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二章
寄宿學校畢業後的初期生活——我的文學習作和閱讀——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巴黎聖母院》——我想發表譯作的不成功的嘗試——我講述贈送女僕的事以後首次受到的精神震動——我的交往——幻想服兵役和當宮廷侍從——我被安排任職——我退職——我發表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在斯米爾津店裡遇見普希金——關於普希金的幾句話——對庫科爾尼克的《托夸托·塔索》的議論及我同這部作品作者的結識
從寄宿學校畢業後很久,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該找個什麼地方棲身。我幾乎沒有一個熟人。我在彼得堡的大街上漫無目標地閒逛,想著該怎樣消磨那漫長的冬夜,可是什麼主意也想不出來,因為沒有錢是很難拿定什麼主意的(而我當時的錢很少)。我通常在豌豆街或升天節街上的小點心店裡要上一杯劣質巧克力茶,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同我一起的有兩三個朋友,其中包括米·亞·雅澤科夫 1 。我和他親密相處,形影不離。然而點心店提供的消遣方式很少:一個又小又髒的房間,只點一支昏暗的小蠟燭,塗著苦油的多層餡餅,不是嵌著琥珀,而是飾以翎毛或火漆的油膩的煙管——所有這一切都令人生厭。我們沒有任何興趣,談話離不開日常事務,談不上幾句就住了嘴;我們打著呵欠,互相看著對方,仿佛在問:「天哪!難道這就是那種遠遠看去十分誘人的生活嗎?」見到燈火輝煌、門口停著馬車的樓房,我們便停住腳步,好奇而又羨慕地朝窗口望去,裡面閃現出尋歡作樂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我們的耳邊隱隱傳來樂曲聲。「那兒多快活呀!」我們心想,「幸運兒啊!真幸運!……這才是我們夢想的那種生活,可是怎樣才能達到這一步呢?」
我們不知道怎樣解答這個問題,只好低著頭,悶悶不樂地各自回家。
「喂,諸位!」有一天一個朋友對我和雅澤科夫說,這是個極機靈、極活潑的小伙子,後來自殺了,死得很悲慘,「你們是些廢物,萎靡不振,膽小如鼠,你們不會生活……別著急,得有人給你們鼓一鼓精神……我來給你們安排一個小小的晚會,你們一定會感謝我。」
「什麼時候?在哪兒?」我們活躍起來,問道。
「明天晚上,在升天節街點心店。」
「可是我們很討厭這家點心店。」我們皺著眉頭反駁道。
「哎呀,你們這些小丑!」他打斷了我們的話,「一杯巧克力茶,一桿煙,相對而坐,那當然令人厭倦……幹嗎要白費口舌呀?明天晚上八點上那兒去,你們就會覺得這點心店是個天堂了。我給你們準備兩個意想不到的尤物。」
第二天八點不到,我們便來到點心店坐下,忐忑不安地等候那位朋友。他沒讓我們久等就來了,跟我們問了好,神秘地微笑著對我們說: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馬上就……」
隨後喊道:「卡爾·伊萬內奇!」店主應聲出來後,他吩咐拿幾支蠟燭來,又附著他的耳朵嘀咕了幾句。店主意味深長地對他點了點頭,說道:
「我已經派人去了。會來的,會來的!」
我看了雅澤科夫一眼,雅澤科夫也看了我一眼。我們不安地等著,身上開始顫抖。
大約過了十分鐘,進來兩個小個子少女,長得十分難看,穿的衣服也不很乾淨,有點像清潔女工或時裝女工……我們那位朋友迎著她們,又是叫喊又是擁抱。他讓她們挨著我們坐在沙發上,並吩咐給她們端巧克力茶。兩個少女扭扭捏捏,我和雅澤科夫身上發抖,不敢跟她們搭腔。那位朋友一邊取笑我們,一邊把一個少女推向雅澤科夫。雅澤科夫叫了一聲,急忙閃身躲開。
就在這時門打開了,警察分局局長目光嚴厲地走了進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他吼道,「胡鬧!馬上給我滾!」
兩個姑娘跑了;我們又嚇又臊,奔過去拿起外套,在警察分局局長威嚇的目光下走出了點心店。
那位朋友為我們安排的晚會就這樣不光彩地結束了。他走出點心店時跟我們一樣恭謹順從,但走出幾步之後又對我們說,他一定要在這個壞蛋局長身上刺個窟窿。
自此以後我們極為厭惡這些點心店,甚至走路都要避開,不從它們門前經過。
這種無所事事、虛度時日的生活開始使我感到異常苦悶,可是我家裡的人卻對我說:
「等你休息一陣兒,也就該考慮找個差使了。」
由於無事可做,我開始布置我的房間,把它收拾得頗為像樣而舒適。一想到雅澤科夫和克列切托夫將會喜歡這個房間,我感到十分高興。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間裡點亮了燈,在燈光下欣賞了一番,然後躺到沙發上,開始幻想怎樣才能當個文學家。一想到我的名字將會印在哪部小說或哪首詩的下面,一陣愉快的戰慄頓時掠過我的全身,於是我覺得必須馬上寫點什麼……我思索起來,我的腦子裡漸漸形成一首題為《致少女》的短詩,是模仿雅澤科夫的格調,他當時給我的印象十分強烈。 2 一個小時以後,這首四節的詩便寫好了。我朗讀了一遍,對它那鏗鏘的音調感到十分滿意。我真想馬上念給克列切托夫聽……他會做出什麼評價呢?我剛想到這一點,門鈴就響了,克列切托夫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樂得幾乎要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
克列切托夫仔細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間,說道:
「哎呀,老弟,你這兒布置得可真漂亮!很有點美學趣味……這些小玩意都安排得恰到好處……」
克列切托夫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繼續讚賞我裝飾房間的才能。
我給他念了我寫的詩。
「寫得好,音調鏗鏘,跟雅澤科夫的詩一樣!」克列切托夫說著從我手裡拿過我用清晰的字跡抄著這首詩的筆記本。他自己把詩朗讀了一遍,說道:
「你呀,老弟,是天才!……是的,是這樣!繼續寫吧,寫吧……」
我當真繼續寫起詩來。我模仿當時所有的著名詩人,幾乎每天都要寫一首詩,因此沒過多久,這本筆記本就寫滿了詩。然而儘管克列切托夫一再誇獎,我卻想都沒有想過往哪家雜誌投寄這些詩,哪怕是我認為最好的一首。我一向覺得文學家和辦雜誌的人是些高不可攀的人物,在我看來,想和這些人交往,那是太狂妄了;至於那些在《北方之花》《文學報》 3 和《莫斯科電訊》上發表作品的人,他們在我的眼裡幾乎已經神化……我寫詩只是由於無事可做,隨便寫著玩,只要能聽到我那位態度寬容的老師的誇獎,我的自尊心暫時便已得到滿足了。
除了我國出版的雜誌和文藝作品集以外,我還愛讀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我通過法譯本和俄譯本讀完了他所有的長篇小說。
當時歐洲的古典主義作家和浪漫主義作家激戰正酣。法國浪漫派一批元勛的名字——雨果、仲馬 4 、巴比葉 5 、蘇利葉 6 、蘇 7 、維尼 8 、巴爾扎克——開始在我國獲得轟動一時的聲譽。雨果的《〈克倫威爾〉序言》給了古典主義致命的一擊 ——這是克列切托夫說的話。這篇序言激起了他狂熱的激情,他沒完沒了地極力稱道《克倫威爾》 9 。我的興趣從沃爾特·司各特轉到法國浪漫派作家身上,我如饑似渴地閱讀他們的作品。古典派同浪漫派的鬥爭對我那早就需要某種養料的智力起了一點刺激作用,我不假思索,馬上就站到浪漫主義的旗幟之下。當時我們把波列沃伊、普希金及其流派看作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 10 ,我們慶賀浪漫派的勝利,但對古典主義到底是什麼貨色,概念卻十分粗率。我模模糊糊地把一切過時的、陳舊的、腐朽的東西籠統地理解為古典主義,反過來又把一切新鮮的東西理解為浪漫主義,並開始對這些東西產生一種本能的、不可遏止的愛好。為什麼會產生鬥爭呢?這一現象包含什麼意義呢?我無法理解這一點。在為浪漫主義祝捷的同時,我也慶賀對托爾馬喬夫、羅戈夫、凱達諾夫、賈布洛夫斯基 11 等輩,總之對我們所有那些小暴君和壓制者的勝利,這些人老是死抱住他們那套狹隘腐朽的觀念和鄙俗的奴隸道德不放。我們所有的老師(除克列切托夫以外)、所有的學監和家庭教師對新的文學運動的態度都持鄙視和冷酷的態度,認為它同道德原則背道而馳。我們把他們看作古典派,單單這一點就足以使我們成為最狂熱的浪漫派了。
眾所周知,法國的文學革命是和政治革命同時進行的……不論在文學上還是在政治上,新的思想都取得了勝利,然而我對政治運動的意義卻一無所知……七月革命沒有給我留下絲毫印象。我只是偶爾聽說查理十世 12 被趕走了,取代他登上王位的是路易·菲力普。為什麼要趕走一個國王,讓另一個人當上國王呢?我對這一點毫無興趣。除文學以外,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觸動我,我對任何事情也一無所知。
《巴黎聖母院》 13 問世以後,我幾乎甘願為浪漫主義上絞刑架。
我是從《莫斯科電訊》上得知《巴黎聖母院》 14 這本書的。此後過了不久,彼得堡所有能用法語閱讀的人都開始熱烈議論雨果這部新的天才作品。這本書到了彼得堡後立即被搶購一空,我好不容易弄到一本,便神經質似的,異常激動地讀了起來……
我幾乎不間斷地一口氣讀完了《巴黎聖母院》 15 。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強烈的讀書的快感。克羅德·佛羅洛、愛斯梅拉爾達、加西莫多等人一直縈迴在我的想像中;克羅德·佛羅洛在夜裡把愛斯梅拉爾達領到絞架下面說「你得在我和這絞架之間做出選擇」這一幕我都背了下來……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一直把這部小說掛在嘴邊,把其中的一些片段反覆讀給克列切托夫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聽。
激動的情緒稍稍平靜以後,我著手翻譯《巴黎聖母院》 16 的最後兩章。我把對作品的愛傾注在翻譯中,對譯文做了仔細推敲,並讀給克列切托夫聽了。他認為我的譯文十分出色,建議我寄給《莫斯科電訊》。我把譯文抄了一遍,又做了若干潤色就寄了出去。
此後半年多的時間裡,每收到一份新出的雜誌,我都忐忑不安地翻開,但是——唉!——沒有我的譯作。這篇東西就這樣消失在《莫斯科電訊》的編輯部里。這是我想發表作品 的第一次嘗試,不過,這次失敗並沒有讓我沮喪多久。
對讀書的愛好還使我得免於完全陷入空虛無聊的周圍環境的那些瑣事。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喚起了我想了解中世紀歷史的願望。
不過,當時在我看來,文學仿佛是和生活完全脫節的。它刺激我的幻想,使我感到一種愉快的滿足,但對思想的發展卻很少有所促進。我的周圍還沒有什麼事物能使我產生任何疑問,引起我的思索或懷疑。我思想上自幼受到灌輸的、在寄宿學校又得到發展的所有的偏見、粗野的概念和觀點依舊留在我的腦子裡,沒有受到觸動。
有一天,一位朋友來到我這裡。我在同他談話時不知怎麼順便提到,我的媽媽把一名女僕送給了 她的一個親戚。我那位朋友稟性粗魯,幾乎什麼書都沒有讀過,然而他的思想卻比我更成熟。聽了我說的話,他做了一個怪相,對我說道:
「這種事你說起來怎麼不感到難為情,而且態度這樣冷靜,仿佛是在講一件最普通的事情?」
「幹嗎要難為情呀?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難道她沒有權力把自己的農奴姑娘送人嗎?」我驚訝地反駁說。
「親愛的朋友,我知道有人幹這種事,莊稼漢、僕役、用人和使女都被拿來出賣、送人情,可是這種事有教養的人說出口都感到害臊。因為人不是物品,儘管他是農奴;他也有一顆跟你我一樣的心靈,他也跟咱們一樣,是按照上帝的模式創造出來的。」
這些樸實的話語使我感到驚奇……我頭一次感到了自己那些觀念的粗野——於是我的臉紅到了耳根。那位朋友走後,我心情鬱悶地陷入了沉思。
「這到底怎麼回事呢?」我暗自尋思,「說真的,一個人怎麼能像占有一件東西一樣占有另一個人,而且濫施淫威,肆無忌憚,任意擺布他的命運?誰能給他這種殘酷的、荒誕的權力呢?」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這些問題。
這是我思想上受到的第一次精神震動。我的思想甦醒了,它開始使我感到有些不安。我仿佛為自己擁有農奴而感到羞愧,對他們的態度也溫和得多、謹慎得多了。這使我的某些近親感到十分不滿……「你會把家裡所有的僕人都慣壞的,我的朋友。」他們對我說,「要讓他們感到你是主人 ,要讓他們怕你 。」
畢業以後,我和那些志趣比較相投的同學保持了聯繫,並結識了他們的家庭。但我覺得我沒有任何社交才能,這種自尊心折磨著我,使我變得靦腆、怯生,尤其是在婦女中間,因此我竭力避開她們。
我的親屬中有些人熱切希望我服兵役,而且一定要當騎兵,因此他們逼著我學習騎術。帶穗的肩章、軍刀和馬刺很有吸引力,攪得我心神不安,然而想到我還得進士官學校,再次坐上學生的座椅,還要接受考試,我那種尚武的激情又冷了下來……我決心去供文職,這種決定違背了親屬們的願望,但他們想到我將當上一名低級宮廷侍從,也就感到寬慰了。我自己很想穿上那種金色制服 17 ,甚至幾次夢見自己穿著這身制服,還佩戴一些勳章,而且每次醒來,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夢時,便感到很傷心。
最後我被安排到國庫司工作,不領薪水。這是靠了這個司的司長德·馬·克尼亞熱維奇 18 的情面,他是我父親在喀山大學的同學。
我奉命抄寫公文,起草一些公函,這些工作令我極為厭煩。我到司里上班總是去得很晚,不等下班就走路。我那個科的科長弗拉季斯拉夫·馬克西莫維奇是德·馬·克尼亞熱維奇的兄弟,他對我態度冷淡——說實在的,不僅是他,我給任何一個嚴肅的、守規矩的人都只能留下最不愉快的印象!
有一天我來到司里,上身穿著文官制服,下面卻穿了一條雜色的方格褲子,當時這種褲子剛剛在彼得堡出現。我是最先穿這種褲子的人之一,想穿著它在司里炫耀一番。這條褲子引起的效果超出了我的預料,當我經過一個個房間向自己的科室走去時,編內外的官員們都扔下自己的工作,微笑著互相推搡地用手指著我。這還不算,許多股長,甚至科長都跑到我的科室來看我,其中幾個人走到我的跟前說道:
「請允許我們打聽一下,您這褲子是什麼料子做的呀?」說著還伸手摸摸。
有一位股長是個幽默家,他說:
「這褲子的布料好像跟廚娘們做裙子用的那種布料一模一樣嘛。」
我的褲子在司里引起了一片議論,大家進進出出,致使弗·馬·克尼亞熱維奇也回頭朝向我的桌子,斜著眼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到我的身邊向我指出,我的穿著不合乎禮節。
由於一八三一年彼得堡霍亂流行,我不再到司里去了。當我缺勤三個月以後又去上班時,弗·馬·克尼亞熱維奇把我叫到他跟前。
「您為什麼這麼久沒到司里來?」他問我時臉色都變了。
「我病了。」我答道。
「那您也該通知一聲……我本來就該告訴您,這樣工作是不行的。您十二點才露面,可別人都是九點半來。」
「可是我不領薪水呀。」我打斷了他的話。
「這不成理由。如果您想繼續留在這兒供職,就該跟所有人一樣工作。不然的話……」
「您的意思是我應該離職?」我再次打斷他的話,「那有什麼,我辭職得了……」
「隨您的便……我不挽留您……」弗拉季斯拉夫·馬克西莫維奇氣沖沖地說。
我離開了司里,打算第二天就呈請辭職,但我一天又一天地老是往後推,同時也不到司里去。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
一天早晨,司里的送信員來到我這裡對我說,司長請我去見他。
德·馬·克尼亞熱維奇性情十分急躁,發起脾氣來言語非常尖刻。這種邀請絕不是什麼好兆頭,因此我去司里的時候心裡十分不快。
我走進司長的房間,站在他的面前。
德米特里·馬克西莫維奇正在伏案工作。
過了一會兒,他從公文上抬起頭來,把臉朝著我。
「我請您上我這兒來,」他說,使我驚奇的是,他對我說話的聲音相當溫和,「是想跟您談談您供職的問題。您根本沒有到司里來……」
「我想辭職,閣下。」我說道。
「不必嘛,」司長說,「我知道您和我的兄弟談過一番話。我的弟弟是個有病的人,肝火很旺。也許他對您說過一些多餘的話,您是個年輕人,當時就感到受了很大委屈,別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您要是能繼續在我的下屬部門供職,我將感到不勝愉快。我很珍視同您父親舊日的友情,很想為您做點事。」
我被這番話打動了,我感謝他對我的關切,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回答說,我感到我完全沒有能力幹這種工作,已經下決心辭職。
「那麼,悉聽尊便吧,」德米特里·馬克西莫維奇答道,「我不能強迫您。」
當天我就遞交了辭呈,有一年多再也沒有供職。我的親屬並沒有料想到這一點,他們一直幻想我會很快獲得低級宮廷侍從的頭銜。
每天早上我離家外出,仿佛是去上班,實際上卻是在街上溜達。我常常順路走進一家點心店,在那裡如饑似渴地閱讀當時發表在《祖國之子報》 19 上的馬爾林斯基 20 的中篇小說《「希望」號巡洋艦》,心裡想道:「天哪,要能寫出這類作品那該多好!」
我利用偶染小恙、醫生禁止我外出的機會,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動手寫小說。我對於生活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主見,甚至對它表面現象的了解也是浮光掠影,十分散亂;而由於沒有任何主見,雖然多少有一點觀察能力,對我也起不了作用。我感到一籌莫展。然而經過長時間的努力,我還是編出了一段情節,照我看那是非常動人的,但可想而知,它實際上極為荒誕,因為我盲目地竭力模仿馬爾林斯基的敘事手法和文筆。
我一邊寫一邊把小說讀給克列切托夫聽。克列切托夫每次都要誇獎幾句,特別是對文筆,但他也指出,我在描寫人物時只觸及外表,很少深入窺視人的心靈;他說,我對人物的心理發展過程寫得不夠,等等。同時他還補充說,對自己必須嚴格要求,寫出一部作品後,應該放它三年,三年以後重讀一遍,修改一番,再放它三年,然後再讀一遍、再改一遍,再放上一年,待到這時再拿出來略加潤色,就可以放心地拿去發表了。他說,他自己總是按這種規矩行事,他手頭已有了一大堆頗有分量的作品,可能不久就會問世。
要照克列切托夫的那套辦法行事,我可沒有足夠的耐心。我急不可耐,巴不得馬上見到自己的作品發表,於是我把我的小說寄給了《祖國之子報》編輯部。
三個月以後,小說的前半部在刊物上發表了。 21 我用顫抖的雙手捧著這一期雜誌,滿心激動、幾乎是熱淚盈眶地翻閱著。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此後幾天,我漫步在大街上,感到格外自豪和昂揚……克列切托夫對我的處女作也非常滿意,他說,當他從刊物上讀了我的小說以後,感到它較之原稿好得多。
作品的發表使我受到鼓舞,我開始構思另一部小說,同時一直不斷地寫些短詩,寫了滿滿三本相當厚的筆記本,但卻連一首也不敢往刊物上寄。儘管克列切托夫表示讚賞,我還是覺得我缺少作詩的才能,我認為我的天賦是寫散文。我對克列切托夫談到了這一點,他同意我的意見。
我的第二篇小說較有思想意義,寫得也比較樸實,發表在《望遠鏡》 22 上。它得到了某些文學家的讚賞,而且奇怪的是,有些看中了它的人彼此之間毫無共同之處——這就是別林斯基和沃耶伊科夫 23 。沃耶伊科夫在他的《榮軍報文學副刊》 24 上對我的小說大加讚揚,那種溢美之詞(這原是他一貫的文風)更近於諷刺,而且他不知為什麼異想天開,認為這篇小說出自別林斯基的手筆,當時別林斯基因其《文學的幻想》一文和發表在《望遠鏡》上的最初一批評論文章已經贏得了普遍關注。
這篇小說發表以後,引起了一些雜誌和文藝作品集出版人的關注,他們開始向我索稿,我已當真開始認為自己是個文學家了。有一天我翻閱了自己的詩稿(我總共寫滿六本筆記本了),從中僅僅選了五首短詩交給刊物,其餘的則付之一炬……
然而我扯得太遠了,還是言歸正傳。
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後過了很久,有一天三點鐘左右,我走進斯米爾津 25 的書店。當時該店位於涅瓦大街,在路得派新教教堂建築物的二樓。幾乎和我同一時間,有兩個人走進了書店:一個身材高大,舉止傲慢而放肆,臉龐豐滿,蓄著短而尖的火紅色鬍鬚,衣著十分講究;另一個中等身材,衣著毫不奢華,甚至有點不修邊幅,一頭淡黃色的捲髮,側面看去有點像阿拉伯人的臉形,一副厚厚的、突出的嘴唇,一雙極有生氣、極為聰慧的眼睛。當我瞥了後者一眼時,我的心猛地緊縮了。根據基普連斯基 26 那幅有名的畫像,我認出了這是普希金。
在此之前我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普希金。我克服了第一眼見到這位偉大的文學權威時產生的那種畏怯之情,走到他停住腳步的櫃檯跟前,聚精會神地仔細打量起詩人來。首先使我驚訝的是,普希金的手指甲特別長,頗像鳥類的爪子。我覺得他的面部表情很討人喜歡,他的微笑令人極為愉快,讓人覺得他異常溫和。他向斯米爾津要了一本書(我不記得是什麼書了),一面翻閱一面向他的同伴講著什麼。那位同伴把一隻手背在坎肩後面,答話時聲音很大,也不看普希金,然後他微笑著把臉轉向斯米爾津,有點揚揚自得地念道:
不論多少次把斯米爾津找……
他念到這裡就住了口。
斯米爾津點頭哈腰,得意地笑了起來。普希金似笑非笑地看了同伴一眼,搖了搖頭。我望著那位長著火紅色短尖鬍鬚的先生,心裡想道:「真幸運啊!瞧他對待這位偉人的神態。這人是誰呀?」
普希金走出書店以後,我向斯米爾津提出了這個問題。
「這是謝·亞·索博列夫斯基,」斯米爾津答道,「是個極好的人,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 27 的朋友……不論對什麼人他都要寫一些極為出色的短詩揶揄一番。」
後來我才知道,索博列夫斯基在斯米爾津店裡念的那句詩,是普希金一首有名的即興詩的第一行:
不論多少次把斯米爾津找,
什麼書你都別想買到,
不是找到先科夫斯基 28 的大作,
就是碰上布爾加林 29 那些老套。
我不敢奢望結識普希金,再說我又有什麼資格同他結識呢?我只羨慕我的朋友季林,他因同威廉·丘赫爾伯克 30 有遠親關係而結識了普希金。季林的親屬通過第三廳 31 收到流放中的丘赫爾伯克的信件,這些信幾乎總是提到普希金,通常便由季林把這些信帶給普希金看。季林當時正在翻譯西爾維奧·佩利科 32 的小冊子《論人的義務》,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普希金,普希金對他的想法表示讚許,甚至還答應為他的譯本作序。 33
季林對普希金對他的接待、對他那種親切周到的態度感到欣喜若狂。所有同普希金有交往的文學家都說,普希金確實是平易近人,待人親切,而且極有禮貌,不讓任何人感覺到他的權威。雅庫博維奇 34 引以為自豪的是,普希金總是主動向他索取詩稿並予以發表。
季林對普希金的熱情達到了虔敬景仰的程度。我翻譯的雨果的一組詩和普希金的一首詩同時在《讀書文庫》 35 發表以後,季林在寫信通知我時寫道:「你要懂得這是多麼崇高的榮譽。你是個幸運兒。我要是能見到自己的名字同普希金的名字印在一塊兒,那我真不知道我該奉獻出什麼東西。」季林死後過了好幾年,我有一次跟彼·亞·普列特尼奧夫 36 談起季林,談起他同普希金的關係。
「為什麼普希金對他這樣殷勤和彬彬有禮,您知道嗎?」
「那是為什麼呢?普希金對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嘛。」
「不,」普列特尼奧夫答道,「他對季林態度特別周到,這是有原因的。有一天早晨我上普希金那兒去,在前廳里碰到他正在送季林。他對季林過分殷勤,客客氣氣,使我感到有些驚訝。季林走後,我問普希金幹嗎要這樣。
「『老兄,對這樣的人客氣一些是沒有害處的。』普希金微笑著答道。
「『什麼樣的人呀?』我驚訝地問道。
「『他總是把丘赫爾伯克的信帶來給我看……你懂嗎?他在第三廳供職。』
「我不禁哈哈大笑,並向普希金解釋說,是他搞錯了。」
季林對於普希金對他的懷疑自然一無所知,他要是知道這一點,準會感到萬分苦惱。然而自此以後,普希金對他表現出的卻是真正的好感,他為他翻譯的西爾維奧·佩利科的著作作序一事證明了這一點……
我十分熱心地關注著文壇動態,從頭到尾閱讀所有的刊物和所有出色的文學作品的單行本。庫科爾尼克 37 的《托夸托·塔索》問世以後,我和許多人一樣,對這部作品感到異常興奮。「一個詩人能寫出這樣的作品,真是前途無量呀!」當時文學界和社會上的人都這麼說。
彼得堡從事文學的青年對《塔索》一書的作者其人都極感興趣。人們傳說他隨身帶來了許多令人驚嘆的作品,可望使俄國文學來一個轉折。
「你想認識庫科爾尼克嗎?」我的一位朋友費·季·范-德爾-弗利特 38 對我說,「明天晚上他在吉日林斯基家裡讀他的一部新劇本。你上我這兒來,咱們一塊兒去吧。我介紹你認識吉日林斯基,由他介紹我們認識庫科爾尼克。據說庫科爾尼克的新劇本寫得好極了!」
不消說,我接受這個建議時該有多高興。
我翹首盼望的那個晚上來臨了。
七點鐘我們到了吉日林斯基家。
半個小時以後,詩人來了。
當時他的外貌和布留洛夫 39 後來作的那幅理想化的畫像還有某些相似之處。我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乾瘦頎長的身形,一張蒼白的方臉,一雙沉思的黑眼睛,一種特別的、我們覺得是預言家式的聲調。而且庫科爾尼克說話時把字母O都念成O音 40 ,使他的話語顯得特別莊重而有分量。
聽眾聚集了十幾個人,吉日林斯基把我們一一介紹給詩人。庫科爾尼克跟我們每個人擁抱、親吻。
「先生們!」他說,「能和諸位歡聚一堂,我感到由衷的愉快。諸位都熱愛和尊重藝術,而藝術又是我註定要為之獻身的聖殿。所有熱愛藝術的人我都感到親近——因此,儘管我同諸位是初次見面,但我已經把諸位看成是我的至親好友。」
庫科爾尼克很快開始朗讀《至尊者的手》 41 ,不過他指出,他並不認為這個劇本是他最好的作品,他說,他已經構思了一系列描述義大利藝術家生涯的劇本,寫這些劇本要有十分淵博的學識,其中一部是《朱利奧·莫斯蒂》,已經寫到結尾部分了,那是他心愛的、嘔心瀝血 的作品。
庫科爾尼克給我們朗誦劇本時很有技巧,讀得繪形繪聲。聽眾都是些蹩腳的評判員:他們既不可能想到作品的主導思想是什麼,也不會考慮它有沒有絲毫的歷史真實性。我們讚賞的僅僅是那些動人的詩句和獨白,這一點就足以使我們感到《至尊者的手》是一部出色的作品。
庫科爾尼克結束朗誦時已近子夜一點,大家表達了不勝欣喜之情後,便開始準備晚宴。
晚宴時庫科爾尼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且我們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是一種新發現。他那廣博的、多方面的知識令我們目瞪口呆,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什麼知識也沒有。
晚宴以後他坐在沙發上,沙發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瓶紅葡萄酒。我們圍著詩人坐了下來,他的話越來越充滿靈感,越來越高雅——至少我們覺得是這樣。有人在談到他的《塔索》時表示異常興奮,庫科爾尼克當即指出,這部作品很幼稚,較之他的《莫斯蒂》及他構思的一系列作品都要遜色。
「先生們,要不要告訴你們,有什麼使我感到不安的,」庫科爾尼克最後說道,「我願意直率地告訴各位,使我感到不安的一種想法是:俄國公眾還沒有發展到足以理解有分量的作品的程度。像諸位這樣的人,在俄國公眾中能找出多少呢?我覺得我該放棄用俄語寫作,要麼改用義大利語,要麼改用法語寫作。」
這番話令我們產生了強烈的印象。「哎——呀呀!多了不起呀!」我們想著,互相使了個眼色,並且戰戰兢兢地看了庫科爾尼克一眼,仿佛他是一個超人,眼看就要超凡脫俗,飄然仙去……隨後我又感到有點懷疑:一個人的外語能像祖國語言那樣,掌握得那麼好嗎?但我馬上又為自己的懷疑感到羞愧。
「我為此感到非常痛苦,」詩人繼續說著,他的兩眼閃出了淚水,至少我們覺得是這樣,「我熱愛俄羅斯,可是沒有辦法!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我該扔掉俄羅斯語言……」
我們開始央求詩人,請他別這樣做,別讓俄國文學和我們可愛的祖國失去這份榮譽。我們說,他在俄國也會找到許多真正的擁護者和崇拜者……至於我們這些人,我們幾乎向他發誓,要衷心擁護他一輩子……
庫科爾尼克很長時間默默不語。酒瓶已經空了。他微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過了幾分鐘他睜開雙眼,對我們所有的人緩緩掃視了一下。
我覺得這目光意味極為深長,不禁渾身一抖。
「感謝諸位,我誠摯地、衷心地表示感謝,」庫科爾尼克用深受感動的語調說,「我不是代表自己感謝,而是代表藝術,諸位對偉大的藝術事業是這樣熱心……是的,我將用俄語寫作,我應該用俄語寫作,單憑一條就夠了:我見到了像諸位這樣的俄羅斯人!」
庫科爾尼克站起身來擁抱了我們,他說,能找到像我們這樣的朋友,他感到不勝慶幸……
「好心的主人會再給我們來一瓶酒,」庫科爾尼克補充說,「讓我們暢飲一杯,彼此訂交吧。」
我們和詩人告別時已是凌晨四點,對他的天才我們是確信不疑了。
我久久未能入睡,想到能被這樣一位詩人引為朋友,同他以你 42 相稱,我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
1 米·亞·雅澤科夫(1811—1885),巴納耶夫的同學和密友,別林斯基的朋友,同《祖國紀事》《現代人》雜誌編輯人員關係親近。
2 這裡指的不是本章前文提到的巴納耶夫的同學米·亞·雅澤科夫,而是詩人尼·米·雅澤科夫。
3 《文學報》,一八三〇年一月至一八三一年六月在彼得堡出版,五天一期。普希金曾密切參與該報工作。
4 指法國作家大仲馬(1802—1870)。
5 巴比葉(1805—1882),法國浪漫派詩人,主要作品為諷刺長詩集《抑揚格詩集》。
6 蘇利葉(1800—1847),法國小說家、戲劇家。
7 指歐仁·蘇(1804—1857),法國小說家,著有《巴黎之神秘》《流浪的猶太人》等長篇小說。
8 維尼(1797—1863),法國浪漫主義詩人、作家,主要作品有長詩《狼之死》、劇本《夏特東》等。
9 雨果的劇本《克倫威爾》發表於一八二七年,劇本的序言反對古典主義的藝術觀點,成為當時浪漫主義的重要宣言,在當時的歐洲影響很大。
10 實際上普希金對浪漫主義的態度和波列沃伊完全不同,普希金已堅定地立足於現實主義的基礎上,當時他對巴爾扎克、維尼、歐仁·蘇及(1831年以後)對雨果都持否定態度。
11 葉·菲·賈布洛夫斯基(1763—1846),俄國地理學家兼統計學家,彼得堡大學和貴族寄宿學校教授。
12 查理十世(1757—1836),法國國王,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中被推翻,逃亡國外。
13 原文是法語。
14 原文是法語。
15 原文是法語。
16 原文是法語。
17 沙皇宮廷侍從穿的制服。
18 德·馬·克尼亞熱維奇(1788—1842),俄國民族學家和考古學家,同文學界有交往。後任敖德薩教育區督學。
19 《祖國之子報》系一八一二至一八五二年在彼得堡出版的刊物,創辦人和一八四〇年以前的出版人是作家兼語文學家尼·伊·格列奇(1787—1867)。
20 馬爾林斯基,十二月黨人亞·亞·別斯圖熱夫(1797—1837)的筆名,俄國文學批評家、小說家,浪漫主義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小說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享有盛譽。
21 巴納耶夫的第一篇小說《一個上流社會婦女的臥室》寫於一八三四年十月,發表在《祖國之子報》及《北方文獻》一八三五年第十三至十四期上。
22 《望遠鏡》系一八三一至一八三六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種綜合性雜誌,別林斯基自一八三三年起積極為該刊撰稿。巴納耶夫一八三五年十二月寫的第二篇題為《她將會幸福。回憶彼得堡生活中的一段插曲》的小說發表在該雜誌一八三六年第三十二期上。
23 亞·費·沃耶伊科夫(1778—1839),俄國詩人、翻譯家兼批評家,曾主編《文學新聞》(1822至1826)、《斯拉夫人》(1827至1830)、《俄國榮軍報》(1822至1839)和《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1831至1837)等報刊。
24 全名是《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出版於彼得堡。繼沃耶伊科夫後,一八三七年由安·亞·克拉耶夫斯基任主編,一八四〇年由克拉耶夫斯基改組為《文學報》。
25 亞·菲·斯米爾津(1795—1857),俄國出版商和書商,曾出版普希金、果戈理等人的作品。
26 奧·阿·基普連斯基(1782—1836),俄國畫家,浪漫派的代表人物。其著名的《普希金肖像》作於一八二七年。
27 普希金的教名和父名。
28 奧·伊·先科夫斯基(1800—1858),俄國作家兼東方學家,曾編輯出版《讀書文庫》雜誌,俄國東方學的創始人之一。
29 法·韋·布爾加林(1789—1859),俄國作家、新聞工作者。曾編輯出版反動報紙《北方蜜蜂》(1825至1859;自1831年起與尼·伊·格列奇合辦)及其他報刊。
30 威·卡·丘赫爾伯克(1797—1846),俄國詩人,普希金的朋友,十二月黨人,曾參加一八二五年樞密院廣場起義,被判處死刑,後改判服苦役。
31 沙皇私人辦公廳的特務機構。
32 西爾維奧·佩利科(1789—1854),義大利作家兼政論家。
33 季林的譯作《論人的義務,對青年的訓誡》連同「因為真理是不朽的」的題詞發表於一八三六年。普希金沒有如約作序,但在自己辦的《現代人》第三期上發表了對西爾維奧·佩利科著作的一篇短評,季林便把這篇評論作為序言,轉載於自己譯作的卷首。——作者注
34 盧·安·雅庫博維奇(1805—1839),俄國詩人。
35 《讀書文庫》(1834—1865)系奧·伊·先科夫斯基創辦的雜誌,是三十年代最暢銷的一種刊物,它取得成就的原因是它的編者極力迎合庸夫俗子的趣味,它在出刊的三十餘年間一直反對俄國文學和社會思想的進步思潮。巴納耶夫翻譯的雨果的《絕句》同普希金的《青銅騎士》序詩(題為《彼得堡長詩片段》)同時發表在該刊一八三四年第七卷上。
36 彼·亞·普列特尼奧夫(1792—1865),俄國詩人、評論家及文學史家,彼得堡科學院院士,普希金和果戈理的朋友。普希金死後接辦《現代人》雜誌至一八四七年。
37 涅·瓦·庫科爾尼克(1809—1869),俄國作家,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消極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作品很多,其特點是人物矯揉造作,語言辭藻華麗,並具有民族主義和專制主義的思想傾向。《托夸托·塔索》是他寫的第一部詩劇,發表於一八三三年。
38 費·季·范-德爾-弗利特(1810—1873),巴納耶夫的朋友,後任財政部辦公廳主任。
39 卡·巴·布留洛夫(1799—1852),俄國畫家,名畫《龐貝城的末日》的作者,他的創作給俄國古典主義繪畫輸入新的、浪漫主義的氣息。
40 俄語中字母O非重讀時應該弱化,不同程度地讀成近似於「A」的音。
41 全名是《至尊者拯救了祖國》,頌揚君主制度的歷史劇,是庫科爾尼克的主要作品之一。
42 俄國人互相以「你」相稱,表示關係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