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譯註 · 卷四十五
崔寔政論
題解
《崔寔政論》為東漢政論家崔寔所著。《隋書·經籍志·法家》著錄為六卷,《舊唐書·經籍志》作五卷。原書宋時已佚。
崔寔的主要活動時期,幾乎和桓帝朝相始終。這時已是東漢政治經濟的黑暗和破壞時期。從《群書治要》所收《政論》部分內容看,是文深刻地分析論述了東漢後期政治、經濟、社會生活中一系列重大問題,指出為政者須居安思危,勵精圖治,明辨忠奸,善用賢能;強調嚴明法度,信賞必罰,以民為本,重農抑商;並針對當時下層官吏俸祿菲薄,貪贓枉法屢有發生,一年數次大赦而致犯罪愈加猖獗等現象,提出了重愛臣屬、厚俸養廉、慎言赦免、根治犯罪等一系列主張。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重刑」思想。由於桓帝時的腐敗統治,導致社會犯罪率大增,針對這種現實情況,崔寔認為「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德」「刑」的用途,因時而異。當時是「承百王之敝,值厄運之會」的亂世,應當用重刑治理。他讚揚漢宣帝採取嚴刑峻法,使社會安定;批評漢元帝奉行儒術,「多行寬政」,成為西漢王朝「基禍之主」。北宋司馬光認為崔寔的這種嚴治之說,針對時弊,可以「矯一時之枉」。不過司馬光又申明,此「非百世之 通義」,只有「寬猛相濟」才能「政和」。
范曄在《後漢書》中稱讚是文「指切時要,言辨而確,當世稱之」「言當世理亂,雖晁錯之徒,不能過也」。仲長統稱讚說:「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意思是,《政論》可作為君主的座右銘或參考書。
《群書治要》收錄《政論》,專取精實,而腴語美詞,芟除淨盡。然於當時積弊,已臚列無遺。治亂興亡,古今一軌。故足可為後世參考借鑑。
作者簡介
崔寔(公元103年—公元170年),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東漢後期著名思想家、政論家。幽州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一帶)人。出身官宦世家,是東漢著名文學家崔駰之孫、崔瑗之子。祖父崔駰以文學留名,父親崔瑗以書法留名,崔寔則以《政論》青史留名。少時沉靜,喜好典籍。父卒,隱居墓側,三年服終,三公推薦出仕皆不就。桓帝初(公元147年)以「至孝獨行」官至議郎(著作官),並曾參與撰述本朝史書《東觀漢記》。後被任為五原(今內蒙古地區)太守,有政績。因病被徵召還京,拜為議郎,與諸儒博士共雜定《五經》。桓帝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梁冀因罪被誅,崔寔因是其故吏而被免了官,禁錮了幾年。這時鮮卑多次犯邊,崔寔經司空黃瓊推薦,出任遼東太守。適值其母病故,請求歸葬行喪。服喪後,召拜尚書。他因「世方多難,稱疾不視事」,數月免歸。
崔寔一生寒素,為政清廉。其父去世時,他變賣田宅,為起墳墓,立碑頌,因此「資產竭盡」,乃以釀酒販賣為業,時人多以此譏笑之。但崔寔以此為業,僅為生活所需,「取足而已,不致盈餘」。後「歷位邊郡,而愈貧薄」。死時「家徒四壁,無以殯殮」,朋友「光祿勛楊賜、太僕袁逢、少府段熲」等「為備棺槨葬具」,「大鴻臚袁隗立碑頌德」。
崔寔明於政體,多有著述。《政論》一篇專論當世之事,對現實直言抨擊,為其代表作。他並著有《四民月令》一書,為後世研究古時農業及經濟的重要典籍,其部分內容收錄在《齊民要術》一書中。
政論
題解
《群書治要》節錄的《政論》,在「天明本」「元和本」中均無章題,而在「金澤文庫」本中則保有標題。
本篇首先指出,國家政事衰敗的原因是由於領導者不能敏銳地覺察到社會風俗的變化,習亂安危。並指出,要根據時代的不同,依時而定製,提出了「與時俱進」的思想。同時指出,治國必須依靠賢才,為君者必須善於甄別賢佞。
自堯舜之帝、湯武之王,皆賴明哲 [1] 之佐、博物 [2] 之臣。故皋陶 [3] 陳謨 [4] 而唐、虞 [5] 以興,伊、箕 [6] 作訓而殷周用隆。及繼體 [7] 之君,欲立中興 [8] 之功者,曷嘗不賴功賢哲之謀乎?凡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 [9] 日久,俗漸弊而不寤,政浸 [10] 衰而不改,習 [11] 亂安 [12] 危,逸(本傳逸作忲)不自睹 [13] 。或荒耽嗜欲,不恤 [14] 萬機 [15] ,或耳蔽箴誨 [16] ,厭偽 [17] 忽真,或猶豫岐路 [18] ,莫適所從,或見信 [19] 之佐,括囊 [20] 守祿,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 [21] 縱弛 [22] 於上,智士鬱伊 [23] 於下。悲夫!
譯文
從唐堯、虞舜這樣的聖君,一直到商湯、周武王這樣的仁王,沒有不憑藉著明智睿哲者的輔佐、通達博學的臣子相佑(而成盛世的)。因此,皋陶獻《謨》,唐堯虞虞時代因而得以大興;伊尹作《伊訓》箕子作《洪範》,殷商和西周因而得以昌隆。此後繼位的君主,想要建立復興的功業,何嘗不靠賢明睿智者的謀略呢?大凡天下之所以得不到治理的原因,常常是因君主安享太平已久,風俗漸漸變壞而不能覺知,政治逐漸腐敗而不糾正,對混亂習慣了,對危難安適了,覺察不到自己的荒淫放縱。有的放逸迷亂沉湎於貪慾,不顧念國家大事。有的聽不進規勸教導之言,喜歡聽奸邪巧偽的話,輕忽真誠懇切的話。有的在歧路徘徊,不知何去何從。或者是信任的輔臣,閉口不言只為保住官職俸祿;或者是疏遠之臣,雖進忠諫之言卻因身份卑微而被廢棄。所以天子的綱紀被破坏於上,有識之士憂憤鬱結於下,可悲可嘆!
且守文之君 [24] ,繼陵遲 [25] 之緒 [26] ,譬諸乘弊車 [27] 矣。當求巧工使輯治 [28] 之,折則接之,緩則契 [29] 之,補琢換易 [30] ,復為新。新不已,用之無窮。若遂不治,因而乘之,摧拉 [31] 捌裂 [32] ,亦無可奈何矣。若武丁 [33] 之獲傅說,宣王 [34] 之得申甫 [35] ,是則其巧工也。今朝廷 [36] 以聖哲之姿,龍飛天衢 [37] ,大臣輔政,將成斷金 [38] 。誠宜有以滿天下望,稱兆民 [39] 之心,年穀 [40] 豐稔 [41] ,風俗未乂 [42] 。夫風俗者,國之脈診也。不和,誠未足為休 [43] 。書曰:「雖休勿休。」況不休而可休乎?且濟時 [44] 救世之術, 豈必體堯蹈舜 [45] ,然後乃治哉?期於補綻 [46] 決壞 [47] ,枝拄 [48] 邪傾 [49] ,隨形裁割 [50] ,取時君所能行,要厝 [51] 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 [52] 定製 [53] ,步驟之差,各有雲施(施作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所急而慕所聞也。
譯文
況且因循守舊的君主繼承了前人遺留的衰敗局面,如同乘坐著破車,應當找技術高超的工匠好好修理,把斷了的接好,把鬆了的楔緊,對缺損的進行修補,把壞掉的換新,如此才可使之煥然一新。如果能總是修理,就能永遠像新的一樣用下去。如果不去修理,而是繼續乘坐,那就會摧折破碎,以至於無可奈何。像商朝的高宗得到傅說, 周朝的周宣王得到申伯,那就是他們(修補時政)的「巧匠」。當今朝廷聖上賢明有為,如金龍飛天,加之有大臣輔政,同心同德,可成斷金之勢。確實應該滿足天下人的期望,稱遂百姓的心愿。現在年景雖好,惜風俗未淳。風俗猶如國家的脈搏症狀,如果沒有調和,就不該停止治療。《書經》說:「治政雖美而不敢自以為美。」更何況治政尚未浹洽,而可以自滿並停止努力嗎?況且拯濟世風、匡救時弊的方法,不一定要完全沿襲遵循堯舜之治,然後才能得到治理。(當前只是)期望於彌補毀壞的、支撐歪斜的,因此應斟酌處置,擇取當下君王能夠實施的去做,關鍵在於要將當今天下治理得安定太平罷了。所以聖人當政,按所遇時勢而擬定法度,根據輕重緩急的差別,採取不同措施,決不勉強人去做辦不到的事,也不會不顧當務之急而去讚嘆那些僅僅是聽說的事情。
昔孝武皇帝 [54] 策書 [55] 曰:「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蓋孔子對葉公 [56] 以來遠 [57] ,哀公 [58] 以臨民 [59] ,景公 [60] 以節禮 [61] ,非其不同,所急異務 [62] 也。然疾(無然疾二字)俗人拘文牽古 [63] ,不達權制 [64] ,奇瑋 [65] 所聞,簡忽 [66] 所見,策不見珍,計不見信。夫人既不知善之為善,又將不知不善之為不善,惡足 [67] 與論家國之大事哉?故每有言事頗合聖聽者,或下群臣令集議之,雖有可采,輒見掎奪 [68] 。何者?其頑士 [69] 暗 [70] 於時權,安習 [71] 所見,殆不知樂成,況可與慮始 [72] 乎?心閃 [73] 意舛 [74] ,不知所云,則苟雲率由 [75] 舊章 [76] 而已。其達者或矜名 [77] 嫉能,恥善策不從己出,則舞筆奮辭 [78] 以破 [79] 其義,寡不勝眾,遂見屏棄,雖稷、契 [80] 復存,由將困焉。斯實賈生之所以排於絳灌 [81] ,吊屈子以舒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賈生之賢,絳灌之忠,而有此患,況其餘哉!況其餘哉(下況其餘哉四字恐衍文)!
譯文
從前孝武皇帝的策命文書中說:「夏商周三代法度不同,雖然治國措施不同,而建立的功業是一樣的。」所以孔子勸葉公招來遠地的百姓歸附,勸魯哀公理政親躬常思憂患,勸齊景公以禮教治國,並非是因人而異,而是各國急需解決的問題不同。庸碌的人拘泥於成法,牽強復古,不懂因時制宜,只以道聽途說的內容為珍寶,輕忽現前所見,策略無可貴之處,計謀也無可行之處。這些人既不知道好何以為好,也不知道不好因為什麼不好,怎麼可以與他們討論國家大事呢?所以每當有臣子向聖上進諫論政,頗合聖上心意,(陛下)就交令群臣共同評議,雖(其主張)可以施行,卻每每被(群臣)指摘擯棄。原因何在?那些冥頑不靈之人愚昧無知,不知時勢權變,習慣於固執己見,尚不知守成之道,哪裡還談得上創始復興?(他們)心神不定,意多舛錯,言之無物,只會苟且地說應該沿用過去的典章罷了。而那些通達的人,有的追逐虛名,嫉妒賢能,以良策不是自己所提為恥,於是舞文弄墨,慷慨陳詞,來推翻其意。於是寡不敵眾,善策就被擯棄了。照這樣,縱然是唐 虞時代的賢臣稷、契再生,也必受困厄。這就是賈誼之所以被周勃、灌嬰排擠,只能憑弔屈原以抒發內心憤懣的原因。以孝文帝的聖明、賈誼的賢才、周勃和灌嬰的忠誠,尚且有此弊病,何況其他的人呢?
且世主莫不願得尼軻 [82] 之倫以為輔佐,卒然 [83] 獲之,未必珍也。自非題榜其面曰魯孔某,鄒 [84] 孟軻,殆必不見敬信 [85] 。何以明其然也?此二者,善已存於上矣,當時皆見薄 [86] 賤而莫能任用,困厄 [87] 削逐,待放不追,勞辱 [88] 勤瘁 [89] ,為豎子 [90] 所議,笑其故獲也。夫淳淑 [91] 之士,固不曲道以媚時,不詭行 [92] 以徼名 [93] ,恥鄉原 [94] 之譽,比周 [95] 之黨。而世主凡君,明不能別異量之士,而適足 [96] 受譖潤 [97] 之訴 [98] ,前君既失之於古,後君又蹈之於今,是以命世 [99] 之士,常抑於當時,而見思於後人。以往揆 [100] 來,亦何容易!向使賢不肖相去,如泰山之與蟻垤 [101] ;策謀得失相覺,如日月之與螢火。雖頑嚚 [102] 之人,猶能察焉?常患賢佞難別,是非倒紛,始相去如毫釐 [103] ,而禍福差以千里,故聖君明主,其猶慎之。
譯文
而且君主都想得到孔子、孟子那樣的聖人來輔佐自己,可是突然得到了,卻未必會珍惜重視。假若自己沒在臉上寫明「魯孔子、 鄒孟軻」,必定不會被尊敬和信任。何以知道必然會如此呢?現在的君主都以他們二位為聖人,但在當時他們曾經周遊列國,但都被人鄙薄輕視,而不為重用。孔子困頓潦倒,削職見逐,孟子辭官出走也無人追回,他們辛苦勞累,被小人所譏笑。所以說現在他們也不會被敬重,原因就在於此。仁厚善良的賢士,斷然不會歪曲正道以逢迎當時的民風流俗,不會用欺詐的手段來謀求名聲,恥於有鄉愿之譽,恥於為結黨營私之輩。而世上普通的君主,智慧不足以明辨英才,卻恰恰容易接受長年累月讒言的誹謗。過去的君王已經失去賢人的輔佐,後世的君王又會重蹈覆轍於今時。所以救世之士,常受抑制於當時,卻被後人所思念。以古鑒今,想不出現這種情況談何容易!假使賢者和不賢者相比如同泰山之比於蟻穴邊隆起的小小土堆,(他們的)計策謀略的得失情況相比如同日月之光之比於螢蟲之火,那雖然是愚頑奸詐的人,都能分辨出來(誰賢誰不賢)。然而世間通常的弊病是賢佞難別,是非難辨,初看只差毫髮,而結果禍福之別卻差之千里。所以聖明的君王、賢良的人主,都應格外謹慎。
制度
題解
本篇提出國家的三大憂患。第一是沒有禮儀和法度來節制人的欲望,而導致奢侈之風盛行。第二是人人競相從事工商業,製作奇技淫巧,就會荒廢農桑本業,這是國家最大的憂患。第三是不良的社會風氣盛行,官員搜刮財貨,百姓追求浮華。如果不加以整治,國家就會危亡。
夫人之情,莫不樂富貴榮華,美服麗飾 [104] ,鏗鏘 [105] 眩耀 [106] ,芬芳嘉味 [107] 者也。晝則思之,夜則夢焉。唯斯之務,無須臾不存於心,猶急水之歸下,下川(舊無下川之下字。補之)之赴壑 [108] 。不厚 [109] 為之制度 [110] ,則皆侯服王食 [111] ,僭至尊 [112] ,逾天制矣。是故先王之御世 [113] 也,必明法度以閉民欲,崇堤防以御水害,法度替 [114] 而民散亂,堤防墮 [115] 而水泛溢,頃者 [116] 法度頗不稽古 [117] ,而舊號網漏吞舟 [118] 。故庸夫設藻梲 [119] 之飾,匹豎 [120] 享方丈之饌 [121] ,下僭其上,尊卑無別,禮壞而莫救,法墮而不恆,斯蓋有識之士所為於邑 [122] 而增嘆者也。律令雖有輿服 [123] 制度,然斷之不自其源,禁之又不密。今使列肆 [124] 賣侈功,商賈 [125] 鬻 [126] 僭服 [127] ,百工 [128] 作淫器 [129] ,民見可欲 [130] ,不能不買,賈人之列,戶蹈 [131] 逾侈矣。故王政一傾,普天率土,莫不奢僭者。非家至人告,乃時勢驅之使然。此則天下之患一也。
譯文
大凡人之常情,無不是喜歡富貴榮華,穿戴華美的服飾,使用金玉之質、光彩奪目的寶物、樂器,以及吃美味的食物。白天想這些,晚上夢這些,一心追逐這些,片刻都不離於心,就似瀑布的水向下流、江河的水向海奔。如果不嚴格制定法規來節制,人們就會都穿王侯之衣,食君王之食,僭越本分,甚至超過國制了。所以先王治理天下,必明確法度,以禁止民眾的欲望泛濫,如同高築堤壩以防備水災。法度廢棄而民眾散亂,堤壩崩潰而洪水泛濫。近來,法度頗與古時不同,就如過去所說的網格大得連能吞船的大魚也漏得過去。所以普通人家也有雕樑畫棟的裝飾,匹夫豎子也有滿桌佳肴的享用,在下位者僭越本分,享用與在上位者同等,尊卑沒有區別,禮儀敗壞而無法挽救,法度毀壞而國家難以長久。這就是有識之士為之憂鬱煩悶而倍加嘆息的原因。律令中雖然有乘車、著裝、儀仗等定式,但是不從源頭去截斷,禁絕得又不夠嚴密,致使如今成列的商鋪都在賣奢侈品,商人出售越禮違制的服飾,各行各業的手工業者都在製作奇巧而無用的器物。百姓見 了能夠引起欲望的物品,不能不買,商人之流,家家戶戶都越過等級奢靡無度。所以國家政令一旦傾倒,普天之下,官庶百姓,就會無不奢侈逾禮,不合法度,這不是到家家戶戶去宣揚的結果,而是時勢潮流的推動使其如此。這是天下禍患之一。
且世奢服僭,則無用之器貴,本務 [132] 之業賤矣。農桑勤而利薄,工商逸而入厚,故農夫輟 [133] 耒 [134] 而雕鏤 [135] 。工女 [136] 投杼 [137] 而刺文 [138] ,躬耕 [139] 者少,末作 [140] 者眾,生土雖皆墾乂 [141] ,故地功不致。苟無力穡 [142] ,焉得有年 [143] ?財郁 [144] 蓄而不盡出,百姓窮匱而為奸寇,是以倉廩空而囹圄 [145] 實。一谷不登 [146] 則飢餒 [147] 流死,上下俱匱無以相濟,國以民為根,民以谷為命,命盡則根拔,根拔則本顛,此最國家之毒憂 [148] ,可為熱心 [149] 者也。斯則天下之患二也。
譯文
而且世風奢侈,逾越禮制,則無用的器物就會昂貴,而農業反被輕賤。從事農耕蠶桑辛勤勞苦而獲利少,從事工商業安逸閒適卻收入豐厚,所以農夫就會捨棄農具而去從事手工製作,做蠶桑等工作的女子就會放棄織布而去刺繡。親身去耕作的人少,從事工商業的人多,荒地雖然都已經開墾,但不出力施肥,且不精心耕作,怎麼能有豐收的年景?財富聚集蓄存而不流通,百姓貧窮就會作奸犯科,因此糧倉空而監獄滿。糧食一旦欠收,則飢餓之民流亡而死,而朝廷和地方 都糧食匱乏,無法拯濟。國家以百姓為根本,百姓以糧食為性命。糧食不足則百姓就不能生活,百姓生存不下去則國家就會被顛覆。這是國家最大的禍患,最令人焦心。這是天下第二禍患。
法度既墮,輿服無限,婢妾 [150] 皆戴瑱 [151] 楴 [152] 之飾而被織文 [153] 之衣,乃送終之家,亦無法度,至用轜梓 [154] 黃腸 [155] ,多藏寶貨,享牛作倡 [156] ,高墳大寢 [157]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而俗人多之,咸曰健子,天下跂慕 [158] ,恥不相逮 [159] ,念親將終無以奉遣,乃約其供養 [160] ,豫修亡歿 [161] 之備,老親之饑寒,以事淫法(法疑汰)之華稱,竭家盡業,甘心而不恨,窮厄 [162] 既迫,迫為盜賊,拘執 [163] 陷罪,為世大戮 [164] 。痛乎!化俗之刑陷愚民也。且橘柚之貢 [165] ,堯舜所不嘗御,山龍 [166] 華蟲 [167] ,帝王不以為褻服 [168] 。今之臣妾,皆余黃甘 [169] 而厭文繡 [170] 者,蓋以萬數矣,其餘稱此,不可勝記。古者墓而不墳 [171] ,文武之兆 [172] ,與平地齊。今豪民之墳,已千坊矣。欲民不匱,誠亦難矣。是以天戚戚 [173] ,人汲汲 [174] ,外溺奢風,內憂窮竭。故在位者則犯王法以聚斂 [175] ,愚民則冒罪戮 [176] 以為健 [177] ,俗之壞敗,乃至於斯!此天下之患三也。
譯文
法度既已廢弛,乘車著裝沒有限制,婢妾都戴美玉首飾,穿錦繡之衣。竟然辦理喪事的人家,也沒有法度,以至用梓木做轜車,甚至連帝王陵寢四周用柏木枋堆壘的格局也仿用,隨葬多用寶物,以牛祭祀及演哀樂,墳墓高廣。假如這樣的事都忍心去做,還有什麼不忍心去做的呢?而一般的人卻都讚嘆這種做法,稱其為「健子」。天下人都羨慕這種人,恥於自己比不上,因此想到年邁的親人將要送終,怕沒辦法支付,於是縮減平日對老人的奉養,預先為喪葬做準備。棄年邁親人的飢餓寒冷於不顧,只圖風光送終得到大家的誇讚,耗盡家財,心甘情願而不悔。窮困窘迫,逼得去做盜賊,被抓捕定罪,成為世間的恥辱。不良風氣對愚昧的百姓的坑害,真是太令人痛心了。再說,桔柚這些貢品,堯舜這樣的聖王都不常吃;繡著山、龍的袞服,畫著花、雉的冕服,帝王也不作便服穿。現在的官宦人家中,黃柑吃夠不想吃了的,華服穿夠不想穿了的,數以萬計。其餘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古時修墓不高起,文王、武王的墓與地面平齊。而現在有財有勢者的墳地,已經修了很多的牌坊。想讓百姓不窮困,實在是很難了。所以,天也重重憂慮,人也惶惶不安。外面沉溺於奢侈之風,內心憂慮財物耗盡。所以在官位的不惜觸犯王法以搜刮財貨,愚民則甘冒殺身之禍並以此為勇健。風俗的敗壞,竟然已經到這種地步!這是天下第三禍患。
承三患之弊,繼荒頓 [178] 之緒,而徒欲修舊修故而無匡改 [179] ,雖唐虞復存,無益於治亂也。昔聖王遠慮深思,患民情 [180] 之難防,憂奢淫 [181] 之害政,乃塞其源以絕其末,深其刑而重其罰。夫善堙 [182] 川者,必杜其源;善防奸者,必絕其萌。昔子產 [183] 相鄭,殊尊卑,異章服,而國用治。豈大漢之明主,曾不如小藩 [184] 之陪臣 [185] ?在修之與不耳。
譯文
繼承這三種禍患的弊端,加之國家荒亂,卻只想修修補補,不進行改革,則即使堯舜這樣的聖帝復生,也沒有辦法治理這混亂的局面。過去聖明的帝王計慮深遠,思考深刻,憂慮民情難防,擔心奢侈淫逸危害治政,於是從源頭堵塞以斷其末流,嚴明刑罰並從重罰處。善於堵水的人,一定會先堵源頭;善於防止奸邪的人,一定會消除禍亂的萌芽。當年子產在鄭國為相,區別尊卑的不同,制定不同等級的禮服,鄭國因此而得以治理。想我大漢的明君,怎能不如小小諸侯國的陪臣?關鍵在於整治與否。
足信
題解
本篇指出為官者無信是國家的一大憂患。為官者搜刮民財,違背信義,役使百姓生產勞作,卻不給予報酬,或者用對百姓無用的官帽抵債,導致百姓怨心載道,社會欺詐成風。結論說明搜刮錢財的官員當政,會危及整個國家。
易曰:「言行,君子所以動天地也。」仲尼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今官之接民,甚多違理,苟解面前,不顧先哲,作使百工,及從民市,輒設計加以誘來之,器成之後,更不與直 [186] 。老弱凍餓,痛號道路,守闕 [187] 告哀,終不見省,歷年 [188] 累歲,乃才給之。又雲逋 [189] 直,請十與三,此逋直豈物主之罪耶?不自咎責 [190] ,反覆滅之,冤抑 [191] 酷痛 [192] ,足感 [193] 和氣 [194] 。既爾 [195] 復平弊敗之物與之,至有車輿 [196] ,故謁者寇 [197] (寇疑冠),賣之則莫取,服之則不可,其餘雜物,略皆此輩。是以百姓創艾 [198] ,咸以官為忌諱,遯逃鼠竄 [199] ,莫肯應募 [200] ,因乃捕之,劫以威勢,心苟不樂,則器械行沽 [201] ,虛費財用,不周於事。故曰:「上為下效,然後謂之教。」上下相效殆如此,將何以防之?罰則不恕,不罰則不治,是以風移於詐,俗易於欺,獄訟 [202] 繁多,民好殘偽,為政如此,未睹其利。斯皆起於典藏之吏 [203] ,不明為國之體,苟割脛 [204] 以肥頭,不知脛弱亦將顛仆 [205] 也。《禮》譏聚斂之臣,《詩》曰貪人敗類 [206] ,蓋傷之也。
譯文
《易經》上說:「言行,這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孔子講:「一個人不守信用,真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現在的官員對待百姓,很多地方違背了這個道理,只顧眼前,不管先哲的教誨。役使手工業者,到民間市場,設計誘騙他們來做工,東西做好後,卻不給報酬。他們家中老老少少忍凍挨餓,在路上啼哭,到官府里苦苦哀求,始終沒有人理會。過很長時間,才發還他們,並說:「這是拖欠的錢,十元只還給三元。」難道欠賬是市民百工的錯誤嗎?不責備自己,卻反覆壓價,物主的怨恨和慘痛的心情,足以破壞天地的和氣。於是接著又用破舊的東西抵價取平,所給的甚至有大官用過的舊車轎和為君主傳令的謁者們曾戴過的官帽。這些東西是想賣沒人敢要,自己用又犯法的。其中用來抵價的東西,差不多都是這一類。因此百姓戒懼,見了官都躲避,東逃西竄不肯應召。於是官府便捕捉這些人,以威勢強迫他們做工。但他們內心不情願,那麼做的器物就品質粗糙,白費資財,不能使用。所以說:「在上位者為在下位的人作出表率,才稱得上教化。」上下之間弄成這樣,又用什麼辦法來防止歪風呢?處罰則顯得不寬容,不罰又不能治理。所以社會逐漸變得欺詐成風,各種案件繁多,百姓樂於趨向兇橫虛偽。這樣施政,看不到有何好處。這都是由於負責國家財政的官員,不明白治理國家的大局。他們不知道如果割了腿上的肉去補腦 袋,則腿弱了也必會摔倒。《禮記》上譏諷那些搜刮錢財的大臣,《詩經》說「貪婪的人當政,會危及整個國家、民族」,都是感傷於其不知為國大要。
足兵
題解
本篇以「足兵」為題,指出國家要重視武器裝備,如果沒有精良的兵器,士兵就不敢奮勇殺敵。提出了製造出精良兵器的制度,以使得官員慎重盡職,工匠審慎敬業。
傳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舊時永平、建初 [207] 之際,去戰攻未久,朝廷留意於武備 [208] ,財用優饒 [209] ,主者躬親,故官兵常牢勁精利 [210] 。謝蔡大仆之弩 [211] ,及龍亭九年之劍,至今擅名 [212] 天下。頃主者既不敕 [213] 慎,而詔書又誤,進入之賓 [214] ,貪饕 [215] 之吏,競約其財用,狡猾之工,復盜竊之,至以麻枲 [216] 被 [217] 弓弩,米粥雜漆,燒鎧鐵焠醯 [218] 中,令脆易冶,孔又褊小 [219] ,刀牟 [220] 悉鈍。故邊民敢斗健士,皆自作私兵,不肯用官器。凡漢所以能制胡 [221] 者,徒擅鎧 [222] 弩之利也。鎧則不堅,弩則不勁,永失所恃矣。且夫士之身苟兵鈍甲耎,不可依怙 [223] ,雖孟賁、卞莊 [224] ,由有猶豫。推此論之,以小況大,使三軍器械,皆可依阻 [225] ,則膽強勢盛,各有赴敵 [226] 不旋之慮。若皆弊敗不足任用,亦競奮 [227] 皆不避水火 [228] 矣。三軍皆奮,則何敵不克。誠宜復申明巧工舊令,除進入之課,復故財用,雖頗為吏工所中,尚勝於自中也。苟以牢利任用為故,無問其他。
譯文
《論語》中說:「工匠如果想完成好工作,一定先要使工具鋒利好用。」過去明帝永平年間和章帝建初年間,距離戰爭年代還不很久遠,朝廷重視武器裝備,拔付的財物充足,主管官員又親自負責,所以國家的兵器堅固鋒利,謝蔡大仆的弩和龍亭九年的劍,至今名揚天下。現今主管者不嚴令慎重以對,而君主的命令又有失誤。參與的人,貪財的官吏,都從中扣減財用,損公肥私。狡猾的工匠又從中盜竊得利。以至於弓弩用麻包裹握弓處,漆里摻米湯,把制鎧甲的鐵燒火放到醋里焠火,使其脆軟容易加工,鎧甲的尺寸縮小,刀矛都是鈍的。所以邊境百姓中能征善戰的勇士,都自己製作兵備,不肯使用國家製作的兵器。大漢之所以能夠抵禦匈奴,僅僅是仗著鎧甲弓弩的精良。鎧甲如果不堅固,弩弓如果沒有威力,就永遠失去了優勢。而且對於將士保護身體來說,如果兵器不鋒利,鎧甲軟脆,不能依靠,那麼就算是孟賁、卞莊這樣的勇士,也會猶豫不前。據此而論,以小喻大,假使三軍器械都堅固鋒利可依仗,則膽子大、氣勢盛,士卒們個個都有奮勇殺敵誓不後退的想法。如果這些兵備都破損毀壞,無法使用,就算奮勇向前也不免陷入險境。三軍振奮,什麼敵人不能戰勝?確實應該重新確立過 去精工細作的規章制度,免除加工製造的課稅,恢復從前的開支,這樣雖會略微被官吏工匠所侵占,但比他們貪污剋扣好。只要兵器堅固鋒利耐用,就不要追究其他事情。
《月令 [229] 》曰:「物刻工名,以覆 [230] 其誠。功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窮 [231] 其情。」今雖刻名之,而賞罰不能,又數有赦贖 [232] ,主者輕翫 [233] 無所懲畏。夫兵革 [234] ,國之大事,宜特留意,重其法罰,敢有巧詐輒行 [235] 之輩,罪勿以赦贖除。則吏敬其職,工慎其業矣。
譯文
《禮記·月令》中說:「器物中要刻上工匠的名字,以查核實情。製作有不當之處,一定要追究責任,以杜絕私心。」現在雖然也刻上名字,但不行賞罰,又經常有赦免或用財物贖罪的情形,主管者輕慢玩忽,無所畏懼。武器軍備是國家大事,應該特別重視,(對玩忽職守者應)從重處罰。膽敢機巧詐偽擅自胡行之輩,罪不可赦,也不可贖。如此,則官吏才會慎重盡職,工匠才能審慎敬業。
用臣
題解
本篇指出君臣和睦是社會和諧的大本。並提出,為政不能急於求成。要任用有仁德之人治理政事,要對政績進行考核,不能夠頻繁更換官員。
昔聖王之治天下,咸建諸侯,以臨其民,國有常君,君有定臣,上下相安,政如一家。秦兼天下,罷侯置縣,於是君臣始有不親之舋 [236] 矣。我文景患其如此,故令長 [237] 視事 [238] ,至十餘年,居位或長子孫,永久則相習,上下無所竄情,加以心堅意專,安官樂職,圖慮久長,而無苟且之政。吏民供奉,亦竭忠盡節 [239] 而無一切 [240] 之計,故能君臣和睦,百姓康樂。苟有康樂之心充於中,則和氣應於外,是以災害不生,禍亂不作。
譯文
過去聖王治理天下,都依靠建立諸侯國來治理百姓。諸侯國有固定的君主,君主有長任其職的大臣,君臣相安,治理起國家來如同一家人一樣。秦朝兼併天下之後,廢除諸侯,設立郡縣,於是君臣開始有不親近的嫌隙。我朝文景二帝,考慮到這種情形,所以縣令一職可 以就職十餘年,由於長期擔任一個職務,以至於子孫都長大了。長期任職則互相熟悉,上下之間沒有隱瞞,加上心意堅定專一,安於官位,樂於職事,考慮問題長遠,不會只圖眼前得過且過。屬吏與百姓都盡力效忠以保全節操,不行權宜之計。所以君臣和睦,百姓康樂。若人人都有康樂之情充滿內心,則自然會感召祥瑞之氣於外。於是災害不生,禍亂不興。
自頃以來,政教稍改,重刑闕於大臣,而密罔 [241] 刻於下職,鼎輔 [242] 不思在寬之德,牧 [243] 牧 [244] 守 [245] 守 [246] 逐之,各競擿 [247] 微短,吹毛求疵,重案 [248] 深詆 [249] ,以中傷貞良 [250] 。長吏 [251] 或實清廉,心平行潔,內省不疚,不肯媚灶 [252] ,曲禮不行於所屬,私敬 [253] 無廢於府。州郡側目 [254] ,以為負折 [255] ,乃選巧文 [256] 猾吏,向壁作條 [257] ,誣覆闔門 [258] ,攝捕妻子,人情恥令妻子就逮,則不迫自去。且人主莫不欲豹產之臣,然西門豹治鄴一年,民欲殺之。子產相鄭,初亦見詛,三載之後,德化乃洽。今長吏下車 [259] 百日,無他異觀,則州郡睨 [260] ,待以惡意,滿歲寂漠,便見驅逐。正使豹產復在,方見怨詛,應時奔馳,何緣得成易歌 [261] 之勛,垂不朽之名者哉?猶馮唐評文帝之不能用李牧 [262] 矣。近漢世所謂良吏黃侯,召父 [263] 之治郡視事,皆且十年,然後功業乃著。且以仲尼之聖,由曰三年有成,況凡庸之士,而責以造次 [264] 之效哉!
譯文
自近年以來,政教稍有改動,重刑不用在大臣身上,而細密的法網只用來苛刻地要求下面的官員。執政的重臣不思寬厚之德,州牧太守等都紛紛效仿,彼此爭相指摘小毛病,吹毛求疵,嚴厲追查,極力詆毀,中傷忠良之人。有的地方官吏確實清廉,心念端正,行為高潔,問心無愧,不肯阿附權貴,對下行為正直,沒有不正當的禮節交往,對上內心懷著敬重,不送禮巴結。於是州郡長官對其側目而視,視之為叛逆。於是指派擅舞文弄墨的奸猾小吏,憑空捏造,誣陷其全家,抓捕其妻子兒女。人之常情,都是恥於妻子兒女被捕,於是不用逼迫他自然會辭官而去。君主沒有不想得到西門豹、子產那樣的臣子的,但是西門豹治理鄴縣第一年,百姓想要殺了他。子產在鄭國為相,開始也受到詛咒,三年之後,德行教化才普及於百姓。現在長吏到任不久,沒有什麼特殊表現,則州郡長官就會惡意相待,如果滿一年還是寂然平淡,就會被驅逐。假使西門豹、子產重生任職,(開始時)正是被怨恨詛咒之 時,假如此時被趕走,又怎有機會成就由被咒罵到被歌頌的功勳,流下不朽的聲名呢?這就像馮唐評價漢文帝不能任用李牧一樣啊!漢代所說的良吏,像黃霸治理穎川,召信臣治理南陽,都有近十年的努力,然後治功才顯著。以孔子的聖明,也說「三年有成」,何況平凡普通之士,怎能責其片刻收效呢?
故夫卒成 [265] 之政,必有橫暴酷烈之失。而世俗歸稱 [266] ,謂之辦治 [267] 。故絀 [268] 已復進,棄已復用,橫遷超取,不由次第,是以殘猛之人,遂奮其毒,仁賢之士,劫 [269] 俗為虐。本操雖異,驅出一揆 [270] 。故朝廷不獲溫良之用,兆民 [271] 不蒙寬惠之德,則百姓之命,委於酷吏之手,嗷嗷之怨,咎歸於上。夫民善之則畜,惡之則讎,讎滿天下,可不懼哉。
譯文
所以為政而急於求成,必定會出現強橫殘暴的官吏,但世俗都稱讚這種人,說這是成功之治。由此降職了的又被復職,罷免了的又被起用,任意提拔不按順序。所以殘忍凶暴之人更加狠毒,仁賢之士為俗所迫也變得殘暴。各自操行雖本不同,但卻被相同的規則驅使。因此朝廷沒有溫恭良善的臣子可用,天子之民得不到寬厚仁愛的德化,百姓的性命交在酷吏之手,他們怨恨感嘆,把罪過都歸於君上。善待百姓則百姓恭順,惡待百姓則百姓仇恨。仇恨正在遍滿天下,又怎能不懼怕呢?
是以有國有家者 [272] ,甚畏其民。既畏其怨,又畏其罰。故養之如傷病,愛之如赤子,兢兢業業 [273] ,懼以終始,恐失群臣之和,以墮 先王之軌也。今朝廷雖屢下恩澤之詔,垂恤民之言,而法度制令,甚失養民之道。勞思 [274] 而無功,華繁而實寡。必欲求利民之術,則宜沛然 [275] 改法。有以安固 [276] 長吏,原 [277] 其小罪,闊略 [278] 微過,取其大較 [279] ,惠下而已。昔唐虞之制,三載考績 [280] ,三考絀陟 [281] ,所以表善而簡惡,盡臣力也。漢法亦三年一察治狀 [282] ,舉孝廉、尤異 [283] 。宣帝時,王成 [284] 為膠東相,黃霸為穎川太守,皆且十年,但就增秩 [285] 賜金,封關內侯,以次入為公卿,然後政化 [286] 大行,勛垂竹帛 [287] ,皆先帝舊法所宜因循 [288] 。及中興後,上官象為并州刺史,祭彤 [289] 為遼東太守,視事 [290] 各十八年,皆增秩中二千石。近日所見,或一期之中,郡主易數,二千石雲擾 [291] 波轉,潰潰紛紛 [292] ,吏民疑惑,不知所謂。及公卿尚書,亦復如此。且台閣 [293] 之職,尤宜簡習,帝(帝上疑脫先字。或雲帝當作當)時尚書,但厚加賞賜,希得外補 [294] ,是以機事 [295] 周密 [296] ,莫有漏泄。昔舜命九官 [297] ,自受終 [298] 於文祖 [299] 以至陟方 [300] 五十年,不聞復有改易也。聖人行之於古,以致時雍 [301] ,文宣擬式 [302] ,亦至隆平 [303] 。若不克從 [304] ,是羞效唐虞而恥遵先帝也。
譯文
所以有國有封地者,很畏懼百姓,即畏懼他們怨恨,又怕他們受罰。所以養民如同對待傷員病人一樣,愛護他們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兒一樣,自始自終,謹慎戒懼,唯恐君臣失和,毀壞先王所定下的法度。如今朝廷雖然屢次頒下恩澤百姓的旨意,發表體恤百姓的言論,但法令制度卻有失養民之道,以至於雖冥思苦想也沒有功用,方法繁多而成果很少。果真想求得利益民眾的方法,就應該立即改變法令,穩定地方官吏,要原諒其小罪,寬恕其微過,取其大節,只有能惠利於百姓才行。過去唐堯虞舜時期的制度,是每三年考核一次官吏政績,三次考核決定升降,用這種辦法來顯揚善治,減少不善,充分發揮臣子的作用。大漢法制也是三年考察一次施政的成績,舉薦德行突出的「孝廉」和政績突出的「尤異」。宣帝時,王成任膠東相,黃霸為穎川太守,都幹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因為考績優異而被增加俸祿、賞賜黃金,王成封關內侯,黃霸封建成侯,按次序先後入朝為公卿,然後政治教化廣行天下,他們的功勳永載史冊。這是先帝的舊法,應該沿襲。光武中興之後,上官象任并州刺史,祭彤為遼東太守,就職治事各十八年,都增俸祿為中二千石。然而現在所看到的情況是,一年之中,郡守更換數次,如同雲翻波轉一樣,混亂不堪。官吏百姓都疑惑不解,不知是何緣故。公卿、尚書一級的狀況,也都是如此。而且尚書台這個職位,尤其應該選用熟悉此職之人。先帝時的尚書,只是厚加賞賜,很少外調離京就職,所以處理國家大事周到細密,沒有疏漏。從前舜任命九官,自承受帝位於堯帝始祖之廟直到南巡駕崩五十年間,沒有聽說再有改動。古時聖人行持此法,所以達致太平盛世。文帝和宣帝效仿此法,國家也得 以昌盛太平。現在如果不能跟從,就是羞於仿效唐堯虞舜,並恥於遵奉先帝了。
內恕
題解
本篇指出要重視官員的俸祿,同時要防止其增長貪慾,使得官員不要與百姓爭利。國家有清明的吏治才能成治,而實現清明的吏治,則要重視官員的俸祿,要使得官員能夠奉養家人。
昔明王 [305] 之統黎元 [306] ,蓋濟其欲而為之節度 [307] 者也。凡人情之所通好,則恕己 [308] 而足之。因民有樂生 [309] 之性,故分祿以頤 [310] 其士,制廬井 [311] 以養其萌 [312] ,然後上下交足,厥 [313] 心乃靜。人非食不活,衣食足然後可教以禮義,威以刑罰。苟其不足,慈親不能畜其子,況君能撿 [314] 其臣乎。故古記曰:「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今所使分威權,御民人,理獄訟,干 [315] 府庫者,皆群臣之所為,而其奉祿甚薄,仰不足以養父母,俯不足以活妻子。父母者,性所愛也。妻子者,性所親也。所愛所親,方將凍餒,雖冒刃 [316] 求利,尚猶不避,況可令臨財御眾乎?是所謂渴馬守水,餓犬護肉,欲其不侵,亦不幾矣。夫事有不疑,勢有不然(不當做必),蓋此之類,雖時有素富骨清 [317] 者,未能百一,不可為天下通率。聖王知其如此,故重其祿以防其貪,欲使之取足於奉,不與百姓爭利。故其為士者習推讓之風,恥言十五之計,而拔葵去織 [318] 之義形矣。故三代之賦也,足以代其耕 [319] 。故晏平仲 [320] ,諸侯之大夫耳,祿足贍五百,斯非優衍 [321] 之故耶。昔在暴秦,反道 [322] 違聖,厚自封寵 [323] ,而虜 [324] 遇臣下。漢興因循,未改其制,夫百里 [325] 長吏,荷 [326] 諸侯之任,而食監門 [327] 之祿。
譯文
過去賢明的君主統治百姓,都是既滿足其需要,又加以約束節制。凡是大家所共同喜好的,就推己及人予以滿足。因為百姓有以生為樂的本性,所以按位分給俸祿以養官吏,置房舍田園以養百姓。於是上下都得到滿足,他們的心就都安定了。人不吃飯就不能生存,衣食豐足後才可以教之以禮儀,威之以刑罰。如果衣食不足,慈母尚且不能養育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麼能約束臣子呢?所以《管子》中說:「糧倉充實而後民知禮儀,衣食豐足而後民知榮辱。」現在所施行的分掌威權、治理百姓、理訟斷案、主管國庫,都是群臣在做,但是他們的俸祿太少,上不能贍養父母,下不足以養活妻子兒女。父母雙親,是人的天性所敬愛的。妻子兒女,是人的天性所親近的。所愛所親的人,即將受凍挨餓,即使迎著刀鋒,只要能求得利養,尚且不會退縮,何況讓他們管理財物、治理百姓呢?這就是所謂的讓渴馬看守水源,讓餓狗保護肥肉,想讓它們不去侵占,怕是行不通的。事情有不用置疑的,形勢有必然如此的,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雖然或許有一貫操守廉潔的人,但百中無一,不能當做天下通例看待。聖明的君主知道這種情況, 所以多給俸祿,以防止官吏的貪慾,讓他們的俸祿足夠開支,不和百姓爭利。所以為官者,都習慣推讓的作風,以斤斤計較為羞恥,於是就會形成像公儀休拔去自家的葵菜、燒毀自家的織機而不與百姓爭利的仁義風氣。所以夏商周三代給官員的俸祿,足以代替耕種的收入。所以晏子僅是一個諸侯國的上大夫,俸祿足夠贍養五百人,這不就是待遇優厚的緣故嗎?以前殘暴的秦王朝,違反正道,背離聖教,自己名分崇高、享用優厚,但是對臣子卻像對待奴僕一樣。漢朝立國沿襲秦制,沒有變革。轄地百里的縣長,擔負著如過去諸侯般的重任,而俸祿卻只和看門吏一樣。
請舉一隅 [328] 以率其餘。一月之祿,得粟二十斛 [329] ,錢二千,長吏雖欲崇約,猶當有從者一人,假令無奴,當復取客,客庸 [330] 一月千,芻 [331] 膏肉 [332] 五百,薪炭鹽菜 [333] 又五百,二人食粟六斛,其餘財足給馬,豈能供冬夏衣被,四時祠祀 [334] ,賓客升酒之費乎?況復迎父母,致妻子哉?不迎父母,則違定省 [335] 。不致妻子,則繼嗣 [336] 絕。迎之不足相贍,自非夷齊 [337] ,孰能餓死,於是則有賣官鬻獄 [338] ,盜賊主守之奸生矣。孝宣皇帝 [339] 悼其如此,乃詔曰:「吏不平 [340] 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奉之薄,欲其不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奉百石以下什五 [341] ,然尚儉隘 [342] ,又不上 [343] 逮 [344] 古賦祿 [345] ,雖不可悉遵,宜少增益,以周 [346] 其匱 [347] 。使足代耕自供,以絕其內顧 [348] 念奸之心,然後重其受取之罰,則吏內足於財,外憚 [349] 嚴刑,人懷羔羊之潔,民無侵枉 [350] 之性矣。昔周之衰也,大夫無祿,詩人剌之。暴秦之政,始建薄奉。亡新 [351] 之亂,不與吏除 [352] 。三亡之失,異世同術。我無所鑒,夏後及商。覆車之軌,宜以為戒。
譯文
現在請讓我舉個例子,可以以此類推其餘情況。縣官一個月的俸祿,是二十斛粟、二千錢。他雖然非常想節儉,也要有一個僕從。如果沒有僕人,就得僱養門客。門客所需每月一千錢,飼養馬、牛買肉等副食需五百錢,柴米雜物又要五百錢。兩人吃用六斛粟,其餘的只夠馬的草料錢,哪能供應冬夏的衣服鋪蓋、四時的祭祀和賓朋往來的酒席支出呢?更何況還要迎養父母雙親,娶妻生子。不接父母來養,則有違晨昏定省的孝道。不娶妻生子,則沒有後代。接來了卻支付不了贍養所需,若不是伯夷、叔齊那樣的人,誰願等著餓死?於是就出現了收受賄賂、出賣官爵、枉法斷獄的情況,監守自盜的奸佞之人就出現了。孝宣皇帝痛惜這種情況,於是下詔說:「官吏不安定則治國之道就會衰微。現在下級官員都勤懇奉事,但俸祿太少,想讓他們不侵占百姓利益,太難了。百石以下的官吏,薪俸一律增加十分之五。」即便這樣,仍然不充裕,也比不上古時候的官員。給予俸祿雖然不必全部遵循古時的標準,但確實應該略微增加些,以貼補生活費用的不足,使官員俸祿足夠滿足自家供給,以斷除其因牽掛家用不足而想做壞事的心思,然後再從重處理受賄的官吏。這樣,官吏於內家用充足,於外畏懼嚴刑,人人都胸懷如羔羊般潔白的志向,就不會再有侵害百姓使其受冤的習 性了。過去周朝衰敗時,大夫沒有俸祿,詩人作詩諷刺。暴秦統治的時候,開始只給官吏設立微薄的俸祿。王莽新朝的敗亂,是因為不給官吏薪俸賞賜。三朝亡國的失誤之處,雖時代不同,但方式一樣。所謂是「我朝難道沒有可借鑑的對象嗎?就是那夏朝和商朝」,前朝滅亡的教訓,值得我們引以為戒。
去赦
題解
本篇提出不要將赦免作為常習,如果頻繁地赦免,則違法者就會增多。要抑制邪惡,不能頻繁赦免,這樣百姓就不敢輕易犯罪。
大赦 [353] 之造,乃聖王受命而興,討亂除殘,誅其鯨鯢 [354] ,赦其臣民漸染化 [355] 者耳。及戰國之時,犯罪者輒亡奔鄰國,遂赦之以誘還其逋逃之民。漢承秦制,遵而不越。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乃赦,示不廢舊章而已。近永平、建初之際,亦六七年乃一赦,命子 [356] 皆老於草野,窮困懲艾 [357] ,比之於死。頃間以來,歲且一赦,百姓忸忕 [358] 。輕為奸非,每迫春節徼幸 [359] 之會,犯惡尤多。近前年一期之中,大小四赦,諺曰:「一歲再赦,奴兒喑惡。」況不軌 [360] 之民,孰不肆意 [361] ?遂以赦為常俗,初期望之,過期不至,亡命 [362] 蓄積,群輩 [363] 屯聚 [364] ,為朝廷憂。如是則劫不得不赦,赦以趣奸,奸以趣赦,轉相驅踧 [365] ,兩不得息。雖日赦之,亂甫繁耳。由坐飲多發消渴 [366] ,而水更不得去口,其歸亦無終矣。又踐祚 [367] 改元 [368] 際未嘗不赦,每其令曰:「蕩滌 [369] 舊惡,將與士大夫更始 [370] 。」是裒己薄先,且違無改之義,非所以明孝抑邪之道也。
譯文
大赦制度的建立,是聖王受天命而興兵,討伐叛亂,除去兇殘,誅殺元兇,而赦免被其脅從的臣民,使其漸漸受到薰陶教化而改變。至戰國時期,犯罪的人經常逃亡到鄰國,於是就用赦免的辦法來勸誘招回逃亡的人。漢沿襲秦制,遵從而沒有逾越。孝文皇帝登基後二十三年才發布了大赦令,是為表示自己不廢舊章而已。近時永平、建初年間,六七年有一次赦免,亡命之徒都老於荒野,窮困恐懼,和死了沒有兩樣。近年以來,一年一赦,百姓都熟知、習慣了,一些人就會輕易作奸犯科。每當臨近春節,想僥倖得赦的人就會聚集,犯罪的人尤其多。前年一年之中,大小四赦。諺語說:「一年多次赦免,連奴才也會悄悄作惡。」何況越出常軌、不守法度的人,怎麼能不更加肆無忌憚呢?於是,赦免就成為常例。一些人開始的時候寄希望於赦免,而過期沒有得到赦免,就造成逃亡在外的罪犯積聚,同類結夥,成為朝廷的憂患。這就是迫使朝廷不得不赦免。赦免促使犯罪,犯罪成風又迫使赦免,惡性循環,犯罪和赦免這兩樣都不得停息。(像這樣)即使天天赦免,作亂的事情只會更多。就好比人因為暴飲暴食容易得消渴症,得病後水更不能離口,越渴越喝,越喝越渴,結果是不得終止。此外,皇帝即位、更改年號之際,沒有不赦免的。每次下令就說:「要洗除舊惡,和大臣們一起除舊布新。」這是抬高自己而降低先帝的聲譽,而且違背了不改前代法規的大義,不是用以彰顯孝道、抑制邪惡的治國之道。
昔莞子 [371] 有云:「赦者奔馬之委轡 [372] ,不赦者痤疽 [373] 之砭石 [374] 。及匡衡 [375] 、吳漢 [376] 、將相之雋 [377] ,而皆建言不當數 [378] 赦。今如欲尊(尊疑 遵)先王之制,宜曠然 [379] 更下大赦令,因明諭 [380] 使知永不復赦,則群下震慄 [381] ,莫輕犯罪。縱不能然,宜十歲以上,乃時一赦。
譯文
過去管子曾說:「赦免,猶如狂奔之馬拋棄了籠頭;不赦免,猶如用石針治療毒瘡。」匡衡、吳漢這些將相中才智出眾的人,都曾建議不應當屢屢赦免。現在如果要遵從先王的制度,應該決斷地更改所頒布的大赦令,明確告諭,讓人們知道永不再赦免,則臣下與百姓就會驚懼,沒有誰敢輕易犯罪。即使不能這樣,也應該十年以上才適時赦免一次。
昌言
題解
《昌言》為東漢末政論家仲長統所著。《後漢書·仲長統傳》載,仲長統「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餘萬言」。原書已佚,今僅存十分之一。
唐章懷太子李賢注曰:「昌,讜言。」讜言即善言、正言之意。《昌言》和東漢末許多著作一樣,思想比較龐雜活躍,而總的傾向是崇實尚用,充滿順時應變的思想。仲長統堅決反對宦官、外戚干政,反對社會不公。他主張「限夫田以斷併兼,急農桑以豐委積,嚴禁令以階僭差,察苛刻以絕煩暴」「政不分於外戚之家,權不入於宦豎之門」;反對「選士而論族姓閥閱」,主張「核才藝以敘官宜」;提出「人事為本」的觀點,反對將個人的錯誤歸咎於天命。
范曄在《後漢書》本傳中稱仲長統「管視好偏,群言難一。救朴雖文,矯遲必疾。舉端自理,滯陽則失。詳觀時蠹,成昭政術。」對他作了很高的評價。
《群書治要》節錄了《昌言》的部分內容。從輯入的內容看,全為針砭時事、俾補朝政的諫言。文中主張重視道德教化,提倡禮義廉恥,重視個人道德修養,勸諫君王重賢任能,嚴明法度,戒防母妻之黨及宦官敗亂朝政,並就君臣關係、為君者立身治國之道進行了頗為精要的 論述。
作者簡介
仲長統(公元179年—公元220年),又稱仲長子。字公理,山陽郡高平(今山東省微山縣兩城鎮)人。東漢末年哲學家、政論家。仲長統「好學,博涉書記,贍於文辭」(《後漢書·本傳》),尤好《禮》《易》。二十餘歲時,他便遊學青、徐、並、冀諸州之間。三國魏大臣繆襲與仲長統友善,在其《上統〈昌言〉表》記載:「大司農常林與統共在上黨為臣,道統性倜儻,敢直言,不矜小節。每列郡命召,輒稱疾不就。默與無常,時人或謂之狂。」在此期間,仲長統屢屢拒絕出仕,「常以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揚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滅,優遊偃仰,可以自娛,欲卜居清曠,以樂其志」(《後漢書·仲長統傳》)。到漢獻帝時,尚書令荀彧聞其名聲,舉薦他為尚書郎。仲長統才華橫溢,惜英年早逝,年僅四十一歲。他的思想和才華集中表現在《昌言》之中。
清代的嚴可均在評價仲長統時說:「然其闓陳善道,指抲時弊,剴切之忱,踔厲震盪之氣,有不容摩滅者。繆熙伯方之董(仲舒)、賈(誼)、劉(向)、楊(雄),非過譽也。」(《全後漢文》卷八十八》)。
德教
本篇闡明道德教化是為君者治國的常道,而刑罰只能作為輔助手段。要實現社會大治,根本在於道德教化,教有道,禁不義,為君者能先垂身躬行,為民表率,才能成就至德之治。
德教者,人君之常任也,而刑罰為之佐助焉。古之聖帝明王所以能親百姓,訓五品 [382] ,和萬邦,蕃 [383] 黎民,召天地之嘉應 [384] ,降 [385] 鬼神之吉靈 [386] 者,實 [387] 德是為,而非刑之攸 [388] 致也。至於革命 [389] 之期運 [390] ,非征伐用兵,則不能定其業。奸宄 [391] 之成群,非嚴刑峻法,則不能破其黨 [392] 。時勢不同,所用之數 [393] ,亦宜異也。教化以禮義為宗,禮義以典籍 [394] 為本,常道 [395] 行於百世,權宜 [396] 用於一時,所不可得而易者也。故制不足則引之無所至,禮無等則用之不可依,法無常則網羅 [397] 當道路,教不明則士民無所信。引之無所至,則難以致治 [398] 。用之不可依,則無所取正 [399] 。羅網當道路,則不可得而避。士民無所信,則其志不知所定。非治理之道也。誠令方來 [400] 之作,禮簡而易用,儀省 [401] 而易行,法明而易知,教約而易從,篇章既著,勿復刊剟 [402] ,儀故既定,勿復變易。而人主臨 [403] 之以至公,行之以忠仁,一德 [404] 於恆久,先之用己身,又使通治亂之大體者,總綱紀而為輔佐,知稼穡 [405] 之艱難者,親民事 [406] 而布惠利,政不分於外戚 [407] 之家,權不入於宦豎 [408] 之門,下無侵民之吏,京師無佞邪之臣,則天神可降,地祗 [409] 可出。
譯文
以仁德來感化人民,是君主不變的責任,而刑罰只是德教的輔助而已。古時的聖明帝王,之所以能夠親近百姓,教導人民通曉仁、義、禮、智、信,使天下和諧、百姓繁衍,並感召來天地的祥瑞,使鬼神都賜予吉祥靈驗,這些都是真實的德行所致,並不是刑罰所實現的。至於遇到順應天命實施變革的特殊時機,如果不興兵討伐,就沒有辦法奠定國家大業;奸邪作惡的人成群,如果不用嚴峻的刑法,就不能摧破其成群結夥的集團。時勢不同,所用的方法也應該不同。教育感化是以禮義為主,禮義是以經典古籍為根本。不變的常理通行於世世代代,暫時適宜的方法只能用於一時,這二者是不可以相互替代的。如果制度不周全,則徵引典章不會得當。禮儀沒有等級差別,就不能作為實行的依據。法令變化不定,則法網密布,人們就會不知所措;教化不賢明,則士人和百姓都會無所信從。徵引典章不恰當,就難以實現國家的政治安定清平。實行禮儀沒有依據,就沒有可以效法的標準。密集的法網擋在道路上,人人都無法躲避犯罪。士民無法信從教 化,志向就會動搖不定。這些都不是治國之道。如果確實能夠使將來的創設,禮制簡單而便於採用,儀式簡潔而便於實行,法律簡明而便於了解,教化簡約而便於遵從,規章制度已經制定,並著作成文,就不要再刪減改變,禮儀已經形成習慣,就不要再去改變,君主以公正之心治理百姓,推行忠孝仁義,並且一心一意恆常不變,並先從自身落實,還要任用通曉治國之道並且明識大體者,總攬法度綱常,作為皇帝的輔佐,任用了解耕作辛勞艱苦的人,料理民生事務,施行恩惠利益;政權不分給母親和妻子的親戚,權柄不交到宦官的手裡;地方上沒有侵害百姓的官吏,京師里沒有奸佞的大臣。這樣,天神能夠降臨保佑,地神也會現身護持。
大治之後,有易亂之民者,安寧無故 [410] ,邪心起也。大亂之後,有易治之勢者,創艾 [411] 禍災,樂生全 [412] 也。刑繁而亂益甚者,法難勝避,苟免 [413] 而無恥也。教興而罰罕用者,仁義相厲 [414] ,廉恥成也。任循吏 [415] 於大亂之會,必有恃仁恩 [416] 之敗 [417] 。用酷吏於清治 [418] 之世,必有殺良民之殘。此其大數 [419] 也。我有公心 [420] 焉,則士民不敢念其私矣;我有平心焉,則士民不敢行其險矣;我有儉心焉,則士民不敢放其奢矣。此躬行之所征 [421] 者也。開道塗 [422] 焉,起隄防焉,舍我塗而不由 [423] ,逾隄防而橫行,逆我政者也。誥 [424] 之而知罪,可使悔遏於後矣。誥之而不知罪,明刑 [425] 之所取者也。教有道,禁不義,而身以先之,令德 [426] 者也。身不能先,而聰略能行之,嚴明者也。忠仁為上,勤以守之,其成雖遲,君子之德也。譎詐 [427] 以御其下,欺其民而取其心,雖有立成之功,至德之所不貴也。
譯文
長治久安之後,會有作亂的百姓,這是因為安定太平沒有動盪,人們就會萌生邪惡之心。大亂之後,有容易治理的趨勢,這是因為百姓飽受災禍的傷害,渴望保全生命。刑罰繁多但混亂卻更加嚴重,是因為法網太密,不勝躲避,於是人們就會苟且地免於受罰,而不再有羞恥之心。教化興而罕用刑罰,是因為以仁義相激勵,人們的廉恥之心就產生出來了。在動盪混亂的時期任用守法循理的官吏,必定會有恃仗施行仁厚恩德而產生的危害;在清平安定的時期任用濫用酷刑的官吏,必定會有殘殺良民的暴行。這是自然的趨勢。君主自己有大公之心,則士人和百姓就不敢顧念一己一家之私。君主自己有平正之心,則士人和百姓就不敢行冒險的事。君主自己有節儉之心,則士人和百姓就不敢存奢侈的心。這是親身實行做出表率的明證。推行道德教化是開闢道路,使用刑罰是修築堤壩。捨棄我開闢的道路而不走,翻越我設的堤防而胡作非為,都是亂政之民。告誡了能知罪,可使他們悔罪而從此遏制自己;告誡了以後仍不悔罪,就拿出嚴明的刑罰整治他們。教育人講求道德,禁止不義之行,自己能率先垂範,是有美德的人;自己不能率先垂範,而聰明謀略能明正法令,是嚴明的人。以忠孝仁義為上,勤加守護不失,成效雖慢,是君子的美德。用狡詐的心管理屬下,欺騙百姓來取得民心,雖然有快速成就的功績,真正道德圓滿的人是不看重的。
損益
題解
本篇指出要端正民俗,禁止不良風氣,要從根本上堵塞其源流,重視道德禮義,人們違禮,這是風俗敗壞的根源。
廉隅 [428] 貞潔 [429] 者,德之令 [430] 也;流逸奔隨 [431] 者,行之污 [432] 也。風有所從來,俗有所由起。疾其末者刈 [433] 其本,惡其流者塞其源。夫男女之際,明別其外內,遠絕其聲音,激厲其廉恥,塗塞其虧隙,由尚有胸心 [434] 之逸 [435] 念,睇盼 [436] 之過視。而況開其門,導其徑者乎。今嫁娶之會,捶杖以督 [437] 之戲謔, [438] 酒醴 [439] 以趣其情慾,宣淫佚 [440] 於廣眾之中,顯陰私 [441] 於族親 [442] 之間。污風詭俗,生淫長奸,莫此之甚,不可不斷者也。
譯文
品行端方、意志堅定、操守純正,是美好的品德;放浪形骸、相從私奔,是污濁的行為。風氣都有其來由,民俗也有其根源。嫉恨其末梢就該割斷根本,厭惡其濁流就要堵塞源頭。男女之間,即使分別內外,彼此遠離,杜絕其交談,培養廉恥之心,阻斷造成非禮的路 子,還會有放蕩的念頭、越禮的斜視,更何況大開其門並為之引路呢?現在嫁女娶妻的時候,打著逼著讓他們調笑戲謔,飲酒以促發其情慾,在大庭廣眾中公然淫佚放蕩,在親朋之間暴露見不得人的陰私。敗壞風俗,滋生淫亂,助長奸邪,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這是不可不禁絕的事情。
法誡
題解
本篇指出不可讓后妃臨政、外戚擅權和宦官干政,並例舉漢以來后妃、外戚和宦官干政的教訓,告誡為君者應以此為鑑。
漢興以來,皆引母妻之黨為上將,謂之輔政。而所賴以治理者甚少,而所坐 [443] 以危亂者甚眾。妙采於萬夫 [444] 之望,其良猶未可得而遇也,況欲求之妃妾之黨,取之於驕盈之家,徼天幸 [445] 以自獲其人者哉。夫以丈夫之智,猶不能久處公正,長思利害,耽榮樂寵,死而後已 [446] 。又況婦人之愚,而望其遵巡 [447] 正路,謙虛節儉,深圖遠慮,為國家校計 [448] 者乎。故其欲關豫 [449] 朝政,恇 [450] 快 [451] 私願,是乃理之自然也。昔趙綰 [452] 白不奏事於大後,而受不測之罪;王章 [453] 陳日蝕之變,而取背叛之誅。夫二後不甚名為無道之婦人,猶尚若此。又況呂后 [454] 、飛燕 [455] 、傅昭儀 [456] 之等乎?
譯文
漢朝開國以來,大都任用外戚一派擔任上將,名義上稱作輔佐朝政,可是靠他們治理國家收效甚少,因此而導致危機動亂的居多。精心從萬眾所仰望的人中擇選,都未必得到良才可用,何況從妃子妾媵的親族中尋求、從驕縱富貴之家選取,而企圖僥倖獲得合適的人才呢?以大丈夫的智能,尚不能長久處事公正,不能長遠考慮利弊得失,沉湎享樂貪圖榮耀,至死方休,又何況以婦人的愚昧,怎能希望她們遵循正路、謙虛節儉、深謀遠慮,為國家謀劃大事呢?所以她們想參與朝政,無非是想暢快自己的欲望,這是自然之理。過去趙綰上書武帝不要再向太皇太后竇漪房請示奏報,而遭罷官死於獄中;王章陳奏日蝕之變因皇后王政君之兄王鳳專權所致,而被陷以大逆之罪死在獄中。這二後不算是無道的婦人,尚且如此,更何況像呂后、趙飛燕、傅昭儀之流的女人呢?
夫母之於我尊且親,於其私親,亦若我父之欲厚其父兄子弟也;妻之於我愛且媟 [457] ,於其私親,亦若我之欲厚我父兄子弟也。我之欲盡孝順於慈母,無所擇事矣;我之欲效恩情於愛妻妾,亦無所擇力矣。而所求於我者,非使我有四體 [458] 之勞苦,肌膚用(用恐衍)之疾病 也。夫以此欬唾 [459] 盼睇之間,至易也,誰能違此者乎?唯不世 [460] 之主,抱獨斷絕異之明,有堅剛不移之氣,然後可庶幾 [461] 其不陷沒 [462] 流淪耳!
譯文
母親是我尊敬親愛的人,她對於自家親人,如同我的父親想厚待他的父兄子弟一樣;妻子是我親近愛護的人,她對於自己的親人,如同我想厚待自己的父兄子弟一樣。我想對慈母盡孝心,什麼事都可做;我想對妻妾恩愛,也不遺餘力。而且她們所要我做的,不會使我四肢勞苦,也不會使身體病痛,就像是咳嗽、吐唾沫、瞪眼、斜視一類最容易的事,誰能違背她們的意願呢?只有非凡的君主,有果斷獨到的見識,有堅強剛毅的氣質,才不會陷於後黨親緣的束縛而流於沉淪呀!
宦豎者,傳言給使之臣也,拼掃是為,超(超疑趁)走是供,傳延 [463] 房臥之內,交錯婦人之間,又亦實刑者 [464] 之所宜也。孝宣之世,則以弘恭 [465] 為中書令 [466] ,石顯 [467] 為僕射,中宗嚴明,二豎不敢容錯 [468] 其奸心也。後暨 [469] 孝元常抱病 [470] 而留好 [471] 於音樂,悉以樞機 [472] 委之石顯,則昏迷 [473] 霧亂 [474] 之政起,而仇忠害正之禍成矣。嗚呼!父子之間相監至近,而明暗之分若此,豈不良足悲耶!孝桓皇帝 [475] 起自蠡吾 [476] 而登至尊,侯覽 [477] 、張讓 [478] 之等,以亂承亂,政令多門 [479] ,權利並作,迷荒帝主,濁亂 [480] 海內。高命士惡其如此,直言正諭 [481] ,與相摩切,被誣見陷,謂之黨人。靈皇帝 [482] 登自解犢 [483] ,以繼孝桓,中常侍曹節 [484] 、侯覽等,造為維綱,帝終不寤,寵之日隆,唯其所言,無求不得。凡貪淫放縱,僭凌橫恣 [485] ,撓亂內外,螫噬 [486] 民化,隆自順桓之時,盛極孝靈之世,前後五十餘年,天下亦何緣得不破壞耶。古之聖人,立禮垂典,使子孫少在師 保 [487] ,不令處於婦女小人之間,蓋猶見此之良審也。
譯文
宦官,是宮中負責傳話和供役使的人,清掃宮院是他們應該做的,跑腿奔走是他們的本分。在臥房之間聯絡迎送,在宮中婦人間行走往來,也確實適宜受過腐刑的人充任。漢宣帝時,讓受過腐刑的弘恭任中書令、石顯任僕射。當時宣帝嚴明,兩個宦官不敢心存奸惡。後來元帝即位,經常患病,而且迷戀音樂,把機要大事都交給石顯,朝政昏庸混亂從此開始,而仇視、傷害忠正大臣的災禍便形成了。可悲啊!按說宣帝、元帝父子之間相互借鑑最近,可是其明達與昏暗卻如此分明,豈不足以令人悲嘆!漢桓帝從蠡吾侯的兒子,而登皇帝之位,用侯覽、張讓等五人,治梁冀之亂,結果更亂,政令出於多門,威權與財利並用,迷惑皇帝,朝政荒廢,國家混亂。忠正的士大夫公卿憎惡他們的惡行,以正直的言論諫諭,被誣陷為朋黨。漢靈帝從解犢亭侯登上帝位,繼承桓帝。這時中常侍曹節、侯覽等人操縱著國家的法令制度,而靈帝終不覺悟,對他們的寵信日盛一日,只聽信他們所言,有求必得。舉凡貪淫放縱、越級行事、橫行恣肆、朝廷內外被攪亂、毒害民風的混亂狀況,都是興於東漢順帝、桓帝時期,盛極於靈帝時期,前後經過五十多年,國家怎能不破敗呢?古代的聖人,確立禮制,留下法典,讓子孫從小接受太師、太保的管教,不讓其在婦女小人中廝混,都是對這些問題看得很清楚啊!
教禁
題解
本篇指出要用禮和法來禁止人們的惡習,用禮法約束人的欲望;超越禮制要批評,超越法制要處罰。放任人的欲望橫流,這不是平治天下之道,尤其批評王室子女們嬌生慣養、道德敗壞。王公貴族以所崇尚的教導民眾,以所鄙視的教導親族,實是糊塗之舉。
和神氣 [488] ,懲 [489] 思慮,避風濕 [490] ,節飲食,適 [491] 嗜欲,此壽考 [492] 之方也。不幸而有疾,則針石 [493] 湯藥之所去也。肅禮容 [494] ,居 [495] 中正,康 [496] 道德,履仁義,敬天地,恪 [497] 宗廟,此吉祥之術也。不幸而有災,則克己 [498] 責躬 [499] 之所復也。然而有禱祈 [500] 之禮,史巫 [501] 之事者,盡中正,竭精誠 [502] 也。下世(世下有脫文)其本而為奸邪之階,於是淫厲 [503] 亂神 [504] 之禮興焉,侜張 [505] 變怪 [506] 之言起焉,丹書 [507] 厭勝 [508] 之物作焉。故常俗 [509] 忌諱可笑事,時世之所遂往 [510] ,而通人 [511] 所深疾也。且夫掘地九仞 [512] 以取水,鑿山百步以攻金,入林伐木不卜日,適野刈草不擇時,及其構而居之,制而用之,則疑其吉凶,不亦迷乎!簡郊社 [513] ,慢祖禰 [514] ,逆時令 [515] ,背大順 [516] ,而反求福佑 [517] 於不祥之物,取信誠於愚惑之人,不亦誤乎!彼圖家畫舍,轉局 [518] 指天者,不能自使室家滑利 [519] ,子孫貴富,而望其能致之於我,不亦惑乎!
譯文
調和精神氣息,戒除焦慮,避免風濕,節制飲食,控制嗜欲,是長壽的良方,不幸而患了病,扎針吃藥就可除去;整肅禮節儀容,遵循正道,弘揚道德,施行仁義,尊敬天地,恭敬宗廟,是求得吉祥的方法,不幸有了災禍,嚴格克制自己、反省責備自己就能回復吉祥。這樣才有祈禱的禮儀、掌祭祀的史官和巫師之業,目的都是為了竭盡中正精誠之意。近世拋棄了忠心至誠的根本,而成為奸詐邪惡的階梯,於是祭鬼弄神的儀式就應運而生,欺騙怪誕的言論興起,天書咒語出現。因此傳統習俗忌諱並認為可笑的事,現時一些人卻競相追逐,而學識淵博之人對此非常厭惡。人們挖地九仞打井汲水,開山深百步用以採礦;去森林伐木不占卜日子,到野外割草不挑選吉時。但等到建築房子居住、製作器物使用,卻懷疑是否吉祥、是否有災凶,豈不太迷惑顛倒了嗎?荒廢祭祀天地,怠慢宗廟中的祖先,違背時令,忤逆倫常大道,卻向不吉祥的東西祈求幸福和保佑,向愚昧糊塗之人尋求誠信,豈不大錯特錯嗎?那些為人籌畫宅基房舍來轉換運勢、指示天意的人,不 能使自己的家庭順利,也不能使子孫富貴,而企望他們能給我福分,豈不是太糊塗了嗎?
今有嚴禁於下而上不去,非教化之法也。諸厭勝之物,非禮之祭,皆所宜急除者也。情無所止,禮為之儉,欲無所齊,法為之防。越禮宜貶,逾法宜刑。先王之所以紀綱 [520] 人物也。若不制此二者,人情 [521] 之縱橫馳騁 [522] ,誰能度其所極者哉?表正 [523] 則影直,范 [524] 端則器良。行之於上,禁之於下,非元首 [525] 之教也。君臣士民,並順私心,又大亂之道也。
譯文
現在有些事對民間嚴格禁止,但是皇室貴族們卻不去除,這不是推行教化的方法。各種用巫術為人祈福消災之事和不符合禮法的祭祀都應儘快除掉。人們的情慾沒有止境,要用禮法予以約束;人們的欲望不可能一樣,要用法律進行防範。超越禮制的應該批評,違反法規的應該懲處。先王就是用這種辦法管理相關的人和事的。如果不用禮與法來控制人們的感情和欲望,讓其放縱泛濫,誰又能估量到它會發展到哪一步呢?形象端正影子就直,模子端正則鑄造出的器物就好。皇帝大臣照樣去做而禁止百姓去做,這不是君主應推行的教化。君主、臣子、士人、百姓都順其私心行事,是造成大亂的做法。
頃皇子皇女有夭折。年未及殤 [526] 。爵 [527] 加王主之號。葬從成人之禮。非也。及下殤 [528] 以上。已有國邑 [529] 之名。雖不合古制。行之可也。王侯者所與共受氣於祖考 [530] 。干合而支分者也。性類純美。臭味 [531] 芬 香。孰有加此乎。然而生長於驕溢之處。自恣 [532] 於色樂之中。不聞典籍之法言 [533] 。不因師傅之良教。故使其心同於夷狄 [534] 。其行比於禽獸也。長幼相效。子孫相襲。家以爲風。世以爲俗。故姓族 [535] 之門。不與王侯婚者。不以其五品不和睦。閨門不潔盛耶。所貴於善者。以其有禮義也。所賤於惡者。以其有罪過也。今以所貴者教民。以所賤者教親。不亦悖乎。可令王侯子弟悉入大學 [536] 。廣之以他山 [537] 。肅之以二物 [538] 。則腥臊 [539] 之污可除。而芬芳之風可發矣。
譯文
現今皇子皇女有的不幸夭亡,年齡未到八歲以上就封爵位、加王號,按成年禮儀埋葬,這是錯誤的。到了八歲以上且已有國邑名號的,按大禮安葬,雖不符合古代典制,尚可施行。王侯們與君主都是一個祖先,是一個主幹上的分支,其性情之純美、氣味之芬香,有誰能超過他們呢?可是,(他們)有的生活在驕奢氣盛的環境,在美色歡娛中自我放縱,不學典籍中合乎禮法之言,不接受師長的教誨。因此其心志與蠻夷之族無異,其行為與禽獸可比。長輩行幼輩效,子孫相沿襲,家族內已經成為家風,世人也都當成習俗。所以名門望族,不與王侯通婚,究其原因,豈不是擔心尊卑不和睦、閨門不清純興旺嗎?人們崇尚好人好事,是因為其合禮義;鄙視壞人壞事,是因為其有罪過。如 今,以所崇尚的教導民眾,卻以所鄙視的教導親族,不是很糊塗的事嗎?應該讓王侯子弟都進太學讀書,擴大眼界,了解其他階層的情況,用夏楚二物整肅他們的儀容,這樣一來,他們沾染的惡習就可除掉,美好作風就可得以發揚了。
中制
題解
本篇指出,君主要以道義治國,守持中正之道。凡事要守持中道,不過太過,也不可不及。故名「中制」。
有天下者,莫不君之以王,而治之以道。道有大中 [540] ,所以為貴也,又何慕於空言高論 [541] 難行之術?而台榭 [542] 則高數十百尺,壁帶 [543] 加珠玉之物,木土被綈 [544] 錦之飾,不見夫之女子成市 [545] 於宮中,未曾御之,婦人生幽于山陵 [546] ,繼體 [547] 之君,誠欲行道,雖父之所興,可有所壞者也,雖父之美人 [548] 。可有所嫁者也。至若門庭 [549] 足以容朝賀 [550] 之會同 [551] ,公堂足以陳千人之坐席,台榭足以覽都民之有無 [552] ,防闥 [553] 足以殊 [554] 五等之尊卑,宇殿 [555] 高顯敞 [556] ,而不加以雕采之巧,錯塗 [557] 之飾,是自其中也。苑囿 [558] 池沼,百里而還,使芻蕘 [559] 雉菟者得時往焉,隨農郄 [560] 而講事 [561] ,因田狩 [562] 以教戰,上虔 [563] 郊廟 [564] ,下虞 [565] 賓客,是又自其中也。嫡庶 [566] 之數,使從周制,妾之無子與希幸者,以時出之,均齊恩施,以廣子姓 [567] ,使令 [568] 之人,取足相供,時其上下,通其隔 [569] 曠 [570] ,是又自然其中也。
譯文
擁有天下的人,沒有不以王者身份君臨天下而以道義去治理國家的。道義廣大、中正,所以被尊崇,又何必羨慕空談玄機和難以實行的方術呢?未得中正之道而去建造高數十百尺的台榭,牆壁中的橫木都加以珠玉之物點綴,草木地面以絲綢錦鍛為裝飾。未出嫁的少女被成群地集中於皇宮中,不曾被皇帝寵幸的女子被活活幽禁於陵墓。繼位的君主,果真是想施行大中之道,即使是父親所建,有的也可以毀掉;即使是父親的嬪妃,有的也可以讓她們外嫁。至於門庭,足夠容納朝賀時的會聚就行了;公堂,足夠安放供千人用的坐席就行了;台榭,高度足夠觀覽都城市民的活動就行了;各式宮門,足以區分五等尊卑就行了。宮室高大顯亮、寬敞,而不做精巧的雕刻彩繪,也不鑲金塗漆,以守中持正。園林、獸場、池塘廣達百里,可讓割草打柴捕獵的人在適當時節進入,趁農間而謀議軍政大事,借冬獵而訓練戰事。對上恭敬祭祀天地,對下讓來賓們歡娛。這也是守中持正。對待嫡生與庶出的子弟,遵從周代禮制;妾不生子女或很少受寵幸的,適時讓其外嫁;恩澤的施予要均齊,以增多子孫。隨從和侍奉的人,夠用就可以了,按照是否需要隨時增減,允許成年男僕女僕結婚。這又是守中持正。
在位之人,有乘柴馬弊車 [571] 者矣,有食菽藿 [572] 者矣,有親飲食之蒸烹者矣,有過客 [573] 不敢沽酒 [574] 市脯 [575] 者矣,有妻子不到官舍 [576] 者矣,有還奉祿者矣,有辭爵賞者矣。莫不稱述以為清邵。非不清邵,而不可以言中也。好節之士,有遇君子而不食其食者矣,有妻子凍餒 [577] 而不納善人之施者矣,有茅茨 [578] 蒿屏 [579] 而上漏下濕 [580] 者矣,有窮居 [581] 僻處求而不可得見者矣。莫不嘆美以為高潔 [582] 。此非不高潔,而不可以言中也。
譯文
在位為官的人,有坐瘦馬破車的,有吃粗茶淡飯的,有親自烹飪飲食的,有來了賓客也不敢從市場上買酒買肉的,有妻子不隨同住在官舍的,有退還俸祿的,有不受封爵賞賜的。沒有不稱說這是清高美好之行的。美好固然美好,只是不能夠說這合乎中正。喜好名節的士子,有遇到君子也不享用其所給的飯食的,有妻子受凍挨餓也不接受善人施捨的,有住著茅草為屋頂、蒿草做門牆的房子而上漏雨、下潮濕的,有困居偏僻之處訪求也難以見到的。沒有誰不感嘆讚美他們的高潔。這些人確實高潔,卻不能說這合乎中道。
夫世之所以高 [583] 此者,亦有由然 [584] 。先古之制休廢 [585] ,時王 [586] 之政不平,直正不行,詐偽獨售,於是世俗同共知節義 [587] 之難復持也。乃舍正從邪,背道而馳奸,彼獨能介然 [588] 不為。故見貴也,如使王度 [589] 昭明,祿除從古,服章 [590] 不中法,則詰 [591] 之以典制 [592] 。貨財不及禮,則間 [593] 之以志 [594] 故。向所稱以清邵者,將欲何矯 [595] 哉?向所嘆雲高潔者,欲以 何厲哉?故人主能使違時 [596] 詭俗 [597] 之行,無所復剴 [598] 摩 [599] 。困苦難為之約,無所復激切 [600] ,步驟 [601] 乎平夷 [602] 之塗,偃息 [603] 乎大中之居,人享其宜,物安其所,然後足以稱賢聖之王公 [604] ,中和人君子(人嘗作之)矣。
譯文
世人讚美這些人,是有來由的。先古的制度被廢棄,現今君主的政令不公平,正直端正行不通,巧詐虛偽處處暢行。於是世俗之人都知道氣節正義難以保持了,就拋棄正義,追隨邪惡,背叛正道,投奔奸佞。那些堅貞而不從流俗的人,就更顯得可敬。如果君主法度昭明,授祿任官依照古代典制,凡服飾色澤圖案不合等級規定,就根據典章制度去責問,財用不合禮制,就查對有關記述的先例。如此,則往昔所稱為清高的人,還有什麼要通過他們(與眾不同的行為)來糾正的呢?此前所稱為高潔的人,還要通過他們去勸勉什麼呢?所以,君主若能讓違反時俗的行為不再有糾正、勸勉(社會頹廢風氣)的必要,讓困苦難當的貧困生活不再有激勵氣節的對象,從而緩急適度地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安臥於很適中的居室,使人各享其當享,使物各安其所在,之後才稱得上是聖賢之主、中和之君。
拾遺
題解
本篇提出要尊崇古禮,禮拜三公,強調為君者要尊敬賢德之人,對臣子要以禮相待。出謀劃策,要選用有遠見卓識的人,具體執行要選任有德行和才幹之人。本篇還指出君主在五個方面難以接受勸諫,這會導致國家混亂。
古者君之於臣,無不答拜 [605] 也。雖王者有變,不必相因 [606] 。猶宜存其大者,御史大夫 [607] ,三公之列也。今不為起,非也。為太子時太傅 [608] ,即位之後,宜常答其拜。少傅 [609] 可比三公,為之起。周,王為三公六卿錫衰 [610] ,為諸侯緦衰 [611] ,為大夫士疑衰 [612] 。及於其病時,皆自問焉。古禮雖難悉奉行,師傅 [613] 三公,所不宜闕者也。凡在京師,大夫以上疾者,可遣使 [614] 修賜問 [615] 之恩。州牧 [616] 郡守 [617] 遠者,其死,然後有吊贈 [618] 之禮也。坐而論道 [619] ,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士大夫 [620] 。論道必求高明之士,幹事 [621] 必使良能之人,非獨三太 [622] 三少 [623] 可與言也。凡在列位者皆宜及焉。故士不與其言,何知其術之淺深;不試之事,何以知其能之高下。與群臣言議 [624] 者,又非但用觀彼之志行,察彼之才能也。乃所以自弘天德,益聖性 [625] 也。猶十五志學 [626] (猶上恐脫聖人二字),朋友講習,自強不息 [627] ,德與年進,至於七十,然後心從而不逾矩 [628] ,況於不及中規 [629] 者乎?而不自勉也。
譯文
古時候,君主對臣子沒有不行回拜之禮的。即使皇帝更替,不一定沿用舊例,還是應保留那些重要的禮節。御史大夫,位屬三公。現在御史大夫行叩拜禮而君不起身,這不妥當。太子繼皇位後,對做太子時的太傅應時常回拜,對少傅的禮節可比照三公起身答禮。周朝的禮制是,周王為逝去的三公六卿穿錫衰,為逝去的諸侯穿緦麻,為逝去的大夫穿疑衰。他們患病時,君主親自慰問。古代的禮制雖難全部遵行,但對太師、太傅、少師、少傅及三公的禮節不應有缺失。京城之中,大夫以上官員患病,可派專使去賞賜慰問以示君恩。州牧郡守離京都遠,在他們去世後應有弔唁饋贈的禮儀。陪侍帝王議論政事者,是三公所為。辦理實施,是士大夫所為。出謀劃策要選用見識卓越的人,具體執行要選任有才幹、能力強的人。君主不只應和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商談,凡在官位的人都應與之接觸。不與卿士談議,怎麼知道他才能的深淺?不拿具體事務去檢驗,怎知他能力的高低?與群臣一起商討國事,不光是用來觀察臣下的志行,了解臣下的才能,還可藉以擴大聖上的德性、廣益聖上的靈性。聖人尚且十五歲立 志學習,與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切磋學問,自強不息,品德隨年齡增長而完善,到七十歲才隨心所欲而不會超越規範。何況尚不能言行合乎規範者,能不自我勉勵嗎?
公卿列校 [630] 、侍中 [631] 尚書 [632] 、皆九州之選也。而不與之從容 [633] 言議,諮論 [634] 古事,訪 [635] 國家正事,問四海豪英 [636] ,琢磨 [637] 珪璧 [638] ,染練 [639] 金錫 [640] ,何以昭仁心於民物 [641] ,廣令聞於天下哉?人主有常不可諫者五焉:一曰廢后 [642] 黜正 [643] ,二曰不節情慾,三曰專愛一人,四曰寵幸佞諂,五曰驕貴外戚。廢后黜正,覆其國家者也;不節情慾,伐其性命者也;專愛一人,絕其繼嗣者也;寵幸佞諂,壅蔽 [644] 忠正者也;驕貴外戚,淆亂 [645] 政治者也。此為疾痛,在於膏肓 [646] ;此為傾危 [647] ,比於累卵 [648] 者也。然而人臣破首 [649] 分形所不能救止 [650] 也。不忌(忌恐當作忘)初故,仁也;以計御情,智也;以嚴專制 [651] ,禮也。豐之以財而勿與之位,亦足以為恩也;封之以土而勿與之權,亦足以為厚也,何必友(友恐當作久)年彌世,惑賢亂國,然後於我心乃快哉。
譯文
公卿、列校、侍中、尚書,都是從全國各地選拔的,如果不同他們平心靜氣地交談商討,不詢問討論古代典制、謀議國家大事、詢問天下豪傑英雄、商議完善治國大計,怎能在百姓中宣示仁德之心,在全國擴大聲望呢?君主常在五個方面不容易接受勸諫:一是廢黜皇后廢除太子,二是不節制情慾,三是專寵一個妃嬪,四是寵愛奸侫諂媚之人,五是放縱、看重外戚。廢黜皇后廢除太子,可使國家傾覆;不節制情慾,危害君主性命;專寵一人,就會斷絕後代;寵信諂諛奸佞之徒,就會阻塞正直之人的上進之路;放縱、重用外戚,就會淆亂國家政治。這些會使國家病入膏盲,使政權危如累卵,即使臣子們肝腦塗地,也難拯救。不記恨別人以前犯過的錯誤,是仁愛;用理智控制感情,是智慧;以嚴謹的態度施行制度,這就是遵行禮制。給予豐盛財貨,卻不授予官職,也能夠顯示恩惠;封賞土地,卻不交給實權,也能夠顯示優厚。何必讓那些人長年累月弄權,猜忌賢臣,以致國家混亂,難道這樣心裡才痛快嗎?
性行
題解
本篇指出為人要守忠孝仁愛之道。侍奉父母要孝,侍奉君主要忠,與人相處要仁愛、寬恕,並強調孝要建立在履行道義的基礎上,違背道義而順從父母,不是真正的孝。本篇中的「安危不貳其志,險易不革其心」被世人廣為傳誦,成為千古名言。
人之事親也,不去乎父母之側,不倦乎勞辱 [652] 之事,唯父母之所言也,唯父母之所欲 [653] 也。於其體之不安,則不能寢;於其飡 [654] 之不飽,則不能食。孜孜 [655] 為此以沒其身,惡 [656] 有為此人父母而憎之者也。人之事君也,言無小大,無愆也,事無勞逸,無所避也。其見識知 [657] 也,則不恃恩寵而加敬;其見遺忘也,則不懷怨恨而加勤。安危不貳 [658] 其志,險易 [659] 不革 [660] 其心。孜孜為此,以沒其身,惡有為此人君長而憎之者也。人之交士也,仁愛篤 [661] 恕 [662] ,謙遜敬讓,忠誠發乎內,信效 [663] 著乎外,流言 [664] 無所受,愛憎無所偏。幽閒 [665] 攻人之短,會友述人之長。有負 [666] 我者,我又加厚焉;有疑我者。我又加信焉。患難必相及,行潛德 [667] 而不有,立潛功而不名。孜孜為此,以沒其身,惡有與此人交而憎之者也。故事親而不為親所知,是孝未至者也;事君而不為君所知,是忠未至者也;與人交而不為人所知,是信義未至者也。
譯文
人子侍奉雙親,不離開父母的身旁,不懈怠厭煩勞苦之事,只聽從父母的話,只滿足父母的喜好。父母身體不安,自己就無法去安睡;父母沒吃飽,自己就無法進食。勤勉不懈於此,終身不改,哪有父母討厭這樣的孩子的呢?臣子侍奉君主,無論大事小事的進諫都無差錯,無論多麼勞苦也不推辭。其被君主記住並了解,則不依恃恩寵而反倒更加敬業;其被君主遺忘,則不心懷埋怨而反倒更加勤勉。無論自身安或危都不更改志向,無論形勢險或易都不改變誠心。勤勉不懈於此,終身不改,哪有這樣的臣子卻遭君主憎惡的呢?人與人交往,要做到仁愛、寬恕、謙遜、禮讓,忠誠發自內心,信用顯揚於外,不聽信流言蜚語,愛憎沒有偏私,私下謹防指責別人短處,聚會多說別人長處。有負於我的人,我對他更加寬厚;懷疑我的人,我對他更加誠信。別人有禍患災難一定相幫,暗中施恩於人而不圖報,暗中立功而不求人知。像這樣終生孜孜不倦,勤勉不懈於此,終身不改,哪有與這樣的人結交還憎惡他的呢?所以說,孝事雙親而不被雙親了解,是孝道沒有行圓滿;侍奉君主而不為君上所了解,是忠誠沒有行圓滿;與人交往而不被人了解,是信義沒有行圓滿。
父母怨咎 [668] 人,不以正己 [669] ,審 [670] 其不然 [671] ,可違而不報也;父母欲與人以官位爵祿,而才實不可,可違而不從也;父母欲為奢泰 [672] 侈靡 [673] 以適心快意,可違而不許也;父母不好學問,疾子孫之為之,可違而學也;父母不好善士,惡子孫交之,可違而友也;士友 [674] 有患故待己而濟,父母不欲其行,可違而往也。故不可違而違,非孝也;可違而 不違,亦非孝也;好不違,非孝也;好違,亦非孝也。其得義而已也。
譯文
父母埋怨怪罪別人,而不去端正自己,做子女的知道父母這樣不對,可以違背父母之命而不去報復;父母要給人官位爵祿,可是這人的才能實難勝任,可違背父母之命不聽從;父母想追求奢侈靡費的生活,以使自己舒適快樂,可違背父母之命不予答應;父母不喜好學問,從而反對子孫求學,可違背父母意願而去學習;父母不喜歡賢良之士,不喜歡子孫和這些人交往,可違背父母之命與這樣的人交朋友;朋友遇到憂患,等著自己去幫助,父母反對前去,可違背父母之命前去幫助。所以不應該違背的卻違背了,這是不孝順父母;應該違背的卻不違背,也不是孝道。一味講不違背,這是不孝;一味地喜歡違背父母之命,也是不孝。這都要看是否符合道義啊!
議難
題解
本篇指出治理國家既要明天道,又要盡人事。治國之本在於任用賢能、勤於政事,賞功罰惡,國家政治清明、人民安樂,君主任用賢能,以人事為本,自然天地和諧、百祥雲集。
昔高祖誅秦項而陟 [675] 天子之位,光武討篡臣 [676] 而復已亡之漢,皆受命 [677] 之聖主也。蕭、曹 [678] 、丙、魏 [679] 、平、勃 [680] 、霍光 [681] 之等,夷諸呂,尊太宗 [682] ,廢昌邑 [683] ,而立孝宣,經緯 [684] 國家,鎮安 [685] 社稷,一代之名臣也。二主數子之所以震威四海,布德生民,建功立業,流名百世者,唯人事 [686] 之盡耳,無天道 [687] 之學焉。然則王天下,作大臣者,不待 [688] 於知天道矣。所貴乎用天之道者,則指星辰以授民事,順四時而興功業,其大略 [689] 吉凶之祥 [690] ,又何取 [691] 焉?故知天道而無人略 [692] 者,是巫醫 [693] 卜祝 [694] 之伍 [695] ,下愚不齒 [696] 之民也;信天道而背人事者,是昏亂迷惑之主,覆國亡家之臣也。
譯文
從前高祖滅掉秦朝和項羽而登上天子之位,光武帝討伐篡位的王莽而光復了已經滅亡的漢室。這都是承受天命的聖明君主。蕭何、曹參、丙吉、魏相、陳平、周勃、霍光等人,消滅呂氏家族,尊立文帝,廢除昌邑王而幫助孝宣帝即位,治理國家,安定社稷,都是一代名臣。這兩位君主和幾位臣子所以能夠威震四海,布施德惠於人民,建功立業,名傳百世,只是由於盡心於人事,並不懂得關於天道的學問。既是這樣,那麼統治天下的君主以及做大臣的人,何必一定要通曉天道呢?人們之所以重視利用天道,那是按照星辰的位置指導人民從事生產,順應春夏秋冬四時的交替來興辦各種事業。至於渺茫的吉凶預兆,又有什麼可取之處呢?因此只知道天道而沒有人事謀劃才能的,都是巫醫、占卜祈禱之類,是愚昧而被人看不起的人。迷信天道卻違背人情事理者,是昏亂糊塗的君主和顛覆國家的臣子。
問者曰:「治天下者,一之乎人事,抑亦有取諸天道也?」曰:「所取於天道者,謂四時之宜也;所一於人事者,謂治亂之實也。」「《周禮》之馮相 [697] 、保章 [698] ,其無所用耶?」曰:「大備 [699] 於天人之道 [700] 耳,是非治天下之本也,是非理生民之要也。」曰:「然則本與要奚所存耶?」曰:「王者官人無私,唯賢是親。勤恤 [701] 政事,屢省 [702] 功 臣,賞錫 [703] 期於功勞,刑罰歸乎罪惡,政平民安,各得其所,則天地將自從我而正矣,休祥 [704] 將自應我而集矣,惡物 [705] 將自舍我而亡矣。求其不然,乃不可得也。
譯文
有人問:「治理天下是專一於人情事理,還是也有取於天道呢?」回答是:「有取於天道之處,是指按四季變化安排各項事宜;專一於人情世理,是要考察天下治亂的實際。」又問:「《周禮》中春官登台觀察星辰的馮相氏和從星辰變動中辨別吉凶的保章氏,他們難道沒有用處嗎?」回答是:「那只是通過天人感應來完備國家治理之道罷了,既不是治理國家的根本,也不是管理人民的關鍵。」問:「那治理國家的根本和關鍵在哪裡呢?」回答是:「君主任用官吏,不徇私情,只親近賢人,勤於考慮政事,經常探望功臣,賞賜僅限於有功勞的人,刑罰只加予有罪惡的人,政治清明,人民安樂,各得其所,天地自然會因我而正常,祥瑞自然會應和我而匯集,凶神惡鬼將自然會遠離我而逃去。即使希望不這樣,也是不可能的。
「王者所官者,非親屬則寵幸也;所愛者。非美色則巧佞也。以同異為善惡;以喜怒為賞罰。取乎麗女,怠乎萬機,黎民冤枉類殘賊,雖五方 [706] 之兆 [707] 不失四時之禮,斷獄 [708] 之政不違冬日 [709] 之期,蓍龜 [710] 積於廟門之中,犧牲 [711] 群麗 [712] 碑 [713] 之間,馮相坐檯上而不下,祝史 [714] 伏壇旁而不去,猶無益於敗亡也。從此言之,人事為本,天道為末,不其 然與?故審我已善 [715] 而不復恃乎天道,上也;疑我未善,引天道以自濟 [716] 者,其次也;不求諸己 [717] 而求諸天者,下愚之主也。令(令當作今)夫王者誠忠心於自省 [718] ,專思慮於治道 [719] ,自省無愆 [720] ,治道不謬,則彼嘉物之生,休祥之來,是我汲 [721] 井而水出,爨 [722] 灶 [723] 而火燃者耳,何足以為賀者耶?故歡於報應,喜於珍祥 [724] ,是劣者 [725] 之私情,夫可謂大上 [726] 之公德也。」
譯文
「若君主所任命的官吏不是親屬就是寵幸的人,所喜歡的人不是美女就是奸邪諂媚的人,以和自己觀點相同與否來分別好人壞人,以自己高興與不高興來決定賞罰;得到美女,便懈怠政事,使百姓受到冤枉殘害,那麼,即使各方祭壇四季按時敬祭,判案的政事嚴格限定在冬季執行,蓍草與龜甲堆積在廟門之中,祭祀用的純色牲畜都鮮活地成群成對地系在豎石上,馮相氏坐在觀星台上不下來,廟祝跪在祭壇前不離去,還是沒有辦法挽救敗亡。這樣說來,人事是根本,天道是末節,難道不是這樣嗎?因此確信自己做事正確,不依靠天道,是最好的;擔心自己做事尚未盡善,希望借天道來幫助自己的,是第二等;不 求之於自己,卻只求上天佑助的,是最下等的昏君。假使君主能夠誠心誠意反省自己,全心全意地考慮治國之道,反省自己而沒有過錯,治國的方法正確無誤,那麼祥瑞之事的出現、吉祥之物的來到,就如同我從井裡能夠汲出水來、從爐灶里能夠燒火一樣自然,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呢?因此喜歡上天的報應,喜歡珍奇的吉兆,都是愚蠢者個人的心理,不能說是最上等之人的公德。」
注釋
[1] 明哲:明智睿哲。
[2] 博物:通曉各種事物。
[3] 皋陶:音高堯,虞舜時的司法官。
[4] 陳謨:陳獻謀畫。謨,這裡指《尚書》的《皋陶謨》。
[5] 唐、虞:唐堯與虞舜的並稱。亦指堯與舜的時代,為古時所稱的太平盛世。
[6] 伊、箕:伊尹和箕子的合稱。伊尹,商湯的大臣,曾作《伊訓》以教導太甲;箕子,紂王叔父,封於箕,因諫紂被囚,商滅後,作《洪範》向周武王陳述天地之大法。
[7] 繼體:繼位。
[8] 中興:復興。
[9] 承平:治平相承,太平。
[10] 浸:逐漸。
[11] 習:習慣,習慣於。
[12] 安:謂對某種環境、事物感到安適或習慣。
[13] 睹:覺察。
[14] 恤:顧及,顧念。
[15] 萬機:同「萬幾」,指帝王日常處理的紛繁的政務。
[16] 箴誨:規勸教導。
[17] 厭偽:對奸邪巧偽感到滿意。
[18] 岐路:指錯誤的道路。
[19] 見信:受到信任。
[20] 括囊:封閉袋口。指閉口不言。
[21] 王綱:天子的綱紀。
[22] 縱弛:鬆懈,放鬆,破壞。
[23] 鬱伊:憂憤鬱結。
[24] 守文之君:因循守舊的君主。
[25] 陵遲:敗壞,衰敗。
[26] 緒:前人未竟之功業。
[27] 弊車:破車。
[28] 輯治:整頓治理。
[29] 契:通「楔」。用木榫嵌進空隙。
[30] 換易:調換,更換。
[31] 摧拉:摧折,摧毀。
[32] 捌裂:捌,同「扒」,破裂、分開。裂,破碎。
[33] 武丁:商朝第二十三位國王,廟號為高宗。為商王盤庚之侄,商王小乙之子。他即王位後,提拔傅說執政,使商朝再度強盛,史稱「武丁中興」。
[34] 宣王:指周宣王。他即位後任用召穆公、周定公、尹吉甫等大臣,整頓朝政,使已衰落的周朝一時復興。
[35] 申甫:即申伯。西周著名政治家、軍事家,申國(今河南省南陽市)開國君主。
[36] 朝廷:借指帝王。
[37] 龍飛天衢:這裡是指皇帝接位。龍飛,帝王的興起或即位。天衢,天空廣闊,任意通行,如世之廣衢,故稱天衢。
[38] 斷金:語出《易·繫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孔穎達疏:「金是堅固之物,能斷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後謂同心協力或情深義厚。
[39] 兆民:古稱天子之民,後泛指眾民、百姓。
[40] 年穀:一年中種植的穀物。
[41] 豐稔:猶豐熟。稔,音忍。
[42] 乂:音易。治理。
[43] 休:美善。
[44] 濟時:猶濟世、救時。
[45] 體堯蹈舜:體,取法、效法。蹈,履行、遵循。
[46] 補綻:修補,彌補。
[47] 決壞:毀壞。
[48] 枝拄:支撐,支持。
[49] 邪傾:歪斜。邪,偏斜。
[50] 裁割:謂斟酌處置。
[51] 厝:音錯,謂安排、施行。
[52] 遭時:指所遭遇的時勢。
[53] 定製:擬定製度或法式。
[54] 孝武皇帝:即漢武帝劉徹,諡號「孝武」,廟號「世宗」。
[55] 策書:漢朝命令中的一種。由君主自上而下頒布教令,以驅策臣下。因當時只用木 簡寫,所以稱為「策」。
[56] 葉公:即沈諸梁,春秋末期楚國軍事家、政治家。因其被楚昭王封到古葉邑為尹,故史稱「葉公」。
[57] 來遠:招撫邊遠地區臣民。
[58] 哀公:魯哀公。春秋魯國第二十六任國君。
[59] 臨民:治民。
[60] 景公:齊景公。春秋後期齊國國君。
[61] 節禮:節操禮義。
[62] 異務:不同的任務或要求。
[63] 拘文牽古:拘文,拘泥於成法。牽,拘泥。
[64] 權制:權宜之制,臨時制訂的措施。
[65] 奇瑋:珍奇,美好。奇,此處做動詞,指以……為奇。
[66] 簡忽:輕視,疏忽。
[67] 惡足:何足。
[68] 掎奪:指摘擯棄。掎,音擠。
[69] 頑士:冥頑不靈的人士。
[70] 暗:愚昧,昏亂。
[71] 安習:習慣於,習慣。
[72] 慮始:謀劃事情的開始。
[73] 閃:動搖不定,晃動。
[74] 舛:音喘,相違背。
[75] 率由:遵循,沿用。
[76] 舊章:昔日的典章。
[77] 矜名:崇尚名聲。
[78] 奮辭:慷慨陳詞。
[79] 破:否定,批駁。
[80] 稷契:稷和契的並稱。唐虞時代的兩位賢臣。
[81] 絳灌:漢絳侯周勃與潁陰侯灌嬰的並稱。均佐漢高祖定天下,建功封侯。二人起自布衣,鄙朴無文,曾讒嫉賈誼。
[82] 尼、軻:孔子與孟子的並稱。孔子字仲尼,孟子名軻。
[83] 卒然:突然。卒通「猝」。
[84] 鄒:為孟子故鄉,故地在今山東省鄒縣一帶。
[85] 敬信:尊敬和信任。
[86] 薄:輕視,鄙薄。
[87] 困厄:困苦危難。
[88] 勞辱:猶勞苦。亦指勞苦之事。
[89] 勤瘁:辛苦勞累。
[90] 豎子:對人的鄙稱。猶今言「小子」。
[91] 淳淑:仁厚善良。
[92] 詭行:做出詭詐的行為。
[93] 徼名:謀求名聲。
[94] 鄉原:即「鄉愿」。指鄉里中貌似謹厚,而實與流俗合污的偽善者。
[95] 比周:結黨營私。
[96] 適足:謂充足適度而不過分。
[97] 譖潤:日積月累的讒言。
[98] 訴:誹謗。
[99] 命世:有救世才能的人。
[100] 揆:音葵。度量,揣度。
[101] 蟻垤:蟻穴外隆起的小土堆。垤,音碟。
[102] 頑嚚:愚妄奸詐,嚚,音銀。
[103] 毫釐:比喻極微細。毫、厘均是微小的量度單位。
[104] 麗飾:華麗的裝飾。
[105] 鏗鏘:形容金玉或樂器等聲洪亮。
[106] 眩 耀:光彩奪目。眩,通「炫」。
[107] 嘉味:美味。
[108] 壑:指海。
[109] 厚:注重。
[110] 制度:制訂法規。
[111] 侯服王食:同「侯服玉食」。服王侯之衣,食珍美之食。形容生活豪華奢侈。
[112] 僭至尊:僭,音見,超越本分。至尊,用為皇帝的代稱。
[113] 御世:治理天下。
[114] 替:廢棄。
[115] 墮:古同「隳」。損毀,敗壞。
[116] 頃者:近來。
[117] 稽古:考察古事。
[118] 網漏吞舟:網漏,謂法網疏寬。吞舟,指大魚,比喻大奸。後因以「網漏吞舟」喻法網疏寬,大奸得脫。
[119] 藻梲:樑上有彩畫的短柱,梲,音桌。
[120] 匹豎:匹夫豎子。匹夫,詈詞,猶言傢伙、東西,常用來指斥無知無識的人。
[121] 方丈之饌:指方丈之食。極言肴饌之豐盛。
[122] 於邑:即「鬱抑」。憂鬱煩悶。
[123] 輿服:車輿冠服與各種儀仗。古代車輿與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級。
[124] 列肆:謂成列的商鋪。
[125] 商賈:商人。
[126] 鬻:音玉,賣。
[127] 僭服:越禮違制的服飾。
[128] 百工:各行各業的手工業者。
[129] 淫器:奇巧而無用的器物。
[130] 可欲:指足以引起慾念的事物。
[131] 戶蹈:家家戶戶。
[132] 本務:農事。
[133] 輟:捨棄,放棄。
[134] 耒:音磊,古代一種可以腳踏的木製翻土農具。代指農耕。
[135] 雕鏤:猶雕刻。鏤,音陋。
[136] 工女:古代指從事蠶桑、紡織、縫紉等工作的女子。
[137] 投杼:放棄織布。杼,音住。
[138] 刺文:猶刺繡。
[139] 躬耕:親身從事農業生產。
[140] 末作:古代指工商業。
[141] 乂:割草。
[142] 力穡:努力耕作。
[143] 有年:豐年。
[144] 郁:聚集。
[145] 囹圄:監獄。
[146] 一谷不登:指歉收。
[147] 飢餒:飢餓。
[148] 毒憂:最大的禍患。
[149] 熱心:焦心。
[150] 婢妾:妾與使女。這裡指地位低下的女子。
[151] 瑱:音田,一種美玉。
[152] 楴:音帝。笄、簪等類整發用具。
[153] 織文:染絲織成花紋的絲織品。
[154] 轜梓:轜,音兒,古代載運靈柩的車。梓,木名,木質優良,供建築及制家具、樂器等用。
[155] 黃腸:本謂柏木之心。柏木心黃,故稱。
[156] 作倡:演奏音樂或表演歌舞。
[157] 寢:指陵寢。秦漢以後帝王陵墓上的正殿。
[158] 跂慕:嚮往,仰慕。跂,音其。
[159] 逮:追上,趕上。
[160] 供養:指奉養的物品。
[161] 亡歿:亦作「亡沒」。死亡。
[162] 窮厄:窮困,困頓。
[163] 拘執:拘捕。
[164] 大戮:亦作「大僇」。大恥辱。
[165] 貢:進獻給君主的物品。
[166] 山龍:借指繡有山、龍圖案的袞服。
[167] 華蟲:雉的別稱。古代常用作冕服上的畫飾。
[168] 褻服:古人家居時穿的便服。褻,音謝。
[169] 黃甘:即黃柑。
[170] 文繡:猶刺繡。
[171] 墳:墓與墳都是埋葬屍體的地方。與地平的叫墓,高起 的叫墳。
[172] 兆:指墓地。
[173] 戚戚:憂懼貌,憂傷貌。
[174] 汲汲:憂惶不安貌。
[175] 聚斂:搜刮財貨。
[176] 罪戮:罪誅。
[177] 健:勇猛。
[178] 荒頓:猶荒廢。
[179] 匡改:糾正,改正。
[180] 民情:民眾的生活、生產、風尚習俗等情況。
[181] 奢淫:奢侈淫逸。
[182] 堙:音因。填,堵塞。
[183] 子產:春秋時鄭大夫公孫僑的字。一字子美。治鄭多年,有政績。
[184] 藩:指諸侯國或屬國、屬地。
[185] 陪臣:古代天子以諸侯為臣,諸侯以大夫為臣,大夫又自有家臣。因之大夫對於天子,大夫之家臣對於諸侯,都是隔了一層的臣,因之都稱為「陪臣」。
[186] 直:工錢,報酬。
[187] 守闕:此指守候於官衙之門。
[188] 歷年:過去 多年。
[189] 逋:音不(平聲)。拖欠,積欠。
[190] 咎責:責備。
[191] 冤抑:猶冤屈。
[192] 酷痛:極悲痛。
[193] 感:通「撼」。搖動。
[194] 和氣:此指能導致吉利的祥瑞之氣。
[195] 既爾:而且。
[196] 車輿:亦作「車轝」。車輛,車轎。
[197] 故謁者寇:指舊的官帽。寇,疑為「冠」之誤。
[198] 創艾:此謂因受此傷害而畏懼;戒懼。
[199] 鼠竄:像老鼠那樣驚慌逃走。
[200] 應募:響應招募。
[201] 行沽:行苦。謂貨物質量差。
[202] 獄訟:訟事,訟案。
[203] 典藏之吏:謂負責理財的官員。
[204] 脛:音淨,人的小腿。
[205] 顛仆:跌倒,跌落。
[206] 貪人敗類:出自《詩經·大雅·桑柔》:「大風有遂,貪人敗類。」意謂貪婪的人當政,會危及整個國家、民族。
[207] 永平、建初:永平,漢明帝劉莊的年號。建初,漢章帝劉炟的年號。
[208] 武備:軍備。指武裝力量、軍事裝備等。
[209] 優饒:富裕,充裕。
[210] 牢勁精 利:固牢鋒利。
[211] 謝蔡大仆之弩:當時名弩。弩,用機械發箭的弓。蔡大仆,指蔡倫,他精於武器製作,也是造紙術的發明人。
[212] 擅名:享有名聲。
[213] 敕:古時自上告下之詞。漢時凡尊長告誡後輩或下屬皆稱敕。
[214] 進入之賓:嚴可均曰:「賓字疑。」
[215] 貪饕:貪得無厭。
[216] 麻枲:即麻。枲,音喜。
[217] 被:覆蓋。
[218] 醯:音夕。醋。
[219] 褊小:狹小。
[220] 牟:此同「矛」。
[221] 胡:古代稱北方和西方的民族如匈奴等為胡。對西域諸國,漢、魏、晉、南北朝人皆稱曰胡(包括印度、波斯、大秦等),唐人對印度則不稱胡。有時特指中亞粟特人。
[222] 鎧:古代作戰時護身的服裝,金屬製成。皮甲亦可稱鎧。
[223] 依怙:依怙依靠,依賴。
[224] 孟賁、卞莊:孟賁,秦時勇士。卞莊,春秋魯大夫,著名勇士。
[225] 依阻:憑藉,仗恃。
[226] 赴敵:奔赴戰陣,對敵作戰。
[227] 競奮:奮勇爭先。
[228] 水火:謂水深火熱。比喻艱險的境地。
[229] 月令:《禮記》篇名。所記為農曆十二個月的時令、行政及相關事物。
[230] 覆:審察,查核。
[231] 窮:杜絕。
[232] 赦贖:允許犯人用錢物贖免罪刑。
[233] 輕翫:翫通「玩」。輕慢玩忽。
[234] 兵革:兵器和甲冑的總稱。泛指武器軍備。
[235] 輒行:擅自行使。
[236] 舋:舋同「釁」。嫌隙,隔膜。
[237] 令長:秦漢時治萬戶以上縣者為令,不足萬戶者為長。後因以「令長」泛指縣令。
[238] 視事:就職治事。
[239] 盡節:盡心竭力,保全節操。多指赴義捐生。
[240] 一切:暫時,權宜。
[241] 罔:喻法網。
[242] 鼎輔:執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243] 牧:一州之長。
[244] 牧:此作動詞。統治,駕馭。
[245] 守:官名,漢制,一郡之長稱郡守,亦稱太守,亦略稱守。
[246] 守:此作動詞。管,管理。
[247] 擿:指摘,指責。
[248] 重案:嚴厲追查。
[249] 深詆:極力詆毀。
[250] 貞良:指忠良的人。
[251] 長吏:舊稱地位較高的官員。
[252] 媚灶:比喻阿附權貴。
[253] 私敬:對人的內心敬重。
[254] 側目:斜目而視,形容憤恨。
[255] 負折:叛逆。
[256] 巧文:指舞文弄墨。
[257] 向壁作條:比喻憑空捏造。
[258] 闔門:全家。
[259] 下車:《禮記·樂記》:「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 於薊。」後稱初即位或到任為「下車」。
[260] 睨:斜視。有厭惡、傲慢等意。
[261] 易歌:易,改變。子產初到鄭國任相,人們做歌罵他。三年後,又做歌頌他。
[262] 馮唐評文帝之不能用李牧:史書載,馮唐侍奉漢文帝。一次,文帝問馮唐:「我在代郡時,有人和我談到趙將李齊的才能。老人家知道這個人嗎?」馮唐說:「他比不上廉頗、李牧。」漢文帝嘆道:「我就得不到廉頗、李牧這樣的將領。」馮唐說:「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會任用他們。」文帝怒,久之,又問馮唐:「怎麼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頗、李牧?」馮唐說:「魏尚做雲中郡郡守,只因錯報多殺敵六人,陛下就削奪他的爵位,判處一年的刑期。陛下的法令太嚴,獎賞太輕,懲罰太重。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是不能重用的。」文帝聽後很高興。
[263] 黃侯召父:黃侯,即黃霸,字次公,西漢淮陽陽夏人,官至丞相,封建成侯。黃霸曾在潁川仼職八年,政治清明,一時間,穎川出現了「太平盛世」。召父,漢元帝時,南陽太守召信臣對當地的水利和農業生產有特殊貢獻,受到百姓的擁戴,被譽為「召父」。
[264] 造次:須臾,片刻。
[265] 卒成:急於求成。
[266] 歸稱:都稱讚。
[267] 辦治:能成功地治理。
[268] 絀:通「黜」。貶退,排斥,廢除。
[269] 劫:迫,逼迫。
[270] 一揆:相同。
[271] 兆民:古稱天子之民,後泛指眾民、百姓。
[272] 有國有家者:指諸侯和大夫。諸侯的封地叫做「國」。卿大夫的封地叫做「家」。
[273] 兢兢業業:謹慎戒懼貌。
[274] 勞思:苦思苦想。
[275] 沛然:行疾貌。
[276] 安固:安定鞏固。
[277] 原:寬恕,原諒。
[278] 闊略:寬恕,寬容。
[279] 較:大旨,概略。
[280] 考績:按一定標準考核官吏的成績。
[281] 絀陟:謂人事之降升。絀,通「黜」。
[282] 治狀:施政的成績。
[283] 尤異:指政績優異者。
[284] 王成:西漢宣帝時膠東王相。在考績中,因安撫了大量流民,「治有異等」,得到了明詔褒獎,並提升其俸祿為「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
[285] 增秩:增俸,升官。
[286] 政化:政治和教化。
[287] 竹帛:此指書籍、史乘。
[288] 因循:沿襲,承襲,繼承。
[289] 祭彤:東漢開國雲台二十八將中征虜將軍祭遵之弟。建武初被光武帝任為黃門侍郎、偃師長。後出守遼東近三十年,擊退鮮卑,打敗匈奴,從此邊境平安,人們為他立祠以紀念。永平年間官至太僕。
[290] 視事:就職治事。多指政事言。
[291] 雲擾:像雲一樣的紛亂。比喻動盪不安。
[292] 潰潰紛紛:混亂的狀態。
[293] 台閣:漢時指尚書台。後亦 泛指中央政府機構。
[294] 外補:舊時稱京官外調。
[295] 機事:指國家樞機大事。
[296] 周密:周到細密。
[297] 舜命九官:古傳舜設置的九個大臣。
[298] 受終:承受帝位。
[299] 文祖:帝堯始祖之廟。
[300] 陟方:猶升遐。謂帝王之死。
[301] 時雍:指時世太平。
[302] 擬式:效仿。
[303] 隆平:昌盛太平。
[304] 克從:跟隨。
[305] 明王:聖明的君主。
[306] 黎元:亦作「黎玄」。即黎民。
[307] 節度:猶節制、約束。
[308] 恕己:謂擴充自己的仁愛之心。
[309] 樂生:謂以生為樂。
[310] 頤:養,保養。
[311] 廬井:古代井田制,八家共一井,因稱共一井的八家廬舍為廬井。
[312] 萌:通「氓」「甿」。百姓,黎民。
[313] 厥:其。
[314] 撿:約束。
[315] 干:主管,從事。
[316] 冒刃:迎著刀鋒。這裡指冒險。
[317] 骨清:廉潔。
[318] 拔葵去織:《史記·循吏列傳》:「(公儀休)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云:『欲令農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後以「拔葵去織」為居官不與民爭利的典故。
[319] 代耕:舊時官吏不耕而食,因稱為官食祿為代耕。
[320] 晏平仲:晏嬰,字仲,諡曰「平」。春秋後期齊國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以生活節儉、謙恭下士著稱。
[321] 衍:富足,豐饒。
[322] 反道:違反正道。
[323] 封寵:封賞寵賜。
[324] 虜:奴隸,僕役。
[325] 百里:古時一縣所轄之地。借指縣令。
[326] 荷:承擔,擔負。
[327] 監門:守門小吏。
[328] 一隅:指事物的一個方面。
[329] 斛:量詞。多用於量糧食。古代一斛為十斗,南宋末年改為五斗。
[330] 庸:用,需要。
[331] 芻:音除,以草飼牛羊謂之芻。
[332] 膏肉:肥肉。這裡代指飲食所需的副食品。
[333] 薪炭鹽菜:柴、木炭、鹽、 蔬菜。這裡指種種生活所用的雜物。
[334] 祠祀:祭祀,立祠祭神或祭祖。
[335] 定省:《禮記·曲禮上》:「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鄭玄註:「定,安其床衽也;省,問其安否何如。」後因稱子女早晚向親長問安為「定省」。
[336] 繼嗣:傳宗接代。
[337] 夷齊:伯夷和叔齊的並稱。
[338] 賣官鬻獄:謂收受賄賂,出賣官爵,枉法斷獄。
[339] 孝宣皇帝:漢宣帝劉詢。諡號「孝宣皇帝」。
[340] 不平:指不公正的事或人。
[341] 什五:十分之五。
[342] 儉隘:低微,不富裕。
[343] 不上:不得,不能。
[344] 逮:趕上。
[345] 賦祿:給予俸祿。
[346] 周:周濟,救濟。
[347] 匱:缺乏。
[348] 內顧:指對家事、國事或其他內部事務的顧念。
[349] 憚:畏懼。
[350] 侵枉:侵害而使受冤枉。
[351] 亡新:即王莽所建立之新朝。
[352] 除:給予,賜予。
[353] 大赦:對全國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減刑。
[354] 鯨鯢:指兇惡的敵人。
[355] 染化:薰陶教化。
[356] 命子:亡命之子。
[357] 懲艾:戒懼。
[358] 忸忕:音扭太。驕縱。
[359] 徼幸:僥倖。
[360] 不軌:越出常軌,不合法度。
[361] 肆意:縱情任意,不受拘束。後多含貶意,謂不顧一切,由著自己的性子。
[362] 亡命:指鋌而走險不顧性命 的人。
[363] 群輩:朋輩,同類。
[364] 屯聚:聚集,集合。
[365] 驅踧:這裡指惡性循環。踧,音迪。
[366] 消渴:中醫指喝水特別多、小便特別多的疾病。
[367] 踐祚:即位,登基。
[368] 改元:君主改用新年號紀年。年號以一為元,故稱「改元」。
[369] 蕩滌:沖洗,清除。
[370] 更始:重新開始,除舊布新。
[371] 莞子:即管仲。
[372] 委轡:原意是指套在騾馬等頭上的籠頭,用來系韁繩,有的並掛嚼子。此處喻法令。轡,音佩。
[373] 痤疽:音搓居。猶癰疽,毒瘡。
[374] 砭石:古代用以治癰疽、除膿血的石針。砭,音編。
[375] 匡衡:字稚圭,西漢著名經學家。元帝時位至丞相。
[376] 吳漢:字子顏,東漢中興名將。劉秀稱帝後,升任大司馬,封廣成侯。
[377] 雋:通「俊」。才智出眾的人。
[378] 數:屢次。
[379] 曠然:決斷。
[380] 明諭:明白告示。
[381] 震慄:驚懼,戰慄。
[382] 五品:五常。指仁、義、禮、智、信。
[383] 蕃:生息,繁殖。
[384] 嘉應:祥瑞。
[385] 降:此處做使動用法,使……降臨。
[386] 靈:神奇,靈異。
[387] 實:原作「實」。
[388] 攸:助詞。所。
[389] 革命:謂實施變革以應天命。古代認為王者受命於天,改朝換代是天命變更,因稱「革命」。
[390] 期運:猶機運。
[391] 宄:.音軌。奸邪,作亂。《說文解字》:「宄,奸也。外為盜,內為宄。」泛指壞人、歹徒。
[392] 黨:朋黨,同夥。
[393] 數:道術,方法。
[394] 典籍:法典、圖籍等重要文獻。此處指記錄人倫禮儀等的經典文籍。
[395] 常道:不變的常理。
[396] 權宜:謂暫時適宜的措施。
[397] 羅網:比喻法網。
[398] 致治:使國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
[399] 取正:用作典範。
[400] 方來:將來。
[401] 省:簡,少。
[402] 刊剟:刪削,削除。剟,音多。
[403] 臨:監視,監臨。引申為統治、治理。
[404] 一德:謂一心一意。
[405] 稼穡:耕種和收穫。泛指農業勞動。
[406] 民事:猶國政。
[407] 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408] 宦豎:對宦官的賤稱。
[409] 地祗:地神。
[410] 無故:特指沒有發生非常的變故。
[411] 創艾:因受懲治而畏懼,戒懼。
[412] 生全:保全生命。
[413] 苟免:苟且免於損害。
[414] 相厲:互相勸勉。厲,通「勵」。
[415] 循吏:守法循理的官吏。
[416] 仁恩:仁愛恩德。
[417] 敗:害,危害。
[418] 清 治:清明的治績。
[419] 大數:自然法則,氣數。
[420] 公心:公正之心。
[421] 征:證明,證驗。
[422] 道塗:道路,路途。
[423] 不由:不用。
[424] 誥:告誡,勸勉。
[425] 明刑:嚴明的刑罰。
[426] 令德:美德。
[427] 譎詐:狡詐,奸詐。譎,音決。
[428] 廉隅:比喻端方不苟的行為、品性。
[429] 貞潔:純正高潔。
[430] 令:善,美好。
[431] 奔隨:謂女子跟隨男子私奔。
[432] 污:淫亂。
[433] 刈:音義,消除,除去。
[434] 胸心:內心。
[435] 逸:放縱,淫荒。
[436] 睇盼:顧盼。睇,音帝。
[437] 督:勸。
[438] 戲謔:開玩笑。
[439] 酒醴:酒和醴。亦泛指各種酒。
[440] 淫佚:淫蕩,淫亂。
[441] 陰私:不該顯露在眾人面前的行為。
[442] 族親:家族和親戚。
[443] 所坐:犯罪,判罪。
[444] 萬夫:萬人,萬民,眾人。
[445] 天幸:天賜之幸,僥倖。
[446] 死而後已:到死才罷休。
[447] 遵巡:順著,沿著。
[448] 校計:計算,核算。
[449] 關豫:參與。
[450] 恇:音匡。料想。
[451] 快:舒適,暢快。
[452] 趙綰:西漢儒生,申培弟子,漢武帝初年受重用,官拜御史大夫,推行獨尊儒術。後因和王臧上書武帝不要再向太皇太后竇漪房請示奏報,而遭罷官,後死於獄中。綰,音碗。
[453]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在朝廷以敢直言聞名。時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為鳳所舉,不親附鳳。會有日蝕,章奏言鳳不可任用。上初納受 章言,後不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為鳳所陷,罪至大逆。死於獄中。
[454] 呂后:指漢高祖劉邦之妻呂雉。劉邦稱帝之後,被封為皇后,是為呂后;劉邦死後,被尊為太后,史稱呂太后。
[455] 飛燕:趙飛燕,漢成帝皇后。出身微賤,精通音樂。因其舞姿輕盈如燕飛鳳舞,故人們稱其為「飛燕」。與其妹趙合德共侍成帝。姐妹二人均無子女,她們害怕別的嬪妃懷孕生子,威脅後位,就瘋狂地摧殘宮人。「生下者輒殺,墮胎無數」。
[456] 傅昭儀:漢元帝妃嬪,漢哀帝祖母。與馮媛共受寵於元帝。元帝創設昭儀,和馮媛同封昭儀。傅昭儀的孫子劉欣繼位為漢哀帝的翌年,傅太后以「詛咒罪」誣陷馮婕妤,命其飲藥自殺。公元前1年,馮媛的孫子劉衎繼位為漢平帝,才恢復名譽。
[457] 媟:音謝,親近而不莊重。
[458] 四體:指整個身體,身軀。
[459] 欬唾:形容不費力氣或時間短暫。欬,音慨。
[460] 不世:非一世所能有,罕有。多謂非凡。
[461] 庶幾:或許,也許。
[462] 陷沒:陷落,沉沒。
[463] 延:達到,及於。
[464] 刑者:特指受宮刑的人。
[465] 弘恭:西漢沛(郡治今安徽濉溪縣)人,青年時被處腐刑,為中黃門,不久選為中尚書。宣帝為加強皇權,任用宦官曲掌機要,他被任為中書令。長期在內朝專政,凡不附己者,加以排擠打擊,以至丞相、御史大夫都阿附敬容。元帝即位,他與石顯專權,曾譖前將軍蕭望之,不久病死。
[466] 中書令:官名。漢設中書令,掌傳宣詔令,以宦者為之,後多任用名望之士。
[467] 石顯:西漢元帝時佞臣。年輕時因犯法受腐刑。為人外巧慧而內陰險,常持詭辯以中傷人,先後譖殺蕭望之、京房、賈捐之及斥罷周堪、劉更生等。成帝時免官,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途中病死。
[468] 容錯:亦作「容厝」「容措」。猶措置、安放。
[469] 暨:至,到。
[470] 抱病:有病在身,患病。
[471] 留好:留戀與愛好。
[472] 樞機:指中央政權的機要部門或職位。
[473] 昏迷:指社會政治黑暗混亂。
[474] 霧亂:黑暗紛亂。
[475] 孝桓皇帝:即漢桓帝劉志,東漢第十位皇帝,在位二十一年。諡號「孝桓皇帝」,廟號「威宗」。
[476] 蠡吾:蠡,音里,古縣名。東漢桓帝父劉翼曾封蠡吾侯於此。
[477] 侯覽:東漢宦官。曾誣陷張儉、李膺、杜密等為黨人,造成了歷史上有名的黨錮之禍。後自殺身亡。
[478] 張讓:東漢宦官。桓帝、靈帝時,歷為小黃門、中常侍、列侯等職。在職時以搜刮暴斂、驕縱貪婪見稱。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何進謀誅宦官,事泄,他和宦官趙忠等殺何進。不久袁紹捕殺宦官時投河自盡。
[479] 政令多門:形容權力分散、領導軟弱無力的狀況。
[480] 濁亂:攪擾使之混亂。
[481] 直言正諭:謂以正直的言論諫諭。古時多用於臣下對君主。
[482] 靈皇帝:指漢靈帝劉宏。
[483] 解犢:靈帝劉宏原是解犢亭侯。犢,音毒。
[484] 曹節:東漢宦官。漢桓帝時受寵,以迎立漢靈帝之功封長安鄉侯。曾矯詔殺竇武、陳蕃,並興第二次黨錮之禍,天下正人端士一空。後任尚書令。光和四年(公元181年),曹節去世,死後被追贈為車騎將軍。
[485] 橫恣:專橫放肆。
[486] 螫噬:音士士,此處謂如毒蟲刺人和野獸咬人的危害。
[487] 師保:古時任輔弼帝王和教導王室子弟的官,有師有保,統稱「師保」。
[488] 神氣:精神氣息。
[489] 懲:克制,制止。
[490] 風濕:風和濕兩種病邪,這兩種病邪結合會導致風濕病。
[491] 適:節制,調節。
[492] 壽考:年高,長壽。
[493] 針石:即針石,用砭石製成的石針。古代針灸用石針,後世用金針。
[494] 禮容:禮制儀容。
[495] 居:指存心。
[496] 康:褒揚,讚美。
[497] 恪:恭敬,恭謹。
[498] 克己:謂克制私慾,嚴以律己。
[499] 責躬:反躬自責。
[500] 禱祈:祈禱。禱告而祈求。
[501] 史巫:祝史和巫覡。古代司祭祀、事鬼神的人。
[502] 精誠:真誠。
[503] 淫厲:禍害,災害。
[504] 亂神:擾亂心神。
[505] 侜張:欺誑,欺謾。侜,音舟。
[506] 變怪:災變怪異。
[507] 丹書:古代方士用以咒邪鎮鬼的朱文符書。
[508] 厭勝:古代一種巫術,謂能以詛咒制勝,壓服人或物。
[509] 常俗:猶習俗。
[510] 遂往:謂以往的錯誤。
[511] 通人:學識淵博通達的人。
[512] 九仞:六十三尺。一說七十二尺。常用以形容極高或極深。
[513] 郊社:祭祀天地。周代冬至祭天稱郊,夏至祭地稱社。
[514] 祖禰:祖廟與父廟。禰,音止。
[515] 時令:猶月令。古時按季節制定有關農事的政令。
[516] 大順:謂順乎倫常天道。
[517] 福佑:賜福保佑。
[518] 轉局:古代用符盤進行占卜,謂之「轉局」。
[519] 滑利:順暢,無滯礙。
[520] 紀綱:治理,管理。
[521] 人情:人心,眾人的情緒、願望。
[522] 縱橫馳騁:比喻象放開馬往來奔馳,毫無阻擋。
[523] 表正:謂以身為表率而正之。
[524] 范:模子,製作器物的模型。
[525] 元首:君主。
[526] 殤:音商。未至成年而死。
[527] 爵:授爵或授官。
[528] 下殤:年齡在八至十一歲間死為下殤。
[529] 國邑:漢代諸侯的封地。
[530] 祖考:祖先。
[531] 臭味:氣味。
[532] 自恣:放縱自己,不受約束。
[533] 法言:合乎禮法的言論。
[534] 夷狄:古稱東方部族為夷,北方部族為狄。常用以泛稱除華夏族以外的各族。
[535] 姓族:大族,望族。
[536] 大學:太學。設於京城,為傳授儒家經典的最高學府。
[537] 他山:指別處山上的石頭。比喻磨礪自己,幫助自己的外力。
[538] 二物:《禮記·學記》:「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夏,同「檟」。楚,荊條。夏楚,通常指老師所用的教鞭。
[539] 腥臊:音星搔。借喻醜惡的事物。
[540] 大中:《易·大有》:「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王弼註:「處尊以柔,居中以大。」高亨註:「象大臣處於尊貴之位,守大正之道。」後以「大中」指無過與不及的中正之道。
[541] 高論:不切實際的議論。
[542] 台榭:台和榭。亦泛指樓台等建築物。
[543] 壁帶:壁中露出像帶一樣的橫木。
[544] 綈:音提,厚實平滑而有光澤的絲織物。
[545] 成市:像市場一樣。比喻眾多。
[546] 山陵:帝王或皇后的墳墓。
[547] 繼體:泛指繼位。
[548] 美人:妃嬪的稱號。
[549] 門庭:迎著門的空闊的地方。
[550] 朝賀:朝覲慶賀。
[551] 會同:泛指朝會。謂諸侯、臣屬及外國使者朝見天子。
[552] 有無:所有。
[553] 闥:內門,小門。後泛指門、門戶。
[554] 殊:區分,區別。
[555] 宇殿:指宮殿。
[556] 顯敞:豁亮寬敞。
[557] 錯塗:猶塗飾。
[558] 苑囿:古代畜養禽獸供帝王玩樂的園林。
[559] 芻蕘:音除饒,割草採薪。
[560] 郄:音細,空隙。
[561] 講事:謀議軍政大事。
[562] 田狩:打獵。亦特指冬獵。
[563] 虔:恭敬,誠心。
[564] 郊廟:古代天子祭天地與祖先。
[565] 虞:通「娛」。
[566] 嫡庶:指嫡子與庶子。
[567] 子姓:泛指子孫後輩。
[568] 使令:亦作「使伶」。供使喚的人。泛指奴婢僕從。
[569] 隔:隔閡,不相合。
[570] 曠:遠離,疏遠。
[571] 柴馬弊車:破車瘦馬。
[572] 菽藿:音書或。豆和豆葉。泛指粗劣的雜糧。
[573] 過客:來客。
[574] 沽酒:從市上買來的酒,買酒。
[575] 市脯:買來的肉食品。
[576] 官舍:官署,衙門。
[577] 凍餒:謂饑寒交迫。
[578] 茅茨:亦作「茆茨」。茅草蓋的屋頂。亦指茅屋。
[579] 屏:照壁。對著門的小牆。
[580] 上漏下濕:形容屋舍破舊,不蔽風雨。
[581] 窮居:謂隱居不仕。
[582] 高潔:高尚純潔。
[583] 高:尊崇,推崇。
[584] 由然:原委,來由。
[585] 休廢:猶衰敗。
[586] 時王:當代的君主。
[587] 節義:亦作「節誼」。謂節操與義行。
[588] 介然:耿介,高潔。
[589] 王度:先王的法度。
[590] 服章:古代表示官階身份的服飾。
[591] 詰:查究,究辦。
[592] 典制:典章制度。
[593] 間:非難,毀謗。
[594] 志:通「識(志)」。記事的著作。特指史書中述禮樂的篇章。
[595] 矯:匡正,糾正。
[596] 違時:謂違背當時的形勢或時代的趨勢。
[597] 詭俗:違反常情,矯情。
[598] 剴:音凱。規勸,諷喻。
[599] 摩:砥礪。
[600] 激切:猶激勵。
[601] 步驟:泛指行走。
[602] 平夷:平坦。
[603] 偃息:平靜,安靜。
[604] 王公:指天子與諸侯。
[605] 答拜:回拜。
[606] 相因:相襲,相承。
[607] 御史大夫:官名。漢時地 位僅次於丞相,掌管彈劾糾察及圖籍秘書。
[608] 太傅:官名。輔導太子的官,西漢時稱為太子太傅。
[609] 少傅:太子少傅。東宮官職,負責教習太子。為太子太傅之副職。
[610] 錫衰:細麻布所制的喪服。錫,通「緆」。
[611] 緦衰:古代王為諸侯之喪服。
[612] 疑衰:古代王者為參加大夫或士的喪儀而穿的喪服。疑,通「擬」。
[613] 師傅:太師、太傅或少師、少傅的合稱。
[614] 遣使:謂派遣使者。
[615] 賜問:謂賜予慰問。
[616] 州牧:官名。古代指一州之長。
[617] 郡守:郡的長官,主一郡之政事。
[618] 吊贈:謂弔唁並贈送財物。
[619] 坐而論道:古指王公大臣陪侍帝王議論政事。
[620] 士大夫:舊時指官吏或較有聲望、地位的知識分子。
[621] 幹事:辦事。
[622] 三太:太師、太傅、太保的合稱。
[623] 三少:少傅、少師、少保的合稱。
[624] 言議:議論,言論。
[625] 性:性情,脾氣。
[626] 志學:專心求學。
[627] 自強不息:謂自己努力向上,永不停息。
[628] 不逾矩:不越出規矩。
[629] 中規:引申為合乎準則、要求。
[630] 列校:東漢時守衛京師的屯衛兵分作五營,稱北軍五校。每校首領稱校尉,統稱列校。
[631] 侍中:古代官職名。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
[632] 尚書:官名。東漢時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魏晉以後,尚書事務益繁。
[633] 從容:悠閒舒緩,不慌不忙。
[634] 咨論:議論,商討。
[635] 訪:謀議。
[636] 豪英:指豪傑英雄。
[637] 琢磨:磨鍊。
[638] 珪璧:古代祭祀朝聘等所用的玉器。比喻高尚的人品。
[639] 染練:原意是指染布帛的事務,引喻為苦練、反覆錘鍊。
[640] 金錫:指錫杖。喻明德。
[641] 民物:泛指人民、萬物。
[642] 廢后:廢黜皇后。
[643] 黜正:廢除太子。
[644] 壅蔽:遮蔽,阻塞。
[645] 淆亂:混亂,混淆。
[646] 膏肓:比喻難以救藥的失誤或缺點。
[647] 傾危:傾覆,傾側危險。
[648] 累卵:堆疊的蛋。比喻極其危險。
[649] 破首:頭破。
[650] 救止:糾正,阻止。
[651] 專制:君主獨掌政權。
[652] 勞辱:猶勞苦。亦指勞苦之事。
[653] 欲:愛好,喜愛。
[654] 飡:同「餐」。
[655] 孜孜:勤勉,不懈怠。
[656] 惡:問代詞。相當於「何」「安」「怎麼」。
[657] 識 知:知道,識察。
[658] 不貳:專一,無二心。
[659] 險易:吉凶。
[660] 不革:不改變。
[661] 篤:誠篤。
[662] 恕:推己及人,仁愛待物。
[663] 信效:守信用並見諸行動而收到實效。
[664] 流言:沒有根據的話。多指背後議論、誣衊或挑撥的話。
[665] 幽閒:幽,暗。閒,防止、限制。
[666] 負:背棄,辜負。
[667] 潛德:謂不為人知的美德。
[668] 怨咎:埋怨,責備。
[669] 正己:端正自己的思想、言行。
[670] 審:詳究,細察。
[671] 不然:不合理,不對。
[672] 奢泰:奢侈。
[673] 侈靡:奢華。
[674] 士友:古代稱在官僚知識階層或普通讀書人中的朋友。
[675] 陟:謂登上帝位。
[676] 篡臣:謂篡奪君權之臣。此指王莽。
[677] 受命:受天之命。古帝王自稱受命於天以鞏固其統治。
[678] 蕭、曹:指蕭何和曹參。二人相繼任高帝和惠帝時相國。
[679] 丙、魏:丙吉、魏相的並稱。兩人均為漢宣帝時丞相,以知大體、為政寬平名重當時。
[680] 平、勃:漢代陳平和周勃的並稱。兩人都是漢高祖劉邦的創業功臣,後又共平諸呂之亂。文帝時,陳平和周勃擔任左、右丞相。
[681] 霍光:漢昭帝的輔政大臣,此後又迎立漢宣帝即位,執掌漢 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勳,成為西漢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682] 太宗:漢文帝劉恆,廟號「太宗」。
[683] 昌邑:指昌邑王劉賀。漢武帝劉徹之孫。因其荒淫無度,被霍光等廢去。
[684] 經緯:規劃治理。
[685] 鎮安:安定。
[686] 人事:人之所為,人力所能及的事。
[687] 天道:指自然界變化規律。
[688] 不待:用不著,不用。
[689] 大略:大概,大要。
[690] 祥:通「詳」。
[691] 何取: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足稱許。
[692] 略:治理。
[693] 巫醫:古代以祝禱為主或兼用一些藥物來為人消災治病的人。
[694] 卜祝:專管占卜、祭祀的人。
[695] 伍:結為同夥,排為同列。
[696] 不齒:不與同列,不收錄。表示鄙視。
[697] 馮相:即馮相氏,周官名,掌天文。
[698] 保章:《周禮·春官·宗伯》有保章氏,掌觀察星辰日月的變動,辨明測知天下的吉凶禍福。
[699] 大備:一切具備,完備。
[700] 天人之道:指自然規律與人事之間的關係。依人對自然規律之順應與否,而有相應的吉凶禍福。
[701] 勤恤:憂憫,關懷。
[702] 省:古代帝王使臣慰問諸侯的禮節。
[703] 賞錫:賞賜。
[704] 休祥:吉祥。
[705] 惡物:壞的事情。
[706] 五方:東、南、西、北和中央。亦泛指各方。
[707] 兆:指設壇祭祀。
[708] 斷獄:審理和判決案件。
[709] 冬日:指冬至日。
[710] 蓍龜:古人以蓍草與龜甲占卜凶吉,因以指占卜。蓍,音師。
[711] 犧牲:供祭祀用的純色全體牲畜。
[712] 麗:偶,成對。
[713] 碑:豎石。古代豎立在宗廟大門內系牲口的石頭。
[714] 祝史:司祭祀之官。
[715] 善:修明。
[716] 自濟:自成其事,自可成功。
[717] 不求諸己:不反躬自省,不從自己找原因。
[718] 自省:自行省察,自我反省。
[719] 治道:治理國家的方針、政策、措施等。
[720] 愆:罪過,過失。
[721] 汲:從井裡取水。亦泛指打水。
[722] 爨:音篡,焚燒。
[723] 灶:爐灶,磚石或其他材料製成的一種設備。供烹飪、冶煉、烘焙等用。
[724] 珍祥:祥瑞,吉兆。
[725] 劣者:見識淺薄的人。
[726] 大上:即「太上」,至高無上。亦指對宇宙人生真相通達無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