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一章
(開場白)
彼得堡大學附屬貴族寄宿學校——教授和教員——在畢業典禮上講演——赫沃斯托夫伯爵——文學家里姆斯基-科爾薩科夫給我的信——他舉辦的文學晩會——米·伊·格林卡和德爾維格男爵——文學丑角——考試——角錐體和小圓帽——我們靠一位熱戀的工程師的幫助從寄宿學校畢業——幾句結束語
在動手寫我的文學回憶錄時,我也應當講一講我自己,講述的內容必須以敘述的連貫性為限。我將直陳心曲。披露自己比揭露別人更難;我的直爽坦率在一定程度上會給一些辦報刊的人提供口實,使他們對我採取某種冷嘲熱諷的舉動,然而即使想到這一點,我也會努力堅持自己的做法,毫不動搖。他們那種舉動對我早已不起任何作用了。我已逐漸擺脫我在其中長大和受教育的那個環境的大部分粗野的觀點和偏見,因此我能夠毫無愧色地講述我自己的過去。
我是在彼得堡大學附屬貴族寄宿學校 (現為第一古典中學)讀書的。在此之前我被送進高等專科學校 (現為第二古典中學),我在那裡只待了兩個星期……我央求把我從那裡轉走,因為我不願意同非貴族出身的知識分子的孩子和手工匠人的孩子在一塊兒學習。當時我十二歲,儘管滿身孩子氣,但我已是滿腦子等級觀念和自己的貴族尊嚴的意識。我想從高等專科學校轉走,這種懇求不僅被認為完全合理,而且我有些近親跟他們的熟人談到這件事時甚至十分自豪地說:「別看他是個孩子,可是感情多高尚呀!」——於是我在親人和熟人的心目中贏得了聲譽。
我被送進了貴族寄宿學校。
這些貴族 寄宿學校是專為特權階級的孩子們開設的,當時這些孩子的父母覺得,讓自己嬌生慣養的孩子白費心力,同那些非貴族出身的人和舉止粗魯的中學畢業生一起學習繁重的大學課程是一種無益的重負。貴族寄宿學校的課程幾乎比真正的古典中學課程水平都要低,然而這些寄宿學校卻享受和大學同等的特權。大學的一些教授和教師對此並不掩飾他們的憤懣,而且言辭十分尖銳,尤其是在考試的時候。他們聳著肩,搖著頭,十分公正地指出:把大學享受的特權賜給我們這種不學無術之輩 ,這是一種不能容忍的不公正的做法。關於這一點,對我們講得特別多的是拉丁語教師,他同時還在高等專科學校講授這種語言。他以一種特別激烈的態度非難我們。他的態度不禮貌往往到了極點。如果我們有誰上課回答不出問題,按照背後同學的偷偷提示複述一通,老師往往皺起濃眉,大聲說道:
「早知你要聽人家提示,就該讓你扛上一頭蠢驢——笨蛋!」
一見他態度這樣粗野,受了凌辱的學生們便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齊聲說道:
「請您對我們有禮貌一些。這裡不是高等專科學校,我們是貴族。」
「哎呀,你們這些笨頭笨腦的貴族!」老師反唇相譏,「你們有什麼用?在高等專科學校里,隨便哪個鞋匠的兒子,我只要揪住他的耳朵,哪怕最差的學生也能一字不差地說出動詞amo的變位……」
數學教授在主持我們的考試以後,往往要惡狠狠地重複一句:
「不,你們一點用也沒有……了不起當個驃騎兵或是槍騎兵。」
不過,有些教授和教師,哪怕心腸再硬,對人再嚴厲、再粗暴,只要我們中間有人在考試前請他們業餘補課 ,他們的態度不僅會顯得寬厚,甚至十分溫和。這一類人中就有那位不講禮貌的拉丁語教師。
當學生在考試前上他那兒去,請他上業餘補習課時,拉丁語教師總是得意揚揚,笑嘻嘻地說:
「我得事先告訴您,我的課收費很貴……每節課二十五盧布。您補六節課就夠了。這得破費您一百五十盧布——錢請先付。」
學生付錢給他。教師來上第一節課,告訴學生說,口試時由他本人來問他,餘下的五節課不再來上了,推說沒有時間或是生了病。
這樣的老師我們沒法尊敬;再說他們講授的課程毫無價值,教學方法又墨守成規,鄙俗而又陳舊,不僅不能引起我們學習的興趣,反而使我們對這種僵死的知識產生厭惡——我們強迫自己去學習,只不過是為了獲取某種官階……我們的智力毫無發展,頭腦反而填滿了陳規陋習,越來越遲鈍。照著書本逐字逐句死記硬背是我們學習的基本原則,因此,那些腦子最笨、記憶力卻很好的學生總是名列前茅 。
教師的鄙俗、愚笨和種種怪誕舉止使我們把他們看作丑角,把他們那些可笑的弱點當成笑料。
歷史學教授特·奧·羅戈夫 1 上起歷史課來萎靡不振,老是照搬凱達諾夫的教科書。此人個子矮小,身材肥胖,極愛吃乳酪餅,有一天他給我們講起了偽德米特里 2 。有幾個學生頭一天吃晚飯時留了些小奶渣餅,這一天早晨便放到壁爐里去烤熱。奶渣的香味開始吸引教授靈敏的嗅覺,逗得他心頭髮癢,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走下講台,徑直走到爐邊,揭開爐蓋,把手伸進爐中,大聲說道:
「你們這兒好像有乳酪餅吧?」
「特羅菲姆·奧西波維奇,」有個學生說道,「那是偽乳酪餅,因為是些小奶渣餅。」
這句話並無惡意,但教授卻覺得這是對他講授的學科的一種侮辱,是破壞紀律。他戀戀不捨地看了小奶渣餅一眼,把它放回爐子裡,然後轉身對說那句話的學生嚴厲地說:
「你的態度很不禮貌、很不妥當,我馬上帶你去見學監!」他把那個學生嚇唬了一頓,隨後平靜下來,又登上講台,一邊走一邊用腳擦掉地板上的幾處唾沫,因為他見不得這種東西。但是這樣一來,自然更促使學生們在他每次進教室之前唾得滿地都是。
特·奧·羅戈夫要我們訂購他編的歷史教程。他說,這部教程他已經完全寫好,只等付印了;但他又天真地補了兩句,說他就怕波列沃伊 3 這個霸道的傢伙,說波列沃伊對任何神聖的東西都不放在眼裡,也許會責罵他。
數學教員康·安·舍列伊霍夫斯基比歷史學教授更有意思。舍列伊霍夫斯基是個詩人,他老是心不在焉,臉色蒼白,頭髮蓬亂,在演算過程中往往停下來,憤憤地扔掉粉筆,用唱歌一樣的尖細嗓音喊道:
「先生們,這種乾巴巴的東西真叫人膩煩!……拉丁語老師布置什麼讓你們翻譯啦?——讓我來給你們譯吧。薩盧斯蒂烏 4 著作中的好些地方我都能背下來……」
學生們自然都高高興興地滿足他的願望,於是他當即開始翻譯,把他的數學忘在腦後。
學生們的相貌他一個也不認得,只記得一個走路拄拐杖的學生的名字。要是拄拐杖的學生回答不出問題時,別人就拄著拐杖站出來代他回答。老師從來都沒有發覺這個把戲。
法學教師安年斯基是個個子瘦小的先生,一對黑油油的小眼睛,一撮豎著的頭髮向前翹著,講起話來把「C、З」讀得有點像「Ш、Ж」,聽上去很可笑。他最受學生們的欺侮,他的話從來都沒有人聽。他上課時,學生們有的講話,有的叫喊,有的鑽到桌子底下打牌或做猜錢面的遊戲,有時乾脆一齊頂著長條凳,在他身邊圍成一塊方陣,把他逼到牆邊。這時他氣極了,一邊哭,一邊跑出教室,匆匆忙忙把腳伸進套鞋裡,卻不料裡面灌滿了克瓦斯 5 。當他被調往裡舍里耶夫貴族高級中學,最後一次來給我們講課時,跟我們告別的場面十分可笑,但同時也給我們留下了令人難受的印象。
「先生們!」他說,「我完(原)諒諸位經常加在我身上的那奢(些)凌辱。讓我們友好地昏(分)手吧……誰知道呢,先生們?唆(說)不定……(這時他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慎(幸)福之星會在黑海上空為我升起 6 ……」
這一次誰也沒有笑他。當他走出教室,有一個學生想用指頭彈他的後腦勺時,別的學生當即攔住了……他跟所有的學生緊緊握手,他那張憂傷的臉顯得極為感動:他感謝我們在最後一次把他當人看了。
所有的教師中,只有一個人因其大膽而自由 的思想方式贏得了學生們某種程度的愛戴和賞識,就是俄國文學教師瓦·伊·克列切托夫。他曾出版波多林斯基 7 的敘事詩《惡魔和仙女》,並寫了一篇短序,說「這是我國文學花園裡的一朵小花,經過它旁邊,就不能不欣賞一番」。克列切托夫畢業於中等師範學校,他三十出頭,個子很高,身材結實,長著一隻鷹鉤鼻子,一個像路易·菲力普 8 一樣的梨形腦袋,一頭淡黃色頭髮,兩鬢鬢角各有一綹捲髮。他的頭髮已開始稀少,看來他為此感到不安,因為他有一種意願,總想顯示一下上流社會的風度和精美的服飾。他不斷把手指伸進頭髮里,然後抽出來在眼前抖一抖,拿起一絲脫落的頭髮,仔細端詳一番,然後不無遺恨地把它扯斷。他擤鼻涕的姿勢也很特別: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手帕,把它抖開,把鼻涕擤到手帕最邊上,再把它仔細捲起來,然後張口齜牙,使勁地搖搖頭……他並不特別善於辭令,但說起話來總要修飾一番、誇張一番,還要用種種手勢和動作補充表達未盡之意。他的大膽和自由的思想方式表現在公開直接地稱普希金為偉大的詩人,甚至給我們帶來普希金的新詩,並為我們朗誦,分析它的美。這在當時確實是一種大膽的舉動,因為普希金當時被看作是一個不道德的自由主義作家,學校里連他的名字都不能提。而且克列切托夫對一切所謂詩學和修辭學之類都抱嘲弄的態度,說他給我們講授這些庸俗的玩意只是出於無奈。他經常講他同文學界的聯繫,使我們很感興趣;他提到巴拉滕斯基 9 和德爾維格 10 時,通常都稱他們為「我的 德爾維格」,「我的 巴拉滕斯基」,再不就是「我的葉甫蓋尼 」 11 。對一些古代作家,克列切托夫也喜歡顯示他對他們十分熟悉,他最為讚賞的是賀拉斯 12 ,對他的稱呼也是「我的 賀拉斯」。
他喜歡一遇機會就取笑其他教員幾句,做出一副鄙夷的鬼臉稱他們為愚蠢的老古董;他常常向我們暗示,說他腦子裡不斷湧出成千上萬種思緒 ,但他的時間太少了,沒法兒把這些思緒化為詩的形象。在我們所有的老師中,他是唯一對波列沃伊及其《莫斯科電訊》表示敬重的人。克列切托夫把我們當朋友看待,不像其他教師那樣,使人感到有一種老師和上司的權力。他對那些開始酷愛俄國文學的學生表現出特別的好感。一年的講課期間,他對修辭學幾乎隻字不提,只是到學年結束、考試之前他才給了我們一個小小的筆記本,裡面同時包含修辭學和詩學的內容,讓我們背熟……上課時則分析我們的作文,說些俏皮話取笑我們一番,給我們朗誦傑爾查文 13 、巴丘什科夫 14 、茹科夫斯基 15 、科茲洛夫 16 等人的詩,有時背著當局偷偷給我們讀普希金、巴拉滕斯基、雅澤科夫 17 和德爾維格的詩。他向我們評述了這些詩人,用的形容詞多得嚇人。他口若懸河,說傑爾查文詩的特點是樂調高雅非凡, 說傑爾查文猶如雄鷹一樣直衝雲霄,高傲地展翅翱翔於天穹之下 (說到這裡他揮舞起雙臂),說他那大膽而鮮明的幻想、那流光溢彩、豪華璀璨的形象和畫面與古代斯堪的納維亞的吟遊詩人媲美 ;他說,巴丘什科夫的詩浸透著古典主義精神,承襲了古希臘羅馬作家那種婀娜多姿的風格 ;他說,茹科夫斯基和科茲洛夫把我們引入一片神秘的新天地,是他們讓我們認識了浪漫主義 (「浪漫主義」一詞的發音克列切托夫通常帶著濃重的鼻音),等等。
在發表這類評論時,克列切托夫愛用的字眼是:完美,豐滿,鮮艷,悅耳,和諧 ——他在分析當代詩人,尤其是普希金和雅澤科夫的作品時一再重複這些詞語。講到「鮮艷」和「豐滿」時他禁不住兩臂揮舞,仿佛要用手的動作徹底證實這種完美和豐滿。
有一次克列切托夫帶著神秘而又得意揚揚的神情來到我們教室。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手抹了抹頭,扯斷一根脫落的頭髮,意味深長地環視了我們所有人一眼,然後用手帕的一端捂著擤了擤鼻涕,說道:
「在九月的最後幾天 ……在九月的最後幾天!」他用更富於表情的聲調重複了一遍,停了片刻,又繼續說道,「先生們!有什麼話看起來能比這句話更平凡、更俗氣、更普通、更平淡呢?這種話我們天天在說,每時每刻在說,最沒有意義的談話里都這樣說……在九月的最後幾天……多平淡啊!可是,先生們,這卻是一首長詩的第一行,一首迷人的、戲謔的、活潑的、巧妙的、充滿機智的、從頭至尾迸射著詩的火花的長詩……你們以為我在開玩笑——絕對不是……這句話是普希金的新敘事長詩《努林伯爵》的第一行。」 18
隨後克列切托夫給我們念了《努林伯爵》中的幾個片段,不過他老是瞅著玻璃門,那扇門通向走廊,學監或他的助手常常朝裡面窺視一番。
念完以後,他又感嘆起來:
「一首長詩竟用這樣空泛平淡的字句開頭:在九月的最後幾天 ——先生們,我要說,這是最偉大而果敢的詩才……只有普希金才敢於這樣做。這才叫作天才!……不過,先生們,」克列切托夫又補了兩句,「你們可別把這兒講的和念的內容告訴校方。家醜不可外揚啊……」
「哪兒能呢!決不會的!」學生們齊聲喊道。
由此可以明白,為什麼他們喜歡克列切托夫,把他看得比其他教員高了,儘管他和他們相比既無出類拔萃的知識,也沒有與眾不同的才智,甚至語言也不驚人。
克列切托夫十分看重我,因為我的俄語寫得比別人準確,我交的作文他也很喜歡。
我從十五歲起便對讀書和文學產生了強烈的愛好。我懷著愉快的戰慄之情,如饑似渴地翻閱當時所有的文藝作品集,尤其是《北方之花》 19 、沃爾特·司各特 20 的長篇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單行本的一些章節,以及《莫斯科電訊》中的某些文章。我的同學中有少數人也開始對閱讀產生愛好了,於是我的周圍便形成了一個聽眾小組。我們背著校方,假裝複習功課,每天晚上聚集在教室里讀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或《莫斯科電訊》。《莫斯科電訊》里最吸引我們的是烏沙科夫先生 21 論戲劇的文章,不管恰當不恰當,這些文章對一切世事無所不談;還有波列沃伊本人的論戰和評論文章。不管怎麼說,這種閱讀多少有助於我們水平的提高,但是,我們愈是養成讀書的習慣,對於學業、對於所講授的各種課程就愈是感到厭惡。
當時我會背誦許多短詩,也嘗試用詩體寫作,最後,大約在畢業前一年半,我開始模仿《莫斯科電訊》的形式辦了一個刊物。這個刊物里有小說、詩歌、評論,總之是大雜燴,應有盡有。我把刊物的第一期拿給克列切托夫看,他匆匆瀏覽了一遍,感到非常滿意。
寄宿學校的人開始把我看作未來的文學家。那些文化水平不高、又沒有任何想像力的學生便跑來找我,請我按指定的題目幫他們寫作文。我欣然同意這種請求,因為這種事情對我來說毫不困難。我越寫越熟練。
我們有位教員,我記不得是誰了,一次他突然異想天開,反對逐字逐句死記硬背,要求學生們用自己的話 複述講課內容。大家一聽都傻了眼,不知他腦子裡怎麼會鑽出這種古怪念頭,然而許多學生,甚至一些名列前茅的人都因此而提心弔膽。一次其中一位走到我跟前。
「我有件重要的事求你。」他說。
「什麼事?」
「你知道,某某想出了個歪點子,要我們用自己的話複述課文。我是這麼想的……只要用自己的話開個頭,接下去照著書湊合一番也就行了。他不會察覺的。不過,怎樣用自己的話開頭,得請你給我寫下來,我再把它背熟,後面照著書念。你是我們的作家,幹這個不當一回事兒,你幹得了的。」
這個學生當時已經十六歲了。
我滿足了他的願望。他把我寫的那些話背了下來。後來每當碰到這種事,他都跑來找我。
不妨提一下,他畢業時屬於頭幾名之列,後來他進了軍界,顯示出自己的才幹,頗得上司垂青,得以身居要職。
我們升入畢業班以後,對克列切托夫的長處體會得更深了。這一年教我們文學的是有名的教授、《軍事雄辯術》一書的作者雅·瓦·托爾馬喬夫。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對一切活生生的、現存的事物都懷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仇恨。他講文學課死死抱住傑爾查文不放,甚至連巴丘什科夫和茹科夫斯基都不願提。他尊敬卡拉姆津 22 是因為他寫的那部歷史,而主要的則是因為卡拉姆津曾把這部著作的頭幾章讀給皇上及其親屬聽,並被欽定為歷史學家。
「我的朋友們,」他傲慢地對我們說,「我已經有三十年什麼書都不讀了,因為我確信,現在那些人寫的全是廢話。」
當我們跟他談起普希金或念起普希金的詩時,他總是擺擺手,捂住耳朵打斷我們的話:
「得了!得了!這全是一派胡言,聽起來都刺耳:毫不高雅,有傷風化……誰讓你們讀這種書的呀?」
一聽到有人提起波列沃伊,他就忍不住冒火……
「這個惡棍!」他一邊說,一邊渾身顫抖,「文理不通的畜生,沒寫上兩行字就會語無倫次,錯字連篇……一個開小店、當酒保的傢伙 23 竟敢無法無天,居然欺到上了年紀、身居要職、學識淵博的人頭上來了!」
「您怎麼知道波列沃伊文理不通?」我們反駁他說,「您自己不是說您三十年來什麼書都沒讀嗎?」「噢,那是不久以前,」他以一種無法形容的溫厚神情答道,「我在一位熟人那裡偶然見到一本小冊子,那裡面碰巧也有他寫的一篇胡說八道的東西。我讀了幾行,簡直不寒而慄……我剛才怎麼說的?一個開小店的傢伙!我的朋友們,隨便哪個開小店的寫起來都比他正確。」
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有一次布置我們寫作文,我把波列沃伊的一部中篇小說(好像是《駝鹿》)的開頭部分抄下來,當成自己的作文交給了他。
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看了很久,讀得很仔細,每讀到一個長複合句他都要停下來琢磨一番。這篇作文文筆優美,用詞精當,語法上也正確無誤,使他驚嘆不已……
「了不起,我的朋友,了不起!」他說,「寫得好,非常之好……」他滿意地晃著腦袋,「我要告訴你們,我的朋友們,即使是對一個有經驗的作家來說,這種文筆也會給他增光……不過,這是不是有人給你修改過的?」他沉思著,停了片刻,又問了一句。
「不,誰也沒有改過,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我趕緊答道,「這篇作文我是一口氣寫出來的,一點兒也沒有改動。」
「你有天才啊,我的朋友,天才!」
自此以後,托爾馬喬夫對我特別賞識,並向學監和助理學監做了推薦。
舉行畢業典禮大會的那一天,我走到托爾馬喬夫跟前。
「我對不起您,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我說,「我欺騙了您,我把別人的文章當成自己的文章交給了您。您對它是那樣讚賞……可是您讚賞的卻是波列沃伊的文筆……那是我從波列沃伊的作品中逐字逐句抄下來交給您的。不過,要知道,他並不像您說的那樣文理不通。」
托爾馬喬夫皺起眉頭,先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微微一笑,說道:
「你怎麼啦,我的朋友,胡說些什麼呀!」
「您要是不信,可以問問我的同學。」
「我既不願意相信,也不會去問人。」托爾馬喬夫斬釘截鐵地答了一句,然後轉過臉去。
不過,在此之前我已經有幸博得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的垂青了。
當他初次來到我們教室,看完新的畢業班學生名單以後,他以一種明顯的滿意神情把目光停在我的姓名上。
「怎麼,巴納耶夫先生,」他問道,「您和寫《田園詩》的那位巴納耶夫 24 是親屬嗎?」
「是的,是親屬。」我答道。
「是近親嗎?」
「我是他的侄子。」
「噢——!」托爾馬喬夫拖長了聲調,意味深長地說,「您叔父的《田園詩》是田園詩中的典範之作,這種體裁的作品在我國是絕無僅有的。儘管三十年來我什麼書也不讀,但對您的叔父,我破例極為滿意地讀了他的《田園詩》。」
我成了雅科夫·瓦西里耶維奇的寵兒,儘管我一點也不配;只有一條原因,就是我是我叔父的侄兒,可是我對他那些田園詩的看法卻同這位可敬的教授大相徑庭。
為了迎接畢業典禮,托爾馬喬夫布置我寫一篇講演稿,內容大約是論俄國文學的意義 一類。這個任務把我弄得一籌莫展。叫我寫一篇論日出日落的文章或是一篇帕爾戈洛沃 25 或納爾瓦 26 遊記,我都能寫得很成功,可是要論述文學的意義,該怎麼個寫法呢?我記得羅蒙諾索夫和傑爾查文的幾首詩,是當時要我背誦的;出於愛好,我不知不覺記熟了《奧涅金》的幾乎整個第一章和茹科夫斯基、巴丘什科夫、雅澤科夫的幾首詩,讀過所有新近出版的文藝作品集和《莫斯科電訊》上的評論文章——但我不系統的知識也僅限於此。我能寫得出什麼呢?這個問題讓我苦惱了很久。最後我開始重讀《莫斯科電訊》雜誌,從各種評論文章里東拼西湊,寫了一篇不像樣子的東西。我勉強給它加上一段辭藻華麗、內容荒誕的結語,卻又感到這一切根本不合適。
托爾馬喬夫把我拼湊的這篇倒霉的文章拿回家去審閱,然後又微笑著退給了我。
「不行,我的朋友,」他說,「這全是廢話。不過你別擔心,我親自給你寫一篇合乎要求的講演稿。」
這篇講演稿的內容我已經全忘了,不過,那裡面似乎毫無意思。結尾照例是向皇上致意,向教育事業至高無上的庇護人表達虔敬的謝忱,感謝他對我們的庇護和關懷。
我把這篇稿子拿給克列切托夫看。他把它翻了一遍,然後鄙夷地一扔。
「陳詞濫調,庸俗不堪,沒有一點活生生的、清新的、鮮明的思想,沒有一點那種……那種……」
於是克列切托夫揮動兩隻手,想說明這番意思,但卻什麼也沒有說明。他又說了一遍「那種 」,把手一揮,補充說道:
「唉!話說回來,一個昏聵的老頭子,又能指望他寫出什麼來呢?……這篇講演稿本來可以寫得很出色,讓它充滿清新的思想,然後就像一件小玩物一樣,精雕細刻……」
我們開始在大禮堂里排練。我念得生動準確、抑揚頓挫,顯得毫不窘迫。學監、助理學監和一些家庭教師聽了我的朗讀以後都極為高興,我感到很幸福。有一次排練時,督學康·馬·博羅茲金 27 也來了——這是個非常溫和、善良的人。他對我的朗讀也十分讚賞。
「要是您在念結束語時,」他對我說,「能夠面向皇上的畫像,微微舉起右手,儘量流下激動的眼淚,那就不錯了。」
我答應做到——眼淚果真奪眶而出了……因為我想到台下有一件漂亮的常禮服在等我去穿,而且再過十分鐘我就完全自由了……
這是一種神經質一般喜悅的淚水;不用任何言辭,此時此刻我也會流下淚來。可以看出,我講演時那種敏捷的神態和結束時流下的淚水不僅給出席典禮的貴賓們,即每次必到的赫沃斯托夫伯爵 28 等人,而且給國民教育大臣利文公爵留下了強烈的印象。當我被叫到他的面前,從他手上領取十二品文官證書時,他對我說:
「我本來預料會發給您十品文官證書的。您為什麼沒有獲得十品呢?」
「公爵,我缺乏數學方面的才能,因此……」我結結巴巴地開口說。
「很遺憾,」大臣打斷了我的話,「這一點過去我不知道。」
我鞠了一躬,接過證書,正想奔到台下去換衣服,有幾個學生對我喊道:
「巴納耶夫,赫沃斯托夫伯爵叫你。」
我無可奈何,只得轉身回來。
赫沃斯托夫伯爵是個彎腰曲背的老人,穿一身舊禮服,上面的刺繡已經發黑,肩上飾有標誌著安娜勳章、已變成棕黃色的綬帶。當我走到他面前時,他對我說了這樣一番話:
「您的講演很出色,您表現了演說家的高超技巧。您熱愛祖國文學,精神可嘉……那麼弗拉基米爾·伊萬內奇·巴納耶夫是您的親屬嗎?」
「他是我的叔父。」
「值得稱讚。」赫沃斯托夫若有所思,仿佛自言自語地說。
「對誰來說值得稱讚呢?」我不由得笑了,心裡想道,「是對我來說,因為我有這麼個叔父呢,還是對叔父來說,因為他有這麼個侄兒呢?」
「弗拉基米爾·伊萬內奇是我的好友,」赫沃斯托夫繼續說,「我將派人給他送去我翻譯的布瓦洛 29 的《諷刺詩》,由我親筆簽名,請他轉贈給您。這是一個老詩人給您的禮物,您的講演使他感到由衷的愉快。」
我鞠了一躬,跑去換衣服。第二天赫沃斯托夫便派人把《諷刺詩》送給了我的叔父,可我忘了去拿,因此這本詩集就留在我叔父的藏書室里了。
但我還要回過去,對我在寄宿學校最後的日子再講幾句。
克列切托夫幾乎同所有畢業於寄宿學校、有意在文學或某些藝術領域一顯身手的人保持了聯繫和交往。這些過去是他的學生、爾後又成為他的朋友的人中,可以順便一提的有里姆斯基-科薩科夫 30 ,他在二十年代末發表了幾首小詩,因一首諷刺一位蹩腳詩人的短詩而出了名。這首諷刺短詩的開頭我不記得了,但它的結尾是這樣的——那位蹩腳詩人的詩:
像光滑的地板一樣滑溜平坦,
在它裡面碰不到任何思想……
這兩行詩產生了強烈的效果。它的機智尖刻令人驚嘆;大概正因為如此,這兩行詩被當時所有的批評家一再引用,不管用得合不合適。
里姆斯基-科薩科夫的住處離寄宿學校不遠,在圍牆大街,當時(一八二九年)他的住宅里住著生病的米·伊·格林卡 31 ,是他在寄宿學校的同學,當時已因將普希金和其他詩人的幾首詩成功地譜成樂曲而出了名。克列切托夫向他們介紹了我的情況,在他們面前極力誇獎我對文學的熱愛和我的文學才能。
一天午後,我們在花園裡散步,看門人遞給我一份不長的手稿和一封信。
我把信拆開,不無驚訝地讀到:
我未能有緣親自結識您,但卻多次聽瓦·伊·克列切托夫談到您對文學的愛好和您的才華。請恕我冒昧地打擾您,敢問您能否笑納隨函附來之拙著敘事小詩一篇,並惠賜十五盧布(當時系按紙幣計算),俾能拯我於刻下手頭拮据之困境;果如此,則當不勝感激之至。謹候回音,余不他及。
您忠實的僕人
里姆斯基-科薩科夫
這封信強烈地激發了我的自尊心。想到一些有名的文學家都知道我這個人,並向我提出這種請求,我不禁異常興奮,當即翻開科薩科夫的敘事詩讀了起來。我很喜歡這首詩。假如我當時手上有十五盧布,我自然會立即收下這首詩,倘能予以出版,我就會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但除去十五盧布以外,出版這部敘事詩尚需很大一筆錢——至少得一百盧布紙幣,可是我手上卻連十戈比都沒有。借錢吧,又沒有地方可借。我把我的苦惱告訴了一位摯愛我的同學。他起先答應為我向他的兄弟借十五盧布,後來卻十分沮喪地對我說,他沒有這個勇氣。我只得托人把詩稿帶還給作者,請他原諒,說我極想欣然從命,但卻實在無力滿足他的要求。
里姆斯基-科薩科夫看來並未因我謝絕而見怪,因為此事過了兩個月以後,他通過克列切托夫邀請我去他那兒參加文學晚會 ……
這對我來說是個盛大的節日。
「您在那兒能見到所有知名的文學家,」克列切托夫對我說,「順便還可以見一見我的好友德爾維格。」
一想到這次晚會我就心情激動。因為晚會定於謝肉節 32 的星期天舉行,而我在九點鐘應該歸校,所以克列切托夫為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我懷著虔敬的戰慄和膽怯之情跨進了科薩科夫的家門,但是主人(他長得又高又胖)對人卻很隨和,他那不拘禮節的溫厚態度鼓舞了我的情緒。他當即介紹我認識了米·伊·格林卡。後者完全以老同學的態度對待我,他向我詳細詢問了他舊日那些老師的情況(他也曾受業於貴族寄宿學校),並且惟妙惟肖地模仿他們的神態。這天晚上格林卡很活躍、很愉快,儘管他身體不佳;他像個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而他模仿得特別成功的是我們的邏輯學教師兼校辦公室文牘員伊·阿·科爾馬科夫。後來因其諷刺短詩(儘管這些詩從未發表)及同普希金的友誼而出了名的謝·亞·索博列夫斯基 33 早在寄宿學校讀書時就曾給這位科爾馬科夫寫過一首四行詩:
我們的科爾馬科夫先生
教出來的傻瓜與日俱增;
一件坎肩他左扯右拉,
兩隻眼睛不住地眨巴。
格林卡將科爾馬科夫滑稽可笑的個性表演得惟妙惟肖,甚至到後來,當後者去世十年以後,他仍然以令人驚嘆的演技再現了這位老教師的形象,想像出科爾馬科夫處在這種或那種情況和境地時會怎麼說、怎麼做。即使科爾馬科夫再生,他在這類情況和境地中的舉止言語也真的不會兩樣。
里姆斯基-科薩科夫的住宅共有三個小房間,裡面隨便擺著一些家具。客人漸漸來了,房間擠得滿滿的,變得煙霧騰騰……我坐在一個角落裡,膽怯地看著每一個新來的陌生人,猜想他肯定是一位文學家。最先來的人中就有格林卡心目中的典型人物——伊萬·阿基莫維奇·科爾馬科夫。他同格林卡互相擁抱、親吻。
科爾馬科夫說起話來斷斷續續。
「我很高興,」他對科薩科夫和格林卡說,「由衷地高興見到你們……幾個好友,一席暢談,再加一瓶美酒——這就是生活的樂趣……你是詩人,他是音樂家——各如所願 34 !」
每說一個字他都要眨一眨眼睛,扯一扯坎肩。
同科爾馬科夫一起來的是一位個子高大、面色陰沉、滿臉學究神態的先生,他也在寄宿學校當過教員,姓奧金斯基。大約五年以後我在赫沃斯托夫伯爵家的文學晚會上又見過他,在晚會上他宣讀了他的論文《論火》。
克列切托夫呢,我一到科薩科夫家裡就見到了。他在幾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心情非常愉快,而且好像事先就領略到即將品嘗的晚餐的甘美一樣,因為他很愛吃東西,自詡為美食家 ,還自認為是精細的酒類鑑賞家。
「晚會之獅」 35 是德爾維格男爵,不過他一點也不像獅子。他中等身材,舉止遲緩,有一張非常溫和而討人喜歡的臉;透過他那副金框眼鏡,眼裡仿佛總是射出一種沉思而又寬厚的光芒。他到得比別人晚,但一露面,大家都忙亂起來,首先是主人。只有同德爾維格關係密切的格林卡的態度依舊那麼平靜。我的心激烈地跳動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德爾維格。能和這樣一位著名的文學家,而且還是普希金的朋友同坐一室,我覺得說不出的高興……
德爾維格在沙發上坐下,其他的人則恭恭敬敬地圍坐在他身旁;主人招待他就像下屬討好上司一樣。克列切托夫一再跟他搭話,極力表現出一種親昵態度,但德爾維格在答話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表示對他並不特別看重……
當德爾維格就座、大家也在他身旁坐下以後,我豎起耳朵準備恭聽。「好啦,」我想,「這會兒該開始談文學了。」沒想到我的希望落空了。德爾維格很少開口,對文學則隻字不提;只是當有人問起《雪花》 36 時,他才說,它近日即將出版,並把朗格爾 37 畫的刊頭花飾拿出來給大家互相傳閱。話講得最多的是格林卡,他有意引出科爾馬科夫和奧金斯基的話來,好讓他們充分亮相。科爾馬科夫邊扯坎肩邊眨眼睛,高談闊論了一番,沒完沒了地引用西塞羅 38 和賀拉斯的名言。
格林卡為他鼓掌,於是周圍一再響起了「好啊! 」 39 的喝彩聲。克列切托夫最起勁地愚弄科爾馬科夫。
「您具有演說家的卓越天才。」德爾維格微笑著說。
「謝謝您的誇獎,男爵,」科爾馬科夫揚聲說道,「但口才是練出來的,而詩才卻是天生的……演說家是鍛煉成的,詩人是天生的 。 40 」
科爾馬科夫有一種隨機應變的才能。有一次,一個學生當著他的面說出:
我們的科爾馬科夫先生
教出來的傻瓜與日俱增 ……
他眨了眨眼,扯了扯坎肩,打斷了他的話:
「不對!應該說:
我們的科爾馬科夫先生
碰上的儘是些 傻瓜學生……」
有意思的是,科爾馬科夫給我們講授的那本邏輯學課本以這樣一段出色的議論作為開頭:
「哲學可以理解為一門科學,或是一種才能……作為一門科學……」
後面的話我已經記不得了,但這個開頭倒也寫得不錯。
整個文學晚會的過程,就是主人、格林卡、德爾維格和克列切托夫故意引逗科爾馬科夫和奧金斯基做出種種怪誕舉動,並拿他們開玩笑。科爾馬科夫和奧金斯基逗得所有在場的人發笑,使大家感到開心;他們不自覺地充當了小丑的角色。我覺得我的朋友克列切托夫也接近於這一角色。當他用俏皮話挖苦科爾馬科夫和奧金斯基時,別人也在拿他開玩笑,而且說得相當尖刻,使我既感到不快,又覺得驚訝;但克列切托夫並未覺察到這一點,看上去躊躇滿志,對他自己說的笑話得意揚揚。
四個小時對我來說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一個房間裡的餐桌上已鋪上檯布,聽得見刀叉盤碟碰撞的聲音,廚房裡也傳來噝噝的響聲,油煙味在幾個房間裡擴散開來,同菸草的氣味混在一起。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我該回學校了。臨走的時候我的眼裡幾乎湧出了淚水。
第二天克列切托夫對我說,晚餐時菜餚一般,但分量很足,喝的酒味道十分精美;說科爾馬科夫和奧金斯基被灌醉了,人家對他們盡情取笑了一番;總之,晚宴席上十分快樂。他說,他後來把他的 德爾維格一直送回家中,一路上他們互相暢談,對文學發表了許多新的、很有道理的見解,不過這些見解到底是什麼,他沒有提及。
克列切托夫後來告訴我,這次晚會是借錢舉辦的;他說,里姆斯基-科薩科夫喜歡過闊日子,不過可惜的是,他父親雖然非常富有,卻又十分吝嗇,不給他寄一點兒錢,因此他總是手頭拮据;儘管如此,只要有錢落到他手上,他馬上就設宴招待朋友們,把錢花得一文不剩。「這小伙子挺不錯,心地善良,對人很熱心。」克列切托夫說到最後又補了一句。
這次文學晚會之後,我一心夢想著趕快結束學業,去當個文學家。我們計算著在寄宿學校還得待多少日月,多少時分,每過一天就勾去一天……
時間的流逝慢得令人難受,然而春天終於快到了……而且真的到來了。寄宿學校對面的菜園裡,蘆筍開始漸漸長高——這是考試即將來臨的無可懷疑的標誌。一想到考試,我的背上就冒出了冷汗。學校當局對我很有好感,預料我畢業時將會名列前茅,因為進寄宿學校的第一年我學習十分用功,上課回答問題很流利,跟課本上講的一字不差;後來我對這一套感到厭煩,不再用功了,然而我作為一個勤奮而有才能的學生的名聲卻已經傳開。同時我還是個品行端方的模範;眾所周知,當時(我不知道現在怎麼樣)品行端方被看得比用功重要得多。然而不管怎麼說,我的命運還是取決於考試。「要是我自取辱沒,辜負了家長和校方的期望,那該怎麼辦呢?」我希望在畢業時取得十品文官的資格,但我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對所謂的實用科學、特別是數學毫無才能。我們學的是微積分,可我卻和米特羅凡努什卡 41 一樣,連簡單的除法都不會!……我的自尊心受著煎熬,而菜園裡的蘆筍卻越長越高。離考試最多只有七天了。
我們開始黎明即起,為考試做準備。我在上面已經說過,我們的全部學業都以記憶為唯一的基礎,可見記憶力對我們至關緊要,然而我呢,很可惜,記憶力向來就很差;再加上那種毫無意義的死記硬背,使我的腦子變得更加遲鈍。清晨四點鐘,我的同學們懶洋洋地把我從床上叫起來,我拿起一堆書和筆記本就上教室去。室外陽光明亮。這一年(一八三〇年)彼得堡的春天來得很早,從五月開始天氣就熱起來了。教室里很悶熱。我惴惴不安,時而抓起這一本、時而又抓起另一本筆記或課本,與此同時,瞌睡卻纏住我不放,臉上的汗直往下淌。回憶起這段時間,我至今仍然不能不感到極端厭惡。
有幾門課程很順手,考得相當順利,可是接下來還有數學考試,一想到它,我們大多數人就會不寒而慄。畢業班十五個學生中只有五個人多少有一點數學才能,其他的都跟我差不多。
我已經說過,教我們數學的是詩人舍列伊霍夫斯基,可是主考人卻是德·謝·奇若夫 42 ,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們就會膽戰心驚,因為我們覺得他太嚴厲,簡直是鐵石心腸。考試前兩天我已經喪魂落魄了。「我會落個什麼結果呢?」我口裡喃喃念著這些不祥的話,就像舍維廖夫 43 教授詩中的該隱喃喃念著亞伯的名字一樣 44 。
考試前夕,我感到身體很不舒服,甚至想著要上醫院了,可是有幾個同學決定通宵開夜車,勸我跟他們一起複習。
「可是就這一個晩上了,我啥也學不會呀。」我憂愁地反駁說。
「那當然,可是到底要強一些呀,我們來幫你出主意。」
我聽從了他們無益的勸告。一個學生手拿粉筆,站在黑板跟前複習,在黑板上寫了擦,擦了寫,還煞有介事地用粉筆敲著黑板。我什麼也不懂,困得眼睛也睜不開,隨後就睡著了……
不幸的早晨來臨了……
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陽光令人遺憾地格外明亮,仿佛有意要把我的恥辱昭示得更加明顯。
考試定於十點鐘舉行。
我坐在臨街的窗口,遠遠看去,覺得每個過路人都像奇若夫。我的心一陣一陣地緊縮,一時覺得身體異常虛弱。
已經打過十一點了,可是奇若夫還沒有露面。這時有人叫我們到大禮堂去。我從窗口一躍而起,興高采烈地喊道:
「諸位!諸位!奇若夫看樣子不會來啦!」
沒想到奇若夫就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眼裡一陣發黑,幾乎栽倒在地……
按名單我是第六個。我名字前面的記號表明,我的數學成績優秀 。
考試時一次叫兩名學生:一個答問,另一個在黑板上做準備。
輪到我了。我走到主考台前,抽出一張考簽,打開來大聲讀了一遍,可我什麼也不懂。
我們的學監為人十分寬厚,甚至溫情脈脈,他用柔和親切的聲音對我說:
「先由X先生回答問題,您呢,親愛的,就在黑板上把考簽上的問題闡述一番吧。」
「唉,說得倒容易——闡述一番!」我心裡想著,走到黑板跟前拿起粉筆,說不清是為什麼,我又把考簽打開念了一遍,儘管我知道這樣做毫無用處。我一籌莫展,竟在黑板上隨手畫起一個幾何圖形來。
我的同學們用手勢召來了舍列伊霍夫斯基,要他幫幫我的忙。舍列伊霍夫斯基悄悄走到黑板跟前,一邊膽怯地向四周顧盼,一邊偷偷向我提示……
「那麼,後面的您懂嗎?」他低聲問我。
「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知道。」我說著,拿粉筆的手垂了下來。
「您怎麼啦!這麼說您什麼 也不懂!」舍列伊霍夫斯基嚇慌了,大聲叫了起來。
奇若夫和學監聽到了叫聲,向我轉過身來。
「怎麼回事?請念一念您的考簽。」奇若夫嚴厲地對我說。
我把考簽念了一遍。
「那麼,請回答吧。」
我好不容易把舍列伊霍夫斯基對我提示的內容講了一通,講得顛三倒四,只好住了口……
「接下去呢?」
我默不作聲。
奇若夫接二連三問了我一大堆問題;他把我折磨了將近一個小時,天知道他幹嗎要這樣。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拚命忍住淚水,傷心地垂下那隻捏著粉筆的手……
奇若夫終於不再問我了,他聳了聳肩,懊喪地把臉轉向舍列伊霍夫斯基。
「既然他一無所知,您是用什麼方法證明他成績優秀的呢?而這就是領取大學證書的畢業生!」奇若夫趁機又彈起了他的老調,對學監繼續說,「我該給這樣的先生打多少分呢?他大概存心想去當個驃騎兵,要不就是當個槍騎兵……」
學監為我非常難過,開始低聲跟奇若夫商量,但奇若夫嚴厲而固執地搖搖頭。
「這我可管不著,」奇若夫大聲答道,「就我這門課程 而言,不管怎麼說我必須給他打零分。」
我又絕望又羞愧,帶著兩眼淚水和一身粉筆灰走出了大禮堂。一進教室,我就撲到長凳上痛哭起來。
這時巴甫洛夫 45 走到我身邊,他是我的一個同學,領導對他的印象極好,因為他很會巴結逢迎。巴甫洛夫讀書是想掙個十品官階,他的爸爸曾經許諾:要是他能掙上個十品,就送他一匹大走馬。「上帝沒有賜給他才能」,甚至沒有賜給他一顆善良的心。他的智力和才能都極為有限,但卻浸透了偽善和阿諛諂媚的感情。
一見我這種絕望的樣子,巴甫洛夫就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態,哭喪著臉,嘆了口氣,對我說:
「我替你萬分惋惜,老弟!因為得了零分 你就從寄宿學校畢不了業。可我呢,奇若夫給了個四分 ,這下子我這個十品算是十拿九穩了!」
他又走到另一個學生跟前對他說了同樣的寬心話,那一位的個性比我強得多,數學也是得了零分 。這一次他的寬慰可不十分成功。那個個性強的學生不喜歡這種同情,而是反唇相譏,讓他討了個沒趣;但他居然忍受了這種不快,表現出一種值得稱讚的謙恭和溫順。
聽說這種美德加上諂媚和偽善,對他混跡官場頗有裨益,就像當初在學校里讀書時一樣。不論在學校還是官場他都如願以償:畢業時他榮獲十品官階證書和一匹大走馬,而到了官場上則榮獲四品文官的官階和宮廷高級侍從的稱號……現在他擁有的不是一匹大走馬,而是整整一個養馬場和一群奧廖爾種大走馬。他肩披勳章綬帶,身穿帶鑰匙形宮廷侍從官標記的金色禮服;每逢休假回到家鄉的省城,盛大節日裡他便同省長及首席貴族 46 手拉著手站在省城慶典台上,炫耀他這一身衣服。他神態莊嚴地說:「在我們宮廷里,我們是王朝的支柱,我們的權力……」如此等等。
然而,我們還是回過頭去談考試吧。我的痛苦開始逐漸減輕和平息,因為同學們從考場陸續回來時情況也同我一樣:考試名單上記的是零分,心裡感到很絕望。這樣回來的已有四個人了。「唉,至少不是我一個人。」這種想法使我得到了安慰。
午後,我的精神振作一些了,又上大禮堂去。這時已經五點多了,還有五個人沒有考完。奇若夫情緒惡劣,六個零分已經赫然寫在記分表上。正當我走進禮堂時,奇若夫記下最後一個零分,把臉轉向舍列伊霍夫斯基,譏諷地問道:
「歸根結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舍列伊霍夫斯基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頭髮蓬亂開來。他用一種絕望的、撕裂人心的聲音喊道:
「我的天哪!我有什麼過錯呢?我拿他們怎麼辦呢?……」
但這還只是開場——好戲還在後頭。
奇若夫叫的倒數第二名是塔季謝夫。塔季謝夫是個有錢地主的兒子,他的爸爸是個外省貴族。此人極為自負,他引為自豪的是他的紋章上繪有大公的王冠,並為此大吹大擂。他經常到寄宿學校來看他的兒子,他的嗓門和舉止往往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兒子很像父親,嗓子也一樣大,老在同學面前誇耀自己富有,炫耀家族紋章上的大公王冠。同學們都把他當作丑角,儘管如此,大家都喜歡他,因為他極為天真,心地善良。有一次他為克列切托夫寫了一篇作文,開頭是這樣的:
「太陽已經西斜。那是一個美好而寧靜的黃昏。菲洛梅拉在迴蕩,一隻夜鶯在啼唱…… 」
就為這個「菲洛梅拉」,大家後來沒完沒了地取笑他。 47
他的父親向他宣布:假如他能掙得十品官階,他每年就給他五千盧布紙幣;假如掙得十二品,就給二千五百盧布;要是得個十四品 48 ,那就只給他一千二百盧布。塔季謝夫學習的目的是掙五千盧布,儘管這對他來說極為困難。他從早到晚死啃書本,苦惱不堪,還是落在那些毫不用功的人後面……沒想到畢業前半年他的父親猝然去世,他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塔季謝夫成了他的家產的全權主宰人,再也不學習了……
「我現在幹嗎還要折磨自己呀?」他對我們說,「你們也都知道,不論掙個幾品畢業,對我都是一碼事兒。我的事由我自己作主,我愛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錢。」
老師問他功課時,他往往從座位上站起來,做出一副哭喪的鬼臉,一面哽咽一面說:
「我沒法兒準備功課,因為我不久前失去了父親和恩人。」
同學們噗嗤笑出聲來,老師也微微一笑,不再問他……
總之,這會兒終於輪到塔季謝夫考試了。
所有的學生,不論是傷心還是快活,是得了零分還是成績良好,都聚在一起觀看這個場面。
塔季謝夫非常敏捷地走到主考台前,頗為優雅地並足行禮(據他說,這種優雅的姿勢是他從前的家庭女教師卡朗太太教給他的),然後抽了一份考簽……
「讓我看看您的考簽。」奇若夫對他說道。
塔季謝夫把考簽遞給他,不知為什麼還愉快地微微一笑。奇若夫把考簽看了一遍。
「很好,」他說,「請到黑板前去,畫個角錐體……」
「您怎麼吩咐的?是畫個角錐體嗎?」塔季謝夫扯起喉嚨問道。
「不錯!畫個角錐體。」奇若夫皺著眉頭說。
塔季謝夫得意揚揚地拿起粉筆,畫了個小圓帽。
「這是什麼呀?」奇若夫問道,「我要您畫個角錐體。」
「這就是呀!」塔季謝夫邊說邊用食指指著小圓帽;他那個食指不是三節,而是兩節。塔季謝夫的體形本來就不十分勻稱,他兩膝彎曲,肚皮凸起,一隻眼裡開始長出白斑,因此他的目光顯得十分呆滯。
「那麼照您看來,這就是角錐體囉?」奇若夫拖長了聲調說。
「是的。」塔季謝夫回答得很肯定、很得意,然而他又感到困惑莫解,忐忑地看了同學們一眼。同學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奇若夫轉身望著舍列伊霍夫斯基……
「塔季謝夫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呀?」舍列伊霍夫斯基號叫著說。
塔季謝夫猜到事情不妙,那張得意揚揚的臉頓時換成一副哭喪的鬼臉。
奇若夫又問了塔季謝夫兩個問題——一個是代數問題,一個是算術問題,但塔季謝夫的答案只是滿臉淚痕,他哽咽著說,他沒法學習,因為他失去了父親和恩人。
「得啦,您走吧,」奇若夫揮了揮手說,「對您的同學們我打了零分,可是對您呢,先生,我連用筆蘸一蘸墨水、打個分都不願意。您連零分都不配得到。」
塔季謝夫痛哭流涕地走了。
然而我們這些得零分的人都得感謝塔季謝夫救了我們一命。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塔季謝夫的姐姐有很大一筆資產,當時有個工程兵軍官正在追求她,那人是奇若夫的好友。塔季謝夫對這位工程兵軍官宣布:假如奇若夫給他打個像樣的分數,他便毫不遲疑地同意這門婚事,不然的話休想辦成這件事。這是未婚妻的兄弟發出的破釜沉舟的最後通牒。工程兵軍官把自己的處境告訴了奇若夫,奇若夫同情朋友的處境,來到寄宿學校,要出了考試記分單,給塔季謝夫打了個二分,而我們這些得零分的人則改為一點五分。
要不是這位工程兵軍官碰巧愛上了塔季謝夫的姐姐,那麼,我們這些人就是在寄宿學校再待上幾年,大概也沒法把數學對付過去。
可是現在,我們已經結束學業了。我們手上有了了不起的皮紙文憑,上面有取得官階的證件,有成績證明,表明我們各門學科的成績都是優 、良 或及格 ,而且品行端方,堪為楷模。領導很有感情地同我們握手,向我們表示祝賀,父母滿心激動地把我們擁到懷裡,而我們呢,自然高興得忘乎所以,因為我們已經不再是學生了。然而不論是校方、父母還是我們都沒有想一想:我們為什麼要受教育?而且,我們到底學到了些什麼? ……校園外面的生活誘惑著我們,使我們眼花繚亂,於是我們心向神往,一頭扎進這種生活;我們對生活中的種種現象並未加以評論,因為我們的思考能力不僅沒有得到發展,頭腦反而被庸俗的道德觀念和陳規舊習所充塞。
我們沒有學到一點科學知識,哪怕是基本的知識。
我們的腦子模糊混亂,只有一些彼此孤立的歷史人名、城市和戰爭的名稱,以及某些年代和數字在裡面逛盪;然而不僅年代,連世紀都彼此混淆,紛亂不堪。我們從寄宿學校畢業時仍然是一群稚子,就跟進校時一樣——不同的只是兩頰上柔軟的茸毛消失了,開始修刮鬍子了。由於不學無術,由於智力沒有得到發展,我們對一切都不假思索地信以為真,囿於陳腐的常規,不僅不理解過更好的、不同於現在的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甚至無法想像出某種更好的生活。至於社會感、公民責任感,那就更不用說了,當時的教育未必考慮到要喚起這種感情。從小在家時,對上司恭敬和俯首聽命的思想就在我們心裡牢牢紮下了根,後來上了寄宿學校,這種思想又進一步發展,致使我們進入上流社會時,每見到一個有爵位的大人物,或向任何豪華富麗的環境看上一眼,都會手足無措,感到膽怯。這時我們只會產生一種念頭:「怎樣才能儘快攀上這一步呢?」
貴族寄宿學校為祖國培養出來的就是這樣一些有用的人才!
1 特·奧·羅戈夫(1789—1831),俄國歷史學家,彼得堡大學及貴族寄宿學校教授。
2 偽德米特里(?—1606),自立為王的俄國沙皇。一六〇四年,波蘭利用俄國留里克王朝後嗣、伊凡四世(雷帝)之子德米特里死亡疑案,支持一冒充德米特里者入侵俄國,次年占領莫斯科,偽德米特里自稱為沙皇;一六〇六年被殺。
3 尼·阿·波列沃伊(1796—1846),俄國作家,雜誌出版家,歷史學家,曾撰文激烈批評尼·米·卡拉姆津的歷史觀。一八二五至一八三四年間主編並出版《莫斯科電訊》雜誌。雜誌被沙皇政府查禁後,觀點急劇右轉,變得「恭順而又諂媚」(赫爾岑語)。
4 薩盧斯蒂烏(前86—約前35),古羅馬歷史學家,其著作留傳至今的有《論喀提林陰謀》《朱古達戰爭》等。
5 克瓦斯,一種清涼飲料。
6 里舍里耶夫貴族高級中學在黑海之濱的敖德薩市。
7 安·伊·波多林斯基(1806—1886),俄國詩人。
8 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國國王。
9 葉·阿·巴拉滕斯基(1800—1844),俄國詩人,普希金的朋友。
10 安·安·德爾維格(1798—1831),俄國詩人,普希金的密友。
11 巴拉滕斯基的名字。
12 賀拉斯(前65—前8),古羅馬詩人。主要作品有《歌集》四卷、《諷刺詩集》二卷等。代表作《詩藝》,對歐洲古典主義文學理論影響很大。
13 加·羅·傑爾查文(1743—1816),俄國詩人。
14 康·尼·巴丘什科夫(1787—1855),俄國詩人,其詩多歌頌愛情和享樂。
15 瓦·安·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國詩人,其作品大都充滿感傷情調和宗教氣息。
16 伊·伊·科茲洛夫(1779—1840),俄國詩人兼翻譯家。
17 尼·米·雅澤科夫(1803—1846),俄國詩人,普希金的朋友。
18 普希金的《努林伯爵》於一八二八年問世。「在九月的最後幾天」不是該詩第一行,而是第二十一行。
19 《北方之花》是德爾維格出版的文藝作品集刊(1825—1831),德爾維格死後,一八三二年由普希金出版。
20 沃爾特·司各特(1771—1832),英國詩人、小說家,主要作品有歷史小說《艾凡赫》(1919)等。
21 瓦·阿·烏沙科夫(1789—1838),俄國作家。
22 尼·米·卡拉姆津(1766—1826),俄國作家,歷史學家,編寫了《俄國通史》十二卷。
23 波列沃伊出身商人家庭,當時他的論敵均以此來攻擊他。
24 弗·伊·巴納耶夫(1792—1859),俄國詩人,本書作者的叔父,曾在宮廷事務等部門任要職。
25 彼得堡附近的一個城鎮。
26 愛沙尼亞的歷史名城。
27 康·馬·博羅茲金(1781—1848),彼得堡教育區一八二六至一八三三年間的督學。
28 德·伊·赫沃斯托夫(1757—1835),樞密官,俄國一個平庸的詩人。
29 布瓦洛(1636—1711),法國詩人,古典主義文學理論家,著有《諷刺詩》《尺牘詩》和以詩體寫成的理論著作《詩藝》。
30 亞·雅·里姆斯基-科薩科夫(約1807—?),俄國詩人,作曲家格林卡在貴族寄宿學校的同學。
31 米·伊·格林卡(1804—1857),俄羅斯作曲家,俄羅斯古典音樂的創始人。主要作品有歌劇《伊萬·蘇薩寧》、管弦樂曲《卡瑪林斯卡雅》等。
32 大齋節前的一星期。
33 謝·亞·索博列夫斯基(1803—1870),俄國藏書家兼圖書學家,普希金的朋友。
34 原文是拉丁語。
35 原文「獅子」兼有「社交場上的明星」之意。
36 德爾維格於一八二九至一八三〇年間出版的文藝作品集刊。
37 瓦·普·朗格爾(約1800—1870),俄國畫家,德爾維格主辦的《北方之花》和《文學報》的編輯人員,後任書刊審查官。
38 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活動家、演說家和作家。
39 原文是義大利語。
40 原文是拉丁語。
41 俄國劇作家馮維辛(1745—1792)的代表作《紈絝少年》中的人物,是個不學無術的貴族紈絝子弟。
42 德·謝·奇若夫(1785—1853),俄國數學家,彼得堡大學教授,科學院院士。
43 斯·彼·舍維廖夫(1806—1864),莫斯科大學教授,詩人,文學評論家,《莫斯科信使》(1827至1830)和《莫斯科觀察家》(1835至1837)的領導人之一。自十九世紀四十年代起激烈反對別林斯基、赫爾岑等人為代表的進步的文學和社會思想。
44 該隱是《聖經》中人類始祖亞當的長子,因嫉妒而殺死其弟亞伯。
45 指亞·伊·巴甫洛夫,此人後來當了大官,任宮廷高級侍從。
46 沙皇時代由一個省或一個縣貴族會議選舉產生的貴族代表,負責管理貴族階層事務。
47 塔季謝夫本想賣弄斯文,寫「鄉村情歌」這個外來詞(讀音為「維拉涅拉」),結果弄巧成拙,寫出來的詞毫無意義,倒像個俄國女人的名字。
48 沙俄時代最低一級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