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二章

帕納耶夫 《群星燦爛的年代》
凱切爾——略談他所屬的那個小組——米·謝·謝普金和他的家庭——到希姆基他們家的別墅去——果戈理在阿克薩科夫家中——朗讀《死魂靈》第一章——作者親臨劇場觀看《欽差大臣》的演出——尼·菲·巴甫洛夫和卡·卡·巴甫洛娃——凱切爾和巴甫洛夫夫婦 別林斯基小組同米·謝·謝普金 1 及其一家人關係非常親近,交往十分密切。我早在來莫斯科之前就已認識米海洛·謝苗內奇,一來到莫斯科,又馬上結識了他們全家。 在謝普金家裡經常聚會的有卡特科夫、別林斯基、巴枯寧兄弟和莎士比亞作品的譯者凱切爾 2 。凱切爾在謝普金家裡就像是個家庭成員,不過他有個特點,不論到誰家裡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會毫不客氣,立即參與一切家庭事務……凱切爾在所有同他關係親密的人和別林斯基小組中都頗有聲望,大家認為他為人異常直爽誠實,甘願為自己的朋友上斷頭台。 凱切爾的相貌並不特別吸引人,但他的性格樸直到了粗魯的程度。他對所有人都不拘禮節,有點近乎厚臉皮;不論對朋友還是仇敵他都是有話當面直說,言語尖刻而不受歡迎;一副尖銳刺耳的嗓子能蓋住所有人的聲音;兩隻手從不停歇,像風車的車翼一樣在空中划來划去;一張大嘴裡不住地爆發出溫厚卻又震耳欲聾的笑聲——這一切加在一起,也許會使那些神經質的人感到不快,但不知怎麼又令人不由得對他產生好感和信任。凱切爾的朋友們喜歡開他的玩笑,說他一個月只洗一次臉,從來就沒有梳子和刷子,因為他從不梳頭。不過他並不需要梳子,因為他的頭髮總是剪得很短,有如一頂帽子扣在頭上。 凱切爾是別林斯基及其友人們的朋友,但他其實並未參加他們的小組。 在此之前幾年,他結交了當時還是莫斯科大學學生的伊斯康捷爾 3 及他的朋友和大學同學奧加廖夫 4 和薩京 5 。 他們組成了自己的小組,領導人是伊斯康捷爾。伊斯康捷爾具有卓越的才能和勤於鑽研、渴求知識、在任何古老傳統的障礙面前決不停步的頭腦;他是在十八世紀法國文學的土壤上培育出來的,為人機智而又充滿熱情,因而很快引起了整個莫斯科思想界的注意……這群青年人經常縱酒狂飲,凱切爾又嚷又笑地給大家斟酒,幾個朋友一邊一瓶又一瓶地喝著香檳(伊斯康捷爾和奧加廖夫從不缺錢用),一邊熱烈討論社會、政治和歷史的各種問題。他們當時屬於我們當中為數不多的那些經常留心政治運動的人之列。 伊斯康捷爾結識了別林斯基,後者的文章已開始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們當時還未像後來那樣成為朋友。 別林斯基和他的小組成員專門研究抽象的哲學概念和範疇,他們完全沉浸在黑格爾的著作中,對當代政治問題和運動毫無興趣,甚至認為這些事情夠不上他們世界觀的水平,因而對於在伊斯康捷爾的影響下建立的小組不很賞識,而這個小組對德國哲學也不感興趣,具有較為實際的傾向。伊斯康捷爾同別林斯基曾經交談過一次,分手時自然彼此都很尊重對方,但堅信他們不可能有共同的事業。 別林斯基為伊斯康捷爾感到惋惜,伊斯康捷爾則更加為別林斯基感到傷心……然而不久,命運把伊斯康捷爾及其朋友分別拋到俄國各個角落。 6 只有凱切爾一人留在莫斯科…… 別林斯基喜歡凱切爾,但他有時覺得凱切爾「使他的神經感到十分難受」。他當面稱他為「令人無法忍受的饒舌家」。「他們都是些極好的人,」他在談到伊斯康捷爾小組時說,「但他們的種種習慣,以及他們聚會時像淌水一樣喝的酒,這一切都不符合我的性格。這些人中間只有伊斯康捷爾是個極為優秀、傑出和機智的人。」 我是在什麼地方和怎樣認識凱切爾的,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現在我仿佛覺得,我同他一生下來就認識。我只曉得我們剛認識五分鐘,彼此就以「你」相稱,而凱切爾在同我結識的頭一天,對我就像對同他已經相好幾年的人一樣不拘禮節……他的模樣至今仍然歷歷在目:手持一瓶香檳酒,粗野地大笑著給我斟上一杯,然後叫道:「喂,你喝呀,老弟,喝吧!」 六月,謝普金帶著全家人遷到希姆基 (出莫斯科的第一站)附近的別墅里,我同別林斯基和凱切爾便上那兒去拜訪他。凱切爾來到我的住處時披一件紅色毛料襯裡的黑色無領斗篷,樣子就像《羅勃》 7 裡面的惡魔,手上拎一隻籃子,籃子裡塞著麥秸。 「這籃子裝的什麼呀?」我問他道。 凱切爾縱聲大笑起來。 「哎,你呀,盡出些洋相!」他叫了起來,「誰會問這種問題呢?自然是路上的備用品囉。老弟,我們這兒出門沒有不帶這東西的。這兒有我的兩瓶,還有兩瓶是你的——你該明白了吧?」 路上凱切爾一直嚷個不停,他極力證明莫斯科在一切方面優於彼得堡,還順便把彼得堡那些期刊出版人惡狠狠地罵了一頓…… 那一天天氣窒悶,酷暑蒸人。我們一個個滿身大汗,路上塵土飛揚,我和別林斯基憋得喘不過氣來,連手腳都無法動彈一下,可是凱切爾對這一切都滿不在乎,他一直嚷著、笑著,不停地揮動手臂……謝普金的住宅從大路上無法看見,當我們驅車駛近住宅時,凱切爾狠狠捶了一下我的肩膀,捶得極痛。 「這就是希姆基了!你瞧,你瞧!你們彼得堡有這樣的景色嗎?你們那兒的別墅都建在泥潭和沼澤里,像小孩用紙牌搭的房子一樣,糟透了,可是這兒,你瞧吧——多氣派!」 我們面前的小丘上有一座相當大的木結構舊式地主宅邸,宅邸前面是一個池塘,後面是一座林木茂密的花園,花園裡聳現出教堂的綠色屋頂。池塘里花草繁茂,水面上覆蓋著一片片圓形的葉子。花園的小徑上長滿了草,由於主人任其自由生長,花園已經開始荒蕪……這塊地方確實景色優美,花園後面是種滿莊稼、一望無垠的平坦的田野…… 當我們從大路上轉彎,向下駛入一片四周長滿茂密樹木的狹谷時,迎面驀地飄來一股清新的空氣和鄉村的氣息。登上小丘,我們看見了謝普金那矮小滾圓的身形,他身穿夏服,頭戴一頂寬邊草帽。這時凱切爾在四輪馬車上站起身來,兩手揮舞,一邊大笑,一邊發出一種尖銳刺耳的喊聲…… 整個場面連同那些微小的細節,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儘管從那時以來已經過去二十二年了! 米海洛·謝苗諾維奇伸開雙臂,擁抱著迎接我們,我們也懷著一種喜悅之情吻著他那柔軟豐滿、稍一動就發顫的臉頰…… 其時謝普金年已五十開外,儘管身體肥胖,但仍然精神矍鑠,生氣勃勃。 他家裡人口多,一大家人勉強擠在這幢鄉間地主宅邸里。他有四個兒子,老大德米特里已在供職,另外兩個兒子(尼古拉和彼得)在大學念書;此外他家裡還住著兩個姓巴爾索夫的青年,這是兩個孤兒,是他一個戲友的孩子;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那是謝普金的姐妹,長得跟他一樣,又矮又胖,舉止也跟男人一樣,整天菸袋不離口,拚命抽劣質菸草……謝普金的大女兒體弱多病,幾乎不出房門;二女兒具有她母親(一個非常溫和、討人喜歡的女人)那種南方人的特徵,已經開始在莫斯科和一些外省舞台上嶄露頭角……此前不久她隨父親去過喀山,在那兒產生了很大影響……這一時期有很多人傾慕她,其中就有別林斯基小組的一個成員,那是別林斯基最年輕的朋友之一 8 。在此之前不久,別林斯基本人對她似乎也並非完全無動於衷。謝普金的小女兒則還是個孩子。 房間裡亂七八糟,就像這一家人頭一天晚上才遷來似的。住宅中間是個大房間,有一道門穿過涼台通向花園,房間裡放著一張長桌。就在這個房間的地板上鋪著一塊大絨毛褥子,上面坐著謝普金的一個姐姐,口裡銜著一隻長煙杆。 凱切爾先關照把香檳酒冰凍起來,他走遍了所有的房間,邊笑邊嚷,對女士們一再講些俏皮話,而最對這些俏皮話感到滿意的還是他自己。 我們發現這裡的其他客人中還有米·尼·卡特科夫,他不知怎麼十分傷心,像拿破崙那樣抄著雙手,心事重重地低著頭,隨後又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來,眯著他那對小眼,離別人遠遠的,皺著眉頭踱來踱去。他對凱切爾大發雷霆,因為凱切爾不住地糾纏他,一邊說笑話一邊呵呵大笑。 午餐之前,宅邸的主人、他的幾個兒子和卡特科夫到池塘里去洗澡,我們站在岸邊觀看。老謝普金極善於游泳,他在水裡給我們表演了各種把戲,包括「孤島」:全身浸在水裡,水面上只露出他那又圓又大的肚皮。 午餐時謝普金以他特有的技巧給我們講了各種逸聞趣事和他生活中的一些故事,其中也包括偷東西的喜鵲 的故事,用他的話來說,這篇故事後來由伊斯康捷爾作了極為出色的敘述。凱切爾給大家分別斟酒,口裡嚷道:「喂,你們喝呀,喝吧!」自己則給大家示範。他手持酒瓶圍著桌子轉來轉去,不知為什麼拚命揮舞酒瓶,嚴格監視不喝酒的人,誰的酒沒喝完,他就停在他跟前嚷道:「您怎麼啦?馬上喝完!你們可真沒用!這麼多人在這兒,連四瓶酒都喝不完!」 每當凱切爾從別林斯基身邊走過時,別林斯基總是皺著眉頭,不安地望著他;凱切爾則搖搖頭,遺憾地看著他說: 「別擔心,別擔心,我不給你斟酒……我可不惹你,見你的鬼!」 別林斯基有一次(這是他談到凱切爾時親自告訴我的)同凱切爾當真吵了一架,因為他逼著他喝酒,他要凱切爾作了保證,今後決不再拿酒來糾纏他。從那以後,凱切爾在勸酒時總要避開他,不過每次都要針對他說幾句俏皮話…… 其時謝普金的才華正處於全盛時期,他出演「市長」一角 9 ,在當時博得了一片喝彩聲……他對初登舞台的年輕人的影響很大,也很有益:他激發了他們對藝術的真正的愛,對他們的表演提出建議和意見,大大促進了他們的成長。謝普金受到所有文學家的器重和熱愛,大家跟他的關係都很密切。舍維廖夫對他和他的才華的評論跟別林斯基的評論一樣充滿熱情……謝普金講起故事來極為出色,充滿小俄羅斯的幽默感;他面容溫厚,對所有人都很和氣,大家都喜歡他;他熱愛藝術,而且逢人便表露這種心跡;人們對他在家庭生活中的美德也廣為稱道,說他雖然財力有限,家大口闊,但仍然主動撫養同事的兩個遺孤,等等——所有這一切(撇開他的才華不說)使謝普金在當時的青年的心目中成為一個極其引人注目、討人喜歡的人……也有過一些流言蜚語,說謝普金是個陰謀家,為人圓滑世故,善於諂媚逢迎,巴結上司和有權勢的人,這些流言蜚語從某些角落裡吞吞吐吐地冒出來,但卻淹沒在憤怒的譴責聲中……在我看來,謝普金既是演員的典範,也是做人的楷模。我甚至對他懷有一種兒子對父輩的柔情。 《欽差大臣》上演以後,謝普金對果戈理的愛變成了一種虔敬之情。每當談到果戈理或讀著他的來信的片段時,他容光煥發,兩眼湧出了淚水——這是老年人因視神經衰退而流淚的徵兆,這種眼淚他現在流得很多,不管流的是不是時候。果戈理信中的每一個字,哪怕最普通、最無足輕重的,他念起來都說不出的激動,而且一邊流淚,一邊微笑著感嘆道:「了不起!了不起!」這種時刻,他的嗓音和臉頰都微微發顫…… 吃過午飯以後,我和謝普金的長子在花園裡散了一會步,回到屋裡時,我發現所有的人都顯出一副不安的神色……卡特科夫的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呼吸也很急促;凱切爾呵呵笑看,在他身旁關切地勸慰他;別林斯基的神色也有些異樣,在房間裡不安地踱來踱去。 一時間我感到十分侷促。我心裡明白,屋裡出了什麼小小的悲劇。別林斯基同我一起走到另一個房間…… 「我們到花園裡走一走。」他對我說。 我們來到花園。別林斯基默不作聲。 「卡特科夫怎麼啦?」我問道。 「他鬧得很不像話,」別林斯基答道,「再說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喜歡這種故意渲染的離合悲歡的場景……」 別林斯基不再說下去了。我自然沒有再多問他,談起了別的話題…… 我們告別之前,米海洛·謝苗內奇告訴我,過幾天他要同果戈理(他剛到莫斯科)一起上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家去吃午飯,隨後他又以一種神秘的口氣,用激動而顫抖的聲音補了一句: 「您要曉得,他好像打算在那兒朗讀一篇新作!」 果然,幾天以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邀我去吃午飯,說是果戈理也要去,他答應朗讀《死魂靈》的第一章。 我急不可待地等著這一天來臨,午餐前一個半小時我就到了阿克薩科夫家。謝普金好像比我到得更早…… 快到四點時果戈理來了,他見了我就像見了老熟人一樣,握著我的手說: 「噢,您也在這兒……您怎麼來的?」 不用說,他受到了異常興奮的接待。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把他看成俄國的荷馬,他使全家人都對果戈理充滿了熱情。對於老阿克薩科夫來說,果戈理的作品使他耳目一新,這些作品使他脫離了舊文學流派的種種陳規陋習(他本來屬於最有名的墨守成規的文學家之列),為他後來的創作活動激發了新的、朝氣蓬勃的力量。假如沒有果戈理,阿克薩科夫未必能寫出《巴格羅夫的家庭》 10 來。 這一天對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來說就像過節一樣,他是那樣愛慕地注視著果戈理的每一瞥眼光、每一個動作,聆聽著他每一句話!他是那樣興奮地同謝普金互相交換眼色!他是那樣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 「這就是他,咱們的果戈理!真了不起啊!」 果戈理很少開口,說起話來也無精打采,似乎很勉強。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悶悶不樂。他不會看不到周圍人們對他的崇拜和景仰,他把這一切看成是理所當然的,表面上淡然處之,以此來掩蓋他的自尊心所感到的那種滿足。他的行為舉止中有一種不自然的、矯揉造作的成分,這使那些不是把他作為天才,而是把他作為普通人看待的人感到頗為不快…… 阿克薩科夫一家人對果戈理的天才懷著深刻的、無限敬重的感情,這種感情以一種天真幼稚、近乎可笑的真誠公開表露出來。午餐時放在他面前的餐具不是普通的,而是玫瑰色的玻璃器皿;飯菜端上來先敬給他;他愛吃通心粉,便有人送上來請他先嘗一嘗,他覺得不大滿意,便親自動手撒上乾酪,進行攪拌。 吃過午飯以後,他伸開手腳,懶洋洋地躺在謝爾蓋·季莫費伊奇書房裡的沙發上,幾分鐘以後便垂下頭,閉上眼睛——不知是真的開始打盹呢,還是裝作昏昏入睡的樣子……房間裡頓時一片寂靜,謝普金、阿克薩科夫父子和我都踮著腳走出房間。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屏息靜氣,像個哨兵似的在書房周圍走來走去,只要有人稍有響動或講一句話,他就揮著手小聲說道: 「噓——!尼古拉·瓦西里伊奇剛剛入睡!」 午餐前,果戈理對已經許諾的朗讀一事隻字未提,誰也未敢問他是否準備踐諾……果戈理打盹時,所有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他會朗讀一篇作品嗎?讀哪一篇呢?所有人心裡都忐忑不安,就像平時人們期待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發生時的心情一樣…… 過了好久,果戈理才大聲打了一個呵欠。 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朝門縫裡望了一眼,看見果戈理已經睜開眼睛,便走進書房。我們都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我好像打了個盹兒,是嗎?」果戈理一邊打呵欠,一邊瞅著我們問道。 女眷們聽說他醒了,便把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叫出去,小聲問道:「他讀不讀呀?」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聳了聳肩,說他一無所知。 所有人心裡都因為一無所知而憋得難受,於是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首先下決心,要讓大家擺脫這種不痛快的心情。 「尼古拉·瓦西里伊奇,您好像給我們許過一個諾言?您沒有忘記吧?」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果戈理的身子微微一動。 「什麼諾言呀?……噢,不錯!可是說實在的,我今天沒有這個心情,朗讀起來也會很蹩腳,最好免了吧……」 聽了這幾句話,我們都垂頭喪氣了,但謝爾蓋·季莫費伊奇並未泄氣,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極力勸他……果戈理推辭了半個多小時,一再扯起別的話題。後來他伸了伸懶腰,說道: 「好吧,就這樣,我還是給你們讀點兒什麼吧……可我就是不知道,讀點兒什麼呢?」說著他從沙發上欠起身來。 謝普金精神一振,兩頰顫動起來;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頓時滿面春風,仿佛全身被陽光照亮一樣;整個住宅里的人都悄悄奔走相告:「果戈理要朗讀啦!」 果戈理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用不大高興的、疑問的眼光瞥了我一眼(我後來才知道,他朗讀時不喜歡他不很熟悉的人在場),然後向客廳里走去。大家都跟在他身後。女眷們早已在客廳里等候他。 他不樂意地走到沙發前一張很大的橢圓形桌邊,在沙發上坐下,迅速掃視了一下所有的人,又開始執拗,說他不知讀什麼才好,他沒有一篇經過加工的、完整的作品……說著他猛然打了個嗝兒,接著又是一下,兩下…… 女士們互相交換著眼色,我們此時則一動也不敢動,只是困惑不解地望著他。 「我這是怎麼啦?好像是打嗝兒啦?」果戈理說了兩句,又住了口。主人和主婦甚至有點發窘,他們大概以為果戈理不喜歡他們家的午餐,把胃搞壞了…… 果戈理繼續說道: 「昨天午餐吃的東西噎在喉嚨里:又是蘑菇,又是什麼冷湯!一個勁兒地勸你吃呀,喝呀,鬼才知道吃了些什麼……」 他從背後口袋裡掏出手稿放在面前,又打起嗝來……「再讀讀《北方蜜蜂》吧,那裡面有些什麼呢?」說話時,他的眼睛已經注視著自己的手稿了。 直到這時我們才猜到,他打的這陣嗝、說的這番話原來是朗讀一個劇本片段的開始,這個劇本後來發表時題為《爭訟》。所有人臉上都泛起了笑容,不過誰也不敢笑出聲來……大家只是互相望望,仿佛在說:「這是什麼呀?他讀的哪一篇呀?」謝普金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眨了起來。 這個片段朗讀了不到半小時。所有人都聽得異常興奮,這種情緒也感染了作者。 「現在我給諸位朗讀我的《死魂靈》的第一章,」他說,「儘管這一部分尚未潤色好……」 所有的文學小組在此之前都已聽過有關《死魂靈》的種種傳聞,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部長詩的開頭部分果戈理首先是讀給茹科夫斯基聽的。人們都說,這是一部天才的作品,不僅在文學界,而且在社會上都激起了對《死魂靈》的好奇心。 因此,果戈理的提議在他的崇拜者中引起了怎樣的反應,那就毋庸贅言了…… 果戈理的朗讀技巧是無與倫比的。在當代文學家中間,朗讀自己的作品讀得最好的要數奧斯特洛夫斯基和皮謝姆斯基 11 :奧斯特洛夫斯基讀起來沒有任何做作的表情,非常樸實無華,同時又賦予每個人物符合其身份的口吻;皮謝姆斯基讀起來則像一個演員——可以說,他是通過朗讀來演出自己的劇本……果戈理的朗讀方法則介乎這兩者之間,他讀起來比奧斯特洛夫斯基富有表情,但比皮謝姆斯基樸實得多。 他讀完第一章便停了下來,顯得有點疲乏,用眼睛掃視了一下聽眾,此時他那作者的自尊心該是完全滿足了,所有人臉上都明顯地表露出他的朗讀所引起的深刻印象。大家都受到了震動,都感到驚訝。果戈理給自己的聽眾展示了這樣一個世界:它使我們大家感到那樣熟悉、那樣親切,然而在他之前沒有任何人能夠以這樣一針見血的觀察力、這樣驚人的忠實程度和這樣的藝術力量把它再現出來……而且那種語言——是多麼生動!多麼有力、清新、富於詩意!……我們聽得十分愜意,甚至感到悠然陶然,如痴如醉。 朗讀結束以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阿克薩科夫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不時走到果戈理跟前,握住他的手,並且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們大家……「天才,天才啊!」他一再說道。 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那對小眼睛閃閃發亮,他用拳頭敲著桌子,說道: 「荷馬式的筆力!堪與荷馬媲美!」 女士們異常興奮,讚不絕口,而且感嘆不已。 這次朗讀以後,果戈理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12 第二天,我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一起上別林斯基那兒去。阿克薩科夫熱情洋溢地向他講述了昨天朗讀的情況,他說,聽了《死魂靈》以後,再也不能懷疑果戈理是個天才,他將給俄羅斯文學奉獻一部反映俄羅斯整個面貌的博大精深的作品。 別林斯基貪婪地聽著阿克薩科夫的講述,並用羨慕的眼神望著我們。 「見鬼,你們可真走運!」他說,「要是現在能讓我聽一聽這一章,豁出什麼代價我都心甘情願……」 此時別林斯基本人尚未結識果戈理(他是後來在彼得聖普羅科波維奇處同他結識的)。《密爾戈羅德》問世以後,別林斯基對果戈理的藝術力量,尤其是《舊式地主》和《涅瓦大街》中表現出來的那種藝術力量感到驚嘆。《欽差大臣》簡直使他心醉神迷。 他是最先理解這部喜劇的意義的人之一。普希金則僅僅讚賞作者那種驚人的喜劇手法…… 有意思的是,當別林斯基後來開始闡釋果戈理作品偉大的社會意義時,果戈理被這種闡釋嚇壞了,他宣稱他所寫的根本就不是某些 評論家歸到他頭上的那種意思。 果戈理是茹科夫斯基和其他一些對別林斯基很不賞識的文學權威的朋友,因此他似乎很擔心這個年輕的、權威們不予承認的評論家對他的熱情可能使他在權威們心目中的聲譽受到某種損害…… 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阿克薩科夫說服扎戈斯金(他對果戈理不太賞識)趁果戈理來莫斯科之際在莫斯科的舞台上演出《欽差大臣》。 這個戲的上演出乎作者的意料:謝普金和其他演員都爭先恐後,竭力在他面前賣弄演技。莫斯科大劇院在夏天本來很少有人光顧,這一次卻擠得滿滿的。莫斯科所有著名的文學家和其他知名人士全都濟濟一堂,有的坐在池座的前面幾排,有的坐在二樓的包廂里。別林斯基、博特金和他們的朋友當時還算不上什麼名人,他們坐在靠後的幾排。大家都在用目光搜尋作者,大家都在詢問:他在哪兒呀?但人們都沒有看見他。直到第二幕結束時,尼·菲·巴甫洛夫才發現他坐在切爾科夫夫人 13 的第一層廂座的角落裡。 第三幕結束以後,劇場裡響起了響亮的喊聲:「作者!請作者出場!」喊得最響、鼓掌最起勁的是康·阿克薩科夫。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 「康斯坦丁·謝爾蓋伊奇!……夠了!……您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尼古拉·菲利佩奇·巴甫洛夫邊笑邊整理自己的襯衣硬領,走到他跟前大聲說道。 「您別管我。」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板起面孔答了一句,又狂熱地鼓起掌來。 「您幹嗎生氣呀?我是為您好……您瞧瞧,」他轉身對著我繼續說道,「康斯坦丁·謝爾蓋伊奇生我的氣了,就因為我勸他冷靜一些,免得傷了身體……真的,這麼忘乎所以對身體有害,對吧?您說呢?」 在這一片狂亂的喊聲中,果戈理(我一直注視著他)坐在椅子上頭越垂越低,最後他幾乎是溜出了包廂,以免被別人看見。 幕拉開了。 一個演員出來宣布說:「作者沒有到劇場來。」 果戈理真的在第三幕結束後乘車走了,這使演員們感到很不痛快,他們使出了上帝賦予他們的全部才能,為的就是博得作者的誇獎。 果戈理離開劇場這件事也給觀眾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連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對此也感到不滿。 「不行,你們這位果戈理太高傲了,」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對他說道,「你們把他慣壞了……對不對?您說呢?……他這麼做對觀眾、對演員都是不禮貌的,這話您同意吧?……是不是?我可沒說錯吧?」 「不錯,他這麼做是不應該。」康·阿克薩科夫心中不快地說。 14 尼古拉·菲利佩奇·巴甫洛夫當時坐在第一排,戴著黃色手套,穿著漆得鋥亮的皮靴,不時從口袋裡掏出金色鼻煙壺聞聞,動作特別優雅。幕間休息時他在演出廳里踱來踱去,同所有知名人士都要談上幾句。假如我不是有幸認識《三部中篇小說集》的作者的話,看著他那優雅的動作和與眾不同的風度,想必會把他當成莫斯科的某位貴族老爺。 別林斯基則顯得靦腆、侷促,談不上任何風度:他穿一件破舊的常禮服,每顆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當巴甫洛夫同他並排站在一起,以一種惠予垂青的態度同他談話,並把自己的金色鼻煙壺遞給他(別林斯基愛聞鼻煙)時,他那副模樣簡直顯得寒磣。 我講述的這個時期正是尼·菲·巴甫洛夫春風得意的時期,他在不久前剛同莫斯科一位著名的女詩人結婚,她的娘家姓亞尼什,除了詩才以外,她還擁有一千名農奴,並在奉獻節林蔭路上擁有一幢宅邸,正門築有台階,還有專人看門。 巴甫洛夫贏得她靠的是自己的《三部中篇小說集》。這部作品一問世就博得一片喝彩聲,於是她就嫁給了他,把她那顆充滿詩意的心獻給這位幸運的小說家。 當尼古拉·菲利波維奇把我介紹給他的夫人時,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忐忑……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瘦削的夫人,儀容嚴肅端莊 ,就像沃爾特·司各特筆下的洛克利雯夫人 15 一樣。她的姿勢和眼神里都有一種賣弄風度、故意做作的成分。她站在兩根大理石圓柱之間,當我向她鞠躬時,她儀態莊重地微微俯身,然後像舞台上的女王那樣莊嚴地向我伸出手來……我覺得這一刻我似乎應該跪下來恭恭敬敬地吻她的手——然而我只是跟她握了握手。 五分鐘以後,巴甫洛夫夫人告訴我,她深得亞·洪堡 16 和歌德的賞識,歌德還在她的紀念冊里為她寫了幾行題詞,隨後她拿來寫有這幾行珍貴題詞的紀念冊……一刻鐘以後,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給我朗誦了幾首她譯自德文和英文的詩…… 當我跟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進一步熟識以後,我發現她的舉止儘管給人一種矯揉造作的莊嚴的感覺,但有時也顯得有些粗魯,令人覺得不很愉快。 有一天,尼·菲·巴甫洛夫站在阿克薩科夫家客廳里的鏡子面前戴他那副黃手套,他正打算到什麼地方去。當時他的妻子不在那兒,後來她乘車來了,走進客廳,這時他正在鏡子跟前梳妝打扮,她意味深長地對阿克薩科夫夫人使了一個眼色,伸出手指做了個「噓」的樣子,然後踮著腳走到丈夫身後,在他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 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大叫一聲,痙攣著轉過身來,看了他的夫人一眼,說道: 「我還以為是哪個當兵的在我背上揍了一拳……」 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只是偶爾來莫斯科一趟,她住在靠弗拉基米爾大路的一幢別墅里,康·阿克薩科夫驅車帶我上她那兒去過兩次。我記得其中有一次,我們三個人坐在別墅的涼台上,用戲謔的語句翻譯維克托·雨果的某些詩,並以此逗樂,其中有一首是: Ce siècle avait deux ans,Rome remplaçait Sparte... 我記得我們把這首詩的頭兩行逐詞翻譯為: 這個世紀已有兩年。羅馬取代了斯巴達, 拿破崙已經鑽出了波拿巴的胯下…… 17 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覺得這兩行詩非常可笑,她把右手伸向空中,十分得意地一再朗誦這兩行詩。 幾年以後,我有一次去莫斯科,當時巴甫洛娃住在靠彼得堡大路的索科洛沃鎮,就在後來伊斯康捷爾住過的那幢別墅里。 18 在她生日那一天(好像是在七月份),我同薩京一起應邀上她家裡去吃午飯。 將近四點鐘時我們到了她的家裡。 在大門口和台階上迎接我們的是幾個身穿夏裝的僕人,衣服的紐扣上飾有紋章。這些紐扣上的紋章屬於哪個家族——是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家的還是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家的,抑或是他們兩個家族的聯合紋章——我就不得而知了。 19 尼古拉·菲利波維奇把我們兩人領進一個小房間,那裡已經有幾位客人了。沙發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隻打開的大錦匣,裡面襯著深紅色的天鵝絨。這是婦女在旅途中用的梳妝盒,裡面裝著一些鍍金的用品,都是尼古拉·菲利波維奇贈給他的夫人的,擺在這裡大概是想讓客人們驚嘆一番。 女主人露面之前,男主人一直在給我們講故事。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巴甫洛夫是俄羅斯人聰明伶俐、機靈穎悟的一個生動的典範。他本來被安排去學習演戲,因此他是在莫斯科一所戲劇學校里接受啟蒙教育的。不難想見這種教育是怎麼回事,而且他沒有絲毫表演天才。但他頭腦敏捷,善於模仿,很有膽量,具有出色的才能,因而使得科科什金 20 對他格外注意。巴甫洛夫的法語學得相當好,甚至開始講這種語言,講得相當不錯。他似乎還學過英語,他翻譯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可以證明這一點。莫斯科所有的貴族都出入於科科什金家裡,巴甫洛夫因此得以結識許多人,外表也變得衣冠楚楚,最後完全成了一位莫斯科的紳士——於是他離開了舞台。科科什金給他安排了一個職務。 嗣後巴甫洛夫離職並轉而從事文學活動,《三部中篇小說集》的問世使他聲名大振。這些小說的自由主義傾向引起了政府對作者的注意,據說皇上親自讀過這幾篇小說,嚴厲申斥了作品的不良傾向,傳諭對這個有才華的作者提出勸告,要他今後不要再寫這類情節,可以描寫諸如高加索的自然風光這一類題材。我在上文已經說過,正是由於這幾篇小說,巴甫洛夫才得以同亞尼什小姐結婚。 巴甫洛夫一向嗜賭成癖,隨著財產的增加,這種嗜好變得更加強烈:據說他一個晚上的輸贏達一萬至一萬五千盧布,使他妻子的產業遭到損失,因為她曾全權委託他管理她的領地。這樣就導致夫妻間產生很不愉快的糾紛,眾所周知,其結果是夫妻關係的斷絕,這給巴甫洛夫帶來極大的煩惱。 巴甫洛夫的死敵索波列夫斯基抓住這件事寫了下面這首諷刺詩: 啊,不論你舉目何處, 所有的愛情都是墳墓! 亞尼什小姐把她的丈夫 推進了一個穴窟。 這位女士喃喃祈禱, 一個勁兒念叨她的丈夫: 但願他待的那個穴窟 更窄、更擠,苦上加苦…… 21 據說索博列夫斯基那首有名的四行詩也是針對巴甫洛夫寫的: 不是因為看你可憐, 我才對你棒下留情, 只因我的棍棒過於精美, 不屑於用來對付你這號人—— 為什麼索博列夫斯基這樣憎恨巴甫洛夫,我不了解,然而眾所周知,索博列夫斯基老是隨身帶著一張三個平庸演員舉行福利演出的海報,其中就有巴甫洛夫。「我把它留著以防萬一,」索博列夫斯基說,「巴甫洛夫要是忘乎所以,我往往就掏出這張紙片,一言不發,遠遠地亮給他看看。」巴甫洛夫當了文學家、成了上流社會的人以後,極為害怕別人提起他過去的職業…… 不過總的說來,巴甫洛夫被認為是一個意志堅定、非常自由化的人物——至少莫斯科那些著名的文學家是這麼看的。 22 他同阿克薩科夫、霍米亞科夫和舍維廖夫關係很好,不過他的觀點全然是西歐派觀點,絲毫也不同意他們的斯拉夫主義。 我和薩京應邀去索科洛沃慶賀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生日的時候(那是在四十年代末期),這一對夫婦的家庭關係已經開始動搖。巴甫洛夫夫人要丈夫保證手不沾牌。他遵守了這項諾言:確實手不沾牌,但卻請別人替他打牌。他的夫人沒有料到他會耍這種花招,因此已經動搖的家庭安寧尚能勉強維持下來……我已經提到,我們在四點鐘到達索科洛沃,男主人一邊給我們講故事,一邊等候夫人露面,整整講了一個多小時。我們開始感到腹中空空,但在六點差一刻時門打開了——卡羅利娜亭亭玉立,身披盛裝,儀態萬方地走了進來。 她對我顯得格外垂青,把手伸給我,讓我陪她到花園裡去走一走。 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和其他客人跟在我們身後。剛走了幾步,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就告訴我,她正在寫一部很長的敘事詩,標題是《四對舞》,說著她滿懷激情地做出戲劇性的手勢,開始為我朗誦長詩的片段。花園相當大,我們走遍了裡面所有的林蔭道,可是還看不出朗誦結束的跡象。 尼古拉·菲利波維奇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 「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咱們今天吃不吃飯呀?已經六點鐘啦。」 「那麼你吩咐他們擺上來吧。」她答了一句,又繼續朗誦。 最後我們來到餐桌邊。這時餐廳里出現了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的媽媽和爸爸,這兩位老人的外貌很討人喜愛。他們十分謙恭地在餐桌旁坐下來,用一種卑躬屈膝的敬愛的神情不時看看他們天才的女兒,在她的威望面前他們簡直是五體投地。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的父親愛好繪畫,不時塗抹幾幅;母親則編織長襪,兼任帶鑰匙的管家。 女兒是這座府邸的主宰人,她只忙於張羅一件事,就是讓她的宅邸具有貴族式的外觀,某種美麗如畫的場面。據說父母出來會客之前,她連他們的服飾打扮也要認真查看一番。 午宴席上,媽媽的衣著像德國人那樣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包發帽優雅地褶成波紋,頸邊的衣領也精心皺成波浪形;爸爸身穿未經漂白的麻紗色的夏服,長長的銀髮在頭頂中間仔細分開,一直垂到肩頭。這兩位老人的形象就像是從某一幅弗蘭芒派繪畫上拓下來的一樣。 餐席上講話最多的自然是女主人自己。她談的題目是文學,再就是描述她的兒子如何有天才…… 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對別林斯基表示十分不滿,因為別林斯基在《祖國紀事》上發表評論時對霍米亞科夫的詩才評價不高。她說,霍米亞科夫的每一行詩都像金子一樣鏗鏘,說著她朗誦了霍米亞科夫的幾首詩作為佐證。隨後她把話題轉到她自己的詩才上……當時《祖國紀事》上剛剛出現一些摹擬性諷刺詩,於是巴甫洛夫夫人宣稱,不久前她在花園裡散步時突然也產生了這種念頭,即興寫了一首摹擬性諷刺詩——她希望這篇遊戲文字不比彼得堡的同類作品差。 「我給諸位念一念。」她說。 她把餐巾放到桌上,做出一副莊重的樣子,開始朗誦。 尼古拉·菲利波維奇臉上的肌肉顫動起來,老亞尼什夫婦懷著虔敬的喜悅之情注視著女兒。 不過,尼古拉·菲利波維奇本人此時對他夫人的詩作也感到由衷的喜悅,常常當著她的面給我們朗誦她的詩,她則得意揚揚地微笑著,不時意味深長地看我們一眼…… 凱切爾同巴甫洛夫關係相當親密,但不喜歡上他家裡去,因為他對巴甫洛夫的夫人沒有好感。巴甫洛夫夫人對他也不可能懷有特別的好感。凱切爾的身形和姿勢,他的叫嚷和笑聲,他那種不受歡迎、尖銳率直的話語——總之,他那種厚顏無恥的態度對這種具有上流社會氣氛的府邸來說是不合時宜的……有他在場,這個家庭過分講究的禮節和矯揉造作的作風就會受到破壞。 至於我本人,我倒是很喜歡同凱切爾一起上巴甫洛夫家裡去。 把凱切爾同這個家庭的男女主人及他們家的整個環境加以對比,那是極為有趣的。再說,應該說句實話,假如沒有凱切爾在一起的話,待在巴甫洛夫家裡會煩悶得令人無法忍受,因為這個家庭的一切不知怎麼都顯得過分精雅,循規蹈矩,彬彬有禮而又矯揉造作…… 1 米·謝·謝普金(1788—1863),俄國演員,俄國戲劇的改革者及現實主義舞台藝術的奠基人。自一八二四年起成為莫斯科小劇院演員,以塑造《聰明誤》《欽差大臣》等名劇中的主角形象而著稱,同赫爾岑、果戈理、別林斯基、謝甫琴科等人關係密切。 2 尼·赫·凱切爾(1806—1886),俄國翻譯家、醫生,別林斯基、赫爾岑和格拉諾夫斯基的密友。一八五九至一八六二年同加拉霍夫一起編輯第一版別林斯基文集。 3 赫爾岑的筆名。按:巴納耶夫發表回憶錄時,赫爾岑被沙皇政府宣布為「國事犯」,出於書刊審查方面的原因,本書中凡提及赫爾岑時均使用「伊斯康捷爾」這一筆名。 4 尼·普·奧加廖夫(1813—1877),俄國革命家、詩人、政論家,赫爾岑最親密的戰友,自一八五六年起僑居英國。 5 尼·米·薩京(1814—1873),俄國詩人、翻譯家,赫爾岑和奧加廖夫小組的成員。一八三四年同他們一起被捕,在辛比爾斯克度過幾年流放生活,後通過赫爾岑結識別林斯基、巴納耶夫等人。 6 一八三四年夏天赫爾岑、奧加廖夫及其朋友被捕,次年春天被分別流放到俄國不同的省。 7 德國作曲家梅耶貝爾(1791—1864)的歌劇《惡魔羅勃》。 8 指米·尼·卡特科夫。 9 果戈理的喜劇《欽差大臣》中的「市長」一角。 10 謝·季·阿克薩科夫的名著《家庭紀事》和《孫子巴格羅夫的童年》。 11 阿·費·皮謝姆斯基(1821—1881),俄國作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一千個農奴》和劇本《苦命》。 12 這一節敘述有若干不準確的地方。果戈理從國外回到俄國不是在一八三九年六月,而是一八三九年九月。他在阿克薩科夫家朗讀《死魂靈》第一章是在一八三九年十二月底或一八四〇年一月初,而朗讀《爭訟》則是一八四〇年三月八日的事。 13 指葉·格·切爾科娃,俄國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切爾科夫之妻。 14 這次演出的時間不是在夏天,而是在一八三九年十月十七日。巴納耶夫對這件事的記述十分準確。果戈理不願露面一事引得公眾議論紛紛,第二天他為此寫信表示歉意。 15 沃爾特·司各特的長篇小說《修道院長》的女主人公。 16 亞歷山大·洪堡(1769—1859),德國自然地理學家,近代氣候學、植物地理學和地球物理學的創始人之一,主要著作有《宇宙》五卷等。 17 這是雨果的詩集《秋葉集》(1831年出版)首篇的開頭兩行,正確的譯文應該是:「這個世紀存在兩年了;羅馬代替了斯巴達,波拿巴已經顯出是拿破崙……」「這個世紀」指十九世紀,雨果生於一八〇二年,故有此說;羅馬指愷撒時期的羅馬;「羅馬代替了斯巴達」影射帝制代替了共和制。 18 卡·巴甫洛娃於一八五〇年在索科洛沃鎮消夏,而伊斯康捷爾(即赫爾岑)住在那裡比她要早幾年,在一八四五至一八四六年。 19 巴甫洛夫夫婦自命貴族家庭出身,實則並非如此。巴納耶夫在此處和書中其他一些地方諷刺了他們的這種虛榮心。 20 費·費·科科什金(1773—1838),俄國戲劇家,一八二三至一八三一年間曾主管莫斯科的幾家劇院。 21 一八五二年,卡·巴甫洛娃向莫斯科軍事總督扎克列夫斯基控告她的丈夫因賭博而使她瀕於破產。巴甫洛夫本有自由派的名聲,加上在一首詩里揭露過扎克列夫斯基的剛愎專橫,扎克列夫斯基便下令把巴甫洛夫抓起來關進反省院。「穴窟」一詞原文亦指監獄。 22 到巴納耶夫撰寫回憶錄時,尼·菲·巴甫洛夫的這種聲譽已發生了急劇變化,他公開轉向反動立場,自一八六〇至一八六三年編輯御用報紙《現代報》,甚至從內務部領取津貼。即使在四十年代,他也屬於自由派右翼,最明顯的證據是他憎恨別林斯基,千方百計削弱他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