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四章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舉辦的晨間文學聚會——羅津男爵、雅庫博維奇、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及其《朝霞》、格列比奧恩卡、別爾涅特、斯捷潘諾夫、斯特魯伊斯基等——別內迪克托夫登上文壇——朗讀《赫薇里》——索科洛夫斯基——沃耶伊科夫——我舉辦的文學晚會——沃耶伊科夫開辦新印刷所時舉行的著名的宴會——俄羅斯民間舞蹈
幾乎所有當時著名的文學家,除庫科爾尼克和屬於普希金那個圈子的文學顯貴們以外,都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的新編輯家裡參加每周一次的晨間聚會。這些人中最突出的是羅津男爵,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同他是在勃良斯基家裡交好起來的。羅津從一開始就積極參與了《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的活動,順便說說,他在這家報紙上發表了一篇評論《奧賽羅》演出的文章,熱烈讚揚了初次登台、扮演苔絲狄蒙娜的女演員的才能。羅津男爵是庫科爾尼克在戲劇藝術方面的競爭者和敵手,他無條件地崇拜勃良斯基,而且不喜歡卡拉蒂庚,這大概是因為卡拉蒂庚不很讚賞他的劇本,卻認為庫科爾尼克是個偉大的劇作家。庫科爾尼克則稱卡拉蒂庚為偉大的、天才的演員。
羅津男爵相信他自己是俄國唯一的、深湛的戲劇藝術行家,並且是最偉大的戲劇詩人。他說話很幼稚,經常拖長了聲音,帶著明顯的德國腔調 1 說:
「德國的全部劇目中最傑出的作品無疑是歌德的《伊菲格涅亞》 2 。能翻譯它的只有茹科夫斯基一個人,而且還離不開我的指導。」
後來他為一件事情感到自豪:當果戈理在茹科夫斯基家的晚會上初次朗讀了自己的《欽差大臣》以後,所有在場的人中只有羅津一人沒有向作者表示絲毫讚揚,甚至一次都沒有笑過;他還為普希金感到惋惜,因為普希金被這齣玷辱藝術的鬧劇迷住了,在朗讀的整個過程中笑得前仰後合。
庫科爾尼克和羅津這兩個戲劇方面的敵手從來都是背道而馳,但他們對《欽差大臣》的看法卻如出一轍。
羅津男爵因自己的劇本在舞台上遭到的失敗和庫科爾尼克的成功而氣得要命,他常常心急火燎,怒不可遏,一再爭辯說,他是真正的戲劇詩人,而庫科爾尼克則對戲劇藝術一竅不通,說他羅津的真正價值後人會給予評價,等等。
他每次愛談的話題就是這樣的,大家當著他的面都同意他的話,連連點頭稱是,背地裡卻都笑他,人情大抵都是如此。
雅庫博維奇寫過一些平庸的小詩,讀起來相當響亮,但卻毫無內容。
然而他在辦雜誌和出版文藝叢刊的人中間卻享有很大的聲譽,不知為什麼每一家雜誌、每一本文藝叢刊都離不開他的詩。納傑日金 3 後來告訴我,他當《望遠鏡》的出版人時,印這家雜誌的印刷所的業務負責人有一天來找他,向他要占半頁篇幅的原稿做補白之用。
「那怎麼辦?我這兒沒有這種稿子呀。」納傑日金答道。
「那麼,找點兒雅庫博維奇的詩,應個急 不行嗎?」業務負責人提出建議。
納傑日金便找了幾首雅庫博維奇的詩給他。自此以後,凡是需要填空應急,他就找雅庫博維奇的詩。
雅庫博維奇毫無教養,思想幼稚得出奇。
有一個雜誌編輯對他的詩不很賞識,雅庫博維奇憤憤不平地對我訴說了這件事。
「我一向拿他當朋友,跟他的關係再好不過了,」他說,「我沒有一點跟他過不去的地方,總是把我的詩拿給他發表,沒想到他卻無緣無故把我罵了一頓……您看,這麼幹不是很下流嗎?」
「到底為什麼?」我答道,「他並沒有罵您呀,他只是發現您的詩有些不足之處。也許是他說錯了,但他總算談出了自己的看法嘛。不必為這件事生氣。」
「不,」雅庫博維奇反駁道,「照我看,既然是朋友,那就該像個朋友的樣子。我就決不會說朋友的壞話……不管您說什麼,這種做法總是很下流。」
另有一次,雅庫博維奇在我面前抱怨卡爾戈夫,後者當時舉辦了一些文學晚會,有晚餐招待。
「我再也不進他的家門了,」他說,「您想想看,他想出了什麼點子。他對庫科爾尼克大獻殷勤,晚宴時讓他坐在自己身旁,把名貴的拉斐特紅葡萄酒擺在他面前,卻讓我坐在桌子下首,面前只有一瓶從沃格特店裡買來的一盧布二十戈比一瓶的美陀克葡萄酒。這搞的是什麼名堂呀?這種做法很可惡,您也會同意的。」
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出席卡爾戈夫的晚宴,對沃格特的美陀克葡萄酒也不嫌棄,因為他喜歡喝酒,只要不用自己掏錢,不論碰上什麼酒他都喝。
雅庫博維奇搞文學創作毫無收入,因為當時不僅詩歌,就連散文作品也只有少數出類拔萃的作家才能得到稿酬。他靠教俄語課勉強維持生活。
聽說他躺在謝苗諾夫團一間斗室的頂樓上奄奄一息的時候,好像是傳來了他的叔父去世、留給他三百多名農奴作為遺產的消息。命運跟可憐的詩人開了一個多麼辛辣的玩笑啊!
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寫過幾篇感傷的、軍事題材的短篇小說 4 ,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卻因出版《朝霞》叢刊而在文學界出了一點名,並結識了各方面的文學家。他巧妙地利用自己的職位,以相當可觀的數量推廣自己出版的刊物。大部分人是根據憲兵當局的命令買到這種文藝叢刊的,憲兵當局違背自己的原則行事,卻因此在俄國公眾中激起了對文學的興趣。
所有的文學家都很了解《朝霞》是通過什麼途徑散發的,但這種投機手段並未使任何人感到不安,大家都覺得這種做法完全合乎常情,可以理解。
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出版文藝叢刊不付分文稿酬,因此獲得了很大一筆利潤。他開始經常舉辦各種活動,招待許多客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甚至想出各種新奇的點子。他匯集了一本水彩畫冊,包括布留洛夫和其他著名畫家的畫,花去大筆的錢。不知這本畫冊現在在何人手上?
弗拉季斯拉夫列夫性格粗暴,對人態度十分放肆,有時到了蠻橫無理的程度。隨著身體發胖、財產增加,他的態度變得愈加傲慢,表現得不可一世。他甚至開始以庇護人的姿態看待那些無私地幫助他發了財的文學家,這在某種程度上大概是他對自己的職位感到非常自豪的緣故。
他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關係十分密切,聽說《祖國紀事》創辦初期,他還通過第三廳協助推廣刊物。果真如此的話,那倒是很有趣的,因為後來同一個第三廳大量收集了《祖國紀事》,並將其付之一炬。 5
格列比奧恩卡 6 為人非常溫厚,很喜歡用基輔果子醬和小俄羅斯 7 的醃肥膘肉招待朋友們,所有的文學家都很喜歡他。辦雜誌的人很需要他,因為他的中短篇小說很受讀者喜愛……
參加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晨間文學聚會的除了我在上面提到的人和卡緬斯基、斯特魯戈夫希科夫、斯特魯伊斯基 8 (筆名是特里倫內——這是一位品性卑鄙下流的先生),以及我已忘記的另外幾位以外,還有一位年輕人,他首次出現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以別爾涅特的筆名發表了一首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首詩的標題是《晚禱》,它引起了所有的人,甚至別林斯基的注意,他在《群言》 9 或《望遠鏡》上對這首詩大加讚揚。 10
別爾涅特開始被看作一個激起人們希望的人,這是文學上的成百次希望之一,然而這些希望——唉!——卻註定了不能實現。
尼·亞·斯捷潘諾夫一向喜愛文學,同文學家們經常保持聯繫,他也常到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家裡去……斯捷潘諾夫觀察了文壇生活中所有可笑的現象,除了畫了那本反映布留洛夫、庫科爾尼克和格林卡生活的畫冊外,有時還勾畫一些表現文壇生活的妙趣橫生的漫畫。
我同這裡提到的所有的人關係都已十分親近。至於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我同他幾乎每天見面。
有一天早晨,我上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那兒去,他對我說,別爾涅特叫我晩上去他家裡,說《宇宙》一詩的作者索科洛夫斯基 11 要上他那兒去,此人寫了一些極好的長詩,想朗誦其中的一篇。
「您上我這兒來吧。咱們一起去。」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補充了一句。
晚上七點左右,我們來到別爾涅特家(弗拉基米爾教堂旁邊,弗里德里西斯 12 的一棟房屋裡)。
別爾涅特介紹我認識了索科洛夫斯基。
索科洛夫斯基是個中年人,身材矮小,一頭黑髮剪得很短;他臉上有一種病態的、飽經憂患的表情,身上穿一件磨得很破舊的常禮服,所有的扣子都扣著。
他首先傷心地講述了他在潮濕的囚室里受到的苦難,囚室的頂板潮得往下滴水,牆上爬滿了臭蟲。
索科洛夫斯基從莫斯科大學畢業後 13 ,沒有過多久自由的生活。在一次大學生酒宴上,索科洛夫斯基和他的朋友們喝醉了酒,行為有失檢點和體統,還發表了某些言論,結果被警察抓了起來。此外,他還被指控寫了一首在這次酒宴上唱的歌。
索科洛夫斯基在牢房裡好像待了六年。 14 儘管他的體格非常強壯,但在潮濕的牢房裡過了這麼久的監禁生活,身體完全垮了。他年輕時由於一時迷誤和衝動,付出的代價是可怕的疾病和苦難。在六年鐵窗生涯期間,他的身邊只有一本書——《聖經》。這本書對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種影響反映在他繼《宇宙》之後寫的所有作品裡。
索科洛夫斯基缺乏真正的寫詩的天賦,而且長期的牢獄生活不僅毀了他的身體,也毀了他的精神。他陷入了神秘主義,並開始借酒澆愁。
他給我們讀了他寫的一部名為《赫薇里》的怪誕的戲劇體長詩的片段。這部長詩後來於一八三七年出版,全詩共二百四十四頁,分為三個部分,標題分別是:第一部——《疾病與健康》,第二部——《嗜好與感情》,第三部——《舊與新》。為了讓讀者對它有所了解,我在這裡引述其中的兩個片段,一是開頭,一是結尾。
長詩的開頭部分,波斯人和米堤亞人的皇帝阿赫什維魯斯統治下的最高總督德丹這樣描述長詩的女主人公——一個年輕的猶太姑娘、阿米納達伯的女兒、皇帝的未婚妻、後來的皇后——的美貌:
……我從未見過一個女人
如此眾多的美融於一身!
嘴唇似火焰,言語像蜜甜,
火熱的眼神像希望一樣誘人,
體態勻稱優雅,宛如一朵百合,
清新猶如花園,柔軟好似雲霞,
她呼吸動聽,猶如示巴女王 15 ,
她美艷絕倫,舉止儀態萬方,
熾烈如炎夏,溫柔似陽春,
阿米納達伯的女兒就是這個樣!
長詩結尾處,赫薇里牽著皇帝阿赫什維魯斯和她的老師阿薩達伊的手,說道:
讓我們去吧,去吧,像朋友,
像善良的骨肉親人一樣,
去參加美和純潔的甜蜜的筵宴,
在那真正幸福的酒宴席旁
沸騰著超越人間的歡暢,
欣喜的激情像海洋一樣涌流!
是啊!讓我們快去赴那歡樂的御宴。
……
待我們愉快地走完眼前的路
便可在皇上的宮殿里憩息一番,
並在極樂之光的拂照下
在愛的懷抱里盡情安息……
(說著她雙膝跪下)
而你,上帝啊,請給我們賜福吧!
(阿赫什維魯斯和阿薩達伊不由得充滿虔敬之情,趕緊把自己的冠冕放在她的腳下,這樣,加上赫薇里的冠冕,便組成一個三角形……)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那對富於表情的眼睛緊緊盯住詩人,神情莊重、全神貫注地聽著詩人朗讀。有時他打斷朗讀,斷斷續續插進幾句讚揚的話。
「好極了,寫得好,」他一再說,「每一行詩都浸透了《聖經》的精神……妙極了!」
回家的時候,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我說:
「嗨!老弟,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天才,了不起!多麼新奇的詩啊——真是奇文!索科洛夫斯基整個身心 浸透了《聖經》的精神。」
我表示同意。
然而,使我們感到驚奇的是,《赫薇里》給所有的人留下了一種沉重的、不愉快的印象,儘管許多人事先就把它吹捧為一件奇蹟。《赫薇里》一詩銷出去恐怕還不到十份。
我曾經信口開河,對一個熟人滿口誇獎索科洛夫斯基的才華,他從我這裡拿去索科洛夫斯基的那篇長詩,匆匆瀏覽了一遍就還給了我,說道:
「你知道吧,現在再也不會有人說『你亂彈什麼琴呀』,只會說『你亂彈什麼赫薇里 』了。」
索科洛夫斯基被人們輕率地捧上了天,又突然聲望掃地。《赫薇里》的失敗搞得他一蹶不振,他完全頹喪了,在人們面前越來越頻繁地表現出醉醺醺的樣子。
有一年夏天,我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住在林學院的一幢別墅里。一天晚上,有一些文學家在我們那裡聚會,其中也有索科洛夫斯基和雅庫博維奇。僕人上了茶,又拿出用細長頸小玻璃瓶裝的一瓶甘蔗糖酒。沒想到過了一個小時,雅庫博維奇和索科洛夫斯基竟然酩酊大醉,我們都感到詫異……他們喝了什麼,又是什麼時候灌醉的呢?那瓶甘蔗糖酒幾乎沒有動過。後來僕人才對我們解釋是怎麼回事,原來雅庫博維奇和索科洛夫斯基自己從食品櫃裡取出一瓶白蘭地,兩個人把它喝光了。
……
我終於成了一名非常賣力的文學家: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雜誌寫小說,應他的請求評論各種文學小冊子,我自己都對自己寫評論的勇氣感到驚奇。我幹得心甘情願,不計私利,甚至根本沒有想到我的勞動該獲取什麼代價,只要看到我寫的東西發表在刊物上,我就完全心滿意足了。
我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一起度過了一個夏天,我們的關係如果不說是非常密切,至少也是相當親近了。說實在的,在此之前我對他的思想才能、學術和歷史知識的看法要好得多。當時歷史被認為是他的專業,《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對歷史書籍的許多評論引起了公眾的注意,一直被認為是出自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手筆,然而使許多人感到驚訝的是,這些書評原來是經常來找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薩維里耶夫-羅斯季斯拉維奇先生 16 寫的。
整個夏天,我們的生活都異常單調:十點鐘左右起床,在涼台上喝點咖啡,然後開始工作。我為《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寫小說,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不知為什麼翻譯了卡西米爾·德拉萬 17 的一個劇本。到了三點鐘我們通常出去散步,四點鐘坐下來吃午飯,飯後我或是去附近的島上,或是去黑溪,再不就是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一起到住在離我們別墅不遠的普列特尼奧夫那兒去。
我已經說過,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同普列特尼奧夫關係十分密切,整個夏天幾乎天天同他見面,經常伴隨他做遠距離散步。彼得·亞歷山大羅維奇 18 當時是個不知疲倦的步行愛好者,他一早一晚出門,至少要走二十五俄里 19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本來幹什麼事情都很認真,對自己的身體又極為關心,因此他不僅開始模仿普列特尼奧夫,甚至在步行方面也要和他一爭高下。據我觀察,總的說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年輕時很容易短時間順從同他過從密切、又不知為什麼被他認為是權威的那些人,他往往吸取他們的思想方式,甚至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外部特點上也模仿他們,不過在自己的熟人面前又極力保持一種始終如一、獨立不羈的樣子。其實他毫無獨創精神……不過,應該指出,他曾試圖實行某些語法上的改革,包括給字母Ж(「日」)以較大的獨立地位,然而這一切並未被人接受,連發明人自己也很快就把它忘了。
索波列夫斯基當時曾經稱克拉耶夫斯基為「克拉耶日斯基 」,在稱他為「彼得堡的雜誌出版家」時,在「彼得堡」這個詞里也加進了字母Ж 20 ……
我對自己在文學界的結交和聯繫十分滿意,早就開始幻想在自己的住處舉辦一個大型文學晚會,邀請所有的文學家參加。
一得到機會,我就實現了我的想法:邀請了除布爾加林和格列奇以外的所有人,買了很多酒,把幾個房間照得通亮,甚至擺滿了鮮花,並且訂了晩宴。 21 當時我住在污水街迪梅特 22 的房子裡,後來別林斯基也在我那裡住過。
晚上八點多鐘,幾個房間已經擠得滿滿的了。在書房裡(這一點我記得很真切)就座的有波列沃伊、羅津男爵、克拉耶夫斯基和別內迪克托夫 23 。應當說明的是,在此之前剛剛發表了幾篇對別內迪克托夫詩歌的評論:《望遠鏡》上別林斯基的文章,《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克拉耶夫斯基的文章(當時《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所有的文章都被認為是主編本人寫的),還有波列沃伊發表在《祖國之子》上的評論, 24 他一遷來彼得堡,就接任該刊主編。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詩人表示毫無保留的讚賞,而波列沃伊則幾乎是把別林斯基在《望遠鏡》上講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
別內迪克托夫的詩一出現,就不僅在文學界,而且在官場中引起極大的轟動。彼得堡的文學家和官員們都被別內迪克托夫的詩迷得神魂顛倒,他們對波列沃伊和別林斯基的文章感到憤慨,而對宣稱別內迪克托夫是思想的 詩人的舍維廖夫教授的文章則十分滿意。據說茹科夫斯基對別內迪克托夫那本小小的集子佩服得五體投地,接連幾天手不釋卷,一面在皇村花園裡踱來踱去,一面高聲誦讀別內迪克托夫的詩。只有普希金讀了別內迪克托夫的詩仍然不動聲色,當有人問他對這位新詩人有何看法時,普希金答道,他的詩中有一個極好的比喻:把天空比作倒扣著的碗。 普希金說完這句話後再也未做任何補充……然而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講我的文學晚會吧。
波列沃伊和羅津男爵本來是死對頭,使我感到驚訝的是,他們在我的寫字檯旁談得非常親熱,彼此表明自己對對方的敬愛之情。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和別內迪克托夫坐在離台子不遠的沙發上,正在這時,亞·費·沃耶伊科夫進來了,我當時因發表在《望遠鏡》上的一篇小說而得到他特別的好感。
沃耶伊科夫中等身材,背有點駝,儘管已到垂暮之年,頭上仍是一頭濃密鬈曲的黑髮,略夾少許白髮。他的外貌長得不錯,五官端正,但他那對黑油油的眼睛在皺起的眉頭下尖刻而兇狠地閃著光,使他的面孔令人看了覺得不快,尤其是當他力圖使自己的眼神顯得柔和的時候。他的腿有一點瘸,因此走路時總是拄著拐杖。他常穿的服裝是一件深灰色的常禮服,領章上有一段天藍色綬帶,表明他在一八一二年得過一枚獎章。他說起話來略帶一點鼻音。
沃耶伊科夫在書房中間停住腳步,皺著眉把房間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對我說道: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多氣派呀!一切收拾得多麼別致!……難道這是您的住宅嗎?看了布爾加林對您的評論(沃耶伊科夫暗示《蜜蜂》上針對我的種种放肆的態度 25 ),我還以為您是住在什麼破舊的陋室里哩……好極了!好極了!」他重複地說著,一面環顧四周,一面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隨後,等我走開以後,他皺著眉頭瞥了在座的人一眼,拄著拐杖徑直走到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和別內迪克托夫坐的沙發跟前。
「安德烈·亞歷山大雷奇 26 !弗拉基米爾·格里戈里伊奇 27 !」他一面感嘆,一面不停地看看這一個又看看那一個,「我的天哪!見到你們我多高興呀!安德烈·亞歷山大雷奇,我讀了您對弗拉基米爾·格里戈里伊奇的優秀詩作的出色的、令人信服的、很有見地的評論……很有道理,很有道理!很有見地,很有見地!……弗拉基米爾·格里戈里伊奇(他握了握別內迪克托夫的手,斜著眼睛望了波列沃伊一眼),這可跟別的傻瓜為您寫的評論不同……您別理他們,這些人妒忌心強(他朝波列沃伊的方向揮著手)。您是一位偉大的詩人,偉大的詩人呀!……」
我簡直呆若木雞。波列沃伊全都看見了,聽見了。我發現沃耶伊科夫講話時,波列沃伊的臉都抽搐了。我擔心事情會鬧到互相爭吵、很不愉快的地步,然而十分鐘以後沃耶伊科夫卻擁抱著波列沃伊,稱他為最敬愛的尼古拉·阿列克謝伊奇 ,簡直要對他表白自己多麼愛他了,而尼古拉·阿列克謝伊奇則靦靦腆腆,得意地笑著,做出種種愉快的怪相。
當時由於涉世不深,我對此感到驚訝,這種虛偽竟出現在出類拔萃之輩身上,令我覺得無法理解。可是現在,我對一切都已司空見慣了。
庫科爾尼克來得最晚,而且心緒不佳。他馬上組成了自己的小圈子,把雅庫博維奇、格列比奧恩卡,還有兩三個人拖到一起,按他的老習慣開始進行說教。
格列比奧恩卡專心聽著庫科爾尼克講話,一面眨眼一面晃腦袋……
當話題多少越出一點日常生活的常軌並稍稍帶上一點抽象性時,就算是談到藝術,格列比奧恩卡也完全不知所措,一個勁地眨眼睛、晃腦袋。但他對那些談論抽象問題的人懷著深深的敬意,尤其是對批評家——他怕他們,討好他們,異常溫和地對待他們,在自己舉辦的晚會上用果子露酒和小俄羅斯的醃肥膘肉款待他們。後來他對他十分敬畏的別林斯基的態度也是這樣。
雅庫博維奇卻不是這樣。
抽象的談話嚇不倒他。當他在場時,一有人扯起這種話題,他就微笑著低聲對身邊的哪個朋友說:「瞧他,又信口開河了!」
「只要有人開口誇誇其談、胡說八道,」他好幾次對我說,「我就沒法忍受,儘是些無稽之談。別看人家說他聰明、說他有教養……讓他寫首詩試試看——我敢發誓,他連一首歪詩都寫不出來!我們儘管不會這麼誇誇其談,可是寫起詩來好像也不壞。連普希金都誇獎我的詩,向我索稿哩。」 28
然而碰到庫科爾尼克他就無話可說了。
「噢,這一位嘛,怎麼胡扯都行,」他說,「好歹是個詩人嘛。」
格列比奧恩卡和雅庫博維奇把談論政治也列為抽象的話題。
三十年代的文學家們總的說來對歐洲的任何政治事件都不感興趣,從來都沒有人看一眼國外的報紙。他們的論斷是:每個人都應該干自己的事,不要干涉別人。
「咳,這關我什麼事,」雅庫博維奇常說,「法國人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仗,把這個國王趕走了,又把那個國王抓了起來,這跟我風馬牛不相及呀。對我們文學家來說,出版一期什麼《北方之花》要比所有這些政治新聞有趣一百倍。哪怕它法國沉到地底下去,這跟我又有什麼相干?」
雅庫博維奇聽庫科爾尼克談了很久,然後走到我的跟前……
「喂,我告訴您吧,庫科爾尼克胡扯的那一套真是曠古奇聞。我聽著聽著就走開不理他了——他說的那些簡直莫名其妙,而這都是因為人們把他慣壞了,捧壞了,老是把十五盧布一瓶的高級葡萄酒擺在他面前——於是他就翹尾巴了。請您叫人給我一杯伏特加:不知怎麼心口痛起來了……」
參加我的文學晚會而不屬於文學家的人有演員久爾 29 、我的朋友和同學米·亞·雅澤科夫、必不可少的克列切托夫和我們的家庭醫生亞諾夫斯基——一個宗教學校畢業的年輕人。亞諾夫斯基對一切官銜、獎章之類的都很崇拜,看見一個將軍他就會發獃,任何一種他覺得新奇的現象都會使他大吃一驚,讓他呆若木雞。稟性愚鈍、奴顏媚骨的人在我們這兒見過很多,但像亞諾夫斯基那樣的愚鈍、那樣的奴性十足卻很難找到。
亞諾夫斯基有生以來頭一次看見演員和文學家這樣近在身旁,他好奇地仔細端詳著每一個人,像是看著一隻野獸……他一次又一次走到我跟前,提出一些極為荒唐的問題。
「這是久爾嗎?」他指著久爾,偷偷問道。
「是的。」
「就是在台上演戲的那個久爾嗎?」
「就是他。」
「哎呀呀!」亞諾夫斯基緊緊盯著久爾,感嘆道,「怪呀!他身上沒有一點不尋常的東西,跟大伙兒一樣走路,一樣說話……」
「那麼那是誰呀?」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外表那麼可愛……就是在右邊跟另一個人談話的那一位……」
「這是普列特尼奧夫。」我答道。
亞諾夫斯基長長地叫了一聲:「啊——!」
「是四品文官?」
「不錯。」
「哎呀呀!——」說著他搖搖頭,畏畏縮縮地望著普列特尼奧夫,同時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文官制服上的一顆紐扣扣緊。
後來當我的女兒死後,亞諾夫斯基安慰我的妻子說:
「別傷心了……有什麼辦法呀!前幾天某某的女兒也死了,而且還是死在他懷裡……他還是個四品文官哩!有什麼辦法呢!死神連將軍的子女也不憐惜呀……」
克列切托夫經我介紹認識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還有幾個年輕的文學家,他們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也很不賞識他們。
「所有這些先生——這個……這個……」他也不斟酌字眼了,揮著手說,「他們跟我那聰明、可愛、善良的德爾維格相比,連他小指頭的指甲殼兒都比不上。」
我已經說過,他對波列沃伊是很敬重的,但波列沃伊給他的印象也很不愉快。
「我甚至不願意相信這就是波列沃伊!」他一再說道,「倒像個市場裡掌柜的,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
克列切托夫像影子一樣,從一個房間遊蕩到另一個房間,有時靠近一堆人坐下傾聽一番,然後抓住雅澤科夫的手小聲說道:
「我的好米哈伊洛·亞歷山大雷奇,這一切比我們從前那個文學圈子差得多遠呀。那時我們幾個常常聚在一起——德爾維格、波多林斯基、我……我們聚會時常常發表了多少有分量、有道理的意見,那裡面有多少智慧的養料呀。可是這些先生呢……誇誇其談,空無一物……整個晚會上我都沒聽見一句聰明話……」
直到晚宴時克列切托夫才活躍起來。晚宴以後,他在我面前讚不絕口,然後補充說,這些先生配不上這種晚宴,他們看不出它的真正價值;要對晚宴做出評價,就得對食物有精細的品味力,等等。
我很擔心把一些彼此對立、平日很少見面的人招到一起會惹出什麼麻煩來,然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沃耶伊科夫跟波列沃伊談得十分投機,甚至晚宴時都跟他坐在一起。
他對波列沃伊說:
「尼古拉·阿列克謝伊奇,我們幹嗎要吵架呀?我們要忘掉過去,我本來就十分珍視您的才能和淵博的知識。再說您現在是我們自己人 ,是彼得堡人了。」
波列沃伊也裝腔作勢地答道:
「亞歷山大·費奧多雷奇,我對您也是滿腔熱忱呀。可不是嗎,我們之間過去的一切全是誤會。」
於是沃耶伊科夫伸開雙臂,同波列沃伊擁抱、親吻,而在《瘋人院》 30 一書中,他對自己裝模作樣與之親吻的那個人卻是這樣描寫的:
自吹自擂,可憐的嫉妒狂,
招搖撞騙是他的行當,
挨過留里克 31 的棍棒,
也受過梵文的笞杖,
奴隸般的下賤,貴族般的驕狂,
但我們還是廢話少講:
他高尚,跟布爾加林半斤八兩,
他無私,跟格列奇一模一樣!
克拉耶夫斯基在庫科爾尼克面前很靦腆,老是不敢正眼望他,儘管庫科爾尼克愉快地向他獻殷勤。對普列特尼奧夫和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庫科爾尼克的態度則是客氣而又冷淡。一般說來,他對普希金的朋友都持疏遠態度,而他們似乎也不願同他親近……
我同波列沃伊是在我舉行文學晚會之前不久結識的,我從貴族寄宿學校時期便已習慣於尊敬他,但這一次他給我的印象卻很不愉快。
根據《莫斯科電訊》上發表的文章,他在我的腦子裡已經形成了一個理想的形象。我曾經想像波列沃伊是個勇敢高傲的人,總是熱烈而公開地述說自己的信念,然而我從他身上看到的卻是一個畏首畏尾、萎靡不振、逆來順受的先生,他慣於隨聲附和、裝腔作勢,對任何人都點頭哈腰,對誰的話都表示同意,仿佛沒有一絲一毫自尊心,在所有人面前都低三下四。這簡直是對那些敬重他的人的一種侮辱……
這次晚會上他對我說了一大堆恭維話和不適當的客套話,他那樣奴顏婢膝地望著我,虛情假意地握住我的雙手,使我心裡感到十分不快。
有一天晩上我坐在他的書房裡(當時他住在佩斯基的一幢過去屬於德·馬·克尼亞熱維奇的公寓裡),他的孩子進來同他道別。他給他們畫了十字並進行祝福,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我鞠了一躬,說道:
「請原諒,伊萬·伊萬內奇——我養成了這麼個習慣……」
這種道歉該有多麼奇怪!
看見他墮落到這種可怕的地步,我心裡是十分難受的。想當初他在《莫斯科電訊》上是那樣勇敢堅定地獨樹一幟,鞭笞一切偏見和一切諂媚下賤的作風,令鄙俗下流之徒和因循守舊之輩畏之如虎。看看他此時的模樣,腦子裡不由得想起他安在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嘴裡的一句話:
我為這個人感到可怕! 32
我懷著虔敬之情進入文學圈子,把它看成一座聖殿。我以為文學家即或不是全部,至少其中的優秀人物也是高尚的、不平凡的人,不會沾染任何凡人那種渺小的貪慾和弱點——因此,我就免不了日益感到痛苦和失望。
我對我所崇拜的文學偶像的信仰動搖了,尤其是在參加商人茹科夫 33 在其印刷所開業時舉辦的一次午宴以後,那是沃耶伊科夫硬要他舉辦的;沃耶伊科夫本人則毛遂自薦,充當印刷所經理。
沃耶伊科夫有個老習慣,只要他想從某些人身上為自己謀取私利,便對他們極盡假仁假義、諂媚奉承之能事,極力使他們相信自己高尚正直、毫無私心。他從某些時候起又開始對商人(瓦·格·)茹科夫大獻殷勤,其時茹科夫的事業正處於鼎盛時期。沃耶伊科夫主編《俄國榮軍報》收入甚微,他有幾個私生子,那是給他當管家或廚娘的一個女人生的,他在去世前不久正式娶了這個女人。儘管沃耶伊科夫在贍養家庭方面十分馬虎,但他仍然入不敷出,因此他經常訴苦,說自己手頭拮据。
沃耶伊科夫在文學家和接近文學界的人中間名聲很不光彩,人們對他的看法幾乎同對布爾加林的看法一樣。文學家中僅弗拉季斯拉夫列夫一人同他關係友好,但他對沃耶伊科夫的印象也不好,也不借錢給他。弗拉季斯拉夫列夫曾勸說沃耶伊科夫不要結婚,結果白費口舌,而且在他的央求下又不得已出席了他的婚禮,充當了證婚人,後來講了婚禮上的許多趣事。茹科夫斯基、維亞澤姆斯基公爵及沃耶伊科夫的其他一些老朋友先前曾幫助過他,但此時幾乎完全拒絕同他交往。許多人同他保持聯繫的原因僅在於擔心被他寫進《瘋人院》一書。
沃耶伊科夫失去了先前的朋友們的一切信任和同情,便把手轉向同文學界毫無瓜葛的有錢人……
茹科夫也就上了他的鉤。
沃耶伊科夫不論當面背後都極力頌揚茹科夫,稱他為俄國最誠實、最聰明、最有教養的人;他不厭其煩地對茹科夫說,他應該充當文學的庇護人,用一小部分財產來資助文學事業;他勸他出資開辦一家印刷所,然後補充說,儘管他沃耶伊科夫已到垂暮之年,加之種種文學事務纏身,但他欣然允諾管理這家印刷所並維護德高望重的瓦西里·格里戈里伊奇的利益 。
茹科夫的自尊心經受不住沃耶伊科夫赤裸裸的阿諛諂媚的誘惑,便出錢讓他籌措主要設備,讓印刷所開業。這時沃耶伊科夫又勸他說,為了擴大新印刷所的聲譽,必須在印刷所里舉行酒宴招待文學家們,首先是伊·安·克雷洛夫 34 和茹科夫斯基。茹科夫便給錢讓沃耶伊科夫舉辦午宴。
我也和其他人一樣受到了邀請。 35
沃耶伊科夫租用的印刷所廠址在乾草廣場附近一個胡同里的一幢骯髒的公寓裡,這幢公寓的名聲極不好:一八三一年霍亂流行期間,這幢公寓被用作霍亂病醫院,騷亂的人群就從它的窗口把醫生們扔到街上。
鋪上桌布的餐桌擺在印刷所最大的廳里,成「П」字形,可坐七十人左右。
快到四點鐘時,文學家們有的乘車,有的步行,陸續到達。沃耶伊科夫作為主人接待全體來賓,克雷洛夫、茹科夫斯基和維亞澤姆斯基都沒有拒絕邀請,這使他非常滿意。除布爾加林、先科夫斯基和格列奇——沃耶伊科夫的死敵——未到以外,所有的人都出席了午宴,連宴會前夕剛初次發表一篇小文章的最蹩腳的小品文作者也不例外。
克雷洛夫、茹科夫斯基和維亞澤姆斯基自然被安排在首席就座。他們身邊是普列特尼奧夫、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後者一來到大廳,首先關心的是占的座位要離首席那幾位儘可能近一些。庫科爾尼克同他自己的文壇朋友坐在餐桌的另一頭,他拉波列沃伊坐在自己身邊。其他的人則各找位子,隨意就座。 36
沃耶伊科夫沒有入席,他一直在跟來賓寒暄,向大家敬酒敬菜。沃耶伊科夫事先向茹科夫逐一介紹了來賓,在宴席上給他留出一個座位,讓他坐在幾位文學名流旁邊。
出席午宴的除其他人以外,還有兩位修道士。全體就座以後,大廳里出現了街區警官和兩個憲兵軍官。他們來這裡是為了在必要時維持秩序呢,還是作為茹科夫和沃耶伊科夫的熟人應邀而來——這一點始終不清楚。應該說他們前來不過是為了維持秩序,因為他們並未入席,只是偶爾往大廳里看上一眼,隨後便溜進另一個房間,那裡正在另行招待印刷所未來的技術管理人員和排字工人。
宴席上吃的東西很多,但菜餚做得糟透了,吃起來味同嚼蠟。酒的質量也不好,不過多得像淌水一樣。在許多骯髒的、喝得半醉的僕人中間,有幾個小孩來回奔跑,在侍候客人。原來這都是沃耶伊科夫的私生子。
沃耶伊科夫把一個小男孩領到我跟前,指著他對我說:
「我知道您喜歡喝黑啤酒,那麼請您找我的費久沙,隨便要什麼他都會給您拿來。聽見了嗎,費久沙?你別離開這位先生(他指了指我),站在他椅子後面,聽他的吩咐,現在你就去拿一瓶上等的黑啤酒來。」
酒起了作用,午宴快要結束時人們開始傾訴友情,表白心跡,互相擁抱,彼此和解,甚至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熱愛和尊敬對方。所有的人,甚至誓不兩立的敵人也用惺忪的醉眼感動地看著對方。波列沃伊向庫科爾尼克保證說,他是他的天才最熱烈的擁護者和崇拜者之一;庫科爾尼克則嚷道,波列沃伊的名字將永垂俄國文學史冊,與此同時他們還互相親吻、乾杯,訂下生死莫逆之交……整個情景令人十分噁心。
嘈雜聲和叫嚷聲越來越大,匯成一股不堪入耳的、亂鬨鬨的喧鬧之聲。茹科夫斯基、克雷洛夫、維亞澤姆斯基、奧陀耶夫斯基和其他許多人在上最後一道菜時便起身離席而去。
「嗯,走得好!」庫科爾尼克朝正在離去的人揮揮手說,「咱們沒有這些貴族老爺照樣過得去!讓他們滾蛋 37 !對吧,波列沃伊?」
「滾蛋 38 !」波列沃伊得意揚揚地笑著回答,他用甜蜜的眼神盯著庫科爾尼克,突然喊了一聲:「烏啦,庫科爾尼克!」
「烏啦,庫科爾尼克!烏啦,波列沃伊!」周圍的人也喊了起來。
羅津男爵搖搖晃晃地在大廳里走來走去,叫嚷著說他要創造出真正的俄國戲劇,說歌德的《伊菲格涅亞》只有茹科夫斯基一人在他的指導下才能翻譯過來。他邊走邊撞到人們身上,跟所有的人一一擁抱,甚至滿面淚痕。
這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大廳里點上了兩三盞昏暗的燈。
酒氣熏天加上煙霧繚繞,整個大廳的場景令人感到不快。桌子已經移到一邊,醉醺醺的人影在昏暗發紅的燈光照射下,在這片烏煙瘴氣之中來回晃蕩。人們吵吵嚷嚷,一個個胡言亂語,而且你推我撞。波列沃伊和庫科爾尼克開始被人抬起來向上拋,後來連羅津都糊裡糊塗地落入了庫科爾尼克的懷抱。庫科爾尼克嚷道:
「你是個德國人,但卻是個有天才的德國人……你的《普斯科夫圍困記》里頗有精彩片段……喂,弟兄們,讓我們為羅津的健康乾杯!……沃耶伊科夫!叫人拿酒來!……」
街區警官和憲兵軍官遠遠看著這一幕情景,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瘸腿的沃耶伊科夫拄著拐杖,在端著香檳酒的僕人陪同下應聲而來。他開始擁抱庫科爾尼克和羅津,並且說道,我國第一流的兩位劇作家在他的慶宴上言歸於好,使他感到不勝愉快。庫科爾尼克則第十次舉杯祝賀新印刷所生意興隆。
文學界酒神節的最後一個節目是跳舞。
波列沃伊、庫科爾尼克和亞年科跳起了蹲舞。人們在他們四周圍成一圈,一邊鼓掌一邊喊道:「好啊 39 ,再來一個 40 !……」
後來的情況我不得而知,我沒等舞跳完就走了。波列沃伊的舉動使我感到痛心和屈辱。
幾天以後,斯捷潘諾夫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帶來一幅極為出色的漫畫,畫面上前景就是波列沃伊和庫科爾尼克,他們正在靈巧地跳著蹲舞……
1 羅津男爵屬日耳曼血統。
2 全名《伊菲格涅亞在陶里斯》,歌德於一七八七年寫的古典主義劇本。
3 尼·伊·納傑日金(1804—1856),俄國評論家、美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望遠鏡》和《雜談》的編輯,別林斯基曾積極參與這些報刊的工作。
4 不確。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在一八三五至一八三八年間共出了四卷《中短篇小說集》,還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初的雜誌和文藝叢刊上發表過一系列作品。
5 一八五一至一八五二年間,第三廳曾對刊載赫爾岑文章的幾期《祖國紀事》雜誌進行查禁,對未售出的和各圖書館所藏的刊物予以沒收和銷毀。
6 葉·巴·格列比奧恩卡(1812—1848),烏克蘭和俄羅斯作家,十九世紀四十年代追隨自然派。
7 沙皇俄國對烏克蘭的沙文主義的稱呼。
8 德·尤·斯特魯伊斯基(1806—1856),俄國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的詩人。
9 《群言》是附屬於《望遠鏡》雜誌的一種期刊(1831—1836),一八三四和一八三六年作為《望遠鏡》的書刊評介專刊,同《望遠鏡》聯合出刊。
10 別爾涅特是俄國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詩人亞·基·茹科夫斯基(1810—1864)的筆名。巴納耶夫所說的這首詩標題應是《幻影》,其中寫到了晚禱;它並非別爾涅特的處女作。別林斯基在評論別爾涅特的長詩《葉連娜》時讚揚了《幻影》一詩,這篇評論不是發表在《群言》或《望遠鏡》上,而是發表在《莫斯科觀察家》一八三八年四月號上。
11 弗·伊·索科洛夫斯基(1808—1839),俄國詩人,曾參加赫爾岑和奧加廖夫組織的小組。
12 彼得堡的一個房產主。
13 巴納耶夫對索科洛夫斯基生平的敘述基本屬實,有幾點不夠準確。索科洛夫斯基並未讀過莫斯科大學,他於一八三二年結識赫爾岑和奧加廖夫,一八三四年七月被捕,一八三七年獲釋,只坐了兩年多的牢。赫爾岑在《往事與隨想》里曾提到過他。
14 見前頁注釋3。
15 《聖經》人物,她仰慕所羅門的名望,覲見所羅門,並送給他大量金子、寶石和香料。
16 尼·瓦·薩維里耶夫-羅斯季斯拉維奇(?—1854),斯拉夫派的歷史學家和民族學家,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期為《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撰稿。
17 卡西米爾·德拉萬(1793—1843),法國詩人和劇作家。
18 普列特尼奧夫的教名和父名。
19 一俄里約合一點〇六公里。
20 克拉耶夫斯基主編的《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和《祖國紀事》在創辦初年採用過這種不合常規的拼寫方法。
21 據波列沃伊的日記,這次晚會的日期是一八三八年四月十一日。巴納耶夫在下面敘述的事實,有幾件屬於較晚的時期。
22 彼得堡的一個建築師。
23 弗·格·別內迪克托夫(1807—1873),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的俄國詩人。他的抒情詩充滿浪漫色彩,《詩集》(1835年)雖曾名噪一時,但不久便被人們遺忘。
24 這裡所述不確。別林斯基和舍維廖夫評論的是別內迪克托夫的第一本詩集,時間是一八三五年,波列沃伊和《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評論的則是他的第二本詩集,時間是一八三八年。
25 這些「放肆的態度」是這次晚會以後的事,指梅熱維奇一八四一年的一篇文章,參見本書第一部第三章。
26 克拉耶夫斯基的教名和父名。
27 別內迪克托夫的教名和父名。
28 普希金在《現代人》一八三六年第四卷上發表過雅庫博維奇的三首詩,對他的評價則不詳。但據同時代人回憶,普希金的死訊使雅庫博維奇深受震動,「幾乎發瘋了」。他曾在《北方蜜蜂》上發表短文悼念普希金。
29 尼·奧·久爾(1807—1839),俄國演員。一八二九年起在彼得堡劇院演出,主要演輕鬆喜劇,極受歡迎。一八三六年扮演《欽差大臣》中赫列斯達可夫一角失敗,受到果戈理的批評。
30 《瘋人院》是沃耶伊科夫針對十九世紀十至三十年代作家、雜誌出版家和國務活動家寫的一部諷刺詩集,始編於一八一四年,但沃耶伊科夫對其不斷修改補充,直至去世。沃耶伊科夫文筆機智尖刻,但他心術不正、嫉妒成癖,往往僅因私人恩怨把某些人寫進《瘋人院》,許多人因此避免同他發生衝突。這部諷刺詩集以大量手抄本流傳於世,至一八五七年始首次正式出版。此處引文中「挨過留里克的棍棒,也受過梵文的笞杖」兩句暗示波列沃伊寫過《俄國人民史》一書及研究過梵文。波列沃伊同沃耶伊科夫在巴納耶夫家和解之前,即已因前者參與後者出版的《一八三八年作品集》一書工作而通過信。
31 留里克是古羅斯諸公國的封建王朝(俄國第一個王朝)的名稱,公元十世紀由基輔大公伊戈爾創建。傳說伊戈爾為留里克之子,故名。一六一三年為羅曼諾夫王朝所取代。
32 巴納耶夫在此處及回憶錄其他一些地方對《莫斯科電訊》停刊後遷居彼得堡的波列沃伊做了鮮明描繪。此時波列沃伊已落入反動刊物的營壘,成為布爾加林、格列奇、先科夫斯基的戰友,同時也成為他們陰謀的犧牲品。他在這幾年裡積極參與《祖國之子》《北方蜜蜂》及《俄國通報》的工作,一度充任這些報刊不公開的編輯。別林斯基對《莫斯科電訊》時期的波列沃伊曾給予高度評價,並同他保持友好關係,但到彼得堡後已不再同他見面,並始終不懈地抨擊他的變節行為。不久巴納耶夫也同他分道揚鑣。一八四〇年初巴納耶夫在《文學報》的《人物肖像畫廊》里撰文抨擊波列沃伊,宣告同他徹底決裂。
33 瓦·格·茹科夫(1796—1882),俄國商人,彼得堡菸草工廠廠主。
34 伊·安·克雷洛夫(1769—1844),俄國著名寓言作家。
35 慶祝印刷所開業的午宴是一八三七年十一月六日舉行的。
36 此處與事實略有出入:茹科夫斯基當時不在彼得堡。至於布爾加林、格列奇和先科夫斯基未被邀請,則是因為維亞澤姆斯基等人提出條件不得邀請這幾個人,否則他們不參加午宴。
37 原文是法語。
38 原文是法語。
39 原文是義大利語。
40 原文是拉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