鬱的眼神也變得愉快了,仿佛身上卸下了什麼重負似的。 他需要一吐積愫,於是跟我們談起了他自己,談得那樣津津有味,熱烈而又坦率,神情無限溫柔,他是那樣誠懇、樸直,只有那些品格高尚傑出、不怕公開承認自己缺點和弱點的人才會這樣。 他談起了自己嗜賭成癖的事。 「你們各位簡直無法想像,」他對我們說,「這種瘋狂的嗜好使我陷到了什麼地步,使我落入了多麼可怕的處境!」 於是他告訴我們,他是怎樣逐漸賭上了癮,輸了錢就加大賭注,日復一日,越陷越深;怎樣費盡氣力弄錢還債,最後欠了一大筆債,一個星期以後必須還清,可是在這樣短的期限內根本不可能弄到這麼多錢;他的名譽怎樣繫於一髮;他度過了一些多麼可怕、多麼苦惱的不眠之夜;莫斯科一些臭名昭著的賭棍得知他走投無路,便找上門來,主動提出借錢給他,要他參加他們的幫會——他們需要一個無可指摘、誠實正直的名字,用白璧無瑕的名聲來掩護他們招搖撞騙、敲詐勒索的行徑。直到這時格拉諾夫斯基才清楚地看到,這種瘋狂的嗜好使他陷入了多麼可怕的墮落的境地,他會掉進一個什麼樣的深淵……那些賭徒最後當然明白了他們的舉動是多麼愚蠢冒昧,尷尬地離開了格拉諾夫斯基,而格拉諾夫斯基的一位朋友則為他弄到了所需款項,救了他一命。 「現在呢,當然囉,先生們,」他講到最後又補充說道,「我得到的教訓太深刻了,我向你們擔保,我的手今後再也不沾這些該死的牌了……」 隨後他興奮地對我們談起了他打算撰寫的著作,談起了他此時此刻感興趣的那些歷史問題。他的兩眼炯炯發亮,臉上神采奕奕。看見他精神上煥然一新,我們都感到高興。從這個難忘的傍晚以後,我更加愛戴他了…… 快到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時,格拉諾夫斯基問博特金為什麼不試試,寫點敘事體裁的東西,他說,照博特金的智力素質看來,他可以寫出像樣的心理小說。這個想法使博特金感到很開心。 「真的不妨試一試?」他若有所思地說,然後搖了搖頭,「情節很難構思呀,想個什麼故事出來呢?情節這玩意兒太難了!」 於是博特金即興構思起情節來,剛開始還相當認真,但由於這種即興構思一無所獲,他便把故事講成了一段笑話。我們聽了他的編造,開懷大笑,一直笑到馬車駛入景色壯麗的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奔馳在濃蔭如蓋的林蔭道上為止。 在台階前等候我們的有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和她的妹妹,有弗羅洛夫,還有尼·謝普金夫婦,他們也在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租了一幢別墅。 弗羅洛夫對我和博特金講了一大堆半是刺耳、半是溫厚的話,同時還一邊微笑一邊親熱地拍拍我們的肩膀…… 晚飯之前,我們一起在莊園裡朝通向一幢大樓房的路上走了一陣…… 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景色壯麗優雅,十分廣闊,即使在朦朧的夜色里也使我驚嘆不已……博特金觸景生情,開始記誦普希金描寫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詩行,那是他寫給尤蘇波夫的一首詩 41 。 我和博特金在就寢時想望著在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度過的幾天將會極為愜意。 博特金的心情異常平靜和愉快,但往往會帶上一種模模糊糊的感傷的色彩。他坐在床上,有節奏地輕輕搖晃著腦袋,滿臉柔情地誇獎弗羅洛夫: 「一個可愛的人,確實可愛!」他一遍又一遍地說,「他有一顆美好的心靈……當然囉,他並不是一個傑出的人才……我們背地裡說說,格拉諾夫斯基偏袒他……弗羅洛夫的腦子其實糊裡糊塗,一片混亂——不過他為人很可愛,又可愛又善良……」 我們想在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過幾天愜意的日子,這種願望並沒有完全實現。逗留快要結束時,我們同殷勤好客的主人之間的和諧氣氛受到了一點破壞,但這一點留到後面再講。 我們逗留的最初幾天過得很愉快,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我們在一起交談,散步,在莫斯科河上泛舟,參觀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名勝。格拉諾夫斯基對參觀不大感興趣,但弗羅洛夫卻是我們熱心的嚮導,他領著我們參觀府邸,參觀為貢扎戈 42 修建的劇院,把他覺得了不起的每一幅畫、每一尊塑像都指給我們看。可是博特金有時卻生氣地說: 「您這是怎麼啦?您從哪兒知道這是件好作品?這種東西很糟糕,簡直糟透了……這全是蹩腳的複製品。這裡所有的傑作早就被老尤蘇波夫運到彼得堡去了……留在這裡的東西糟透了,糟透了!」 連莊園裡一些枝繁葉茂的老橡樹和老椴樹弗羅洛夫都要讓我們停下來看一看,他說,這種樹只有在皇村的一個公園裡才能見到(他到彼得堡以後住在皇村,仔細研究過皇村的幾座公園)。 我們一天的生活在九點鐘左右開始——喝咖啡,喝茶,還有各種點心小吃,這些東西擺在樓下大餐廳的一張長條桌上;餐廳緊連著溫室,溫室里擺滿丁酸橙、橘子和月桂等樹木。格拉諾夫斯基要喝煎藥,比我們起得早,喝過煎藥後大約散一個小時的步,這條林蔭道寬闊壯觀,椴樹夾道,從廂房一直通向大樓房;格拉諾夫斯基一面來回踱步,一面瀏覽《論壇報》 43 《比利時獨立報》 44 和《匯報》 45 ……等他散完步以後,我們便去吃茶點,這時全體都已到齊,只有弗羅洛夫除外。弗羅洛夫到得稍晚一點,仍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吻著幾位女士的手,親切地跟大家打招呼,然後坐下來使勁吃喝,待到肚子填滿,正所謂酒足飯飽後,又回到樓上去工作……有一次我和博特金忍不住,從門縫裡看了看,只見弗羅洛夫安然而臥,睡得極其香甜……從那以後,每當弗羅洛夫說他去工作 時,我和博特金總要忍俊不禁地互相看上一眼。喝過茶、吃過早點以後,格拉諾夫斯基便上自己的書房去,直到吃午飯時才離開他那張斜面高寫字檯。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他那時正在撰寫歷史教程。四點鐘時大家坐下來吃飯,午飯後全都沉醉於各種娛樂、散步或談心。 我們平靜的鄉村生活幾次受到干擾,首先是薩京和凱切爾帶了一箱香檳酒乘車前來,隨後是小尤蘇波夫 46 帶著一幫朋友來到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緊接著又大擺酒筵,像過節一樣熱鬧…… 我和博特金跟尤蘇波夫相當熟悉。尤蘇波夫得知我們在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小住,當即邀我們上他那兒去。同尤蘇波夫一起來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還有跟我同樣熟悉的Г.和В.。我們在尤蘇波夫家裡度過了一個晚上,隨後又度過了三天。第二天尤蘇波夫舉行午宴,尤蘇波夫知道格拉諾夫斯基在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向他們家租了一幢別墅,他也沒有事先拜訪格拉諾夫斯基,突然想到請他前來赴宴,而對我和博特金卻隻字未提此事。格拉諾夫斯基對這種邀請一笑置之。我和博特金一無所知,因此毫無顧慮,心境坦然地到格拉諾夫斯基那兒去吃早茶,幾分鐘以後,我們開始覺察到,他們不時用很不友好的目光看看我們,對我們的問題回答得也很勉強,總之對我們的態度是冷淡矜持的。態度最冷淡的是尼·謝普金,他幾乎不屑於看我們一眼;再就是弗羅洛夫。不過,在格拉諾夫斯基本人身上我們尚未發現任何變化:他對我們依舊像平時那樣親切,對我們微笑時依舊是那樣討人喜歡。 我根本沒有料到別人對我們態度變化的原因。我百思莫解,不知這是什麼意思,直到我們上床就寢時,打聽到來龍去脈的博特金才向我解釋是怎麼回事。 弗羅洛夫推測尤蘇波夫邀請格拉諾夫斯基是我和博特金出的主意,認為我們這樣做損害和貶低了格拉諾夫斯基的人格。此外還摻雜了一些流言蜚語。 我對這件事感到很不痛快,我對格拉諾夫斯基是那樣敬重、那樣摯愛,我是那樣珍視他對我的友情,因此他和我之間的任何誤會都使我感到難受。其他人我倒不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晨碰到格拉諾夫斯基時,我當即向他做了解釋。我非常激動,講起話來也不由得十分激烈,我就這件事講述了我對他的感情。格拉諾夫斯基擁抱並吻了我。 「我向你起誓,」他對我說,「不論對你還是對博特金我都不會懷疑,我確信你們不會這樣不懂分寸。我對你們沒什麼芥蒂,一心愛著你們。弗羅洛夫出於對我的友情,對待這件事過於急躁,不分青紅皂白就懷疑到你的頭上。不過你也會承認,這種邀請令人費解:我跟這個人素不相識,幹嗎要接受他的邀請,上他那兒去吃飯呢?假如他希望我到他家裡去,他可以事先來拜訪我嘛……不過這件事不值一提,我很感謝你直言不諱。」 但弗羅洛夫和謝普金並沒有這麼快就安靜下來…… 我們在格拉諾夫斯基那裡又待了兩天,不過已經不像原先那樣愉快了;隨後便去了莫斯科。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見到弗羅洛夫。後來弗羅洛夫第三次結婚,娶了格拉諾夫斯基的一個親戚,並繼續過他那種單調、勤奮的生活,在最後一段時間從事《地理學和旅行集刊》的出版工作。他和格拉諾夫斯基死於同一年,比他早幾個月。他死在他最後一個妻子的切爾尼戈夫領地…… 在我去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之前不久,我同格拉諾夫斯基有一天在三一節飯店吃午飯。那一天格拉諾夫斯基心情很好。 我們談起了弗羅洛夫。我說,他的腦子好像有點糊塗。 格拉諾夫斯基微微一笑。 「不,」他說,「請相信我的話,弗羅洛夫是個很聰明的人,心腸也很好,但他毫無辯才:有時他跟我談論抽象的問題,在他談的那一刻我什麼也聽不懂,可是後來,當我獨自一人回味他講的話時,我才明白了他想對我說些什麼。」 格拉諾夫斯基熱情關懷俄國文學的各種成就,為我國期刊出版業的發展感到高興,經常強調支持最優秀的機關刊物的必要性。他對《現代人》比對《祖國紀事》更有好感;他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不可能有任何共同志趣,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偶爾給他寄一點自己的文章,仿佛認為這是他的一種義務……這兩家刊物之間的敵對關係使他感到不安,因此他懇請我們不要同《祖國紀事》進行論戰。 「看在上帝分上,請拋棄你們的私人恩怨,」他不止一次對我們說,「問題不在於克拉耶夫斯基,我們根本不要理他!我也不喜歡他,可是他的雜誌的存在和興旺發達跟你們的雜誌一樣,都是必需的。」 有一次他來到彼得堡,住在科爾什那裡,邀請一些人去參加晚間聚會,除熟人以外,還邀請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 晚餐時他站起身來,特意向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和我舉杯,祝《祖國紀事》和《現代人》興旺發達,祝這兩個刊物完全恢復團結和睦的關係。 「我衷心希望《祖國紀事》和《現代人》之間不存在任何敵對關係,」他說,「有什麼值得敵對的呢?它們的目標相同,方向一致。你們二位(他對著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和我說)應該捐棄前嫌,拋開個人恩怨,為了共同的事業聯合起來。我們大家由衷地為《祖國紀事》和《現代人》的興旺發達乾杯!」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皺著眉頭,聲音低沉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話。我向他伸出酒杯說,衷心祝願《祖國紀事》取得成功,我本人對他也並無嫌隙。「正如格拉諾夫斯基說的那樣,」我最後補充說道,「共同的事業召喚著我們,讓我們忘掉雞毛蒜皮的個人恩怨,彼此保證不再進行個人之間的論戰!」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跟我碰了碰杯,依舊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 「好吧,我本人也並不反對,假如您……」 隨後他挨著我坐下來,言辭激烈地談起了當時《現代人》上刊登的《外城訂戶來信》,他一口咬定就是這些信引起了我們之間的論戰。他說他,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無法忍受任何小丑行徑、插科打諢,任何先科夫斯基式的作風 ,他維護的是科學和藝術,等等。 47 第二天卡韋林設午宴招待格拉諾夫斯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跟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然後看了我一眼,把頭扭向一邊…… 和解並未成功…… 從那以後我們見面時總是照此辦理——也就是彼此把頭扭向一邊。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粗暴態度使格拉諾夫斯基覺得十分遺憾:他那心地高尚的嘗試未能成功,這有點傷了他的自尊心;但當我告訴他,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認為德魯日寧 48 的小品文是插科打諢,而且信誓旦旦地說他是那樣尊重藝術和科學,不能容忍文學界的任何小丑行徑 時,格拉諾夫斯基大笑不止。 格拉諾夫斯基身上沒有一點積習很深的學者的學究氣,不過,他並不屬於嚴格意義上的那種所謂學者——他是一個最有才華、最為精雅的學術愛好者。他不排斥文學領域那些機智的笑話,不像一些頭腦遲鈍的哲人那樣對它加以鄙棄和非難;相反,機智俏皮的諷刺詩和巧妙有趣的笑話令他十分開心,往往引得他開懷大笑。 庫茲瑪·普魯特科夫 49 的作品尚未付梓時他就在我這裡讀過,這些作品逗得他整個晚上都很開心,他會背誦其中最好的一些警句,並且喜歡反覆吟誦…… 他在評價各種文學現象時從來都很有分寸。比如說,他很喜歡謝·季·阿克薩科夫的《巴格羅夫札記》 50 ,但當阿克薩科夫被推崇為文學界的元老時,格拉諾夫斯基卻付之一笑……兩年後阿克薩科夫的《回憶錄》問世,當巴·瓦·安年科夫(那是在阿拉佩托夫 51 家的晚會上)對阿克薩科夫的作用評價過高時,格拉諾夫斯基尖銳地打斷了他的話。 「阿克薩科夫近年來表現了傑出的才華,」他說,「這一點不會有爭議,可是您為什麼想讓他成為受人崇拜的偶像呢?當然囉,阿克薩科夫的《回憶錄》要比日哈列夫 52 的《札記》高出一籌。阿克薩科夫對語言的運用很出色——這一點毋庸置辯—可是,先生們,你們把他抬到不可企及的高度,這會害了他,使他顯得可笑。」 格拉諾夫斯基的談話總是充滿睿智,飽含親切仁愛之情,充滿對現實中一切有生氣的現象的好感。他談起話來毫不顯得才氣橫溢,但平穩安詳,有一種詩意的色彩,總是讓聽眾產生愉快的印象,激起他們對他的依戀,加深他們對他的好感……可是有的時候,當格拉諾夫斯基被觸動心事時,他也會表現出較為鮮明的另一種性格:他會顯示出不尋常的力量,目光炯炯有神,語言像激流一樣奔瀉而出,甚至帶上一種不合乎他稟性的辛辣諷刺的色調。 不過,這種神態我只在彼得堡科爾什的寓所見過一次。那是他最後一次來彼得堡的時候。 應該說明的是,科爾什儘管頭腦機靈,善於迅速抓住別人話語中荒唐可笑的地方加以諷刺,但他對莫斯科和莫斯科的一切事物都抱有一種偏私的態度。他根本不同意斯拉夫派的觀點,經常對那種觀點加以嘲笑,卻整天沉浸在對莫斯科的回憶之中。他在彼得堡覺得很不舒服,坐立不安,十分寂寞。他一心嚮往著莫斯科,成天把莫斯科掛在嘴上。這個弱點連他的朋友們也感到有些厭煩…… 科爾什在彼得堡的地位相當不錯(他當時參與編輯《內務部雜誌》,納傑日金全身癱瘓以後他又主持雜誌工作),納傑日金死後他的地位又會大大提高,儘管如此,科爾什仍然一心嚮往莫斯科,情願拋棄彼得堡去換取對莫斯科的一些希望和幻想。這使格拉諾夫斯基大為生氣,他本來很愛科爾什,深切關懷他那人口眾多的大家庭。他同科爾什的姐姐瑪麗亞·費奧多羅芙娜也是情深誼厚。 有一天我無意中順路來到科爾什的寓所,發現他那裡聚集著一大群人,都是彼得堡各個小圈子的空談家,每逢格拉諾夫斯基來到彼得堡,他們總是像尾巴一樣到處跟著他。當時所有人都坐在一張長形茶桌邊,科爾什寓所的茶炊幾乎從不離開茶桌。 科爾什又無病呻吟地懷念起莫斯科來。他說,只有在莫斯科才能過得愉快,無拘無束,只有在莫斯科才有智慧、知識、親切的感情和各種美德——這些話刺激了格拉諾夫斯基。他的情緒激動起來,開始反駁科爾什的看法。他講話的開頭部分我未能聽到…… 當我走進房間,朝格拉諾夫斯基看一眼時,我仿佛覺得在我面前的是個生人,至少是完全改變了模樣。內心的熱情鮮明地反映在他那高貴漂亮的面孔上,不時閃現出憂鬱而又尖刻的譏諷的神情,甚至話音里也有一種不尋常的剛毅的力量。我從來沒有聽見他的話說得這樣響亮、熱情和流暢(格拉諾夫斯基說話時通常聲音很小,不論是談話還是講課都有些囁嚅),也從來沒有見他像這一刻那樣容光煥發、精神振奮。 他連續講了一兩個小時,只有科爾什偶爾有氣無力地打斷他一下。那天晚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速記下來就好了。他論證說,莫斯科對俄國一度起過的那種偉大而無可爭議的作用正在衰退,同莫斯科相反,彼得堡對俄國的作用正在日益表現出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彼得堡註定要在我們祖國的命運中發揮重大的作用;他說,一個成熟的、有頭腦的俄國人在整個俄國範圍內只有在彼得堡才能生活得更加自由…… 「假如我不是留戀莫斯科大學的話,」他說,「我連一分鐘也不願意在莫斯科待下去。而且,除了同我們心心相印、在信仰和思想上休戚相關的人們以外,莫斯科對於你我、對於我們大家又算得了什麼呢?莫斯科只有一點對我們十分珍貴,那就是對這些人的回憶……這個地主老爺的、鄙俗愚笨的莫斯科以英吉利俱樂部作為它的代表;這個冷冰冰、懶洋洋的莫斯科只會昏昏沉沉地妄自尊大,像個老婆子似的誇耀自己古老的身世和昔日的功勞,吹噓自己當年是怎樣聰明絕頂,荒謬地炫耀自己似乎贏得了什麼獨立地位——我不可能、不願意也不應該同這樣一個莫斯科有什麼關係……而且莫斯科又有什麼獨立地位呢?莫斯科也和俄國所有外省城市一樣,屈從於當權人物專橫恣肆、隨心所欲的念頭。莫斯科所有人都在扎克列夫斯基 53 的統治下發抖,扎克列夫斯基像土耳其總督一樣對我們所有的人發號施令——這樣的獨立地位真是妙不可言!當然囉,任何專橫和壓迫都叫人難受,可是直接來自老爺方面的專橫比起因過分熱心總是撞破自己腦袋的奴才的專橫終究要好受一些……奴才的笨腦袋自然毫不在乎,但屈從於這種笨腦袋的其他人又怎麼受得了!……現在在莫斯科能夠過好日子的只有那些停滯不前、生活富足、思想衰頹的人,而朝氣蓬勃、精力旺盛、渴望有所作為的人在莫斯科卻無事可做。這樣的人不可能僅僅滿足於徒勞無益的懷舊,不可能一心沉醉在自己的回憶里;他沒有工夫徒然回顧過去,他只是一心奔向前方……他會覺得莫斯科這種無所作為、愚笨的自滿自足是不可忍受的。這種自滿自足無疑是落後和衰頹的特徵……」 格拉諾夫斯基從來沒有這樣尖銳有力地闡述自己對於莫斯科的信念。科爾什對他的話感到驚訝、難堪,不過這些話並沒有說服他,只使他受到刺激:整個晚上他像失魂落魄似的,一句挖苦話或俏皮話都沒有說…… 我怎能料到再也聽不到格拉諾夫斯基的談話,怎能料到當天的晚餐對我們有些人來說是永別之前同格拉諾夫斯基共進的最後的、告別的筵宴呢? 酒不知怎么喝不下去。格拉諾夫斯基講完以後情緒激動,科爾什心中不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憂鬱…… 格拉諾夫斯基晚餐以後同瑪麗亞·費奧多羅芙娜在一旁談了很久,最後他跟大家擁抱、告別…… 第二天格拉諾夫斯基便乘頭一班火車去了莫斯科…… 這是一八五五年二月底的事(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 54 ,當年十月四日格拉諾夫斯基便與世長辭…… 他那生病的妻子的時日早已屈指可數,她不幸死在他之後,但也未過多久…… 十五年來(自一八三九年至一八五五年),格拉諾夫斯基一直在講壇上同各種障礙進行鬥爭,極為艱難地灌輸使他受到鼓舞的那種獨立的思想。他在內心裡深深抗議僅僅憑藉武力嚴加維護的舊制度,儘管這種抗議是以他性格特有的那種委婉溫和的形式表現在他的講演和文章里,但他對年輕一代的影響仍然十分強烈…… 在走投無路的絕望時刻,格拉諾夫斯基曾經說過:「別林斯基有幸,他死得及時!」「一想到我們從前是什麼樣子,現在又成了什麼樣子,心裡就會感到酸痛!」 55 他的精神頹喪了,對自己的工作和義務冷淡了,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他想用狂熱的賭徒生活去抑制內心的痛苦;但是,他那純潔高尚的本性挽救了他……因此他雖然受盡痛苦、極端疲憊又消沉,但還是重新回頭履行自己的義務,認為「總還有點事情可干」 56 …… 可是這種鬥爭、這些把他引向絕望和頹喪的痛苦卻毀壞了他本來就不結實的身體,加速了他的死亡。其實,早在三十年代末期,他在柏林時就曾訴說他胸口疼痛。 57 命運開了一個多麼辛酸的玩笑!格拉諾夫斯基正好在對美好未來的希望鼓舞了所有的人,並激發了他的智慧和精力的那一時刻死去。他的朋友們都證實,他從來沒有像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一八五五年)那樣熱情奮發地為公共利益,尤其是為教育事業而努力工作。那一年秋天從弗羅洛夫遺孀的鄉間回到莫斯科 58 後,他急不可待地開始考慮定期出版《文學與歷史文集》,文集除發表歷史研究文章外還打算刊登文學和政治性文章……格拉諾夫斯基構思了有關本門學科的一系列文章,定名為《歷史通信集》。文集的綱要已經寫好,他想去彼得堡申請准予出版,沒想到死亡卻阻止了他的熱情迸發出來。 格拉諾夫斯基留下的著作不多:為取得學位而寫的幾部歷史專著、幾本綱要和述評、刊物上發表的一些評論文章和書評。所有這些著述的文學價值都比純學術價值更高。格拉諾夫斯基對語言的運用自然極為出色,他的文句具有樸實、鮮明、簡潔和優美的特點,但僅就著作本身而言,格拉諾夫斯基並無任何特出之處,而且也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他的名字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為什麼他在生前會激起人們這樣大的熱情,死後有些人仍然對他懷有這樣虔敬的熱愛之忱? 要對不認識格拉諾夫斯基的人解釋這一點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有那些聽過他演講、在朋友圈子裡見過他、聽從他出的主意、同他談過話的人才能證明他的影響確實很大,他的為人極討人喜歡和令人神往,而並非像現在許多人猜測的那樣,是他的朋友們誇大了他的作用…… 格拉諾夫斯基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渡時期總有兩種類型的人顯得特別突出: 一、充滿自豪感並自信有力量的人,這種人勇往直前,不受過去的廢墟的阻礙,具有敏感的聽覺和敏銳的視覺。他們的心靈對過去的聲音不會產生共鳴。勝利的權利最後總是屬於他們。 二、體現了正在逝去的時代的全部美德和優點的人。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優秀代表和英勇的捍衛者。 59 格拉諾夫斯基仿佛是這兩種人中間的調和者,他更同情第一種人,但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他對這兩種人的態度不偏不倚,一視同仁。由於具有深刻的、天生的美感,他在過去的美好事物面前不能不感到躊躇,不能不對過去的聲音作出反響,甚至懷有鍾愛之情,但他的整個思想卻嚮往著未來;他雖然自己覺得缺少第一類人那種摧毀力,但他理解這種人是必不可少的,他完全同情這些人,祝願他們建立偉大的功勳…… 1 巴納耶夫講錯了:格拉諾夫斯基是在出國之前,於一八三六年初在莫斯科同斯坦克維奇結識並建立友誼的;他結識別林斯基和他們小組的其他成員也是一八三六年的事。 2 格拉諾夫斯基此時不是教授而是教員,他自一八四五年起始任莫斯科大學教授。 3 亞·米·涅韋羅夫(1810—1893),年輕時是斯坦克維奇和格拉諾夫斯基的密友,後在國民教育部任要職。 4 「有人」指赫爾岑,後面這句話引自《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九章。巴納耶夫在本章其他一些地方也引用了《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九至第三十二章的一些話。回憶錄在《現代人》上發表時,赫爾岑被沙皇政府定為「國事犯」,因此巴納耶夫在引述他的話時只好加以偽裝,用自己的話進行轉述,有些地方語氣改得十分緩和。 5 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的創始人。 6 科利尼(1519—1572),法國海軍上將,基督教胡格諾派領袖之一,死於巴黎天主教徒對胡格諾派的大屠殺中(1572年8月24日前夜,史稱「聖巴托羅繆之夜」)。 7 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政治集團。 8 十六至十七世紀法國基督教新教徒形成的一個派別,一直遭受殘酷鎮壓。 9 歐洲中世紀基督教的一個教派。 10 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國民公會中的革命民主派,其成員大多數參加雅各賓俱樂部。 11 引自《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九章,引文略有差異,其中「宗教改革時期的傳教士」原文為「宗教改革時期有革命精神的傳教士」。 12 指耶穌基督。加利利是古代巴勒斯坦北部地區的名稱。據《新約》傳說,加利利是耶穌故鄉所在地,又是耶穌布道的主要地區。 13 這兩節敘述的時間不準確。別林斯基離開莫斯科(1839年10月)之前不久,就「同現實和解」的問題同赫爾岑發生過激烈爭論,見赫爾岑《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五章。別林斯基同赫爾岑在彼得堡初次會見不是在一八四〇年一月,而是一八三九年十二月;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八四〇年五月至一八四一年六月之間,這一次他們之間才取得和解。巴納耶夫說他們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八四二年,那是記錯了,赫爾岑一八四二年並未去過彼得堡。 14 卡特科夫不屬此列。他在出國之前同別林斯基的關係就很不穩定,回到俄國(1842年底至1843年初)之後便再也沒有同別林斯基及其朋友們恢復親密關係。 15 彼·格·列德金(1808—1891),法學家、哲學史家兼教育家,先後任莫斯科大學及彼得堡大學教授、彼得堡大學校長。 16 伊·巴·加拉霍夫(1809—1849),赫爾岑小組成員,彼得堡警察總監亞·巴·加拉霍夫(見本書第一百六十九頁)的弟弟。 17 指赫爾岑。 18 巴納耶夫記錯了:格拉諾夫斯基的中世紀史課程不是講了兩次,而是一次,從一八四三年十一月(不是春天)至一八四四年四月下旬,假期以後又繼續講課。 19 伊·瓦·基列耶夫斯基(1806—1856),俄國宗教哲學家、批評家和政論家;彼·瓦·基列耶夫斯基(1808—1856),俄國民俗學家、俄羅斯民歌收集者。兩人都是斯拉夫派的代表人物。 20 這次宴會於一八四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在謝·季·阿克薩科夫家裡舉行,主持宴會的人是赫爾岑、尤·費·薩馬林和謝·季·阿克薩科夫。 21 這裡有一點巴納耶夫記錯了:康·阿克薩科夫談到彼得一世以前莫斯科士兵點名的情形的那篇文章題為《莫斯科七百周年》,是這次宴會兩年以後在《莫斯科新聞》上發表的。 22 這一節是對赫爾岑《往事與隨想》(第三十章)中一段話的相當準確的轉述。「背棄信念的人」在《往事與隨想》中原為「背棄東正教信念的人」。雅澤科夫寫的這種攻擊俄國社會先進人物並具有告密性質的詩不是一首,而是三首,均寫於一八四四年。 23 這首詩是諷刺卡·卡·巴甫洛娃的,原文末句「作品」一詞一語雙關,既指詩作,也指人。 24 指赫爾岑;引文引自《往事與隨想》第三十章。 25 彼·亞·魯緬采夫(1725—1796),俄國統帥。 26 原文是法語。 27 原文是法語。 28 赫爾岑的妻子。 29 巴納耶夫對一八四五年在索科洛沃消夏的情景的回憶有幾段取自《往事與隨想》第三十二章。 30 赫爾岑的父親死於一八四六年五月六日。 31 從「第二天午餐時」開始,這一節是對《往事與隨想》第三十二章內容的轉述。出於書刊審查方面的原因,巴納耶夫無法直接點明爭論的內容。在哲學觀點上,赫爾岑和奧加廖夫此時已轉到唯物主義立場上,格拉諾夫斯基仍堅持唯心主義觀點;在社會政治觀點上,赫爾岑和奧加廖夫已形成社會主義和革命的信仰,而格拉諾夫斯基則未越出溫和自由派的界限。 32 一八四七年。 33 鮑·伊·奧爾登斯基(1823—1861),古希臘文學史家和翻譯家。 34 法國爆發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一年。 35 尼·格·弗羅洛夫(1812—1855),地理學家,洪堡《宇宙》一書的譯者。 36 這一點詳見安年科夫先生寫的關於斯坦克維奇的那本書。——作者注 37 今愛沙尼亞共和國的塔爾圖市。 38 卡爾·里特爾(1779—1859),德國地理學家,主要著有十九卷的《普通自然地理學》。 39 應是一八五一年。 40 尼·鮑·尤蘇波夫(1751—1831),公爵,家境豪富的大官僚,書畫收藏家。 41 指普希金一八三〇年寫的《致大臣》一詩。 42 彼得羅·貢扎戈(1751—1831),義大利畫家,一七九二年來到俄國,為俄國各劇院(包括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劇院)畫了許多舞台布景和壁畫。 43 原文是法語,這是法國出版的報紙。 44 原文是法語,這是布魯塞爾出版的法文報紙。 45 原文是德語,這是十九世紀最大的一種德國報紙。 46 鮑·尼·尤蘇波夫(1794—1849),公爵,尼·鮑·尤蘇波夫之子,阿爾漢格爾斯克莊園的領主。 47 這次聚會是在一八五〇年除夕。《外城訂戶關於俄國報刊的來信》是《現代人》上評論報紙雜誌的小品文專欄,當時由亞·瓦·德魯日寧主持。 48 亞·瓦·德魯日寧(1824—1864),文學批評家和小說家,十九世紀四十年代為《現代人》撰稿,後任《讀書文庫》編輯,主張「為藝術而藝術」,六十年代極力反對車爾尼雪夫斯基。 49 詩人阿·康·托爾斯泰和熱姆丘日尼科夫兄弟發表幽默諷刺詩作時所用的集體筆名。 50 書名不確,應是《家庭紀事》。 51 伊·巴·阿拉佩托夫(1811—1887),赫爾岑在莫斯科大學時的同學,同十九世紀四十至五十年代的文學界頗多交往。 52 斯·彼·日哈列夫(1788—1860),《札記》一書的作者,同十九世紀頭二十五年間許多卓越的文學和戲劇活動家過從密切。 53 阿·安·扎克列夫斯基(1783—1865),伯爵,一八四八至一八五九年任莫斯科軍事總督,是尼古拉時期典型的暴吏之一。 54 應是一八五五年四月底至五月初。 55 格拉諾夫斯基一八五〇年給赫爾岑信中的話,轉引自《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九章。 56 格拉諾夫斯基一八五三年給赫爾岑信中的話,轉引自《往事與隨想》第二十九章。 57 這一點可從安年科夫先生所寫的斯坦克維奇傳記中刊登的斯坦克維奇致格拉諾夫斯基的幾封信中看出來。——作者注 58 一八五五年夏天格拉諾夫斯基確曾打算去鄉下看望他的表妹,即弗羅洛夫的遺孀,後因病未能去成。 59 摘要節引自格拉諾夫斯基《路易九世》一文的結尾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