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第五章

帕納耶夫 《群星燦爛的年代》
印刷所開業紀念文集——愛·伊·古別爾——大齋節期間沃耶伊科夫家的晚會——朗讀《瘋人院》——沃耶伊科夫寄給我的一期《俄國榮軍報》——克雷洛夫文學活動五十周年慶典——謝·尼·格林卡——弗·費·奧陀耶夫斯基公爵舉辦的上流社會星期六文學聚會——《俄羅斯民間傳說》的出版人薩哈羅夫——亞金甫神父——奧陀耶夫斯基對青年文學家的態度——謝·亞·索博列夫斯基——普希金逝世及其文稿的清理——克拉耶夫斯基的名字同維亞澤姆斯基、茹科夫斯基和普列特尼奧夫的名字並列在《現代人》封套上 出席沃耶伊科夫為印刷所開業舉行的午宴的人答應每人撰文一篇,作為對新印刷所的贈禮;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弗拉季斯拉夫列夫的倡議。假如所有的人都遵守這個諾言,那麼用這些贈稿可以編一本一百印張的厚書。沃耶伊科夫對這一設想很感興趣,然而令他惋惜的是未能如願以償:只有十至十五名熱衷於發表作品的青年文學家(我自然也包括在內)向他獻上一些粗俗的短詩和短篇小說,編出了一本拙劣的、薄薄的小書 1 。出書之前沃耶伊科夫登了一則極為有趣的廣告,像茶葉廣告一樣飾以中國式的花邊。他在廣告上給文集中的每篇文章都安了標題,並對每一位作者都寫了簡短而又極為可笑的評語。我只記得其中的兩條——對我和古別爾 2 的評語。他在我那篇短篇小說的標題下面寫道:「伊·伊·巴納耶夫的作品,他曾著有中篇小說《她將會幸福》 3 ,在其中首次描繪了一位真正的俄羅斯婦女 。」他在宣布幾首詩的作者為古別爾時又補了一句:「就是那位挺身出戰並戰勝了德國巨人歌德的愛·伊·古別爾。 」其他評語也都與此相仿 4 。 這裡應當順便提一筆,古別爾在此之前不久作為《浮士德》的譯者出現在文壇上,影響頗大。 這個譯本的片段發表之前人們即已議論紛紛,說他的譯本是譯作的典範,說別人翻譯《浮士德》一書不可能譯得比他更加忠實、更富有詩意了。好像古別爾先帶看自己譯稿的一些片段去找普希金,普希金對某些片段做了修改。 5 這一點是後來才知道的。古別爾起先經常出席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的晨間文學聚會,其後又開始同布留洛夫、格林卡及庫科爾尼克密切交往……關於古別爾我在後文還會講到…… 沃耶伊科夫的廣告使所有的人捧腹大笑。這則廣告是否出於真心,或者是一種沃耶伊科夫很愛開的刻毒的玩笑,只有天知道。沃耶伊科夫作為一個批評家一向極為鄙俗,毫不費事就能一本正經地寫出這種評語來。 他曾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撰文攻擊納傑日金、別林斯基等人,文章的措辭平淡無味,他像個落伍的老者,惡狠狠地想跟人頂嘴,卻又軟弱無力。 作為期刊撰稿人的沃耶伊科夫似乎和《瘋人院》的作者毫無共同之處,就像他有時在社會交往中的表現一樣,他寫《瘋人院》一針見血,聰明而又刻毒。 有一次在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家的晚會上談及《瘋人院》,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問他: 「亞歷山大·費奧多羅維奇,您的《瘋人院》寫得一針見血,請問您用的那些詞語是哪兒找來的呢?」 沃耶伊科夫微微一笑,他那對油汪汪的小眼發亮了。 「這些詞語我得來不容易,」他拖著長長的鼻腔答道,「老兄,幾年來我一直把憤恨積在心裡,一旦積得太多了,它就自然而然地漫溢出來。」 弗拉季斯拉夫列夫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幅格列奇的油畫像。 克拉耶夫斯基問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幹嗎要在自己房裡掛上這幅畫像,難道他就那麼尊重這幅畫稿不成? 「噢,安德烈·亞歷山大羅維奇,」沃耶伊科夫操著難聽的鼻音說,「您別管他,讓他上絞架之前先在釘子上掛一掛也好嘛!」 有一天沃耶伊科夫邀我上他那兒去參加晩會,那是在大齋節期間,他當時住在六鋪街附近一間單獨的小木屋裡。出席這次晚會的有:茹科夫斯基、維亞澤姆斯基公爵、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弗拉季斯拉夫列夫、格列比奧恩卡,還有其他一些文學家。 沃耶伊科夫對客人們十分殷勤,竭力滿足每個人的自尊心。 維亞澤姆斯基要求他讀一讀自己的《瘋人院》,而且務必一字不漏地朗讀全文。 「你大概連我也寫進去了,不是嗎?」維亞澤姆斯基說,「每一篇都讀一讀。我保證不會生你的氣,其他幾位大概也不會生氣。」 「你這是怎麼啦,公爵?」沃耶伊科夫叫了起來,「這話從哪兒說起呀?我向你發誓,我可是一句話都沒有寫你。我是那麼熱愛你,那麼敬重你!……上帝啊,這怎麼可能!」 「可你大概也熱愛和敬重茹科夫斯基的,」維亞澤姆斯基反駁他說,「但茹科夫斯基卻落進了《瘋人院》。」 茹科夫斯基微笑不語。 沃耶伊科夫窘住了。 「這都是過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開口說,「我現在感到後悔啦……我觸犯他這樣的人(沃耶伊科夫指了指茹科夫斯基),這太卑鄙下賤,對這種行為本人鄭重悔罪認錯……」 「唔,得啦,得啦,」茹科夫斯基答道,「你去把你的《瘋人院》拿來讀給我們聽聽,什麼都不要隱瞞……」 所有人都纏住沃耶伊科夫不放,他出去拿了一本筆記本,馬上又回來了。 「實在不值一讀,」他說,「你們全都知道了,沒什麼新東西。」 「不,請讀吧,讀吧!」大家異口同聲喊道…… 「諸位一定要我讀,那我只好從命——別無他法。」 沃耶伊科夫勉強翻開了筆記本…… 「諸位!」維亞澤姆斯基說道,「他準會有意漏掉一些,換個人讀吧……你把筆記本給我們中的哪一位。」 沃耶伊科夫賭咒發誓,說沒有什麼好漏掉的,因為沒有什麼新東西——然而筆記本還是轉到格列比奧恩卡手上,他讀了起來。 在朗讀過程中沃耶伊科夫站在格列比奧恩卡椅子後面,一再打斷朗讀,一個勁地說: 「你們看,我該沒撒謊吧?這裡面沒什麼新東西……真的不值一讀……」 「別作聲!別說了!」茹科夫斯基伸出一個指頭警告他。 新東西倒確實是沒有,只有四首詩維亞澤姆斯基和茹科夫斯基以前沒有見過,那是罵卡爾戈夫的,極盡侮辱中傷之能事。 「對不對,公爵,」讀完之後,沃耶伊科夫對維亞澤姆斯基叫道,「我可沒撒謊,一個字也沒有提到你。哪怕只寫過一行傷害你的話,我都會把我的手砍掉……我可以向你發誓!」 這次晚會以一頓素餐結束。整個晚餐期間沃耶伊科夫一再道歉,抱歉他只能用素食款待客人。 「真遺憾,」他說,「我接待貴客是在大齋期間……那麼,就請諸位多多包涵吧——我是恪守基督徒的義務的,整個大齋期間我從來不吃葷食。」 送我們出來時,沃耶伊科夫對每個人都說: 「感謝您賞臉給我這個老頭子,沒有嫌棄我的邀請,我對這一點感觸很深。您的光臨確實令我不勝愉快。今天的晚會我將永誌不忘。」——如此等等。 所有的文學家中,沃耶伊科夫最恨的是先科夫斯基、格列奇和布爾加林,他總是找機會得意揚揚地當眾鬧得他們不痛快,並以此為樂。 在慶祝克雷洛夫從事文學活動五十周年時他就得到了這樣一次機會。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為克雷洛夫從事文學活動五十周年舉行慶典的念頭是在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家舉辦的晩會上產生的。人們向烏瓦羅夫伯爵報告了這一想法,後者作為教育部長便著手呈請皇上批准舉行這一文學慶典。先科夫斯基、格列奇和布爾加林僅因這一慶典是由奧陀耶夫斯基和維亞澤姆斯基首先發起的而仇視他們,並拒絕參加慶祝會,但當慶祝會得到皇上贊同、具有了官方性質時,他們又開始為自己張羅入場券——此時入場券已全部發完,因此他們未能參加慶典。 沃耶伊科夫趁此機會在《俄國榮軍報》上發表文章說,不願參加為我國著名的寓言作家舉行的慶祝活動的只有先科夫斯基、格列奇和布爾加林。 由於這一無辜卻又乖常的舉動,沃耶伊科夫蹲了三天禁閉。最高當局覺得他這樣做過於放肆。 沃耶伊科夫頗以自己的壯舉為榮(不錯!當時連這也算是一種壯舉!),他把載有他的文章的那一期《俄國榮軍報》寄給所有的朋友,也包括我在內。 我至今保存著這張報紙。 沃耶伊科夫在報紙上方親手用鉛筆寫道: 伊·伊·巴納耶夫老弟惠存 亞·沃耶伊科夫贈 沃耶伊科夫獲釋後,對我詳細講述了這件事情的經過,最後補充說道: 「即使事先警告我為這事兒不是蹲三天,而是得蹲三年禁閉,我還是會發表這篇文章,心甘情願地坐上三年牢,就是為了一個目的:讓這些先生當眾亮相,當眾羞辱他們……」 克雷洛夫的五十周年慶典在恩格爾哈特 6 府邸的大廳里舉行,那裡現在是俄羅斯商店 。我在上文已經提及,慶祝會已完全具有官方性質,午宴開始前烏瓦羅夫把一枚星形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別在這位寓言作家胸前,並言簡意賅地祝賀他榮膺皇上的這一恩典。 午宴時有幾個人致辭:茹科夫斯基和奧陀耶夫斯基公爵代表年輕一代文學家講話,維亞澤姆斯基公爵則朗誦了他那首著名的獻詩《致克雷洛夫老爺子》。大廳的上層敞廊上站著許多好奇的上流社會女士,克雷洛夫顯得深受感動。 午宴快要結束時,所有致辭的人講完,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格林卡 7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身穿藍色燕尾服,飾以青銅色紐扣,鈕孔里別一枚很大的弗拉基米爾勳章,坎肩外面罩一件胸衣,褲腿則扎進長筒皮靴里。他兩眼的神情有些異樣,神色莊重地向筵席中央走去,那裡坐著克雷洛夫,他的右邊是國民教育部長,左邊是茹科夫斯基。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和普列特尼奧夫坐在克雷洛夫對面,挨近他們身邊就座的有克拉耶夫斯基,為了獲取聲望,他開始密切靠攏普希金的朋友們,因而日益引人注目。 謝·尼·格林卡停步佇立,面向克雷洛夫。他揚起一隻手,發表了熱情的演說;話雖不長,卻有些語無倫次,所有的人都向他投去譏諷的眼光。然後他向克雷洛夫探過身去,克雷洛夫擁抱並親吻了他。 當大家為克雷洛夫的健康乾杯時,大廳里的氣氛極為熱烈,上層敞廊上的女士們一面歡呼,一面揮舞手帕,敞廊上好像還扔下幾束鮮花…… 8 克雷洛夫有時出席奧陀耶夫斯基公爵的星期六聚會,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見到這位我國著名的寓言作家的。他在許多方面都具有魅力,儘管身體肥胖,但看上去仍是一個很有活力的老人。總的說來,他心境愉快時很善於講故事,他常常帶著一種溫和的幽默感講述種種令人開心的往事,表明他是怎樣疏忽大意、漫不經心。比如有一次,他在巴甫洛夫斯克覲見瑪麗婭·費奧多羅芙娜皇后 9 時俯下身子,本想吻皇后的手,沒想到卻對著她的手打了一個噴嚏;再如有一次,一位作者把自己的作品帶來給他,請他提提意見,克雷洛夫欣然同意讀一讀這部作品,但卻拖了一年多,那位作者終於忍不住,一天早晨來到他的臥室,看見克雷洛夫正在睡覺,而自己的作品卻漂浮在床邊一件器皿的水面上;還有一次,克雷洛夫把穿在身上的坎肩丟失了,等等。這些逸聞趣事幾乎盡人皆知。 不論哪一次,只要克雷洛夫在奧陀耶夫斯基家裡,晚餐時準會有一盤他極愛吃的酸奶油乳豬,並在他面前還放著一瓶克瓦斯。 經常出席奧陀耶夫斯基家晚會的還有普希金,年輕的文學家們往往懷著虔敬的心情遠遠地望著他,因為他總是坐在上流社會的人和女士們中間;常客中還有維亞澤姆斯基公爵,他通常到得很晚。 人們都知道,奧陀耶夫斯基希望通過自己的晚會使上流社會接近俄國文學界,但這一願望卻未能實現。我在談及別林斯基時已經暗示過這一點 10 。 當時我們大多數所謂「上流社會的人」的特點是精神極端空虛,缺乏任何教養,因為不論是操著法語誇誇其談,在某種程度上照搬一些庸俗的歐洲紈絝生活的皮毛還是閱讀保羅·德·柯克 11 的小說,都算不上是什麼教養。例外的人不多,其中包括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維耶爾戈爾斯基伯爵 12 ,此人具有敏感的藝術氣質,在上流社會中是個博學多識之輩。其他人不論對祖國文學的發展還是什麼人的利益一點都不聞不問,也無法參與其事,他們只是從普希金及屬於他們那個社會的其他一些人那兒才知道有俄國文學存在。他們以為整個俄國文學不過是茹科夫斯基、克雷洛夫(家裡從小就要他們讀他的寓言)、普希金、奧陀耶夫斯基公爵、維亞澤姆斯基公爵和索洛古勃伯爵,後者當時正在給自己上流社會的朋友們朗讀自己尚未發表的作品《謝廖沙》 13 。要想在上流社會獲得文學聲望,就必須進入歷史學家的遺孀卡拉姆津夫人 14 的沙龍。那是給文學天才「頒發證書」。這是一個經過嚴格篩選的真正的上流社會文學沙龍,這個沙龍的雷卡米埃 15 是索·尼·卡拉姆津娜 16 ,我國所有著名的詩人都義不容辭地為她寫獻詩。 因此,等級觀念、貴族觀念也被引進了「語言的共和國」。貴族文學家表現出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高傲情緒,遠離了其他同行作家,偶爾同他們打打交道,也要擺出自高自大的庇護人的架子。誠然,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普希金對所有的人都十分親切客氣,但這種彬彬有禮的態度也許正是根深蒂固的貴族習氣的一種特徵。據說有些上層人士把他看成是文學家,而不是漢尼拔 17 的後裔,這使他氣得發狂,在漢尼拔面前 ……一大群軍艦突然鑽出水面, 納瓦林港終於首次攻陷! 18 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則相反,對每一個文學家和學者他都誠懇親切地接待,對所有初登文壇的人他都伸出友誼之手,不論其地位、身份如何。 奧陀耶夫斯基希望團結一切力量,使所有的人互相親近,因此對所有的文學家都親熱地敞開大門。他想讓他那些上流社會的朋友們看一看,除了經常造訪卡拉姆津娜沙龍的那些出類拔萃之輩以外,在俄國還有整整一個階層從事文學活動的人。在所有貴族出身的文學家中,只有他一人不以文學家的稱號為恥,不怕公開混跡於成群的文學家之間;他對文學懷有一種堂吉訶德式的熱情,並為此忍耐了上流社會朋友們的種種嘲諷,那些人跟文學毫無關係,也根本不願接近不屬於自己圈子的人……上流社會的人在奧陀耶夫斯基家的晩會上通常圍在女主人身邊,而文學家們則把主人那間擺滿各種台桌、堆滿書籍的窄小的書房擠得水泄不通,他們不敢往沙龍里看上一眼……在這個沙龍和書房之間橫亘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然而文學家們要想進入他們心向神往的那間書房,就必須穿過這個要命的沙龍——這對他們來說真像受刑一樣。他們局促不安地向女主人躬身致意,不知為什麼感到戰慄、畏縮,在一副副長柄眼鏡的注視下,在種種令人不快的目光和微笑的伴送下,屏住氣息急急忙忙向書房走去。 令上流社會的女士和先生們特別注目的是《俄羅斯民間傳說》的出版人伊·彼·薩哈羅夫 19 ,他出席奧陀耶夫斯基家的晚會時總是穿一件豌豆色長襟禮服。不過薩哈羅夫是個城府很深的俄羅斯人,他總是從他那對淡黃色的濃眉下抬起雙眼,狡黠地東張西望,毫不在乎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和他引起的嗤笑。更有甚者,他去奧陀耶夫斯基家出席晚會時仿佛是有意套上他那件引人發笑的常禮服的。 「就讓他們瞪大眼睛看我好了,」他說,「我可不在乎,他們嚇不倒我。」 其時薩哈羅夫那本書(《俄羅斯民間傳說》)剛剛問世,在文學界引起了普遍注意。薩哈羅夫藉助這本書同所有的文學家迅速建立了親密關係,並開始特別留意結識報刊撰稿人。他經常在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家中露面。 除薩哈羅夫以外,吸引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家那些上流社會賓客好奇心的還有偶爾在星期六聚會上露面的亞金甫神父 20 。他到了奧陀耶夫斯基的書房以後通常脫掉外衣,只穿一件如同特種中學常禮服的長內衣,然後開始大談其在中國的見聞,把中國的一切吹得天花亂墜。 他長期居留中國,受這個國家的影響很深,連外貌也有點像個中國人了:他的眼睛似乎已經縮小,而且向上抬起。 亞金甫神父一談起中國,公爵夫人沙龍里許多上流社會的先生便來聽他講話。 有一次,一個上流社會的花花公子打斷他的話,問道: 「怎麼樣,中國的女人漂亮嗎?」 亞金甫神父好奇地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回過頭去,冷冷地答道: 「不,男孩子更漂亮。」 有一天亞金甫神父又鼓吹說,中國的醫術已經極臻完善,許多嚴重的疾病令歐洲的醫生們束手無策,但在中國治療起來卻十分容易,而且藥到病除。 「您舉例說說,哪些病呢?」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夫人問道。 「比如說赤痢吧,就是這樣。」亞金甫答道。 當我初次去奧陀耶夫斯基家時,他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那富有魅力、討人喜歡的外表,他談論種種問題時的深沉的語調,他作為一個操心大事的人的那種不安的動作,他經常露出的沉思的臉神——這一切都無法不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加上這種獨特的環境:書房裡擺滿了式樣奇特,安著格櫃和神秘的抽屜、凹格的台桌;牆上、桌上、沙發上、地板上、窗台上到處都是書,而且是用古老的羊皮紙裝幀,背後還有手寫的標籤;一幅蓄著長發、繫著紅色領帶的貝多芬畫像;各種顱骨和一些外形奇異的小玻璃瓶和曲頸化學瓶。就連奧陀耶夫斯基身上的服裝也令我十分驚訝:頭戴黑色尖頂絲帽,身穿同一質料、長及後跟的常禮服,使他看上去像中世紀的某個星相家或煉丹術士。 當他開始跟我談話時,我內心感到一陣激烈的顫動。奧陀耶夫斯基在我上文提及的我的朋友季林腦子裡產生的印象也完全一樣。 「我一個勁兒地受到這個人的吸引,」季林不止一次對我說,「他是那樣招人喜歡!可是每當他跟我談話,我又突然感到畏縮,內心一陣陣戰慄,舌頭也不聽使喚了……這使我非常苦惱,他肯定認為我是個大笨蛋!」 季林直至進墳墓時對奧陀耶夫斯基仍然懷著這種幼稚的畏怯之情。 我的這種畏怯之情很快就消失了。 我曾有不止一次的機會確信,跳動在這件神秘的星相家式服裝裡面的是一顆最樸實、最坦率、最純潔的心,所有這些令初涉世事的人感到畏懼的學者的點綴品其實一點也不可怕。 這個人曾以其淵博的知識使我和季林感到戰慄,但他卻常把心靈最為空虛的人看成嚴肅認真的人,把最為鄙俗的招搖撞騙之徒當成學者,信任和抬舉他們,為他們奔走說項,而到後來,當他們暴露出忘恩負義和不學無術的面目時,他便傷心地搖搖頭,說道:「唉,有什麼辦法呢!我看錯人了……」——然而過了一天,他又再次陷入同樣的錯誤。 我很少見到有人比奧陀耶夫斯基更加寬厚和輕信。誰也不會比他更容易看錯人,自然誰也不會比他更容易受騙——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作為一個幻想小說作家,他直到現在仍然用幻想的觀點看待一切。他對人類進步的設想是:一千年以後,人們建造宮殿將不用大理石和磚瓦,而用玻璃(參見他的一部小說) 21 。 誰也不會像奧陀耶夫斯基那樣嚴肅認真地看待最無聊的事物,誰也不會像他那樣去沉思那些不僅不值得認真思索,而且不值得放在眼裡的東西。除此以外,他還有一個弱點:在一切方面都要標新立異。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像奧陀耶夫斯基那樣,連做菜也要異想天開:燉母雞開始時要用接骨木或母菊;調味汁要放在曲頸化學瓶里蒸餾,其混合的成分則聞所未聞;不論是煮是煎,是鹽醃還是醋漬,一切他都要採用科學方法。 在昔日那些年代裡,我們常常是在奧陀耶夫斯基家裡度過除夕之夜,而且過得非常愉快。有一次,我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年了,只記得在他家裡聚集的人比通常更多,其中包括謝·亞·索博列夫斯基,他是同奧陀耶夫斯基交往最久、關係最密切的熟人之一。 索博列夫斯基就是我在斯米爾津的書店裡初次見到的那一位,當時他同普希金在一起,後來我才同他結識。他以他那些一語破的的諷刺短詩和極端放肆的舉止態度使上流社會的人望而生畏,並在上流社會的許多人中贏得了異常聰明和有教養的聲譽。為人處世的聰明、狡猾和機靈勁兒在索博列夫斯基身上的確不少,可是講到教養,他的教養似乎並不十分出色,但他善於一有機會就自吹自擂,打打官腔;有時又避不作答,只是面露譏諷,一笑了之。索博列夫斯基屬於這樣一類人:他們根本就沒有人們常說的那種心腸,如果說他也有神經的話,那也必定是像鐵絲一樣堅強。這是一些最幸運的人,他們的生活通常是萬事順遂。 對面軟心和、易動感情的人來說,這樣的先生是難以忍受的。 晚餐之前,奧陀耶夫斯基向大家預告,說他做了一些極好的小灌腸,不用說,那完全是用獨特的方法製作的。他請客人們留心嘗嘗這道菜。 小灌腸激起了大家強烈的好奇心。晚餐時上的第一道菜正是這種小灌腸,大家把它切開端詳一番,然後一邊往嘴裡送,一邊預先想像著它那特殊的美味;然而放到嘴裡一嚼,大家全都傻了眼,一個個半張著口,不知如何是好。真遺憾——小灌腸沒有做好,一股油膩膩的味道,使所有的人直想往外吐。 索博列夫斯基毫不客氣地吐出嘴裡的小灌腸,煞有介事地伸出端灌腸盤子的手,譏諷地微笑著瞧瞧這個,看看那個,然後轉身向著主人,扯起嗓子喊道: 「奧陀耶夫斯基!你把這盤菜送給公爵夫人主持的孤兒院吧!」 奧陀耶夫斯基也和所有神經質的人一樣,缺乏機敏答辯的才智 22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嘟嘟囔囔不知說了些什麼。 奧陀耶夫斯基二十歲時同威·丘赫爾伯克一起當過雜誌的編輯,他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文學活動家。但在《記憶女神》 23 停刊、他本人遷往彼得堡以後,他在文學方面的毅力漸漸衰退,精神也日益頹喪。他的親友中有許多人遭到流放……十二月十四日打擊 24 的影響波及整個俄國:許多人退縮了,馴服了。奧陀耶夫斯基在彼得堡繼續從事文學活動,但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初識門徑的愛好者。他主要的目標轉為供職。青年時期的信仰和希望已經動搖,然而供職又不能使他得到滿足,於是,為了滿足自己天生的求知慾,他一刻不停地從事種種活動:多少學一些有益的科學知識,同時卻又醉心於中世紀的神秘荒誕之說;一面在自己的化學實驗室里擺弄曲頸瓶,一面又寫些幻想小說;他發明和定做一些聞所未聞的樂器,同時又化名普夫博士,杜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菜餚和不可思議的調味汁;他還研究拉瓦特 25 和加爾 26 ,化名「伊里涅伊爺爺」撰寫童話故事,並深入探究官僚制度。 文學家、化學家、國家官員、陶片研究家、廚師和巫術家——他完全陷入這些五花八門的活動的迷宮之中,因而眼花繚亂,舉止失措。他同學者和文學家都保持聯繫,因而能同某個物理學教授或數學家談論詩藝,勸他去讀某一部長詩;別林斯基對一切神秘主義的東西都無法忍受,都要加以抨擊,他卻偏要一本正經地跟他談論神秘莫測的鬼神世界和冥冥幽靈,還硬塞給他某本講催眠術的書,竭力勸他相信非得讀讀這本書不可。 他抨擊官僚制度那種鄙俗的形式主義,但他作為探訪窮人協會的主席又在協會裡推行這種形式主義,同時卻又擔保說,他想寫一部長篇小說,對這種形式主義加以嘲笑。 他根本沒有當內侍官的才能,卻要去當一名內侍官,並為此花費了極大的努力。 有一次我在晚上八點鐘左右乘車上他那兒去,當我走進他的書房時,他正好站在桌邊,身穿文官制服,繫著白色領結,佩戴勳章,手裡拿著一小塊糖,公爵夫人把一種什麼液體滴在糖上,糖塊變成了黑色。 「您這是幹嗎呀,公爵夫人?」我笑著問道,「您在給公爵下毒啊。」 「我經常服幾滴麻醉劑,」公爵代她答道,「這樣可以提提精神。我要上親王夫人家裡去參加晚會。」 舉行加冕典禮時奧陀耶夫斯基充當宮中高級侍從,任務是把盤子捧上去遞給皇上和皇后,然後面朝皇上皇后向後退下。這件事幹起來可不容易,奧陀耶夫斯基非常認真地練了幾天,一直在學習後退。 踏進官場,並踏上宮廷侍從的軌道之後,奧陀耶夫斯基不知不覺染上了愛慕虛榮、貪圖功名的習氣,開始追求各種勳章、獎章,但他又真誠地、幾乎是含著眼淚說,雖然他有許多缺點,但有一點他卻感到格格不入——那就是卑劣的虛榮心,他為此而感謝上帝! 他聊以自慰的是這樣一線希望:他尚未完全拋棄文學,他還會寫出一些作品來,他有種種計劃,而且只消離開公務一段時間,這些計劃便可付諸實現。 他已經完全喪失了自知之明,因而一再使自己陷入可笑的境地。 近年來他認為自己具有了不起的發明天才,並對此深信不疑。 大約三年前,有一次我在商場裡碰見他,便和他結伴而行。 「哎,我完全忘了……」他突然開口說,「咱們往回走幾步,這對您來說毫不費事。我要讓您看看我的新發明。」 我們轉身往回走去。 他把我帶到一家賣制帽和旅途用品的小鋪里,小鋪門口掛著一件僕人穿的漆布斗篷。 「就是這個——您瞧!這玩意可好啦,不是嗎?」 「什麼東西呀?」 「漆布斗篷嘛……這可是我發明的,是我首先想出來的……」 這種斗篷人們早就穿上了,但我沒有勇氣去同奧陀耶夫斯基爭辯,也不想讓他掃興。 大約一年前,有一次他十分鄭重而又神秘地把我叫到一邊。 「當前咱們的文學中出現了一個重大問題,」他對我說道,「這就是關於廚娘 的問題。我就此寫了一篇文章,我會寄給您的。這是一篇非常嚴肅的文章,非常嚴肅!我對這個問題加以發揮,談到了撒丁島 27 的廚娘。眼下我確信,這一部分人在那兒安置得好極了……」 不錯!現在我對奧陀耶夫斯基公爵學識的淵博和思想的深邃再也不感到畏懼了;季林如果尚在人世,想必也不再畏懼他了。然而迄今為止,我對這個人一直懷有最良好的感情,在所有貴族文學家中,只有他對自己那些貧窮的筆友一無例外地表示真正的、誠摯的同情,只有他真的把他們當人看待,而絕無別的用心。在我們的社會裡這就是大功一件! 三十年代末期,奧陀耶夫斯基幾乎又一次當上雜誌出版人,吸引他參與此事的是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克拉耶夫斯基想跟他合夥出版一種雜誌。這份雜誌的出版計劃連同編輯人員正統思想的保證書由烏瓦羅夫伯爵呈交皇上批閱。此時皇上因摔斷了鎖骨,正在琴巴爾 28 療養,情緒十分惡劣,他在烏瓦羅夫關於新雜誌的呈文上批示:「本來就夠多的了。」 29 就從這一刻起,任何有關新辦雜誌的申請都不再受理,現有雜誌的銷售量則大大超額。少數有出版雜誌特權並粗製濫造出版了一些雜誌的人便乘機轉售,做了很大一筆投機生意。 克拉耶夫斯基此時還牢牢抓住奧陀耶夫斯基不放,他本來就極力攀附普希金那一伙人,而且還想攀上普希金本人 30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可能達到這個目的,因為普希金的突然去世打亂了他的種種計劃,但他至少有一點可以自慰:他總算設法擠到了普希金的靈柩旁邊,同詩人的朋友和憲兵一起,夜裡悄悄把棺材抬出了住宅。 普希金悲慘的逝世使彼得堡從淡漠無情的狀態中驚醒過來,整個彼得堡震驚了。城裡形成了異乎尋常的人流,歌手橋附近的莫伊卡河畔(普希金當時住在沃爾康斯基公爵夫人那幢古老宅邸的一樓)被擠得水泄不通。人群和馬車從早到晚把宅邸團團圍住,雇馬車時只消說一聲「上普希金那兒去」,車夫就會把你直接送到那裡。彼得堡各階層的居民,連沒有文化的人仿佛都認為自己有義務向詩人的遺體鞠躬致意。這已經像是一場民眾示威,象徵著一種突然覺醒的社會輿論。大學生和文學青年們決定把靈柩一直抬到教堂;萊蒙托夫悼念詩人之死的詩傳抄了成千上萬份,所有的人都讀了又讀,直到背熟。 季林對普希金之死感到極為震驚。是他首先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因為他在普希金受痛苦折磨的整個過程中不住地跑去詢問他的病情,一天要去上十次。我們決定在運出遺體的那天一清早到詩人的住宅去,參加抬送靈柩的行列。 我在頭一天晚上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 「好嘛,這是件好事嘛!」他按他的老習慣,斷斷續續、乾巴巴地答道。 是他知道我們的願望註定不會實現呢,還是關於運出遺體的命令下達得還要晚一些? 早上八點鐘,我們驅車駛近普希金住的宅邸,但房子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吃了一驚,下了馬車並走進院子,大門已經上了鎖。看院子的人對我們說,遺體已送到教堂。於是我們驅車往教堂馳去 31 。 整個馬廄廣場擠滿了人。只有持入場券的人才准進入教堂,可我們卻沒有入場券……警官們一個勁兒地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憲兵們騎著馬包圍了廣場……我和季林在人群中擠了一陣,便垂頭喪氣地回家了。 遵照皇上的命令,普希金的遺體由亞·伊·屠格涅夫 32 運往聖山聖母升天修道院(離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四俄里)。大約過了兩個星期,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對我說,他已受到委託,要去清理普希金書房裡的書籍和文稿。他說,他已邀請薩哈羅夫當他的助手,還邀請誰,我已經不記得了。 「您願意幫助我們嗎?」他補了一句。 我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建議。 我走進普希金書房時懷有一種什麼感覺,那就不用說了…… 我們整整忙了一個晚上。順便提一下,我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發現了當時英國駐彼得堡大使館秘書梅格尼斯寫的一份短簡。 33 普希金曾請他擔任自己決鬥的副手,梅格尼斯在短簡中拒絕了普希金的請求,他說,以他的身份,他不能介入這種事情。我把這份短簡轉交給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他想把它交給茹科夫斯基。梅格尼斯的話是對的,可是普希金是出於一種什麼考慮要去找他呢?這種請求似乎通常只向最親近的人提出來。 我們正在清理時,書房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頭髮花白的僕人。 他一面搖頭嘆息,一面跟我們攀談起來: 「沒想到竟會由我這老頭子運送亞歷山大·謝爾蓋伊奇的遺體!(他曾陪同亞·伊·屠格涅夫護送遺體)——我還記得他出世時的情景,我還經常抱他……」 隨後老人給我們講了幾個細節:他們是怎樣護送遺體的,遺體葬在聖山鎮墓地的哪個地方,等等。 克拉耶夫斯基先生似乎花了好幾個晚上清理普希金的藏書,但我只幫他幹了一個晚上…… 當皇上批准繼續出版《現代人》,其收益用於撫養普希金的孩子以後,許多人驚訝地發現,在雜誌的封套上,在雜誌出版人、普希金的友人茹科夫斯基、維亞澤姆斯基、普列特尼奧夫 34 的名字中間出現了安·亞·克拉耶夫斯基 的名字。即使茹科夫斯基和維亞澤姆斯基或因無法抽暇、或因生性疏懶及不慣於此事而不打算從事出版工作,他們只不過掛掛名而已的話,那麼難道普列特尼奧夫一人應付不了這個雜誌的出版嗎? 然而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此時在普列特尼奧夫面前極力諂媚逢迎,博取他的歡心,在已故詩人的朋友們面前表現得十分熱誠和忠心耿耿,當著他們的面竭力效勞,終於使他們出於感謝之忱惠予垂青,吸收他為共同出版人。 這一時期,克拉耶夫斯基先生顯得容光煥發。 他似乎連個子都長高了,至少長一俄寸。這一點毫不奇怪。把自己默默無聞的名字同茹科夫斯基和維亞澤姆斯基的大名印在一起,這幾乎等於由軍士直接擢升為將軍。 從這時開始,安德烈·亞歷山大羅維奇真的像個文壇上的將軍了。 1 這本書的書名是《一八三八年文集,輯錄下列作家的文學作品:亞·基·別爾涅特、弗·安·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彼·安·維亞澤姆斯基公爵……》,聖彼得堡一八三八年版。給文集供稿的不是十至十五名,而是三十名作家,而且不僅僅是不出名的青年作家,還有弗·費·奧陀耶夫斯基、尼·波列沃伊、費·格林卡、科茲洛夫、柯爾卓夫等人。編出的文集不是「薄薄的」一本書,而是厚厚一本——共三百二十頁。巴納耶夫在該文集中發表了短篇小說《壁爐邊的黃昏》。 2 愛·伊·古別爾(1814—1847),俄國詩人,歌德的詩劇《浮士德》的譯者。 3 我在上文已經提及,這部中篇小說發表在《望遠鏡》上。——作者注 4 巴納耶夫是根據記憶引述這篇廣告的,因此不完全準確,例如對他的中篇小說《她將會幸福》的評語便略有不同:「我們從中終於看到了俄國上層社會婦女的真正性格。」 5 愛·伊·古別爾是《浮士德》第一部的第一個俄文全譯本的譯者。他在一八三五年譯完此書,因謀求出版未成,遂將譯稿銷毀。普希金得知後找到古別爾,鼓勵他重譯。據古別爾本人供述,普希金不僅對他進行指點,而且修改了許多地方。譯本於一八三八年問世時,古別爾把它獻給「永誌不忘的普希金」,卷首還有一首給普希金的獻詩。 6 瓦·瓦·恩格爾哈特(1785—1837),波將金將軍的外孫,普希金的朋友,富翁。十九世紀三十年代中期曾在彼得堡涅瓦大街修建一座大廈,內設音樂廳,舉辦公眾音樂會、舞會和假面舞會。 7 謝·尼·格林卡(1775—1847),俄國作家,一八〇八至一八二四年間編輯出版《俄國通報》雜誌。 8 克雷洛夫從事文學活動五十周年慶祝會是一八三八年二月二日舉行的,巴納耶夫對與慶祝會有關的事件的記敘不夠準確。舉行慶祝會的想法是在庫科爾尼克家的「星期三聚會」上產生的,還擬定了慶祝計劃,提出了慶祝活動委員會人選,其中也包括格列奇。他們通過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同第三廳廳長邊肯多夫聯繫,後者將慶祝計劃呈交尼古拉一世,得到他的讚許。但當第三廳將計劃交給國民教育部辦理時,烏瓦羅夫改動了委員會成員名單。格列奇對此一無所知,他於一八三八年一月二十九日收到茹科夫斯基的信,通知他參加慶祝活動,並請他分發三十張入場券。贊助簽名單上印著委員會成員名單,格列奇沒有見到自己的名字,當即將入場券退回,通知說他不打算分發入場券,他本人也不能參加慶祝會。布爾加林和波列沃伊也決定照此辦理。但到了慶祝會前夕,布爾加林通知格列奇說,尼古拉一世希望所有的文學家都能參加慶祝會。波列沃伊通過奧陀耶夫斯基弄到了入場券,而布爾加林和格列奇得到的答覆則是入場券已全部發完。慶祝會後第二天,布爾加林和格列奇被召到第三廳,向憲兵團參謀長杜貝爾特做出解釋。又過了一天,即二月四日,《俄國榮軍報》第三十一期發表了記述慶祝會的文章,沃耶伊科夫在文章結尾時指出,「著名文學家未參加這一慶典的有法·韋·布爾加林、尼·伊·格列奇和奧·伊·先科夫斯基」。格列奇在《北方蜜蜂》第三十二期上對此作答,說是無法弄到入場券:「斯米爾津對我們宣布說,所有的入場券均已發完。」於是《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第七期)便以慶祝活動委員會名義刊登一項《聲明》,說贊助簽名單連同三十張入場券已在慶祝會之前幾天一視同仁地寄給格列奇,但格列奇卻將入場券退回。關於謝·尼·格林卡致辭一事,慶祝活動的總結報告中沒有提及。 9 瑪麗婭·費奧多羅芙娜(1759—1828),俄國皇帝保羅一世的妻子。 10 巴納耶夫指的是自己的《回憶別林斯基》一文,該文先於這部《群星燦爛的年代》一年發表。 11 保羅·德·柯克(1794—1871),法國作家,其小說多迎合小市民趣味。 12 米·尤·維耶爾戈爾斯基(1788—1856),俄國沙皇政府大臣,普希金及其他一些作家的朋友,其音樂沙龍系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彼得堡的文化中心之一。 13 全名《謝廖沙(日常生活片段)》,發表於《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一八三八年第十五期。 14 葉·安·卡拉姆津娜(1780—1851),俄國作家,歷史學家卡拉姆津的遺孀,彼·安·維亞澤姆斯基的姐姐。 15 朱利亞·阿黛拉伊德·雷卡米埃(1777—1849),其夫為法國銀行家,她的沙龍是巴黎的一個活動中心。此處指沙龍女主人。 16 索·尼·卡拉姆津娜(1802—1856),俄國作家、歷史學家卡拉姆津的女兒。 17 阿·彼·漢尼拔(約1697—1781),俄國軍事工程師,原系衣索比亞公爵之子,彼得一世的近侍和秘書,一七五九年晉升為元帥,系普希金的外曾祖父。 18 引自普希金的《我的家世》一詩。應該指出,巴納耶夫對這篇作品思想意義的理解是片面的,因為他沒有考慮到作品是針對布爾加林寫的。據格列奇回憶,烏瓦羅夫不喜歡普希金桀驁不馴的性格,有一次說他「以出身於漢尼拔家族而自吹自擂,而那個黑人不過是(彼得一世)在喀琅施塔得用一瓶甘蔗糖酒換來的」。布爾加林一聽這話,馬上乘機大做文章,在《北方蜜蜂》上重複了這句話。這就是普希金寫《我的家世》一詩的原因。巴納耶夫關於普希金的貴族情緒的話同別林斯基的見解互相呼應,後者在論及《我的主人公的家世》一詩時曾指出:「這裡詩人表現為這樣一個人:他無法擺脫他自己加以嘲笑的那些偏見,因而顯得自相矛盾。」 19 伊·彼·薩哈羅夫(1807—1863),俄國民間創作收集家和研究者、民族學家、古文獻學家。 20 亞金甫神父,俗名尼·雅·比丘林(1773—1853),一八〇七至一八三二年間為俄國駐華宗教使團團長,著有一系列有關中國語言和歷史的著作。 21 巴納耶夫大概是指奧陀耶夫斯基發表在《朝霞》一八四〇年文集中的幻想作品《四三三八年。彼得堡書信集》,裡面有一段寫道:「這裡已形成這樣一種慣例:富裕家庭的屋頂全是水晶的,或蓋以水晶白瓦……夜裡,當屋內燈火通明時,這一排排閃閃發光的屋頂呈現出神奇的景色。」巴納耶夫在給康·阿克薩科夫的一封信中對這部中篇小說持激烈的否定態度。 22 原文是法語。 23 丘赫爾伯克和奧陀耶夫斯基於一八二四至一八二五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俄國文藝作品選。 24 指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十二月黨人起義遭到鎮壓一事。 25 約甘-卡斯帕爾·拉瓦特(1741—1801),瑞士神學家,曾創立「相面術」。 26 弗朗茨-約瑟夫·加爾(1758—1828),德國醫生,曾創立所謂「顱相學」。 27 位於義大利。 28 現稱別林斯基市,在俄羅斯聯邦奔薩州。 29 克拉耶夫斯基和奧陀耶夫斯基計劃出版的雜誌名為《俄國文叢》,其副刊名《文學編年史家》,這不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期,而是一八三六年的事。 30 克拉耶夫斯基後來同奧陀耶夫斯基的關係也很密切。《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自一八三七年初起轉由克拉耶夫斯基出版,奧陀耶夫斯基參加了該刊的編輯工作,其後在《祖國紀事》創辦初年又參與該刊工作。至於普希金,他同克拉耶夫斯基既無個人交往,思想上也不接近,但他器重克拉耶夫斯基辦事幹練,器重他辦刊物的經驗。克拉耶夫斯基曾幫助普希金出版《現代人》雜誌。 31 為了避免群眾示威遊行,普希金的遺體按當局的命令是在夜裡運出的。舉行教堂葬儀的地點也改變了——開始時定在修艦所教堂,但後來又秘密地把遺體運往馬廄廣場教堂。 32 亞·伊·屠格涅夫(1784—1845),俄國社會活動家、歷史學家、作家,十二月黨人尼·伊·屠格涅夫的哥哥,「阿爾扎馬斯」文學社的成員,卡拉姆津、茹科夫斯基、維亞澤姆斯基和普希金的朋友。 33 這封信是一八三七年一月二十七日寫的,這個人的名字不是梅格尼斯,而是(亞瑟·)馬吉尼斯。 34 除這幾個人以外,一八三七年《現代人》雜誌的出版人還有弗·費·奧陀耶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