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三章
我同庫科爾尼克的進一步熟識——他的崇拜者——《至尊者的手》首次演出——布留洛夫、格林卡和庫科爾尼克的「三人同盟」——他們的友誼——權威們身邊的特殊人物——庫科爾尼克家的聚會——布爾加林——庫科爾尼克舉行的晩宴——米·伊·格林卡——斯捷潘諾夫的漫畫冊——我繼續供職——希林斯基-希赫馬托夫公爵——公爵舉辦的舞會——斯瓦里克·斯瓦拉茨基之死——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教育部雜誌》編輯部——我同克拉耶夫斯基的結識——翻譯《奧賽羅》——結識卡拉蒂庚、勃良斯基及沙霍夫斯科伊公爵
我無法同庫科爾尼克經常見面。他帶著他的《至尊者的手》這一劇本到處朗讀,走了一家又一家。每讀一次,他的崇拜者的隊伍就擴大一次,新的崇拜者把他圍住,又把原先的崇拜者排開。應該說句實話,這些崇拜者到處都是,良莠不齊,他們競相表達自己的熱情,其實文化修養都不很高。
此時《至尊者的手》一劇正在劇院裡排練。庫科爾尼克的熱烈追隨者們盼望已久的演出之日終於來臨了,整個池座都被他們擠得滿滿的,我自然也在其列。出於對詩人的忠心和熱情,我們既不吝惜手掌,也不吝惜嗓子:大聲喝彩,又跺腳又鼓掌,演出結束後又再三再四地向作者叫簾 1 。演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當庫科爾尼克的劇本在刊物上發表以後,使我們傷心的是,它並沒有受到充分的賞識。
大家都知道波列沃伊對它的評價及這一評價的後果——《莫斯科電訊》遭到查禁 2 。對於這件事,有人寫了一首相當俏皮的四行詩:
至尊者的手——完成了奇蹟三件:
祖國得到拯救,
詩人功成名就,
波列沃伊宣告完蛋。
繼這部創造奇蹟的《至尊者的手》之後,庫科爾尼克不久又開始讀他的新作:《朱利奧·莫斯蒂》《賈可博·薩納扎爾》《斯科平-舒伊斯基》《羅克索蘭人》,等等。庫科爾尼克朗誦新作時,我們屬於最初幾批聽眾之列。先科夫斯基因《托夸托·塔索》一劇而把他尊崇為歌德。
對這種漫無節制的吹捧,連他的崇拜者中有些懂得分寸的人也覺得彆扭。不過,我對詩人的熱情並未冷下來,我覺得他的每一部新作都前進了一步。不僅在刊物上,而且在社會上庫科爾尼克都是名噪一時。他逐漸成為一個權威,同布留洛夫和格林卡過從密切,而對那些比比皆是的崇拜者們已經相當冷淡,因為他們對他已沒有什麼用處了。
他每次朗誦新作都以晚宴和香檳酒告終。在這些晚宴上,詩人對自己的作品做了一些說明。我們從他口裡了解到,《朱利奧·莫斯蒂》一劇台詞中的「乖孩子 」和「好寶寶 」是他兒時心愛的字眼,他說,他決心把這些字眼用進劇本里,作為他個人的一段愉快的回憶。眾所周知,庫科爾尼克筆下的人物幾乎一個個都嫻於辭令、善於預言,他本人也喜歡在友人的聚會中對自己做出預言。
因此,有一天在談論文學和普希金的地位時,他越談興致越高,說道:
「普希金無疑是很有才華的詩人,他的詩非常和諧、非常動聽,但很輕佻、很膚淺,他沒有創作出任何重要的作品。假如上帝能假我以天年的話,我定會寫出經久不衰、嚴肅鄭重的作品來,說不定我還會改變文學的方向……」(我在轉述我聽到的詩人親口說的話時,自然只能保證意思準確,而不能擔保字句無誤。)
可惜的是,在現實生活中預言並非總像在文學作品中那樣容易實現。
庫科爾尼克同布留洛夫和格林卡(後者在《為沙皇獻身》 3 上演後已是名聲大振)的接近和友好關係進一步抬高了他在他為數眾多的崇拜者眼中的身價。
他們幻想通過這種友好關係看到繪畫、音樂和詩歌的代表人物結成合乎理智的同盟,並且認為這種同盟能對我國社會的美學發展產生影響。庫科爾尼克本人未必沒有支持和散布這種思想。然而實質上,這種同盟沒有一點重大意義。三種藝術的代表人物聚集在一起,只不過是為了愉快地消磨時間,自然囉,順便也會扯到什麼藝術的聖殿 ,以及泛泛談論高尚和美 。這個同盟維持了一段時間,是因為這幾位代表人物互相抬舉,彼此的自尊心都得到了滿足。同所有權威人物的境遇一樣,在他們周圍也集結了一小批諂媚的、逗笑的、跑腿的、討食的、有點小才華的人物。這類人物中最突出的當推平庸的畫家亞年科,這是個粗俗而又厚顏無恥之徒,只要供給他吃喝,他就甘願為任何一位恩主的利益犧牲一切,甚至自己的妻子、女兒;另一位M*…… 4 ,也是個平庸的畫家,生就一副奴顏媚骨相,老是裝出畏畏縮縮的樣子走進布留洛夫的畫室,帶著虛偽的誠惶誠恐的神情看看布留洛夫的新作,驚嘆一聲:「我不配,我不配!」他一邊說一邊蒙著眼睛跑出畫室,仿佛被那幅畫驚得頭暈目眩似的……同他們一起的還有幾位小文學天才,他們一部分人是出於虛榮心,想博得一個天才人物(這是他們的看法)的朋友這種美名,一部分是為了同他們一起娛樂一陣,吃喝一頓。
當時庫科爾尼克和他的兄弟、諾沃西爾佐夫 5 的管家普拉東一起,在燈籠胡同普柳沙爾 6 家的樓房裡租了相當寬敞的一套住宅。他在家裡辦起了星期三聚會 。普柳沙爾當時揮霍著從《百科詞典》上得來的錢,他和庫科爾尼克、先科夫斯基、布爾加林及格列奇關係都很密切。庫科爾尼克同後面這些人過從也十分密切。
後來,參加這些聚會(這已經是四十年代初的事了)的人數有時達到八十人。 7 這裡不僅有藝術的愛好者和文學的崇拜者、藝術家和文學家,而且有各種尋歡作樂的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甚至還有賭徒、騙子和投機商。這樣形形色色的一大幫人魚龍混雜地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從一個房間逛到另一個房間。主人則往來周旋於人群之中,時而停住腳步,對客人說上一兩句客氣話。至於藝術的聖殿 ,則沒有一個人提。所有操筆墨生涯的人都先後參加過這種星期三聚會,只有少數屬於普希金的朋友的貴族作家除外。這種聚會開始舉行已是在普希金死後(應當指出,普希金對庫科爾尼克的作品從來未置一詞,儘管大家知道,他對任何天才的出現都是高興的)。這些聚會上的重要角色之一是布爾加林,主人對他態度十分殷勤。我在這裡頭一次見到這位先生。庫科爾尼克把我介紹給他,儘管我根本沒有請他這樣做。庫科爾尼克同布爾加林的親密關係使我和所有崇拜他的青年都感到不快—當時年輕一代的作者和讀者無一例外地都鄙視布爾加林。誰在《北方蜜蜂》 8 上發表文章或同它的編者往來密切,誰就會在青年們心目中損害自己的名譽。在年老和行將年老的一代人中,布爾加林仍然享有很大的聲望。庫科爾尼克看來更傾向於日漸衰老的一代,並和布爾加林這樣的人握手言歡,可以肯定地說,他這樣做對他的文學聲譽是不合算的。然而他在朋友們的午宴和咖啡館裡的晚宴席上熱烈鼓吹的藝術的聖殿 ,此時對他來說似乎已退居第二位。看來他已經開始把心思用在另一些打算上,這些打算更重要、更實際,但對詩歌卻有害無益。
當庫科爾尼克把我領到布爾加林面前時,布爾加林抓住我的手,他的話說得很快,幾乎每個字都要結巴一陣,而且口沫四濺:
「幸會呀,老弟,幸會!我尚未結識您的時候,讀了您的小說就由衷地愛上了您……您寫作時用的是純正的俄語,出色的文筆,非常出色。您會愛上我的,別聽我的仇人的話……我這人總是有話當面實說,不講客氣,因此招惹了許多仇敵……我敬重您的叔叔,我和他是老相識了……他是個品德高尚的人,非常高尚。」
他對我說這番話時,我正在抽雪茄菸,於是我把煙對準他的口直噴過去。
布爾加林嗆了一下。 9
從此以後,每當他在《北方蜜蜂》上談到我的小說時,總要風馬牛不相及地提到雪茄菸,而且說得很肯定,仿佛我所描繪的人物一定是抽菸的,而且這些煙用得很不是地方;他說,喜歡抽菸自然不妨,但在文學作品中卻不宜沒完沒了地寫它,叫人膩煩。除了我和布爾加林以外,當然誰也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一篇小說發表(這也是四十年代初的事,我在這裡只是順便提及)以後,《北方蜜蜂》發表評論說,儘管它未能有幸認識我,也沒有聽說我是屬於哪個社會階層的人,但據我對小官吏的小圏子描寫得不壞這一點看來,我想必是屬於這個小圏子。 《蜜蜂》最後指出,我對於為了供年輕人愉快地消磨時光而收養年輕姑娘的那一類老太婆 了如指掌,而且對這一類庭院 10 描寫得那樣真實可信,因此可以得出結論說,我大概就出生和受教育於一個這樣的庭院。
這種可愛的放肆態度在被布爾加林視為仇敵的許多文學家中引起一片譁然,過了兩天,當我來到奧陀耶夫斯基公爵 11 家時,奧陀耶夫斯基、索洛古勃伯爵 12 和巴舒茨基 13 一見面就對我說,我一定要控告布爾加林,說這種無禮的態度和卑鄙的行為必須受到制裁,今天他侮辱了我,明天就可能欺到他們哪個人頭上,等等。
然而我並沒有下決心控告他,但索洛古勃伯爵在會見書刊審查委員會主席敦杜科夫-科爾薩科夫公爵時,把《北方蜜蜂》對我的這种放肆行為告訴了他。
敦杜科夫公爵在委員會裡查問是哪個審查官簽發刊載那篇文章的那一期《北方蜜蜂》,原來這是他的親弟弟彼·亞·科爾薩科夫 14 乾的。科爾薩科夫在他哥哥面前推脫說,他未能理解這種暗示。敦杜科夫公爵把他申斥了一番,並下令對《北方蜜蜂》的審查要更加嚴格。
布爾加林得知此事後給敦杜科夫公爵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解釋說,有關我的那篇文章不是他寫的,他根本不知道有我這麼個人;他說,對比我更大的人物有時也會有人說長道短,不值得大驚小怪,難道因為我跟某個辦公廳主任 15 姓氏相同,對我就完全不能置評嗎?他說,他,布爾加林一向與人為善,政府對他的看法是極好的,他小的時候可以說是生活在天藍色的勳章綬帶環繞的環境裡 ,達官貴人們愛撫他,而斯維斯圖諾夫 16 則總是吻他;他說,他對人總是實話實說,不講客氣,因此才遭到形形色色的文學家的憎恨,這些人不知怎麼都把自己看成貴族;他說,索洛古勃號稱伯爵,可是波蘭卻根本不曾有過什麼伯爵 17 ;維亞澤姆斯基公爵 18 是在給三等商人波列沃伊當僱傭;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只要能得幾個錢,便不惜寫文章攻擊任何人……最後,他以受壓者的身份請求敦杜科夫公爵予以保護,並稱公爵的弟弟科爾薩科夫為高尚的審查官和貴族 。
這封信的抄件保存在克拉耶夫斯基 19 先生手上,當時他對任何越出文學軌道 的狂放行為都義憤填膺。
這件事情過了幾個月以後,有一天我上弗·伊·巴納耶夫那兒去。
「你和布爾加林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啦?」他問我。
我早已忘了《北方蜜蜂》對我無禮那件事。
「沒什麼,」我答道,「我和布爾加林毫無聯繫和交往。怎麼啦?」
「五天以前我在米柳金 20 的店裡碰見了他,他纏住我不放。『閣下,』他說,『您生我的氣了……可我並沒有過錯……』『我幹嗎要生您的氣呢?』『《北方蜜蜂》上有篇文章,』他說,『侮辱了您的侄子,但是,我以上帝的名義對您發誓,我並不知道這件事。我是愛您侄子的,閣下,儘管他和我的仇人們結成一夥。我委託一位撰稿人寫篇文章談談他,我以為他同他關係很好,沒想到他們不合——是這位撰稿人把我拖進這件事的,鬧得很不愉快。請您原諒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沒有過錯,沒有過錯呀,閣下!』他一邊說一邊老是碰我的肩膀,親我的臉,再三表白他愛我,也愛你。我簡直被弄得莫名其妙。」
我跟叔叔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向他轉述了布爾加林給敦杜科夫的信的內容。
叔叔揺了搖頭。
「咳,」他以他慣常的那種溫和態度反駁我說,「難道布爾加林是這麼壞的人!……我過去可不這麼看……我不知怎麼總願意把別人想得好一些。」
這件趣事的尾聲發生在五年以後。
那時我住在帕爾戈洛沃的別墅里,梅熱維奇 21 也住在那裡,他已離開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投奔布爾加林,後任《警察報》 22 編輯。
我認識梅熱維奇是在他從莫斯科來到彼得堡,並成為《祖國紀事》 23 的撰稿人(這件事我在後文詳細敘述)的時候。轉到《蜜蜂》以後,梅熱維奇感到很難為情,長期瞞著我們。其時我寫了一篇小文章《彼得堡的小品文作家》,其中的那位小品文作家也是偷偷從一家刊物投奔另一家刊物。梅熱維奇認為這篇小文章就是針對他寫的。 24
有一天我在通往花園的路上碰到梅熱維奇,便和他並肩而行。這是一個溫暖而寧靜的黃昏,我和他越談興致越高,大自然的靜謐和我的親切態度感染了梅熱維奇。
他突然深受感動地停住腳步,說道:
「我很對不住您,您知道嗎?」
「怎麼啦?」我問道。
「《北方蜜蜂》上對您含沙射影的那篇討厭的文章是我寫的,您那篇《彼得堡的小品文作家》當時使我覺得深受凌辱,請您原諒。」
「得啦,親愛的瓦西里·斯捷潘諾維奇,這件事兒我早就忘了。」我回答道。
梅熱維奇感動地握了握我的手,兩眼甚至湧出了淚水……
但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庫科爾尼克家的聚會。
那一大幫客人通常將近一點鐘才走——有時亞年科或詩人身邊某個跑腿的小文人會想方設法攆客人們早點走。打掃房間以後就擺上餐桌準備晩宴,留下的一二十個最親密的朋友便一直待到天亮。參加這種宴會的人無拘無束,盡情談笑,或者談論藝術的聖殿 ,或者聽主人發表鼓舞人心的預言式的演說。
有一次聚會上,庫科爾尼克在約十一點鐘的時候走到我的跟前,意味深長地使了個眼色,微笑著低聲說道:
「你別走。這幫廢物各自回家以後,會留下一些出類拔萃之輩。說句實話,等到這些傢伙走光了,我的晚會才正式開始……」
庫科爾尼克擺頭指了指那一群客人。
「到現在為止都不過是序曲 ,」他補充說,「真正的戲 待會兒才開始。」
應當說明的是,這是在《羅克索蘭人》和《斯科平-舒伊斯基》已經上演並獲得巨大成功以後的事。我們對喝彩和鼓掌的熱心並沒有減退,跟我們一夥的還有各個團隊的許多軍官,他們是詩人的新交,喝彩時嗓子比我們還要響亮。
儘管我依舊相信庫科爾尼克的巨大才能,但已經因他和布爾加林、普柳沙爾之輩的聯繫而感到不安了,因為我對這些人不可能抱有好感。他追求名譽,不擇手段,巴結權貴,還要在朋友中間頌揚這些人,沒完沒了地舉行酒宴,一再重彈那些高調,等等——所有這一切都使我失望。我對詩人的志向開始產生懷疑了,有時我已經把他看成一個凡人,甚至有時也敢於指出他那些可笑的品性。
在他賞給我只有少數人能得到的那種面子——留我參加晚宴的時候,我的心境就是這樣。
然而當時我還是感到很高興。
這次參加庫科爾尼克晚宴的約有十五個人:普列奧布拉任斯克團 25 的幾個軍官、米·伊·格林卡、亞年科、翻譯歌德作品並在當時出版《藝術報》 26 的斯特魯戈夫希科夫 27 ,還有卡緬斯基 28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他從高加索帶來一些模仿 29 馬爾林斯基的小說,衣服鈕孔上有一枚士兵的喬治十字勳章。這位高加索英雄在彼得堡取得了兩項勝利:一項是征服了出版《文學副刊》的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他為他的才華所驚倒,第一篇小說就付給他五百盧布(紙幣);另一項是贏得了費·彼·托爾斯泰 30 的女兒。
出席這次晚宴的其他人我就不記得了。宴席上引人注目的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飲料。餐廳里一邊牆上掛著詩人庫科爾尼克的畫像,另一邊是他的兄弟普拉東的畫像,都是布留洛夫的手筆,相框極為精美。席上的酒源源流淌,庫科爾尼克在喝香檳酒時站起身來,特意面向幾個軍官,舉起高腳酒杯伸向他弟弟的畫像,揚揚得意地說道:
「普列奧布拉任斯克團的弟兄們!為缺席的普拉東的健康,乾杯!」
為諾沃西爾采夫莊園管家的健康乾杯的這杯酒在一片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中一飲而盡。
我坐在米·伊·格林卡身旁。
格林卡在晚宴前情緒很不好,他不願講話,很少開口,高傲地仰著頭,一隻手背在坎肩背後,在人群中傲慢地踱來踱去,見了所有熟人都氣沖沖 的樣子,這種情緒在他身上是很常見的。但到晚宴時他的情緒漸漸好轉:他對我談到他的作曲計劃,談到他當時正在創作的《魯斯蘭》 31 ,談到俄國的前途(這是他愛談的話題之一)和俄國人民。格林卡認為他熟悉人民,並善於同他們交談。一談到這些問題,他通常顯得十分興奮:兩眼炯炯發光,緊緊捏住對方的手,不斷重複說:「難道不是這樣嗎?……」這一次他把我的手捏出了紫痕。
格林卡是個熱情的、易動感情的人,是個真正的詩人,因此每逢這種時刻他總能激起別人對他很大的好感,他那些超凡脫俗的想法和議論使許多人聽得入迷,因為他的熱情沒有絲毫矯飾的成分……不過坐的時候該離他遠一點罷了。
但當有人稍稍觸犯他的自尊心,或者只是他有這種感覺時,他就變得傲氣十足,繃著臉,昂著頭,做出一副同他那矮小的身形毫不相稱的傲慢而又可笑的姿態。
斯捷潘諾夫 32 ——現任《火花》雜誌編輯——巧妙地抓住了格林卡、布留洛夫和庫科爾尼克的一些可笑的特點,用非常尖刻、一針見血而又妙趣橫生的漫畫表現了他們整個的生活面貌。這本畫冊現在屬於格·亞·庫舍列夫-別茲博羅德科伯爵 33 。
這一次庫科爾尼克的晚宴席上沒有談及藝術的聖殿 ,他只告訴我們他正在研究彼得大帝時代,準備寫一系列反映這個時代的小說,並順便給我們講了那一時代的幾件逸事。
晚宴結束後大家都住了口,因為格林卡靈感勃發,坐到鋼琴邊開始即興演奏。庫科爾尼克站在鋼琴邊上,不時發出一聲感嘆:「妙極了!」他轉身向著幾位軍官,把食指貼在嘴唇上,小聲說道:「聽著,聽著,普列奧布拉任斯克團的弟兄們!」
最後格林卡唱了他譜寫的一支抒情曲:
血里燃燒著希望之火—— 34
他的嗓音熱情而急促,兩眼粗野地掃視著聽眾。
隨後他用手摸了摸前額和頭髮(這是他內心激動時慣常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昂著頭用高傲的眼神瞥了所有人一眼,(哪一個認識格林卡的人不記得這種眼神呢?),在房間裡踱了一圈,把他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微笑著走到我的跟前,捏了捏我的手,說道:「假如咱們的伊萬·阿基梅奇 35 能夠復活並來到這裡,他會怎麼說呢?」
米哈伊洛·伊萬內奇 36 眨起眼睛,開始扯弄衣服:「『格林卡……新俄爾甫斯 37 ,繼續用和諧的樂聲娛悅人們的聽覺吧……生命是短暫的……你是個聰明人,盡情享受生活吧……好心的主人美酒常備:桌上放一瓶——桌下還有兩瓶……誰該明白這一點,就讓他心裡有數吧……』」格林卡笑了起來。「真的,他會這樣說吧?」——他又補了一句。
我們直至清晨五點才各自回家。……
應當說明的是,庫科爾尼克開始舉辦晚會時我已認識了許多文學家,我同他們進一步交好則是在庫科爾尼克家的聚會上,在費·彼·托爾斯泰伯爵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家的星期日聚會上,後者當時正著手出版《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找了個簡樸的住所,離庫科爾尼克不遠,就在僻靜胡同和燈籠胡同拐角的四樓。
我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結識的情形將在後文講到……
我從國庫司離職以後,休息了一年左右 38 ,最後,當時任國民教育司司長、同我的親屬熟識的普·亞·希林斯基-希赫馬托夫公爵 39 安排我到他那個司里當一位科長的初級助手。
我初次去見希赫馬托夫公爵時,他坐在他辦公室的寫字檯邊,身穿文官制服,佩著一顆星章。
「歡迎您。」他對我說,並從沙發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子,用手指著一張椅子。
希赫馬托夫公爵話音低微緩慢,從容不迫。他的辦公室里有一張寫字檯、幾張靠椅和沙發椅,一面牆上掛著一個僧侶的畫像。公爵那張豐滿的、黃得像教堂蠟燭的臉上顯出的完全是一種僧侶式的溫和與謙恭。
「您願意到司里來供職?您的申請在我手上,從下星期起您就可以上班了。您到二處去當股長,到斯瓦里克-斯瓦拉茨基先生那個科……」
我鞠了一躬。
「我聽說,您在從事文學活動?」公爵沉默了一會兒,問我道。
「寫得很少。」我窘住了,答道。
「這是件值得稱讚的事嘛,」公爵不以為然地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愛文學,也寫過詩。您也許知道吧?」
「哪能不知道呢,公爵。」我回答道,不過說句實話,我並未讀過公爵的詩。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公爵從沙發椅上欠起身子,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下星期請您到司里來吧。再見。」
我辦起公務來一點也不順手,或者不如說,我怎麼也無法順應它。我沒有絲毫功名心,當低級宮廷侍從已經不能引起我的興趣,然而,只要我親屬的熟人中有哪個子侄晉升為低級宮廷侍從,家裡的人便用責備的口氣對我說:
「某某升了低級宮廷侍從了,他的父母該有多高興呀,瞧這年輕人多了不起,多讓父母稱心,上司對他多器重呀!這樣的兒子才是好樣兒的!」
說完這些話,接下去往往是一聲長嘆……
我到司里去上班相當準時,一直坐到規定的時間才下班,但仍然一事無成。我的科長斯瓦里克-斯瓦拉茨基先生為人心腸極好,對我十分寬容,因為我是希赫馬托夫公爵安排到司里來的。再說斯瓦里克先生又有一位極出色的第一副科長,就是基斯洛夫斯基先生,現任教育部辦公廳主任。
我偶爾在節日期間拜訪一下希林斯基公爵和公爵夫人,有一天我登門造訪時,公爵夫人邀請我去參加跳舞晚會。當時公爵也在場,他沒有作聲,但他聽到「跳舞晚會」幾個字時,眉頭明顯地皺了起來。公爵夫人也和公爵一樣,篤信宗教,而且十分虔誠,但她認為她已經成年的幾個女兒有時也需要娛樂一番。
晚會上的男伴大部分是司里的官員,聽命於庶務官,他下令兩點鐘以前任何人不得離開。跳舞的大廳里點了幾盞燈,發出紅黃色的光芒。大廳的四壁也掛滿了僧侶畫像,仿佛板起面孔,驚訝地望著這種令他們感到憤慨的上流社會的娛樂。公爵本人則踱來踱去,看來是被鋼琴的叮咚聲和這種聲音伴奏下的蹦蹦跳跳攪得心神不安。官員們心裡都覺得十分彆扭:為了討好公爵夫人應該跳舞,可是公爵又不時冷眼瞧一瞧自己的下屬,即那些男舞伴。晚會辦得不成功,後來再也沒有舉辦。不過,我的科長斯瓦里克-斯瓦拉茨基先生第二天卻對我說,公爵家的晚會令人感到非常愉快。
可憐的斯瓦拉茨基!一提到他,我就忍不住要講一講他生命最後時刻的情景。他獲得了安娜勳章,隨後請了假,打算回家鄉去炫耀一番,沒想到他感冒了,病倒在床上。給他看病的司里的醫生斯帕斯基 40 從受了傷、生命垂危的普希金那裡來到他家裡,斯瓦拉茨基病得很重,他從病榻上欠起身子,抓住醫生的手,憂鬱地朝放在床頭小桌上的安娜勳章望了一眼,說道:
「請告訴我,有沒有什麼希望呀,醫生?我能好嗎?」
「毫無希望,」斯帕斯基答道,「有什麼辦法呢?我們都是要死的,老兄。連普希金也快要死了嘛……您聽見了嗎,普希金也要死了?!這麼一想,你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斯瓦拉茨基呻吟了一聲,把頭垂到枕頭上。他和普希金死在同一天,而且幾乎死在同一個小時 41 。
斯帕斯基在他死後說道:
「你瞧,真是個幸運兒!和普希金這樣的人同時死去。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
斯瓦拉茨基曾不止一次請我到《教育雜誌》 42 編輯部去查詢一些事情。編輯部的房間和國民教育司由同一個樓梯上去。
我在那裡常常碰見一位官員,個子不高,眼神非常嚴肅而又意味深長,一頭濃密的黑髮像當時流行的那樣,按農民的樣子 43 梳理得很仔細,一對深灰色的大眼睛現出嚴峻而又生硬的神情。
「這是誰呀?」有一次我問其中的一位官員。
「這是副主編,」那位官員答道,「莫斯科大學學士克拉耶夫斯基,是個極有學問的人。」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當時已經打算從沃耶伊科夫手上接過《文學副刊》,他需要撰稿人;他知道我在寫小說,因此我同他很容易就接近起來,而且關係相當親密。還有一個情況促進了我們關係的發展,就是當時我和他幾乎每天都要拜訪同一戶人家 44 ,彼此都已十分熟悉了。
司里傳說克拉耶夫斯基學識淵博,看來是根據他編寫的有關博唐神父 45 的哲學的文章,這是烏瓦羅夫伯爵 46 指定他寫的,發表在當時的《教育部雜誌》上。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來彼得堡時帶來了《鮑里斯·戈都諾夫》這篇文章,他首先結識了格列奇,大概因此這篇文章才發表在《祖國之子》上。 47 格列奇開始時對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反應十分熱情,不久以後,不知什麼原因,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和格列奇斷絕了往來,又結識了(好像是通過彼·亞·普列特尼奧夫 48 )弗·費·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後者以他特有的那種溫和態度對他表示熱烈歡迎……
通過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我後來作為莎士比亞的《奧賽羅》的譯者也認識了奧陀耶夫斯基公爵。
順便談一談這篇翻譯。
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我也是戲劇的熱烈愛好者,我覺得後台的天地是充滿幻想、極為引人而又可望不可企及的天地。我當時十分膽怯,根本就不敢奢望同卡拉蒂庚 49 或勃良斯基結識,他們的舞台演出使我得到了難以形容的精神享受。我沒有放過一次觀看《強盜》《堂卡洛斯》《陰謀與愛情》 50 及格里爾帕澤 51 等德語作家寫的各種劇本在當時演出的機會。卡拉蒂庚和勃良斯基(尤其是前者)的天才使我驚嘆不已。
這時我開始讀莎士比亞的作品,還在寄宿學校讀書時我就讀過弗龍琴科 52 翻譯的《哈姆雷特》,可是我當時不喜歡這個劇本,畢業兩年後我又重新拿起這個劇本,強迫自己讀了幾遍以後,被這部作品深刻的嚴肅性所震驚。受到它的強烈吸引,我轉而繼續閱讀莎士比亞的其他作品。我不懂英語,是通過法文譯本了解莎士比亞的作品的。
《奧賽羅》給我的強烈印象有如當初雨果的《巴黎聖母院》。接連幾個星期,盤踞我的腦海的只有一個奧賽羅。我想像著卡拉蒂庚演奧賽羅、勃良斯基演伊阿古會是怎樣的形象。我希望在俄國舞台上看到這齣戲,這種願望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使我坐立不安。
最後我下決心把它翻譯出來,我請我的親戚和朋友馬·阿·加馬佐夫 53 給我當助手,他的英語水平相當高。
我每天早上和晚上埋頭翻譯,很快就把它譯完了。加馬佐夫給了我許多幫助,後來又根據英文本把譯文校訂了一遍。
我精心抄好譯文,又讓人裝幀一番,決定拿去給勃良斯基,看他是否願意用於他的慶祝演出,因為我聽許多人說過,勃良斯基真正理解和熱愛莎士比亞。在此之前他好像已經在慶祝演出時演過《理查三世》,那是他的朋友狄德洛 54 為他翻譯的 55 。
我惴惴不安地上勃良斯基家裡去了,勃良斯基讀了我的譯文,感到十分滿意。我沒有隱瞞,告訴他我是從法文轉譯的。
「可是我們在海報上要寫的是——譯自英文 ;這很必要,否則人家還會以為這是迪西斯 56 的改編本哩……」
我窘住了。
「哪能這樣呢,」我反駁說,「這多叫人難為情,這不是欺騙嗎?」
「可是我請求您,這是為了我,這對我很重要。您別擔心,」勃良斯基補充說著,掩上他那件直接罩在襯衣外面的長衫(這是他居家時日常的服裝),「這一點誰也不會注意。不管您怎麼想,我出海報時可要寫『譯自英文』。」
我沒有再表示異議。
幾天以後他對我說,他把我的譯文讀給沙霍夫斯科伊公爵 57 聽……
「他是我的老朋友和老師,」勃良斯基說,「是我們戲劇事業的行家。他誇獎了您的譯文,並希望和您認識。我已經講好了要把您請到他那兒去。」
我和勃良斯基在沙霍夫斯科伊指定的日期上他那兒去了。
沙霍夫斯科伊當時住在楓丹卡河岸邊,離卡林卡橋不遠。
我發現他雖已上了年紀,卻仍然十分活躍。他愛把「斯」音念成「詩」音,說起話來沒完沒了,給我的印象:他是個非常溫和的人。沙霍夫斯科伊的劇目此時已經開始被人遺忘,他寫的劇本只是間或出現在舞台上,看來作者對此感到非常氣憤。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時代已經過去,因而把這種狀況歸咎於劇院管理處針對他搞的陰謀。他非常激憤,指責管理處不學無術,同時心馳神往地回憶他管理劇院的那些年月,一再引述勃良斯基說過的話,並且一再重複道:「對吧,老弟,是這樣吧?」
沙霍夫斯科伊稱讚了我的譯文,但他又指出,我的語言還不完全口語化,還能看到一些長複合句,用在舞台上會叫人受不了,不過他又說,這一切都很容易修改。隨後談話轉到卡拉蒂庚身上,沙霍夫斯科伊承認他有才華,說他落到了蠢人手中,他的導師毀了他,他們灌輸給他的是一種虛假的戲劇藝術觀。應當為勃良斯基說句公正話,當談話內容對卡拉蒂庚不利時,他總是默不作聲;相反,勃良斯基的妻子 58 則認為應當把卡拉蒂庚看作自己丈夫的競爭對手,也就是自己不可調和的敵人,因此她不遺餘力地到處說他的壞話,一再挑起兩位男演員之間的不和。
我們在沙霍夫斯科伊家裡坐到十二點左右,這天晚上他家裡再沒有別的外人。斟茶的是葉若娃 59 (她好像死於此事的前一年)給他生的女兒,她已不很年輕,但十分嬌媚,當時有一個貴族士官正在拚命追求她。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同沙霍夫斯科伊見面。
《奧賽羅》的布置和道具引起我極大的興趣,一進入後台,我簡直高興極了。
對勃良斯基來說,這次慶祝演出非常重要,因為苔絲狄蒙娜一角由他的女兒 60 初次登台演出。按排練的情況我根本無法判斷這齣戲能不能演好:初次登台的女演員極為羞怯;幾個名角,特別是卡拉蒂庚,念起台詞漫不經心,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排練不斷被局外人的談話、非演職人員的出現和男女演員之間的插科打諢所打斷,這種插科打諢也許富於機智,但卻相當粗俗。
初次排練時我默不作聲、畏畏縮縮地坐著,像是一個落進陌生世界的人,這個世界遠看起來顯得極為引人。我記得只有一件事使我感到不安:卡拉蒂庚在第三幕中把「血,伊阿古,血!」念成「血,伊阿古,我渴著 血!」「我渴著」這幾個字我聽起來覺得彆扭而又多餘……不過我又寬慰自己,心想這是他一時疏忽,但到總排時他卻把「我渴著」這幾個字念得更加莊重、更富於表情。
排練結束後我決定告訴他,原文和我的譯文裡奧賽羅說的只是「血,伊阿古,血!」,照我看來,這樣說更簡潔有力。卡拉蒂庚微笑著,裝腔作勢地望了我一眼。
「不,」他說,「我覺得怎麼說更好,就讓我怎麼說吧。『血,伊阿古,血!』——這句話太短了,要使它有力,就必須加上『我渴著』這幾個字。」
說完他就不再理睬我了。
毫無辦法——只好服從演員,但是(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我覺得好笑)這個「我渴著」還是令我感到極為不安。
應當指出,童年時代卡拉蒂庚就認識我。我常常在K* 61 家裡碰見他,我的親屬同這一家人關係很親近。譯完《奧賽羅》以後,還在我認識勃良斯基之前,我就邀請卡拉蒂庚、弗·伊·巴納耶夫和克列切托夫到我那兒去參加晚間聚會,並給他們讀了我的譯文。
卡拉蒂庚說,儘管莎士比亞是個偉大的天才,但要演他的戲,不做重大改動是不行的;他還說,對《奧賽羅》要大力進行修改和刪節。我的叔父完全同意這個意見。這使我十分惱火,於是我才決定去找勃良斯基。
克列切托夫聽了《奧賽羅》以後欣喜若狂,看來他是通過我的譯文才初次接觸到真正的莎士比亞的奧賽羅的。在此之前他了解《奧賽羅》是根據迪西斯的改編本,儘管他一再肯定他對莎士比亞的全部作品都做了深刻研究,而且一提到莎士比亞,總要稱他為深知人心的偉人 ;他在莎士比亞的名字前面也冠以代詞「我的」,有時乾脆稱他為威廉 62 。
我的叔父和卡拉蒂庚走後,克列切托夫搖了搖頭,對我說:
「這些先生,我告訴您吧,簡直什麼都不懂,一點也不假!……您用得著請他們來麼!唔,對了,比方說您的叔叔……他上哪兒去領會這種深度,這樣一種力量、威力,這樣一種無限性,這樣一種完美……」
克列切托夫邊說邊揮動雙手。
「他是按照那位像糖一樣過分甜蜜的格斯納 63 的格調調教出來的……還有這位卡拉蒂庚!還算什麼偉大的演員!好極了,妙不可言!」
只要談話一涉及戲劇方面,克列切托夫一定會興沖沖地回憶起卡捷琳娜·謝苗諾娃 64 ,講述自己同她的交往,用最為迷人的色調來描繪她,並且暗示說,她對他可不是無動於衷,曾經用她那纖纖小腳挑逗過他。末了他深深地嘆著氣,狠狠扯斷自己的一根頭髮,把它扔到地上,說道:
「唉,老弟——
這事發生在很久以前,
遠古以來就代代相傳。 65 」
克列切托夫喜歡談他的鰥居生活和他征服女性的事跡。他每個星期必來我這裡一次,每次都要講一段他青年時期的艷史,講到末了便嘆一口氣,重複一句老話:
可是現在我再也不干那一套! 66
應當說明的是,在我畢業前一年他與一位年輕姑娘戈羅霍娃結了婚。他總是用最富於詩意的色彩描述她,說她不論在儀態還是精神上都完全符合他的理想 ,只有一件事使他不安,就是她很會生孩子,每年都要生一個。他通常稱她為荒唐的寶貝兒 ,有時一講起自己的家庭生活,便溫情脈脈到了感傷的程度。
「您在哪兒度過除夕之夜的?」有一次他問我道。
「老規矩,在奧陀耶夫斯基家裡。」我答道。
「可我卻待在家裡,過得平靜安寧:買了一瓶上好的甜葡萄酒,拎回一籃蛋白酥甜點心 ……我和我那荒唐的寶貝兒 便美美地吃了一頓,兩人把那瓶酒也喝光了。」
克列切托夫教課有七千盧布紙幣的收入,不愁吃不愁穿。
他有時請我吃飯,喝一種名為普羅塔索夫 的湯和一瓶他很愛喝的陳年馬德拉葡萄酒。有一次他介紹我認識了他的夫人,由於他一再要求,她在午宴後為我唱了一支《夜鶯》 67 。
克列切托夫對她的歌喉極為讚賞,經常對我說:
「老弟,我可不需要上你們的義大利歌劇院去……我有自己的家庭歌劇院。」
克列切托夫對他自己的評價有許多地方不恰當,最不恰當的是:他堅信自己是個上流社會的人。他最愛講這樣一件事(克列切托夫曾不厭其煩地講了又講):葉·米·希特羅沃 68 (克列切托夫給她的一個親戚講過課)有一次把他介紹給菲克蒙特伯爵夫人 69 (奧地利公使的妻子),而她又對他講了數不清的上流社會荒誕不經的逸聞趣事……
和克列切托夫交往已成為我的一種習慣,一種需要。我常常把我所有的新作讀給他聽,他為我看校樣(應當說句公正話:他是個第一流的校對),總之,他積極參加了我的文學活動。他把校樣還給我時,常對我說:
「看來我不久也該看看自己的校樣了,該從故紙堆里挖掘一點像樣的東西出來了!」
然而歲月不斷流逝,克列切托夫的故紙堆里卻始終沒有什麼東西問世。不過有一次,我在他的寫字檯上見到一張紙,上面寫著一段獨白的開頭:
「她是女人!她是我的妻子!她正在沉睡!」
還有一次克列切托夫給我讀了一篇幽默小品 (這是他的說法)的開頭部分,其中的角色是一隻在爐子裡織網的蜘蛛——我不記得這暗示的是哪一位作家……
《奧賽羅》上演之前,克列切托夫幾乎和我一樣激動……
勃良斯基舉行慶祝演出的那一天 70 ,我感到精神恍惚,當我來到劇院時,我幾乎驚呆了。
令我傷心的是劇院沒有坐滿,儘管已分送了不少贈券。
我急不可耐地等著幕布升起。
幕布升起了……又亂又髒的布景,破舊的服裝,暴露了許多演員,尤其是演威尼斯公爵的演員無知的某種古怪腔調,初登舞台的女主角的羞澀和膽怯——這一切幾乎都使我感到絕望。但是,卡拉蒂庚引人注目地出場了,他那優美的姿勢、閃閃發光的服裝、一對和他的黑臉龐極為相稱的白色的大耳環,以及他出場時觀眾極為狂熱的鼓掌又使我振奮起來。
戲演得還算過得去。卡拉蒂庚念到「我渴著」這幾個字時,兩眼灼灼閃光,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台下頓時掌聲雷鳴。演出結束後,朋友們自然都要求我出場,其中有舉行慶祝演出的演員的朋友,也有我的友人,包括克列切托夫在內,他拚命地歡呼和鼓掌。
《奧賽羅》演了好幾場。第三次演出時我去看排練,在劇院大門口碰到了小格里戈里耶夫 71 ,他演小市民和小商人是十分成功的。小格里戈里耶夫老是喝得半醉不醒,不過這對他所演的角色倒十分合適。
他一見了我就止住腳步,張皇失措地說:
「對不起,您可要原諒我,這事兒我沒有錯,我是奉命乾的——有什麼辦法呀!」
「什麼事呀?」我驚訝地問道,「您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呀?」
「他們今天非要我在《奧賽羅》里演威尼斯公爵呀。違抗上司是不行的,這您也知道。」
「得了,您也太客氣啦!」我握握他的手回答道。
《奧賽羅》我印了單行本。因為海報上公布的是「譯自英文」,所以單行本的書名頁上也是這麼寫的。由於我已說了假話,我又犯了一個毛病:我甚至用加馬佐夫為我做的注釋和評註進一步肯定了這個假話,把這些注釋和評註置於我的譯本的卷首。為此我遭到了懲罰:我的假話不久便被弗龍琴科先生揭穿。他是熱愛和深刻理解莎士比亞的,多虧了他,俄國文學才有了優秀的《哈姆雷特》和《麥克白》譯本。
當我的《奧賽羅》譯本在舞台上上演時,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已經當上了《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的編輯,該刊一開始就發表了他的文章:《對俄國的一些見解》。這篇文章講出了年輕編輯系統發表的觀點 72 ,這就是:俄國同西歐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它發展前進的道路和西方不同,因此它不屬於人類共同發展的範圍,而是仿佛組成了世界的第六 部分……
不過,除了「世界的第六部分」以外,這篇文章沒有任何新奇之處。這篇《對俄國的一些見解》僅僅表明,克拉耶夫斯基是在當時莫斯科斯拉夫派的影響下來到彼得堡的。就我記憶所及,這篇文章給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建立了友誼的許多文學家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文壇老將亞·費·沃耶伊科夫和當時許多有名的文學家,諸如羅津男爵 73 、卡爾戈夫 74 、雅庫博維奇、在憲兵總部供職的弗拉季斯拉夫列夫 75 等對這篇文章都大加讚揚。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發現迎合了他們的愛國情緒,他們歡迎他,認為他是個非常傑出的思想家。連並不喜歡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庫科爾尼克對於《對俄國的一些見解》也惠予青睞,他說:「這篇小文章寫得不壞,許多看法頗有道理。」彼·亞·普列特尼奧夫和弗·費·奧陀耶夫斯基公爵稱讚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在辦刊物方面邁出的最初幾步。可以推測,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在這一時期對他影響很大,因為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購置了一些新式的、帶有小櫃的桌子,式樣與奧陀耶夫斯基公爵的一模一樣,並採用他的服裝式樣為自己做了一套在書房裡做學問時穿的服裝。
1 用呼聲或掌聲要求演員或作者出場見面。
2 《莫斯科電訊》由尼·阿·波列沃伊主編,是自由資產階級思想的喉舌,曾發表普希金、茹科夫斯基等人的作品,一八三四年由尼古拉一世下令查禁。
3 《為沙皇獻身》,一八三九年改詞更名為《伊萬·蘇薩寧》,是格林卡的代表作,俄國第一部民族歌劇。按:庫科爾尼克於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認識格林卡,《為沙皇獻身》首次上演於一八三六年十一月。
4 大概是指布留洛夫的學生格·卡·米哈伊洛夫(1814—1867)。
5 尼·尼·諾沃西爾佐(應為「采」)夫(1768—1838),俄國伯爵,鎮壓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劊子手,自一八三二年起任國務會議主席和大臣會議主席。
6 阿·亞·普柳沙爾(1806—1865),俄國出版家兼書商,自一八三四年起著手出版《百科詞典》(一至十七卷,未完)。
7 不確。庫科爾尼克舉辦這種「星期三聚會」是在一八三七至一八三八年冬,一八四〇年便已停辦。
8 《北方蜜蜂》是布爾加林創辦的報紙,一八二五至一八六四年在俄國彼得堡出版。這是尼古拉反動統治時期發行量最大的一份報紙,它和情報機關「第三廳」關係密切,起著沙皇政府喉舌的作用。
9 此事發生於一八三八年,而不是如前文講的四十年代初。
10 「這一類庭院」指妓院,這裡提到的是巴納耶夫的中篇小說《出色的人》,其中有一節提到妓院。
11 弗·費·奧陀耶夫斯基(1803—1869),俄國作家、文學和音樂評論家,俄國古典音樂理論的奠基人之一,曾先後為普希金的《現代人》、克拉耶夫斯基的《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及《祖國紀事》等報刊積極撰稿。
12 弗·亞·索洛古勃(1813—1882),俄國作家,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曾為《祖國紀事》撰稿。
13 亞·巴·巴舒茨基(1801—1876),俄國作家,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的出版家,後來變成一個蒙昧主義者。
14 彼·亞·科爾薩科夫(1790—1844),俄國作家,書刊審查官,極端反動的《燈塔》雜誌的主編。
15 巴納耶夫的叔父弗·伊·巴納耶夫其時任宮廷事務部辦公廳主任。
16 彼·謝·斯維斯圖諾夫(1732—1808),樞密官,俄國作家兼翻譯家。
17 索洛古勃是立陶宛人。立陶宛在一五六九至一七九一年間曾與波蘭合併,十八世紀末始併入沙皇俄國。波蘭和立陶宛確實不曾有過伯爵爵位,但這種封號曾由歷代皇帝和教皇賜給某些家族。
18 彼·安·維亞澤姆斯基(1792—1878),俄國詩人,文藝評論家,普希金的朋友,一八二五年以前政治觀點和文學思想接近於十二月黨人,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思想急劇右轉,成為進步的文學和社會運動的死敵。
19 安·亞·克拉耶夫斯基(1810—1889),出版家,一八三九至一八六七年間《祖國紀事》的編輯兼出版人,系巴納耶夫妻子的姐夫。
20 彼得堡幾家豪華美食店的老闆。
21 瓦·斯·梅熱維奇(1814—1849),俄國文學家,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曾為《雜談》《望遠鏡》《祖國紀事》等刊物撰稿,一八四〇年投奔布爾加林門下。
22 全名是《聖彼得堡市警察局公報》,一八三九至一八四八年間由梅熱維奇任編輯。
23 《祖國紀事》系月刊,其創辦人和前期(1818至1830)出版人為巴·彼·斯溫因,一八三九年由安·克拉耶夫斯基復辦,一八三九至一八八四年在彼得堡出版。一八六八年以前的出版人是安·克拉耶夫斯基,其後為涅克拉索夫、薩爾蒂科夫-謝德林等人。評論專欄負責人為別林斯基(1839至1846),赫爾岑、屠格涅夫、巴納耶夫等人均積極為該刊撰稿。一八六八年由涅克拉索夫接辦後繼承了《現代人》雜誌的傳統,直至一八七七年。一八八四年被沙皇政府查封。
24 巴納耶夫的這篇隨筆確實是針對梅熱維奇而寫的。
25 俄國最老的近衛軍團,由彼得一世建立於一六八七年。
26 該報一八三六至一八四一年出版於彼得堡,先由庫科爾尼克、後由斯特魯戈夫希科夫主編。
27 亞·尼·斯特魯戈夫希科夫(1808—1878),俄國詩人兼翻譯家。
28 巴·巴·卡緬斯基(1810—1875),俄國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的小說家,馬爾林斯基的模仿者,後任書刊審查官。
29 原文是法語。
30 費·彼·托爾斯泰(1783—1873),伯爵,俄國畫家、雕塑家、美術學院副院長。他的女兒,即卡緬斯基的妻子瑪·費·卡緬斯卡婭(1817—1898),也是十九世紀五十至六十年代的一位作家。卡緬斯基回到彼得堡、來到托爾斯泰家中是一八三七年春天的事。
31 指《魯斯蘭和柳德米拉》,格林卡根據普希金的同名長詩創作的歌劇,是格林卡的主要作品之一。
32 尼·亞·斯捷潘諾夫(1807—1877),俄國美術家。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編輯兩種諷刺雜誌:《火花》(1859至1864)和《鬧鐘》(1865至1871)。
33 格·亞·庫舍列夫-別茲博羅德科(1832—1870),俄國小說家,《俄羅斯言論》雜誌的出版人(1859至1862),文學藝術事業的資助者。
34 這支抒情曲譜寫於一八三八年夏天,所引的歌詞系普希金的一首詩。
35 即貴族寄宿學校的邏輯學教師科爾馬科夫,參見本書第一章。
36 即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格林卡的教名和父名。
37 亦譯「奧菲士」,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曾參加阿爾戈船英雄們尋取金羊毛的遠航,一路上藉助歌聲克服不少困難,還壓倒了海妖西壬迷人的歌聲。
38 巴納耶夫離職後「休息」了不止一年,而是將近兩年。他於一八三二年三月從國庫司退職,一八三四年二月被安排到國民教育司供職。
39 普·亞·希林斯基-希赫馬托夫(1790—1853),俄國詩人兼翻譯家,一八四九年晉升為國民教育大臣。
40 伊·季·斯帕斯基(1795—1859),彼得堡外科醫學院教授,曾任普希金的家庭醫生。普希金死後他立即寫了回憶錄,記述詩人臨終前幾天的情形。
41 普希金死於一八三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42 全名是《國民教育部雜誌》,一八三四至一九一七年在彼得堡出版。
43 原文是法語。
44 指著名話劇演員亞·格·勃良斯基(1790—1853)的家,他的兩個女兒安娜和阿夫多季婭後來分別嫁給克拉耶夫斯基和巴納耶夫。
45 路易-歐仁-馬利·博唐(1796—1867),法國哲學家、神學家。
46 謝·謝·烏瓦羅夫(1786—1855),伯爵,俄國國務活動家。曾任國民教育大臣、彼得堡科學院院長,尼古拉時期最重要的反動人物之一。
47 這篇文章不是發表在《祖國之子》上,而是收入普柳沙爾的《百科辭典》(1836年)第六卷。
48 巴納耶夫的這一說法似乎與事實不符,克拉耶夫斯基和奧陀耶夫斯基更有可能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在莫斯科就已經結識了。
49 瓦·安·卡拉蒂庚(1802—1853),俄國演員,一八二〇年起為彼得堡首席悲劇演員,最初是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期以後傾向於現實主義,獲得別林斯基的好評。同普希金、格利鮑耶多夫、克雷洛夫等人有交往。
50 均是德國著名劇作家、詩人席勒所寫的悲劇。
51 弗蘭茨·格里爾帕澤(1791—1872),奧地利劇作家、詩人,創作上接近浪漫主義。主要劇作有三聯劇《金羊毛》、童話劇《幻夢人生》《柳布莎》等,宣揚人道主義思想。
52 米·巴·弗龍琴科(1801—1855),俄國翻譯家。
53 馬·阿·加馬佐夫(約1812—1893),東方學家。
54 夏爾-路易·狄德洛(1767—1837),法國著名的芭蕾舞演員和導演,曾長期僑居彼得堡,培養了許多優秀的芭蕾舞演員。
55 此語不確。《理查三世》一劇的詩體譯本是由勃良斯基本人完成的,但勃良斯基不懂外文,他是根據一個逐字逐句直譯的散文譯稿改寫而成的,這個散文譯稿看來就是狄德洛譯的。
56 讓-弗朗索瓦·迪西斯(1733—1816),法國戲劇家、詩人,曾根據古典主義戲劇的要求改編多種莎劇,在當時流傳很廣。
57 亞·亞·沙霍夫斯科伊(1777—1846),劇作家、戲劇活動家、俄國科學院院士,勃良斯基的業師。曾主管彼得堡各劇院的劇目部,寫過不少喜劇和輕鬆喜劇,對俄國民族喜劇的建立起了促進作用。
58 安·馬·斯捷潘諾娃(1798—1878),也是俄國話劇演員。
59 葉·伊·葉若娃(1788—1836),彼得堡的喜劇演員,沙霍夫斯科伊的情婦。
60 指安娜·雅可夫列芙娜,後嫁給克拉耶夫斯基。
61 可能是指巴納耶夫父親的朋友克尼亞熱維奇,再不就是隸屬宮廷、設在彼得戈夫城的造紙廠的經理德·尼·卡津。
62 莎士比亞的名字。按:俄國人直呼人名可表示親昵。
63 所羅門·格斯納(1730—1788),瑞士作家,著有一些散文體田園詩。
64 指葉·謝·謝苗諾娃(1786—1849),俄國女演員,活躍於彼得堡舞台上,一八〇三至一八二六年間因主演弗·亞·奧澤羅夫、拉辛等人的悲劇而馳名,普希金曾高度評價她的藝術。
65 引自普希金的《魯斯蘭和柳德米拉》第一歌。
66 引自俄國作家格里鮑耶陀夫的《聰明誤》,引文不準確,原文是:「現在呀,老弟,我再也不干那一套。」
67 一個平庸的作曲家根據俄國詩人德爾維格的同名詩譜寫的抒情曲。
68 葉·米·希特羅沃(1783—1839),俄國著名統帥庫圖佐夫的女兒,普希金和其他作家的朋友,她和她的女兒在彼得堡擁有一個文學和政治沙龍。
69 達·費·菲克蒙特(1804—1863),奧地利駐俄國公使的妻子,葉·米·希特羅沃的女兒,普希金的朋友。
70 一八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71 指彼·格·格里戈里耶夫(?—1854),亞歷山德拉劇院的演員,寫過一些輕鬆喜劇。
72 原文是法語。
73 葉·費·羅津(1800—1860),俄國詩人、劇作家和批評家,格林卡的歌劇《為沙皇獻身》的歌詞作者。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至四十年代在政治和文學上成為一個反動人物,在《北方蜜蜂》和《祖國之子》上撰文反對果戈理和自然派。
74 威·伊·卡爾戈夫(1796—1841),俄國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小說家和翻譯家。
75 弗·安·弗拉季斯拉夫列夫(1807—1856),俄國小說家,《朝霞》文藝叢刊的出版人,在憲兵團(即沙皇俄國的憲兵總部)任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