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一章

帕納耶夫 《群星燦爛的年代》
莫斯科——結識別林斯基小組成員——謝·季·阿克薩科夫一家人——別林斯基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阿克薩科夫家的午宴和晚宴——伊·葉·韋利科波爾斯基——他在普列斯尼亞池塘舉辦的舞會和舞會上的彩燈——米·尼·扎戈斯金——他家裡的午宴——我和他同去麻雀山——莫恰洛夫扮演哈姆雷特和奧賽羅——波戈金的建議——梅爾古諾夫家的晚會——巴甫洛夫和霍米亞科夫議論米爾克耶夫——在阿克薩科夫家朗誦《故鄉的懷念》——我發表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的一篇小文章——我同康·謝·阿克薩科夫在莫斯科河德拉戈米洛夫橋附近的一席談話 每當我離開彼得堡,我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出生在彼得堡,並在那裡度過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但對它從不感到特別眷戀……莫斯科我曾經去過幾次,待的時間不久,都是順路逗留。它那獨特的、美麗如畫的風景,那四周逶迤延伸的山岡,從克里姆林鐘樓上觀賞的莫斯科河對岸的景物,還有那一幢幢歷史性建築物(儘管被抹了灰泥並刷成白色)——它的整個外部景色每一次都在我的心裡激起一種朦朧的詩意的感覺,我不由得開始對它懷有一種眷戀之情……除了這一切,柯爾卓夫講述的別林斯基小組的種種情形也一直使我對莫斯科心向神往,聽了他的講述以後,我覺得莫斯科是一個令人陶醉的世界。眼下它透過塵霧逐漸展現在我的面前,眼前是數不清的圓形屋頂和鐘樓,整個城市沐浴在陽光之中,我的心頓時劇烈地跳動起來,眼眶裡甚至湧出了淚水。我仿佛覺得我在這裡將會找到我朦朧而又執著追求的一切,那是我模模糊糊、茫無頭緒地尋求的東西,是我隱隱約約預感到的東西…… 1 這一時期我或多或少已經明白,我在其中長大和受到教育的貴族階級是野蠻的。貴族的生活,貴族階級的觀點、作風和習俗及貴族階級的道德觀常常使我感到不安,然而我卻從未認真進行自我反省,總是渾渾噩噩,在那種空虛淺薄的生活里隨波逐流,對一切空洞浮華的東西表示順從。最輕浮的虛榮心仍然是我各種行為的動機,比如說,結識某個有爵位的上流社會人士會使我感到沾沾自喜,儘管那是一個無聊透頂的人;為了進入上流社會的沙龍,我到處奔忙,一旦成功就不勝慶幸,儘管待在沙龍里我會感到彆扭而又窒悶。我缺乏上流社會所必需的那種翩翩風度,而且生性膽怯,加之這一時期我對文學的熱情越來越強烈——要不是這樣的話,我定會不顧一切,一心沉浸在上流社會的生活之中…… 當時我對社會問題和政治運動完全不感興趣,而且在三十年代,就連文學界的先進之士對這類問題也根本不感興趣,儘管對我們那些政治上蒙難者的回憶似乎會不知不覺引導年青一代留心這些問題,來自西伯利亞礦井的呻吟不可能不傳到他們耳中。十二月十四日事件後的反動勢力是可怕的,一切都平息了,呆滯了,大多數人嚇破了膽,一心沉湎於個人利益——貪污受賄,巧取豪奪,披著忠君的外衣怡然自得地過官癮;少數有頭腦的人則從德國哲學中得到安寧和慰藉,並從中尋求頌揚專橫獨裁的根據;就連別林斯基——他的本性主要是革命的——也不知怎麼鬼迷心竅,引用過莎士比亞《理查二世》中的話: ……傾盡海洋的所有波濤,也不能把 橄欖油從塗過聖油的國王臉上洗掉…… 2 文學助長了社會的昏沉狀態,文學家們一心埋頭於藝術,以堂吉訶德式的激情極力主張「為藝術而藝術」的荒謬原則——今天,文學界一些心腸冷酷、言語空泛的正人君子又重新抬出了這一原則,但已經完全徒勞無益了。 就在這樣一個對我的思想發展不利的時刻,我同別林斯基及他的友人們交上了朋友,不過我當時並未意識到這一點。我對他們的聲望當即心悅誠服,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 我乘車駛近莫斯科時,一想到再過幾小時就可以見到別林斯基,我的心就劇烈而歡快地跳動起來…… 我結交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是在這樣一個時刻:他們在自己思想發展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被黑格爾的一些定義和公式弄得暈頭轉向,在一切方面——不論是文學上還是生活中都尋求調和 ,而且不顧一切條件,連那些根本無法與之調和的事物都要加以調和 ;他們把著名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原則尊崇為永恆的規律,而對否定或不承認這一原則的人極力貶黜,認為這些人頭腦遲鈍,毫無美感…… 我已經談過我初次會見別林斯基的情形 3 ……此後過了不久,我在博特金家裡又結識了他的幾位朋友,當時別林斯基正同博特金髮生了齟齬…… 博特金的住宅所在地是莫斯科風景最優美的地方之一。當時博特金住在通向花園的廂房裡,從廂房向外望去,一片翠綠的灌木叢後面,可以看見莫斯科河對岸地區的一部分景色。花園坐落在山上,中間有一個涼亭,涼亭四周全是果樹…… 就在這座涼亭里,在五月中旬一個溫暖、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初次見到了卡特科夫,他剛剛結束大學學業,但還在當學生時便結識了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他們看出他具有傑出的文學才能,對哲學課程也很感興趣……我還認識了發表詩作時用字母Θ署名的克柳什尼科夫,還有巴枯寧……巴枯寧在自己這個小組裡是個宣傳家,他宣傳一切德國哲學,尤其是黑格爾哲學。巴枯寧的頭腦極富于思辨能力,善於深入理解一切精微而抽象的哲學概念,而且具有驚人的記憶力和辯證才能。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對他的辯證的力量表示折服。由於具有這種力量,巴枯寧在小組裡很有威信,並且不容置疑地主宰著小組的活動。他體形魁梧,雄獅一般的大頭上長著濃密的鬈髮,目光大膽豪放,好奇而又顯得不安——這一切在初次見到他時就會令人感到驚訝。 對新結識的每一個人,巴枯寧都會毫不放鬆地緊緊纏住,並且立即把哲學上的種種奧秘都告訴他。這種舉動十分可笑,因為他根本不管對方有沒有思想準備,能否領會他鼓吹的那些抽象概念。 我同他剛剛結識不久,他就來到我的住處,用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哲學語言大談特談什麼調和 和博愛 ,談了整整一個上午。那天早上天氣炎熱,我聽得汗流浹背,竭力想聽懂一兩句,但到頭來還是大失所望,一句也沒有聽懂,不過我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別林斯基對哲學術語已經熟悉,因而能夠迅速領會巴枯寧對黑格爾思想所作的種種暗示,後來又運用他那富有成效的智力在自己的批評文章中對這些思想加以發揮。 當時所有屬於別林斯基小組的人都風華正茂,精力旺盛,充滿了求知精神,所有的人都興致勃勃,潛心鑽研或試圖潛心鑽研抽象的哲學概念:有人吃力地分析黑格爾的邏輯學,有人費勁地研讀他的美學著作,還有人研究他的精神現象學——大家幾乎每天都聚到一起,互相講述自己的發現,互相討論,爭得精疲力竭,直至午夜以後才各自回家。在這個小組的活動中隨時可以感覺到斯坦克維奇 4 的影子的存在,每個人在回憶他時都滿懷虔敬之情。別林斯基跟我談到斯坦克維奇時眼裡晃動著淚水,他向我介紹了他那溫和、含而不露而又討人喜歡的個性……「斯坦克維奇是我們小組的靈魂和生命,」他最後補充說道,「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我們最興旺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斯坦克維奇以他的品格鼓舞和支持了我們。巴枯寧不論有多聰明也無法取代斯坦克維奇……」 斯坦克維奇對別林斯基的影響是深刻的。別林斯基一向承認這一點。別林斯基最初對藝術和整個生活的觀點的評論文章毫無疑問是在斯坦克維奇的影響下寫成的。安年科夫先生正確地指出:「對於後來令別林斯基感興趣,並或多或少由他促使得到解決的所有問題,在斯坦克維奇的書信中都可以找到暗示……」 5 斯坦克維奇溫順調和的性格對別林斯基那種激烈的性格起了一些減緩和抑制的作用,他還想逼別林斯基他學習各種語言,尤其是德語。他預見到別林斯基會成為一名強有力的文學戰士,想使他的世界觀變得更加開闊,但他認為別林斯基精力過剩 ,看來他對這一點十分擔心……「你將來幹什麼都可以,」他在一八三六年寫給別林斯基的一封信中說道,「不論是出版雜誌還是編輯文藝叢刊,幹什麼都好,可就是性格要溫和一些 。」 對別林斯基的思想發展起了促進作用的除斯坦克維奇和巴枯寧以外,還有巴枯寧的家庭,他們把斯坦克維奇和別林斯基當朋友看待。這是一個由幾個兄弟姐妹組成的出色的家庭,它屬於俄國生活中一種特殊的、沒有先例的現象。照別林斯基和他的朋友們所說的看來,這個家庭具有一種半是哲理、半是神秘主義的德國情調。據說巴枯寧的姐妹中有一人被神秘主義迷得神魂顛倒,有時甚至到了幻聽幻覺的地步。巴枯寧對自己的兄弟姐妹自然具有不可估量的影響。 別林斯基過去從未跟婦女打過交道,因此這樣一個家庭一開始就勢必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巴枯寧的姐妹們使他感到驚訝的首先是她們那種尋根究底的生活觀,是她們竭力探求對種種最抽象問題的答案的志向,以及由神秘主義引起、被別林斯基當作詩意的那種神經質的激動情緒。 不過,別林斯基被這種魅力吸引的時間似乎並不很久。他不斷鍾情於她們,但又很快同自己的意中人分了手,儘管這樣做有點痛苦。我同他相交以後,他在談到巴枯寧一家人時十分敬重,很有好感,但他已經明顯地看出巴枯寧的幾個姐妹所陷入的那種病態的傾向。 「謝天謝地,我總算清醒過來了,」他對我說(這是他最後一次去巴枯寧家所在的鄉下回來以後),「我擺脫了脈脈溫情和神秘主義的幻想,呼吸也覺得輕鬆自在,對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了。」 此時別林斯基根本沒有想到,他自己已經被某種病態傾向纏住不放,他的眼睛已經被某種迷霧遮住。 這一時期屬於別林斯基小組的還有康斯坦丁·謝爾蓋伊奇·阿克薩科夫。 我同阿克薩科夫一家人過去並不認識,但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阿克薩科夫 6 同我的父親和叔父一起在喀山大學念過書,他同他們關係十分親密,尤其是同我的叔父(他在敘述他的中學和大學生活時常常回憶起他們)……我了解這一點,因此到達莫斯科後過了兩天,我覺得義不容辭,該去拜見謝爾蓋·季莫費伊奇。我去他家時也同去見別林斯基一樣,乘的是四匹馬拉套的馬車。 謝·季·阿克薩科夫和他的兒子康斯坦丁異常親熱地接待了我。謝爾蓋·季莫費伊奇非常好客,並以這種莫斯科人的美德而自豪。 阿克薩科夫家當時住在斯摩棱斯克市場一幢很大的木結構獨家住宅里。家口眾多的家庭需要為數眾多的僕役,因此他們家裡上上下下擠滿了僕人。這已經不是我們現在所理解的那種城市生活,而是遷居城市的闊綽的宗法式地主生活。我想,這種生活迄今在莫斯科仍然可以見到……阿克薩科夫家宅邸里里外外的結構和布局同鄉村的地主宅邸完全一樣,包括寬闊的庭院、供僕人住的下房和一座花園,花園裡甚至還有一間澡堂。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住在頂樓。 謝·季·阿克薩科夫當時五十出頭。 7 他個子高大,身材結實,絲毫沒有露出老年的痕跡。他的神態很討人喜歡,說話時嗓音總是響亮有力,但當他朗誦詩歌時,他的聲音變得格外洪亮,而他對朗誦又極為愛好。他喜愛的一項活動是釣魚,經常半夜動身去莫斯科郊外垂釣。 每逢晚上他通常都要玩紙牌,當時他的對手除其他人以外還有伊·葉·韋利科波爾斯基 8 和尼·菲·巴甫洛夫 9 。其時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尚未享有他後來獲得的那種傑出的文學聲望…… 我很喜歡謝·季·阿克薩科夫,並很快同他的兒子康斯坦丁交上了朋友。我幾乎每天都上阿克薩科夫家裡去,此外還經常在別林斯基的寓所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見面。 別林斯基和阿克薩科夫一家人的關係一度相當親密,但在我來到莫斯科之前,他同他們之間產生了某種誤會和不和。別林斯基對我說,阿克薩科夫夫人很不賞識他,對他同康斯坦丁的友誼的看法也不大好。不過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很長時間都護著別林斯基,不讓自己的母親非難他。這一時期別林斯基只到頂樓上去見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很少下樓…… 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跟他父親一樣身體魁梧,只是個子稍矮。他的面孔又寬又大,長得並不漂亮,有點像韃靼人的臉型,卻具有某種吸引力;他那有點笨拙的舉止、他說話時的那種姿態(他談到他喜愛的事物時總是拖長聲調)、他的整個體態都表現出誠實、直爽、堅定和高尚的氣度;一雙小眼睛裡時而閃現出無比寬厚的神色,時而又投射出決不屈服的頑強精神……他對莫斯科迷戀到了狂熱的程度,後來他對大俄羅斯民族的愛又發展到了目光短淺的地步,以致墮入了狹隘的利己主義。他愛的不是一般的人,而是專愛俄羅斯人,而且在俄羅斯人中他也只愛出生在莫斯科河或克里亞濟馬河畔的人。那些不幸出生在芬蘭灣岸邊的俄國人在他看來都算不上是俄羅斯人。 不過,我同他結識的時候,他還沒有發展到這種可笑地否定他人和莫名其妙地歧視他人的地步。當時斯拉夫主義剛剛開始萌芽,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還站在十字路口,一方面為別林斯基的《莫斯科觀察家》撰稿,另一方面又開始對舍維廖夫和波戈金 10 共同主辦的《莫斯科人》持同情態度…… 把康·阿克薩科夫和別林斯基及其朋友們連接在一起的唯一紐帶是對阿克薩科夫有很大影響的黑格爾哲學,以及他們源於這一哲學的共同的藝術觀。後來,當文學界不僅對藝術,而且對各種社會問題也開始關注時,當斯拉夫派和西歐派形成以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便同別林斯基徹底分道揚鑣了。他們分別進入兩個敵對的營壘…… 假如我來到莫斯科的時間是在五年以後,那麼毫無疑問,康·阿克薩科夫不會允許我同他接近,然而在他一八三九年所處的那種涇渭不明、舉棋不定的情況下,他真誠地向我伸出了友誼之手,儘管我出生在芬蘭灣岸邊。不過,他在當時對我談到彼得堡就已十分憤懣,還抓住一切機會,竭力激起我對莫斯科的熱情。他領著我拜謁伊萬大帝鐘樓 11 ,瞻仰升天瓦西里大堂 12 ,參觀炮王 13 和鐘王 14 ——每到一處,他那雙小眼睛都會灼灼閃光,他都用他那肥大的手握住我的手……「這才是羅斯 15 ,這才是真正的羅斯啊!」他用唱歌般的聲音叫道。他驅車帶我參觀西門修道院和頓河修道院,當我表示莫斯科令我感到欣喜若狂,當我對莫斯科如畫一般的優美景色和那一座座古老的教堂讚嘆不已時,康·阿克薩科夫抓起我的手緊緊握住,握得我僅出於禮貌才沒有叫出聲來;他甚至抱住我,驚嘆地大聲叫道: 「不錯!您是我們的人 ,您打心眼兒里就是個莫斯科人!」 阿克薩科夫家中從早到晚擠滿了客人,餐廳里每天都鋪著一張又長又寬的家用餐桌,至少擺著二十套餐具。主人是那樣樸直,那樣不拘禮數,那樣親切殷勤地對待所有的客人,令人不能不對他們感到依依不捨。 阿克薩科夫父子之間有一種極為溫柔的眷戀之情,後來當父親在兒子的影響下逐漸接受了兒子的信仰及其種種極端主張時,這種眷戀之情又變成一種牢不可破的友情。老阿克薩科夫晚年蓄了鬍鬚,身穿俄羅斯式的長衫和一件偏領襯衫,明斯特先生 16 的《肖像畫廊》里他的畫像就是這副模樣。這幅肖像畫得非常成功。 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在日常生活、待人處世方面直到四十餘歲,亦即直到去世時仍然完全像個孩子。他在家庭的庇蔭之下無憂無慮地度過了一生,像蝸牛附生在貝殼上一樣依附於家庭,不了解不依靠家庭去過一種獨立自主的生活的可能性。除了學術和文學活動以外,他沒有任何社會地位。父親的去世以及由此引起的家庭生活的變化猝然毀壞了他那異常強壯的身體,他受不了這種損失和變化,死的時候不僅孑然一身,甚至依舊是個童男 17 。 別林斯基熱愛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他是個極為高尚、極為正直的青年,」別林斯基在談到他時說,「但頭腦有些狹隘,有點閉關自守,儘管他思想深刻,可是性格死板而又執拗。」 別林斯基預感到他們很快就會斷絕往來…… 我在阿克薩科夫家裡認識了尼·菲·巴甫洛夫和他的妻子卡羅利娜·卡爾洛夫娜 18 (她娘家姓亞尼什)、當時任莫斯科幾家劇院經理的米·尼·扎戈斯金、依·葉·韋利科波爾斯基以及莫斯科許多其他知名人士。 韋利科波爾斯基在普列斯尼亞池塘 19 有一幢私宅。有一天他借某個機會——但也可能什麼機會都不是——在這幢宅邸里舉辦了一次舞會,邀請所有的舊友和新交參加,我和別林斯基也在其列。他是通過阿克薩科夫父子認識別林斯基的,他知道別林斯基手頭拮据,常常解囊相助。別林斯基在給我的一封信中暗示了這件事,這封信收入了我寫的《回憶別林斯基》一文。韋利科波爾斯基是個心地善良、輕信他人的人,一輩子醉心於兩件有害的嗜好:打牌和從事文學活動。不論在文學上還是在牌桌上他都不走運。書刊審查官奧爾德科普 20 因他的一個劇本被撤了職,心地高尚的作者當即表示願意逐年付給他審查官的薪水。被免職的書刊審查官好像謝絕了這個慷慨的建議。這個劇本韋利科波爾斯基在四十年代初曾在傑穆特旅館朗讀給我們聽過,朗讀時同時在場的還有謝·季·阿克薩科夫,他當時正在彼得堡。朗讀之前舉行了豪華的午宴招待聽眾。朗讀於晩上七點開始,一直持續到半夜。酒足飯飽的聽眾昏昏入睡,不時打哆嗦。謝·季·阿克薩科夫坐在作者對面,臉上汗流如注,他不斷擦著額頭,使勁地靠在椅背上,壓得椅子軋軋作響。朗讀結束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這時椅子已經完全散了架。韋利科波爾斯基打牌甚至輸給了本來是逢賭必輸的普希金,大概就是因為這一點,偉大的詩人對韋利科波爾斯基才懷有一種揶揄式的溫柔之情。普希金作品集裡收有詩人給韋利科波爾斯基的一首贈詩。 九點鐘左右,我同康·謝·阿克薩科夫和別林斯基一起,動身去韋利科波爾斯基家裡參加舞會。 韋利科波爾斯基的住宅里擠滿了客人,樂隊正在奏樂,舞也跳得正歡。僕人們不斷分送著各種清涼飲料、糖果和水果,一群群好奇的人聚集在住宅附近,普列斯尼亞池塘的花園裡也擠滿了遊玩的人。別林斯基、康·阿克薩科夫和我在房間裡沒有待多久,因為房間裡令人窒悶難受,我們便去普列斯尼亞池塘散步,令我們驚訝的是,普列斯尼亞池塘有一些地方已經張燈結彩,並且即興辦起了民眾遊藝會。大門附近的院子裡人群密密麻麻,許多先生同主人並不認識,卻大搖大擺地走進住宅接受款待。宅邸的主人不時出現在台階上,同站在那裡的人們親切交談,並吩咐僕人端來檸檬水、清涼杏仁酪和糖果招待所有的人。待客的食品甚至被送到了普列斯尼亞池塘。人群中走出一位詩人,為慷慨豪爽的主人誦詩一首……這一切看上去都非常奇特。 「瞧我們莫斯科人是怎樣喜慶佳節的!」康·阿克薩科夫神采奕奕,得意揚揚地對我叫道,「您在哪兒見過這樣的情景?此情此景不是正好表現了斯拉夫人開朗豪放的個性嗎?怎麼能不愛我們的莫斯科呢,伊萬·伊萬諾維奇,您說是嗎?」 同阿克薩科夫家關係最親密的人之一是米·尼·扎戈斯金。我很少見到像他這樣淳樸溫厚的人。扎戈斯金一向襟懷坦白,心直口快。他那種純樸憨直的愛國熱情往往到了可笑的地步。他心情好時說起話來沒完沒了,滿嘴都是粗俗不堪的諺語俗話,而且一邊說,一邊得意揚揚,開懷大笑。他的臉孔渾圓紅潤,整個體形又矮又胖,但又顯得活潑好動——那副模樣使人不由得對他產生好感……他的整個心靈真誠到了天真的程度,他對生活的看法十分簡單,依據的是古老傳說和陳規舊習,他對這種看法非常滿意,而且會竭力加以維護,那樣子極為可笑。假如有人不同意他的信念,與他爭辯起來,他就會火冒三丈:一對黑眼珠在眼鏡後面閃動,兩眼布滿血絲,一面跺腳一面揮手,嘴裡吐出一些只有在市井小巷裡才能聽到的話來……年輕人鼓吹的新思想他是無法忍受的。「請相信我,親愛的,這一切全是扯淡,」他對康·阿克薩科夫說,「都是從您那德國哲學裡撈來的胡思亂想,照我看,您那德國哲學一個子兒也不值……俄國人沒有德國佬照樣過得去。俄國人稱心的東西,德國佬可就受不了。見它的鬼,什麼歐洲人的那一套,讓它下地獄去!康斯坦丁,我喜歡你是因為你一心戀著咱們的羅斯母親。這種依戀之情在你身上生了根,那是因為你受的是一個清清白白規規矩矩的貴族家庭的教育,可是你那些朋友呢,對這些先生我可要……」扎戈斯金不再往下說了,把手攥成拳頭,顯出一副堅決有力的樣子…… 扎戈斯金所說的阿克薩科夫的朋友首先是指別林斯基,他很不喜歡別林斯基。他恨所有外國的東西,真令人忍俊不禁……「有些人老愛喝拉菲特 21 產的紅葡萄酒,」他說,「再不就是什麼這個堡、那個堡產的酒,還要以此來吹吹牛,可他們卻不知道我們有本鄉本土產的克里米亞葡萄酒,一點兒也不比那些什麼拉菲特酒差。」 有一天扎戈斯金請我去吃午飯,席間他竭力勸我喝紅酒。「這酒怎麼樣?」他一面喝一面說道,「這味兒多香呀!」我覺得那酒的確不錯,便誇了幾句。「那麼,這是什麼酒呢?」他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住我,一邊微笑一邊問道。「不知道……」我答道,「大概是拉菲特酒吧?」「哎,你們這些歐洲派呀!」扎戈斯金大聲說道,「只曉得拉菲特!拉菲特!不,親愛的,我可不認識你們那位德普雷 22 ,這是百分之百的克里米亞酒,是用俄國土地上長出的葡萄釀造的,它哪一點兒比你們的拉菲特酒差呢?就連你們那位德普雷呀,我看也是在糊弄你們,他把同樣的克里米亞酒冒充法國一個什麼堡的產品,用高於三倍的價錢賣給你們,可你們卻喝得津津有味,而且讚嘆不已:多好的拉菲特酒呀!十五個盧布一瓶哩!可我這一瓶只要三個半盧布!我們該扔掉這種迷信外國的糊塗觀念了!」 扎戈斯金不懂外國語,但他當了莫斯科幾家劇院的經理以後,認為必須學學法語,便自學起來。他乾脆拿起一本奧爾德科普編的字典,幾乎把它全部背了下來(他的記憶力是驚人的)。他講法語十分滑稽,大部分時間都不用冠詞。有一次一位宮廷貴婦坐在劇院裡皇上的包廂里,向他要望遠鏡。扎戈斯金急急忙忙從一個角落奔到另一個角落,每張桌椅上都找遍了(他是很粗枝大葉的),然後走到那位貴婦跟前,說道:「烏布利埃,普蘭瑟斯 23 ……」 儘管我跟別林斯基關係親近,但扎戈斯金對我卻顯得十分關心,而且很有好感,這大概因為他在謝·季·阿克薩科夫家裡見過我,而他同阿克薩科夫的關係非常友好。 「我們要讓他變成一個莫斯科人,」有一次他拍著我的肩膀對阿克薩科夫說道,「應該讓他看看莫斯科的全部美景。我要把他帶到麻雀山 24 上去。」 那一天扎戈斯金請謝·季·阿克薩科夫和我上他家裡去吃午飯,他住在彼得公園他的私人別墅里。午餐剛吃完,一輛兩輪輕便馬車便備好了,我感到驚訝的是:全套挽具都是英國貨。 「我們走吧,走吧……該走啦!」扎戈斯金對我說。「喂,當差的,把帽子和大衣拿來!我該沒忘掉什麼吧?」 他漫不經心地在口袋裡亂摸一氣,又在桌子上搜尋一番,自己也不明白在找些什麼…… 「鼻煙壺我帶了沒有?」他問僕人,「在這兒,在這兒!」他在口袋裡摸到鼻煙壺,又叫了起來。 我們終於來到台階上,謝·季·阿克薩科夫給我們送行。扎戈斯金坐到馬車上,拉起了韁繩。 「上來,快上來。」他對我說。我上了車,那匹馬人立起來,然後猛地向前衝去。 「米哈伊爾·尼古拉伊奇,你可別把這年輕人摔壞了。你得為我向他負責呀。」謝爾蓋·季莫費伊奇一邊笑,一邊在我們身後喊道。 「沒關係,沒關係,親愛的,」扎戈斯金喊道,「我會把他完完整整交到你手裡。放心好啦!」 從彼得公園到麻雀山距離很遠,得穿過整個莫斯科。到凱旋門的一路上我們走得很順暢,但我們在莫斯科的旅行每一步都伴隨著危險。扎戈斯金經過每一個教堂時都要放下韁繩,摘下帽子畫十字,於是馬就開始拉著車信步疾馳。我簡直嚇呆了,卻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但最後還是忍不住。 「請讓我來駕馬吧。」我對扎戈斯金說。 「沒關係,沒關係,親愛的,您別擔心,這馬挺馴順,它知道我的習慣……」 駛出莫斯科以後,我稍微鬆了一口氣。車往麻雀山上駛去時,我打算回頭望一望。 「別,別——現在別回頭看,」扎戈斯金叫了起來,「我們馬上就到那個地方,看莫斯科得從那兒看……」 大約過了十分鐘,我們的車停了下來。扎戈斯金請迎面走來的一個農夫幫忙勒一勒馬,自己則領我向孤零零地豎立在山上的一棵樹下走去…… 「您躺在這棵樹下,」他對我說,「現在請觀賞,請觀賞!這兒看得最清楚……」 我聽從他的話,觀賞起來。景色的確十分壯觀,由這裡望去,整個莫斯科盡收眼底,數不清的鐘樓和花園展現在眼前——夕陽普照全城。扎戈斯金在我的身邊躺下來,擦了擦眼鏡,然後久久凝望著自己的家鄉,激動得幾乎流出淚水…… 「嗯,怎麼樣?您有何感想,親愛的,」他用激動的聲音說道,「我們金頂白石的莫斯科怎麼樣?世界上哪個地方都沒有這種景色。舍維廖夫說羅馬有點像莫斯科,也許是吧,可到底不一樣呀!……你瞧,你瞧!……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說說:一個真正的俄國人怎麼能不愛莫斯科呢?伊萬大帝鐘樓該有多高呀……老天爺!……瞧那右邊是西門修道院,頓河修道院的屋頂在左邊……」 扎戈斯金摘下眼鏡,擦掉湧出來的淚水,抓住我的手說: 「喂,怎麼樣,此情此景之下,你那顆俄國人的心是否在激烈跳動呢?」 他心醉神迷,開始對我以「你」相稱了。 美妙的夏夜,扎戈斯金的滿腔熱情,呈現在我眼前的壯麗景色,加上不知從哪兒傳來的淒涼的俄羅斯歌曲的歌聲——這一切都使我心潮翻湧。 「謝謝您,」我對扎戈斯金說,「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傍晚。」 扎戈斯金擁抱並親吻了我,說道: 「你是個真正的俄羅斯人,你是我們的人,不過,請你別迷上眼下開始風行的那些荒誕思想。你們那位別林斯基是個聰明人,可他缺少一顆心,一顆俄羅斯人的心……」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個指頭指著自己的左胸…… 從這天晚上起,扎戈斯金對我更加垂青了,他一再要求我,只要去劇院看戲,一定得坐他的包廂,並且竭力張羅,要讓我看看莫恰洛夫的全部才華…… 「不過我不知道能否演得成功,」他說,「得稍微等一等。眼下他根本上不了台,又喝上癮了,這個傢伙!」 謝·季·阿克薩科夫每次見到扎戈斯金都要問:「喂,莫恰洛夫怎麼樣啦?」得到的答覆總是不能令他滿意,使他氣得發狂…… 「看樣子,這個偉大的天才徹底毀了!」他用拳頭敲著桌子,大聲說道,「該拿他怎麼辦呢?」 於是謝爾蓋·季莫費伊奇便告訴我,他在莫恰洛夫身上花了很多工夫,千方百計作了種種努力,想喚起莫恰洛夫的自尊心,讓他拋開那種骯髒粗野的生活,卻徒勞無益。莫恰洛夫在有教養的人中間感到局促不安,他答應了要穩重一些,感謝阿克薩科夫的關心,詛咒自己身上的弱點,規規矩矩地過上幾天,但突然又不知不覺溜出去,跟形形色色的小商小販一起狂喝濫飲,喝醉了就大發酒瘋,喊道:「給我跪下!我是天才!我是莫恰洛夫!」 「眼下我對他不抱希望了,」阿克薩科夫又補充道,「您未必能夠看到他的真正才華,不過,誰又料得到呢?一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會出人意料,突然冒出一些真正的靈感來,尤其是演《哈姆雷特》的時候。」 有一天扎戈斯金走進謝·季·阿克薩科夫的書房,說道:「喂,親愛的,我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聽說莫恰洛夫現在清醒了,我們要為他(他指了指我)演出《奧賽羅》和《哈姆雷特》,不過我對莫恰洛夫很不放心,這傢伙未必靠得住……」 「上帝會保佑的,沒關係,」謝爾蓋·季莫費伊奇說,「就算整個戲演不好,也許總有幾段精彩的地方……」 這以後過了幾天,海報上就出現了《哈姆雷特》的劇名,由莫恰洛夫主演。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在等待這個戲演出時非常激動,心裡又恐懼,又抱有希望…… 我同他一起坐在經理包廂里,戲開演時扎戈斯金不在包廂。啟幕之前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忐忑不安地說:「咱們來瞧瞧到底怎麼樣!」 第一幕結束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搖了搖頭,憂鬱地看了我一眼,說道:「不行,糟透了。」演到第二幕,當哈姆雷特幾次出場時,阿克薩科夫幾乎忍不住傷心和憤懣了,他坐在椅子上輾轉不安,嘴裡不住地嘟囔:「他完全毀了!他演哈姆雷特還從來沒有演得這麼糟,簡直該把他趕下台去。」幕落下以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心煩意亂地走出包廂,在包廂的前室里碰上了剛剛來到劇院的扎戈斯金。 「太不像話了,」他十分懊喪,氣喘吁吁地對扎戈斯金說,「老兄,簡直不堪入目……」 「誰呀?莎士比亞嗎?」扎戈斯金對著鏡子理他的頭髮,漫不在意地打斷了他的話,「親愛的,這可真是,」他繼續說,「你們老是叫嚷: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天才!天才!刪掉他一個字你們就認為是褻瀆神聖,可他的劇本一定得刪改,我向來都是這麼說的……」 阿克薩科夫火了,抓住紮戈斯金燕尾服的翻領推搡起來…… 「什麼莎士比亞!誰說莎士比亞啦!你在說什麼夢話?不是莎士比亞,是莫恰洛夫不堪入目……你明白嗎?」 「噢——!」扎戈斯金拖長了聲音說,「可不是嗎,我早就料到他不能上台。」 「那你幹嗎非要他上台不可?他那樣子叫人看了又覺得可惜,又為他害臊。這不是哈姆雷特,而是拙劣可笑的模仿!」 扎戈斯金也火了。 「可你卻老是跟我糾纏不休:『你能讓我們很快看到莫恰洛夫的演出嗎?什麼時候讓他演哈姆雷特呀?』好吧,我讓他演了,你卻反過來責備我。」 看完第三幕哈姆雷特和母親的那場戲以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再也忍不住,揮了揮手就走了…… 我也好不容易才坐到散場:沒有表現出一絲靈感,沒有聽到一句發自肺腑的話,不適當的叫喊,笨拙的動作,不知分寸、令人無法容忍的表演……「所有莫斯科人都大肆讚揚的這位偉大的天才到哪裡去了呢?令別林斯基興奮不已的、莫恰洛夫扮演的哈姆雷特 25 到哪裡去了呢?」 我走出劇院時精神疲倦,很不愉快,而且心情沉重。 一個星期以後《奧賽羅》又上演了。 莫恰洛夫在《奧賽羅》中的表演跟《哈姆雷特》一樣糟糕,僅在第二幕,即苔斯德蒙娜在基普雷島上會見他的那一幕中,莫恰洛夫才表現出那種真摯的柔情,那種對自己妻子的無限的愛戀,讓人從這一幕可以猜測他在舞台上充滿靈感、演得最為成功時的形象。他的嗓音柔和悅耳,臉上顯出深沉而真切的感情,令我驚嘆不已。 然而我始終未能欣賞到莫恰洛夫的真正才華…… 「明天晚上在我家裡,」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對我說,「扎戈斯金準備朗讀他新近寫的長篇小說《故鄉的懷念》。您想聽的話,就來吧。他很喜歡您,他希望您一定來聽一聽……」 作者從第二部開始朗讀,第一部的內容給我們講了一下。 扎戈斯金的文筆流暢平穩,一時間令我昏然欲睡……突然,這種令人欣然入夢的文筆變成了生動活潑、令人感到清新有力的語言:原來那是在描寫小俄羅斯之夜,我不由得精神一振,小說中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在西班牙,怎麼突然會冒出來小俄羅斯之夜呢?我一時沒有弄清究竟,不由得叫了一聲: 「太好了!」 謝爾蓋·季莫費伊奇笑著把我的袖子一拽: 「您怎麼啦?」他小聲對我說,「這是他譏諷地摘引果戈理作品中的一段,意思是說,要是這樣描寫小俄羅斯之夜的話,那麼西班牙之夜又該怎麼寫呢?」 聽完對西班牙某個城市的描寫以後,謝爾蓋·季莫費伊奇打斷了朗讀,問扎戈斯金道: 「你從來沒有去過西班牙,那麼你對西班牙城市的外貌怎麼會描寫得這樣出色、這樣細緻呢?」 扎戈斯金把手稿放在桌上,透過眼鏡看了阿克薩科夫一眼,微微垂下了頭,非常認真地答道: 「我有一些盧庫京出產的、畫著西班牙風光的鼻煙壺,親愛的,那是幹嗎用的呢?」 他稍稍中斷了一下朗讀,開始論證盧庫京的產品完美無缺,他說,外國人出的這類製品不論裝潢還是畫面都差一些,只要俄國人願意,他們總能大大勝過德國人、法國人和英國人…… 我在莫斯科的日子過得很愉快,豐富多彩而且轉瞬即逝。一想到再過一兩個月我就要離開莫斯科(我必須到喀山省去處理事務),我就感到惴惴不安。 「假如可能的話,我一輩子也不離開莫斯科!」有一次我對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說道。 「那您乾脆遷到我們這兒來得了,」阿克薩科夫答道,「您跟彼得堡毫無共同之處。」 我們說話時聲音很小。離我們幾步遠的窗邊(這是在阿克薩科夫家的客廳里)站著謝爾蓋·季莫費伊奇和我尚未結識的米·彼·波戈金。 「米海洛·彼得羅維奇,」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把我領到波戈金跟前,對他說道,「這就是對莫斯科感到欣喜若狂的那位彼得堡文學家。」 老阿克薩科夫愛撫地看了我一眼,把我介紹給波戈金。 波戈金向我伸出手來。 「很高興同您結識……從已經出版的幾期看來,」他稍稍停了一下,對我說道,「《祖國紀事》是一份很出色的雜誌。克拉耶夫斯基幹得不錯!我們可以聯合出刊,我很願意把我的《莫斯科人》交給他。這是真的。您寫信把我的願望告訴他……我們的觀點看來沒有分歧。」 最初幾期《祖國紀事》受到莫斯科所有知名文學家的一致讚揚。在當時臥病的尼·亞·梅爾古諾夫 26 的病榻邊晚上經常有許多人聚在一起:舍維廖夫、霍米亞科夫、(尼·菲·)巴甫洛夫、康·阿克薩科夫,等等。我在他那裡初次聽到作者本人朗誦下面這首詩: 自豪吧——諂媚者對你說道…… 這首詩尚未在期刊上發表時即已在莫斯科引起熱烈的喝彩聲。 順便講一講這首詩。它是尼·菲·巴甫洛夫於一八三九年六月寄給克拉耶夫斯基,供《祖國紀事》刊用的。 到了秋天,我從喀山回到莫斯科以後,收到克拉耶夫斯基(十月十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就便告訴我: 「……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請將下面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巴甫洛夫)……我從頭 27 說起。他在夏天給我寄來了霍米亞科夫的詩《自豪吧——諂媚者對你說道》。我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決定把它留到秋天再發表。到了九月,我把這首詩送去審查。書刊審查官和審查委員會勾掉了一行:『你把自由的秘密告訴他們』。我不敢用任何詞句去替換這行詩,便寫信給尼古拉·菲利波維奇,請霍米亞科夫親自解決這一難題。就在我等候回音期間,正好在一個星期之前,第二百三十期《聖彼得堡新聞》(即科學院新聞)上突然出現了霍米亞科夫的這同一首詩,標題是《祖國》,沒有作者署名,有我這兒被刪去的那一行,只不過少了六行詩,那是霍米亞科夫用來替換中間這兩行詩的: 而你的夙願,你的使命, 你那上帝選定的命運…… 而在交給我的手稿中,這六行詩出自尼古拉·菲利波維奇的手筆。這件事使我不勝驚愕!我當即寫信給東杜科夫公爵(當時的聖彼得堡教育區督學兼書刊審查委員會主席),請求允許按寄給我的原稿發表霍米亞科夫的這首詩,並加一條附註 28 ;他批准了(詩和附註刊登在第十期上),可是第二天,第二百三十一期《聖彼得堡新聞》又刊登一條「補正」,說《祖國》一詩的作者是霍米亞科夫,《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乃至《聖彼得堡新聞》都先於《祖國紀事》轉載了這首詩。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能否請尼古拉·菲利波維奇解釋清楚呢? 「假如這種玩笑並非出自霍米亞科夫本意 ,那就應該由他親自給東杜科夫寫信,對這種專橫的做法提出控訴,否則我們將沒有一篇文章能夠倖免於這種劫掠的危險。我在此地無法查清這件事,因為我不論同奧奇金 29 那些人還是同這個什麼……都沒有往來……」 我把這些話全都轉告了巴甫洛夫,但這場玩笑 (用克拉耶夫斯基的話來說)是以什麼方式解釋清楚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有一天夜裡我們從梅爾古諾夫的住處沿著林蔭道步行回家,有巴甫洛夫、霍米亞科夫,還有一個不記得是誰……巴甫洛夫同霍米亞科夫兩個人談得異常興奮。談論的對象是一個姓米爾克耶夫 的人,此人靠了巴甫洛夫和霍米亞科夫的情面,在此之前不久出了一本小小的詩集;這些詩現在除了專門搞圖書目錄的人以外已無人知曉。當時巴甫洛夫和霍米亞科夫對米爾克耶夫那些轟動一時的詩歌感到欣喜若狂,把他看成俄國文學最光輝的希望之一。當時已因自己的詩才和一本有歌德親筆題詞的紀念冊而馳名的卡羅利娜·卡爾洛芙娜甚至寫了一首致米爾克耶夫的詩,其時米爾克耶夫大概有二十二或二十三歲。用當時的話來說,這是一個渾金璞玉式的天才:他幾乎未受過任何教育,也根本不懂外語。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巴甫洛夫是上流社會的人,他試圖證明必須讓米爾克耶夫學習講法語,因為法語將使他有可能接近上流社會,這對他的發展將起促進作用……霍米亞科夫對此激烈進行反駁,他說,不論法語還是上流社會都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相反只會害他;應該逼他認真學習德語,了解了德國文學和哲學,他的世界觀才能變得更加開闊。這場爭論十分激烈,雙方都不肯讓步,直至分手時仍未決定那位渾金璞玉式的天才的命運……此事過了半年,人們對米爾克耶夫已完全冷淡下來,他也很快死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死的時候極端貧困。 當我把有關米爾克耶夫的爭論告訴別林斯基時,他憂鬱地笑了一下。 「真是莫名其妙!」他感嘆道,「這個人寫的詩不過是些浮華的辭藻,與其為他爭來爭去和出版他的詩集,倒不如乾脆幫這個窮漢一把。他們坑害了他……由於受到他們的賞識,天知道他自己會怎樣想入非非!就算他真有詩才,他也照樣會餓死,因為詩是不付稿費的。巴甫洛夫想讓他成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霍米亞科夫則想要他成為一個思想家,可是他需要的首先是一塊餬口的麵包,以及獲取這塊麵包的手段。」 30 隨扎戈斯基一起驅車去麻雀山以後,我寫了一篇關於莫斯科的文章,寫得熱情洋溢——充滿了動聽的辭藻,用了許多感嘆號、問號和數不清的省略號,還從德米特里耶夫 31 、格里鮑耶陀夫、普希金等人的作品中引用了形形色色的有關莫斯科的題詞。文章發表在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這篇文章用了不少空泛華麗的詞句,不過感情還是真摯的,我也因此獲得了阿克薩科夫一家人更大的好感。 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對這篇文章非常滿意,他擁抱了我,並同我緊緊握手。 在他讀了這篇文章的那天傍晚,我同他到莫斯科的大街上閒逛,最後走得累了,便在莫斯科河岸邊的斜坡上躺下來休息,從那裡可以看見德拉戈米洛夫橋。 我們脫下常禮服,躺在草地上。白晝的炎熱開始稍稍減退,傍晚的清風吹來,使我們感到清新、愜意……晩霞的景色十分壯觀。 「世界上還有什麼別的城市能夠讓人像咱們現在這樣,隨隨便便、自由自在地躺下來休息嗎?」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對我說,「我們離市中心並不遠,可是在這兒就像到了鄉下。您瞧瞧那些房屋,星星點點掩映在山上的綠蔭之中,多麼美呀……您在莫斯科可以找到許多這樣僻靜而又風景如畫的地方,有的甚至離市中心只有幾步遠……這就是莫斯科綺麗風光的一大特色!我不明白,在您那用花崗石修造的、冷冰冰、直挺挺的彼得堡怎麼能活得下去?……不,您就留在我們這兒吧,您有一顆俄羅斯人的心,而俄羅斯人的心只有在這兒,在這片廣闊天地里,在這些隨處可見歷史遺蹟的地方才能輕快地跳動……怎麼能不熱愛莫斯科呢!她為俄羅斯作出了多少犧牲呀!」 阿克薩科夫越說越興奮,當講到「作出犧牲」時,他便從地上跳起來,兩眼閃閃發亮,一隻手握成拳頭,聲音也越來越洪亮…… 「是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民族精神的時候了,而這一點只有在這裡才能做到;是我們同人民接近的時候了,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得從我們身上扔掉這些把我們同人民隔開的窄小蠢笨的德國服裝(說到這裡阿克薩科夫俯身到地面,拾起自己的常禮服,神色鄙夷地把它扔到一邊)。彼得 32 讓我們脫離民族精神,要人們剃掉鬍鬚,今天我們重新恢復民族精神,就該把鬍鬚蓄起來……就是這樣,伊萬·伊萬內奇!」當我從草地上欠起身子時,阿克薩科夫把他那寬闊的手掌放到我的肩上,最後說道,「拋開彼得堡,遷到我們這兒來吧……我們在這兒會過得很有意思。真的,您考慮考慮吧。」 他吃力地穿上那件窄小的德國常禮服,這件衣服套在他那壯實的身體上不知怎麼有些彆扭。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我們也動身回家了…… 此後大約過了五年,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腳穿擦了油的皮靴,身著紅色俄式襯衣,頭戴十八世紀以前的俄式平頂毛皮帽公開露面,在莫斯科鬧得一片譁然。 據說在一次舞會上(這是四十年代的事),他走到當時莫斯科著名的美人K. 33 跟前。 「扔掉這件德國連衣裙吧,」他對她說,「您幹嗎喜歡穿這種裙子呢?您給我們所有的女士們做個榜樣,穿上咱們俄國傳統的無袖女長衫,那對您這副花容月貌該是多麼合適!」 就在他勁頭十足地對她說這番話時,當時的莫斯科軍事總督謝爾巴托夫公爵走了過來。她對總督說,阿克薩科夫勸她隨時隨地都穿民間的無袖女長衫。 謝爾巴托夫公爵微微一笑…… 「這麼說來,我們就該穿民間那種男長衫囉?」他瞟了阿克薩科夫一眼,不無譏諷地反駁道。 「不錯!」康·阿克薩科夫兩眼灼灼閃光,手握拳頭,十分莊重地說,「幹嗎不能那樣呢?我們全都穿俄羅斯民間男長衫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謝爾巴托夫公爵一見他如此狂熱,便趕緊走開了。 「謝爾巴托夫跟阿克薩科夫之間出什麼事兒啦?」有人問曾經目擊這一場景的恰達耶夫道。 「說實在的,我也不太清楚,」恰達耶夫微笑著答道,「好像是康斯坦丁·謝爾蓋伊奇勸軍事總督穿女式無袖長衫……反正是這一類意思吧……」 1 讀者也許會看出,第二部較第一部具有更多的片段性質。我只發表我認為有可能發表的那些部分。假如對我的《群星燦爛的年代》惠予注意的那些評論家願意考慮這樣一個事實,即這僅僅是回憶錄的選段的話,那麼他們對我的評論就會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作者注 2 信仰基督教的國王登極時要舉行宗教儀式,在臉上敷擦「聖油」(橄欖油),以示其王位的合法性。 3 見《回憶別林斯基》一文(本書第三百九十九頁),這篇文章於巴納耶夫寫《群星燦爛的年代》前一年發表。 4 尼·弗·斯坦克維奇(1813—1840),俄國社會活動家、哲學家、詩人,一八三一年起在莫斯科的大學青年中組織並領導了著名的文學哲學小組。一八三七年斯坦克維奇出國治病,由別林斯基繼任小組領導人。斯坦克維奇病逝於一八四〇年六月,小組成員後來分別成為西歐派、斯拉夫派和革命民主派。 5 引文不準確,因而文意略有出入。原文中「暗示」應為「模糊的暗示」。 6 謝·季·阿克薩科夫(1791—1859),作家,康·謝·阿克薩科夫之父。主要作品有自傳體小說《家庭紀事》和《孫子巴格羅夫的童年》。 7 不確。謝·季·阿克薩科夫當時僅四十七八歲。 8 一個愛好文學的富人。 9 尼·菲·巴甫洛夫(1803—1864),俄國作家。 10 米·彼·波戈金(1800—1875),俄國歷史學家、作家、彼得堡科學院院士。接近斯拉夫派右翼,一八四一至一八五六年同舍維廖夫聯合編輯並出版反動雜誌《莫斯科人》。 11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內的著名古蹟。 12 在莫斯科紅場。 13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內古蹟。 14 同注4。 15 俄羅斯的古稱。 16 亞·埃·明斯特(1824—1908),《俄國作家肖像畫廊》的出版人。 17 老阿克薩科夫死於一八五九年四月,康·阿克薩科夫死於一八六〇年六月。 18 卡·卡·巴甫洛娃(1807—1893),俄國女詩人、翻譯家。 19 歷史地名,在莫斯科西部。 20 葉·伊·奧爾德科普(1787—1845),俄國翻譯家、詞典編纂家。 21 法國地名。 22 莫斯科一家酒館的老闆。 23 不合規範的法語,意思是:「我把它忘了,王妃。」 24 即蘇聯時期的列寧山。 25 巴納耶夫指的是別林斯基的《莎士比亞的劇本〈哈姆雷特〉——莫恰洛夫扮演哈姆雷特的角色》,該文於一八三八年分三期連續發表在《莫斯科觀察家》上。 26 尼·亞·梅爾古諾夫(1804—1867),俄國小說家、政論家,一度同赫爾岑私交甚篤,同別林斯基和斯拉夫派均有交往。自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初期起積極為尼·菲·巴甫洛夫的反動報紙《現代報》撰稿。 27 原文是拉丁語。 28 這條附註指出,作者預定給《祖國紀事》發表的這首詩已經刊登在「一家報紙上,做了若干修改,沒有作者的署名。本刊發表此詩時系按原文全文刊登」。 29 安·尼·奧奇金(1791—1865),雜誌出版人、翻譯家、書刊審查官,一八三六至一八六二年間任《聖彼得堡新聞》報編輯。 30 葉·盧·米爾克耶夫(1815—1846/47),一個靠自學寫詩的詩人,由茹科夫斯基從西伯利亞帶到彼得堡,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初到莫斯科,受到巴甫洛夫等人的吹捧,其後窮愁潦倒,於一八四六或一八四七年自殺。 31 伊·伊·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俄國詩人,感傷主義的代表人物。尼·米·卡拉姆津的朋友和追隨者。 32 指彼得一世。 33 K.可能是指著名的美人奧羅拉·卡爾洛芙娜·舍恩維爾,她於一八四六年改嫁給歷史學家卡拉姆津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