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書治要譯註 · 卷十七
漢書 (五)
題解
本卷節選自《漢書》傳的部分(《漢書》卷五十至卷五十六),包括了從文帝到武帝時期的十位人物,分別為張釋之、馮唐、汲黯、賈山、鄒陽、枚乘、路溫舒、蘇建(蘇武)、韓安國、董仲舒。其中,張釋之以執法公正著稱,當皇帝的詔令與法律發生牴觸時,仍能執意守法,維護法律作為「天下之平」的嚴肅性。馮唐和汲黯忠直無偽,而文帝對馮唐的聽用、武帝對汲黯的禮敬,顯示出漢初政治質樸、開明的特點。賈山作《至言》,談論國家治亂之道,告誡君主不可窮奢極欲、耗盡民力,且要養士以鞏固統治基礎。鄒陽作為士人,當處境艱難時,懇切上書,講述忠臣賢才的不幸遭遇,讀之令人慨嘆。吳王欲反,枚乘諫阻,陳述安危之道,不見聽而去,顯示出他的政治遠見。路溫舒當漢宣帝初即位,上書建言,以尚德緩刑為急務,顯示出他對時弊的洞察。蘇建之子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間,歷盡艱辛,不改其節,千古流芳。韓安國和王恢對匈奴政策的辯論,魏徵等節錄得十分詳細,並傾向於韓安國持重勿擊的觀點,這是中原政權對周邊落後民族所採取的羈縻政策的延續。董仲舒當漢武帝一心求治之際,獻上著名的「天人三對」,提倡儒學,主張「更化」,對武帝產生了重大影響。通覽本卷,可以 看出,這一時期,大臣盡忠直言、君主開明寬容,君臣一心思治的動人景象。
傳
張釋之 [1] ,字季,南陽 [2] 人也。以資為郎 [3] ,事文帝。十年不得調 [4] ,欲免歸 [5] 。中郎將爰盎 [6] 知其賢,惜 [7] 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 [8] 。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 [9] 。文帝稱善,拜釋之為謁者僕射 [10] 。從行,上登虎圈 [11] ,問上林尉 [12] 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 [13] 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 [14] ,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 [15] 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 [16] 如此邪?」詔拜嗇夫為上林令 [17] 。釋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 [18] 何人也?」上曰:「長者 [19] 。」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 [20] 何人也?」上復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 [21] !且秦以任刀筆之吏 [22] ,爭以亟疾苛察相高 [23] ,其弊徒文具 [24] ,無惻隱之實 [25] 。以故 [26] 不聞其過,陵夷 [27] 至於二世,天下土崩 [28] 。今陛下以嗇夫口辯 [29] 而超遷 [30] 之,臣恐天下隨風靡 [31] ,爭口辯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 [32] ,舉措 [33] 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
譯文
張釋之,字季,南陽郡人。因家財富有得以選為郎官,事奉文帝,十年之中未能升遷,便想請求解職回家。中郎將袁盎知道他賢能,捨不得他離去,於是奏請朝廷升調張釋之補充謁者的缺額。張釋之朝見文帝後,趁機上前陳述符合時勢需要的事,文帝稱好,便提升張釋之做了謁者僕射。一次,張釋之跟隨文帝出行,皇上登臨虎圈,向上林尉詢問禽獸簿中的內容,提了十幾個問題,上林尉左瞧右看,都答不上來。虎圈的嗇夫在旁邊代上林尉回答皇上所問有關禽獸簿的情況,非常詳盡,想以此來讓皇上看到自己的能力,他隨口回答,應對敏捷,滔滔不絕。文帝說:「官吏不該像這樣嗎?」遂下詔任命嗇夫做上林令。張釋之上前說:「陛下認為絳侯周勃是怎樣的人物呢?」皇上回答說:「是長者。」張釋之又問:「東陽侯張相如是怎樣的人物呢?」皇上仍答:「是長者。」張釋之說:「絳侯、東陽侯都被稱為是德高望重的 長者,可是這兩人在奏議政事時,竟連話都說不出口,(您現在這樣提拔此人)難道要讓人們去學這嗇夫喋喋不休的伶牙利口麼?而且秦朝因為任用了那些舞文弄墨的刀筆之吏,所以官吏們爭著以辦事迅急和督責苛刻來相比高低,那樣做的弊病在於只會空有(官府)條文的形式,而沒有仁慈憐憫的實質,因此秦始皇聽不到自己的過失,國家逐漸衰敗,到了秦二世時,國家就崩潰瓦解了。現在陛下因為嗇夫口才好就越級提拔他,臣擔心天下人會隨之效仿形成風氣,爭相重視口舌巧辯而不講求實際。況且下面的百姓受到在上位之人的影響,比影之隨形、響之應聲還要快,(皇上的)行為舉動不能不審慎體察啊!」文帝說:「好!」於是就廢止了(提拔嗇夫的詔命)。
從行至霸陵 [34] ,上顧 [35] 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 [36] ,用紵絮斫陳漆其間 [37] ,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 [38] ,雖錮南山猶有隙 [39] 。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 [40] 焉?」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為廷尉 [41]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 [42] ,橋在兩岸之中也。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 [43] 馬驚,於是使騎捕屬 [44] 廷尉。釋之奏:「當 [45] 此人犯蹕 [46] ,蹕,止行人。當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 [47] 和柔,令 [48] 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 [49] !」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 [50] 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 [51] ,民安所 [52] 措 [53] 其手足?唯 [54] 陛下察之。」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譯文
有一次,張釋之隨從文帝到霸陵。皇上回視群臣說:「唉呀,用北山的石頭做外槨(外棺),用切碎的苧麻絲絮塞在石槨的縫隙中,再用漆黏塗在上面,這樣還怎麼能打得開呢?」身邊的侍臣們都說:「對!」張釋之上前說:「假使棺槨里有能引起人們貪慾的東西,即使封鑄南山(做棺槨),也還是會有縫隙;如果裡面沒有能引起人們貪慾的東西,即使沒有石槨,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文帝稱讚他說得對。此後,便任命張釋之為廷尉。
不久,皇上行經中渭橋,有一個人從橋下跑出來,使皇上駕車的馬受了驚,於是文帝令騎士把那個人逮捕交廷尉懲辦。張釋之把對此事的處理意見上奏文帝,說:「這人沖犯了皇上的車駕,應叛處罰金。」文帝生氣地說:「這個人驚了我的馬,幸虧馬的性情溫和,如果是別的馬,難道能不摔傷我嗎?可廷尉卻僅判處他罰金!」張釋之說:「法律,是天子與天下人所應共同遵守的。現在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如果加重處罰,法律就不能取信於民了。況且在抓住此人時,皇上派人把他殺 死也就罷了。如今既然交付廷尉懲治,而廷尉是天下公平執法的象徵,一旦有偏差,天下執法者在執行法律時都會受到影響,那老百姓將如何行事才好呢?希望陛下明察。」過了許久,文帝說:「廷尉的判處是對的。」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 [55] ,得 [56] ,文帝怒,下廷尉治,奏當棄市 [57] 。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 [58] ,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 [59] 宗廟意也。」釋之曰:「法如是足矣。且罪等 [60] ,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盜長陵土之逆也。然以逆順為基 [61] 。今盜宗廟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 [62] ,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乃許廷尉當。
譯文
此後,有人偷了高祖廟內神座前的玉環,被抓到了。文帝非常生氣,將犯人交給廷尉治罪。張釋之奏請當判處死刑,文帝大怒說:「此人無法無天,竟敢盜取先帝廟中的器物!我所以要交付廷尉審理,是想判處他滅族之罪,而你卻按照法律條文奏請判處殺頭,這不 是我用來恭敬地承奉先祖的本意。」張釋之說:「按照法律,這樣的懲處已經足夠了。況且斬首與滅族同是死罪,這樣判,是以情節輕重為依據的。今天有人偷了宗廟裡的器物便被滅族,假使有愚民盜取了(高祖)長陵上的一抔土(即盜掘長陵),陛下又將施加給他怎樣的懲罰呢?」於是文帝認可廷尉的判處確當。
馮唐 [63] ,趙人也,以孝著,為郎中署長 [64] ,事文帝。帝輦 [65] 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 [66] ?家安在?」具以實言。曰:「吾居代 [67] 時,吾尚食監高祛 [68] ,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巨鹿 [69] 下。吾每飲食,意未嘗不在巨鹿也。每食念監所說李齊在巨鹿時也。父老知之乎?」唐對曰:「齊尚不如廉頗 [70] 、李牧 [71] 。」上曰:「嗟乎!吾獨 [72] 不得廉頗、李牧時(無時字)為將,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有頗、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 [73] 。
譯文
馮唐,趙國人,以孝行著稱,被推舉為郎中署長,事奉漢文帝。一次文帝乘車經過(郎署),問馮唐說:「您老人家為什麼還在做郎官?家住在哪裡?」馮唐都如實地做了回答。文帝說:「我在代地時,我的尚食監高祛多次對我提起趙將李齊的賢能,講述他在巨鹿城下作戰之事。我每逢進食時,心中未曾不在想李齊激戰巨鹿的情景。您老人家知道李齊嗎?」馮唐回答說:「李齊還不如廉頗、李牧。」文帝說:「唉!我卻偏偏得不到像廉頗、李牧這樣的人為將領,(不然)怎麼還會擔憂匈奴呢?」馮唐說:「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他們。」文帝聽後很生氣,起身回到宮中。
良久,召唐復問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牧也?」對曰:「臣聞上古王者遣將也,跪而推轂 [74] ,曰:『闑 [75] 以內,寡人制 [76] 之,闑以外,將軍制之。門中橛為闑也。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空言也。李牧之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 [77] ,皆自用饗士 [78] ,賞賜決於外,不從中覆 [79] 也。委任而責成功 [80] ,故李牧乃得盡其知能 [81] ,是以北逐單于 [82] ,破東胡 [83] ,滅澹林 [84] ,胡名也。西抑強秦,南支 [85] 韓魏。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 [86] ,軍市租盡以給士卒,出私養錢 [87] ,五日壹殺牛,以饗賓客軍吏舍人 [88] ,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 [89] 嘗壹入,尚帥車騎 [90] 擊之,所殺甚眾。上功莫府 [91] ,一言不相應 [92] ,文吏 [93] 以法繩 [94] 之,其 賞不行。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 [95] ,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 [96] 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頗、牧,不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 [97] ,死罪!」文帝悅。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 [98] 。
譯文
過了許久,文帝召見馮唐,又問他說:「您憑什麼說我不能 任用廉頗、李牧呢?」馮唐答道:「我聽說上古時候君王遣將出征,臨行時跪下推車前進,說:『內部的事由我來決定,外部的事請將軍決定。軍功、爵位、賞賜等事宜,都由將軍在外裁決,歸來後再上奏朝廷。』這絕非空話啊。李牧為趙將駐守邊境時,軍市中徵收的賦稅,都自行用來犒賞將士,賞賜在外便可決定,不用經過朝廷的審察批覆。(朝廷)只是託付給他重任,責令其成功而已,因此李牧才能夠完全發揮他的智慧和才能,故而能向北驅逐匈奴單于,打敗東胡,剿滅澹林,在西邊抑止強大的秦國,向南抗拒韓、魏兩國。如今臣私下聽說,魏尚任雲中太守,把軍中市場的賦稅全部拿來供給將士,還拿出私人的薪俸,每五天宰殺一頭牛,宴請賓客、軍吏和親近的屬官,因此匈奴遠遠地躲避,不敢接近雲中的邊塞。匈奴曾經入侵過一次,魏尚率領騎兵抗擊,所殺的敵人很多。他向有關的部門上報軍功時,只要有一句話不相符,執法之吏就援引法律條文來制裁他,使得對其應有的賞賜不能施行。愚臣認為陛下用法過於嚴厲,賞賜太輕,懲罰過重。況且魏尚因為上報軍功(斬殺敵軍的數量)時,差了六個首級,陛下就把他交付給司法官審查,削除了他的爵位,並罰他做一年的苦役。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頗、李牧,也是不能任用他們的。臣實在愚鈍,觸犯了忌諱,真是死罪!」文帝聽罷很高興,當天,就令馮唐拿著符節赦免了魏尚,重新讓他擔任雲中郡太守,並任命馮唐為車騎都尉。
荀悅 [99] 《紀》 [100] 論曰:「以孝文之明,本朝 [101] 之治,百寮之賢,而賈誼見排逐,張釋之十年不見省,馮唐皓首 [102] 屈於郎署,豈不惜哉!夫絳侯之忠,功存 [103] 社稷,而由見疑,不亦痛乎!夫知賢之難,用人之不易,忠臣自固 [104] 之難,在明世且由若茲 [105] ,而況亂君暗主者乎!然則屈原赴於汨 [106] ,子胥鴟夷於江 [107] ,安足恨哉!周勃質樸忠誠,高祖知之,以為安劉氏者勃也。既定漢室 [108] ,建立 [109] 明主,眷眷 [110] 之心,豈有已哉!狼狽失據 [111] ,塊然囚執 [112] ,俯首拊襟 [113] ,屈於獄吏 [114] ,可不愍哉!夫忠臣之於其主,由孝子之於其親也,盡心焉,盡力焉。進 [115] 而喜,非貪位也;退而憂,非懷寵 [116] 也。忠結 [117] 於心,戀慕不止,進得及時 [118] ,樂行其道也。故仲尼去魯,遲遲吾行也 [119] ;孟軻去齊,三宿而後出 [120] 。蓋彼誠仁聖之心也。夫賈誼過湘吊屈原 [121] ,惻愴慟懷 [122] ,豈徒忿怨而已哉!與夫苟患失之者,異類 [123] 殊意矣。及其傅梁王 [124] ,哭泣而從之死 [125] ,豈可謂非至忠乎!然而人主不察,豈不哀哉!及釋之屈 [126] 而思歸,馮唐困而後達,又可悼 [127] 也。此忠臣所以泣血 [128] 、賢哲 [129] 所以傷心也。」
譯文
荀悅在《漢紀》中評論說:「憑藉孝文帝的英明、朝廷的善治,百官的賢良,而賈誼卻被排擠,張釋之十年之中不被人知曉,馮唐頭髮都白了還屈居於郎署,難道不令人感到惋惜嗎?以絳侯周勃的忠誠,其功勞保全了劉氏江山社稷,尚且還因此受到懷疑,不是很令人痛心嗎?認識賢才的困難,用人的不容易,忠臣保全自身的艱難,在政治清明的時代尚且如此,何況是遇到昏庸無道的君主呢?那麼屈原投於汨羅江,伍子胥的屍體被盛在革囊里拋入江中,又怎麼值得怨恨呢?周勃樸實忠誠,高祖劉邦了解他,認為 能安定劉氏天下的人就是周勃。(周勃)已經安定了漢朝,擁立了英明的君主(漢文帝),依戀反顧的心,怎有終止之時!(一朝下獄)卻變得艱難窘迫好像失去了依靠,孤獨地被囚禁起來,低頭撫摸衣襟而感嘆,還要受監獄小吏的侮辱,難道不讓人感到憐憫嗎?忠臣對於他的君主,猶如孝子對於他的雙親一樣,盡心盡力,得到晉升就感到歡喜,但並不是貪圖高位;遭到貶斥就感到憂愁,卻不是留戀君王的恩寵。忠誠凝聚在心中,對君主的留戀仰慕從未停止,得到晉升又能恰逢其時,就會樂於實踐自己的所學。所以孔子當年離開魯國,說:『我要慢慢地走啊!』孟子離開齊國的時候,三宿於晝才離去。他們這確實是仁人聖者的存心啊!賈誼在被貶途中路過湘江時,哭吊屈原,哀傷悲痛,難道只是為了抒發怨恨的情緒而已嗎?這與那些患得患失的人,是決然不同且志趣有異的。等到(賈誼)輔佐梁懷王時,(懷王墜馬而死)賈誼心懷愧疚而哭泣並為之憂鬱致死,難道說不是忠誠到了極點嗎?然而君主卻不能體察,怎麼不讓人感到悲哀呢?至於張釋之被壓抑(十年)而想要回歸故鄉,馮唐先處於窘迫而後才得到顯達,也是值得哀傷的。這就是忠臣為何悲傷痛哭、賢明睿智的人為何傷心的原因了。」
汲黯 [130] ,字長孺,濮陽 [131] 人也。為人正直,以嚴見憚 [132] 。武帝召為中大夫 [133] 。以數切諫 [134] ,不得久留內 [135] ,遷為東海太守 [136] 。黯學黃老言 [137] ,治民好清靜,責大指而不細苛 [138] 。黯多病,臥閣(閣作閣)內不出。歲余,東海大治 [139] 。召為主爵都尉 [140] ,治務在無為 [141] 而已,引大體不拘文法 [142] 。上曰:「汲黯何如 [143] 人也?」嚴助 [144] 曰:「使黯任職居官,亡以瘉人 [145] ,然至其輔少主 [146] ,雖自謂賁、育 [147] ,弗能奪 [148] 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 [149] ,至如汲黯,近之矣。」
譯文
汲黯,字長儒,濮陽人。為人正直,因嚴肅而被人所敬畏。漢武帝徵召他為中大夫。因為多次直言極諫,不能長久地留在朝廷任職,被外調為東海郡的太守。汲黯學習黃帝、老子的學說,治理人民好用清靜無為的方法,對大體有所要求,而不苛求細節。汲黯經常有病,躺在寢室里不出門。過了一年多,東海郡政治修明,局勢安定。皇上召 他擔任主爵都尉。他的治理之法仍是致力於無為而已,注重大體而不拘泥於法令條文。皇上問:「汲黯是什樣的人呢?」嚴助回答說:「假如讓汲黯做官辦事,沒有什麼超過別人的地方,然而說到他輔助年輕的君主,即使有人自認為有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力,也不能迫使汲黯動搖啊!」武帝說:「是的,古代有身負國家重任的大臣,至於汲黯,應近似他們了。」
大將軍青侍中 [150] ,上踞廁視之 [151] 。廁謂床邊,踞床視之。丞相弘宴見 [152] ,上或時不冠 [153] 。至如見黯,不冠不見也。嘗坐武帳 [154] ,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 [155] 。其見敬禮如此。張湯以更定律令為廷尉 [156] ,黯質責 [157] 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 [158] ,上不能褒 [159] 先帝之功業,下不能化 [160] 天下之邪心 [161] ,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何空取高皇帝約束 [162] 紛更 [163] 之為?紛,亂也。而公以此無種 [164] 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 [165] ,黯憤發 [166] 罵曰:「天下謂刀筆吏 [167] 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 [168] ,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 [169] 矣!」
譯文
大將軍衛青入侍宮中,武帝坐於床側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平常因事進見,皇上有時則不戴帽子。至於接見汲黯,不戴帽子就不見他。武帝曾坐在武帳中,汲黯前來奏事,武帝沒戴帽子,遠遠望見了汲黯,就趕緊躲進帳中,派人代為批准他的奏議。他被皇上尊敬禮遇到了如此程度!張湯憑藉改訂法令做了廷尉,汲黯在皇上面前質問張湯,說:「您身為正卿,上不能發揚先帝的功勳事業,下不能轉化天下人不正當的心念,(不能)使國家安定、人民富足,使監獄裡空無犯人,為什麼徒然拿著高皇帝所定的法令亂改一通呢?而您將會因此斷子絕孫了!」汲黯時常與張湯進行爭論,張湯的論辯常著重在援用苛刻的法律條文和細繁之事,汲黯發怒罵道:「天下人說不可讓掌文案的刀筆吏做公卿,果真如此。如果非按張湯之法來行事,那將會使天下人(害怕 得)並足而立、斜目側視了!」
賈山,潁川人也 [170] 。孝文時,言治亂 [171] 之道,借秦為諭 [172] ,名曰至言,其辭曰:「夫布衣韋帶 [173] 之士,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 [174] 。至秦則不然。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 [175] ,赭衣半道 [176] ,群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 [177] 。一夫大呼,天下響應 [178] 。秦非徒如此也,又起咸陽而西至雍 [179] ,離宮 [180] 三百,鐘鼓帷帳 [181] ,不移而具。又為阿房之殿 [182] ,殿高數十仞 [183] ,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車羅騎 [184] ,四馬騖馳 [185] ,旌旗不撓 [186] 。為宮室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托處焉 [187] 。為馳道 [188] 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 [189] 吳楚,道廣五十步,厚築其外,隱以金椎 [190] ,作壁如甬道。隱,築也,以鐵椎築之也。樹以青松。為馳道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 [191] 而托足 [192] 焉。死葬乎驪山 [193] ,吏徒數十萬人,曠日 [194] 十年,下徹三泉 [195] ,冶銅錮其內 [196] ,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游 [197] ,上成山林。為葬埋 [198] 之侈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 [199] 而托葬 [200] 焉。蓬顆,猶裸顆小冡。秦以熊羆之力 [201] ,虎狼之心 [202] ,蠶食 [203] 諸侯,併吞海內,而不篤禮義 [204] ,故天殃 [205] 已加矣。臣昧死 [206] 以聞,願陛下少 [207] 留意,而詳擇 [208] 其中。」
譯文
賈山,穎川郡人。孝文帝時,他(寫文章)談論國家安定與動亂的道理,藉助秦朝滅亡之例為喻,名曰《至言》。其文辭中說:「那些貧寒未仕的人,都是修養自身的品德,揚名於世間,才使得其後世子孫得以延續而不斷絕。至於秦朝卻不是這樣。秦始皇貴為天子,擁有天下的財富,賦稅卻既重又繁,道路上的行人有半數都是罪犯,盜賊成群遍滿山野,使得天下人仰目而望、側耳靜聽(希望聽到推翻暴秦的消息)。等一人(陳勝)起來大聲疾呼,天下人隨即響應。秦朝不僅僅是如此,又從咸陽向西到雍城,建起了供皇帝出巡時居住的宮室三百座,(宮室里)鐘鼓、帷幕、床帳等器物,不必從別處移取而全部齊備。又建造了阿房宮,宮殿高達數十仞(漢制每仞七尺),東西的距離有五里長,南北之間有千步寬,皇帝的隨從車輛、巡行的騎衛,以及四馬之車,眾騎可在其中奔馳,旌旗高舉也不會有障礙。(秦朝)建造宮殿的壯麗程度達到了如此地步,然而其後代子孫卻連用來安身的村野廬舍都得不到。(秦朝)在國內修築馳道,向東到燕齊,向南至吳楚。馳道寬五十步,厚築路外隔離牆,用鐵椎夯實道路,馳道兩旁栽植青松。秦朝修築馳道的壯觀程度達到了如此地步,然而其後代子孫卻連立足的小路都走不上。(秦始皇)死後葬在驪山,建墓調用的官吏和囚徒多達數十萬人,歷時十年之久。墓深可達地下三重泉水,冶煉銅並以其熔液填塞墓室內的空隙,用漆塗在外面,用珠玉覆蓋(棺槨),再以翡翠來裝飾,陵墓內(飾有各種寶物)可供觀游,墓上堆土栽樹形成山林。其埋葬的奢侈程度竟達如此地步,然而他的後代子孫連長滿野草的敝陋 墳冢都得不到。秦朝用熊羆一樣的武力、虎狼一樣的貪心,逐漸侵占各諸侯國,進而併吞天下,卻不注重施行禮義,所以上天才降下禍殃。臣冒死講給您聽,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並審察擇取其中合理的地方。」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 [209] 則不用,其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 [210] 。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聞,忠臣之所以蒙 [211] 死而竭智 [212] 也。地之磽 [213] 者,雖有善種,不能生焉;江皋河瀕 [214] ,雖有惡種,無不猥大 [215] 。故地之美者善養禾 [216] ,君之仁者善養士 [217] 。雷霆 [218] 之所擊,無不摧折 [219] 者;萬鈞 [220] 之所壓,無不糜滅 [221] 者。今人主之威非特 [222] 雷霆,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 [223] 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 [224] ,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 [225] ,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 [226] 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弗聞,則社稷危矣。」
譯文
「臣聽說忠臣事奉君主,言語懇切率直則不被信用,還會危及自己的生命。如果言語不切直,又不能夠闡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話,是英明的君主所急切希望聽到的,也是忠臣之所以冒著死罪而竭誠盡 智要表達的。對於堅硬而貧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種子,也是不能生長的;至於江河邊的濕地,即使有不好的種子,卻沒有不長得壯大的。所以肥美的土地容易養育禾苗,有仁德的君主善於培養人才。雷霆所擊中的,沒有不折斷的;萬鈞重量所壓的,沒有不破碎的。現今君主的威嚴,不僅僅是雷霆;權勢之重,不僅僅是萬鈞。(即便)能廣開言路而求取規諫,和顏悅色地聽受,採納臣下的諫言並使其身份顯貴,士大夫們仍然感到恐懼而不敢詳盡陳述自己的意見,又何況放縱私慾,橫行兇暴,討厭聽到自己過錯的君主呢?(如果)以威力來震懾,用權勢來壓制,即使(臣子)有唐堯、虞舜那樣的智慧,有孟賁那樣的勇力,又怎麼會有不被摧殘的人呢?如果是這樣,君主就不能聽到自己的過失了。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那國家社稷就危險了。」
「古者,聖王之制,史在前書過失 [227] ,工誦箴諫 [228] ,庶人謗於道 [229] ,商旅 [230] 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聞其過失而改之,見義而從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內,其義莫不為臣。然而養三老於大學 [231] ,舉賢以自輔弼 [232] ,求修正之士 [233] 使直諫。故尊養三老,示 [234] 孝也;立輔弼之臣者,恐驕也;置直諫之士者,恐不得聞其過也;學問 [235] 至於芻蕘 [236] 者,求善無厭也;商人庶人誹謗己而改之,從善 [237] 無不聽也。」
譯文
「古代聖王的制度是:史官在面前記錄君主的過失,樂官誦讀規勸的話,百姓在道路上指責君主的過失,商旅之人在街市上議論君主的過錯。這樣一來,君主便能聽到自己的過失。聽到自己的過失並改正它,看到正義的事就依從去做,所以他能永久地享有天下。以天子的尊貴,在全國之內,按道理來說,沒有人不是他的臣子。然而天子還在太學(以尊敬父親之禮)奉養三老,選拔賢能之人來作為自己的輔佐,訪求修身正行之人(讓他們)直言規諫。所以尊養三老,是顯示孝道;設立輔助之臣,是擔心自己驕縱;設置直言勸諫的官員,是擔心聽不到自己的過失。學習和詢問(的對象)甚至到割草打柴的人,是因為追求善行從不滿足;商旅和庶民指責自己的過失就加以改正,是因為對善言沒有不聽從的。」
「昔者,秦力並萬國 [238] ,富有天下,破六國以為郡縣 [239] ,築長城以為關塞 [240] 。秦地之固,大小之勢,輕重之權,其與一家之富、一夫之疆,胡可勝計也!然而兵破 [241] 於陳涉,地奪於劉氏者,何也?秦王貪狼 [242] 暴虐,殘賊 [243] 天下,窮困萬民,以適 [244] 其欲也。昔者,周蓋千八百國 [245] ,以九州 [246] 之民,養千八百之君,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 [247] ,什一而藉 [248] ,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 [249] 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疲不勝 [250] 其役,財盡不勝其求。一君之身,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 [251] 之娛,天下弗能供也。勞疲者不得休息,饑寒者不得衣食,無辜死刑者無所告訴 [252] ,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讎,故天下壞 [253] 也。身死才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
譯文
「以前,秦王(嬴政)竭力併吞各個國家,擁有天下的財富,攻滅了六國而實行郡縣制,修築長城來作為邊關要塞。以秦朝的險固、威勢的大小、權力的輕重,跟一家之富、一人之強相比,怎可同日而語?可是秦軍被陳涉(即陳勝)擊敗,其國土被劉邦奪取,原因何在?是因為秦王貪婪凶暴,殘害天下人民,使百姓貧窮,來滿足他的私慾。昔日,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個諸侯國,以九州的人民來養活一千八百個國君,役使民力每年不超過三天,田賦按十分之一來收取,君主有富餘的財物,民眾有剩餘的體力,歌頌之聲也隨之產生了。秦皇帝以一千八百國的人民來供養自己,卻使民力疲憊還是承受不了其徭役,財力用盡也還是滿足不了他的需求。一君之身,用來供養自己的只是奔馳射獵的娛樂,而天下財力竟供不應求。勞碌疲憊者得不到休息,饑寒 的人得不到衣食,無罪而被判處死刑者無處申訴,人人和他結怨,家家與他結仇,所以國家敗亂。秦始皇死後才幾個月,天下之人就都起兵向秦朝四面攻擊,其宗廟也滅絕了。」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無養老 [254] 之義,無輔弼之臣,無進諫之士,縱恣行誅 [255] ,退誹謗之人 [256] ,殺直諫之士,是以偷合苟容 [257] ,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 [258] ,而莫之告也。《詩》曰:『非言不能,胡此畏忌 [259] 。』此之謂也。又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260] 。』天下未嘗無士也,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文王好仁,故仁興;得士而敬之,則士用,用之有禮義。故不致 [261] 其愛敬,則不能盡其心,則不能盡其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 [262] 而親之,疾則臨視之無數 [263] ,死則吊哭 [264] 之,為之服錫衰 [265] ,而三臨其喪 [266] ,未斂 [267] 不飲酒食肉,未葬不舉樂 [268] ,當宗廟之祭而死,為之廢樂 [269] 。故古之君人 [270] 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於後世,而令問 [271] 不忘也。」
譯文
「秦朝的皇帝處於行將滅絕的境地中而不自知,這是為什麼呢?是由於天下沒有人敢告訴他。之所以沒有人敢告訴他,其原因何在呢?是因為他沒有養老的義舉,沒有輔佐的賢臣,沒有進諫的士人,任意施行殺戮,貶退敢於進諫之人,殺害直言勸諫之士。因此(大臣們)苟且迎合以取悅於皇帝,比擬秦始皇的德行時則說勝過堯、舜,估量其功績時就說勝過湯、武,天下明明已經潰亂,卻沒有人告訴他。《詩經》上說:『並非不會說話,卻為何這樣害怕、顧忌?』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又說:『因為擁有眾多賢士,文王得以使天下安寧。』天下不曾沒有人才,然而只說文王靠他們而使天下安寧,這是為何?因文王好仁,所以仁政就能興盛起來;得到賢士而能尊敬他們,所以賢士就能為其所用,而文王又能遵循禮法道義來任用他們。(如果)不表達對賢士的仁愛與尊敬,就不能使其盡心,就不能使其盡力,也就不能成就功業。因此古代賢明的君主對待他的臣子,授予他們爵位和俸祿以示尊重並且親近他們,(臣子)有病時就多次親臨探望,去世了則弔唁哀哭,並為他穿上細麻布所制的喪服,前後三次親臨喪禮,在沒有裝斂入棺前不飲酒吃肉,沒有安葬前不演奏音樂。若臣子正好在舉行宗廟祭祀時過世了,祭祀之樂也要為此而停止。所以古代為人君者對於他的臣下,可說是竭盡禮義了,因此臣下沒有人敢不竭盡全力、捨命效死來報答他的君主,所以功德能立於後世,而美好的名聲也不會令人忘記啊。」
鄒陽 [272] ,齊人也。事吳王濞 [273] ,濞以太子事怨望 [274] ,稱疾不朝,陰有邪謀 [275] 。陽奏書 [276] 諫,吳王不納其言。去之梁 [277] ,從孝王游 [278] 。陽為人有智略 [279] ,忼慨不苟合 [280] ,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 [281] 。勝等疾陽,惡 [282] 之於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乃從獄中上書 [283] 曰:「臣聞『忠無不報 [284] ,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 [285] 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 [286] 。燕太子丹厚養荊軻,令西刺秦王。其精誠感天,白虹為之貫日也。白虹,兵象也。日,君象也。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 [287] 。白起為秦伐趙,破長平軍,欲遂滅趙。遣衛先生說昭王益兵糧,為應侯所害,事不成。其精誠上達於天,故太白為之食昴。昴,趙分也。夫精 [288] 變天地,而信不諭 [289] 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 [290] ,盡其計議,願王知之也。左右不明,卒從吏訊 [291] ,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 [292] 也。願大王孰察 [293] 之。」
譯文
鄒陽,齊國人,事奉吳王劉濞。劉濞因為其子(被皇太子打死)之事而心懷怨恨,遂稱病不去朝見天子,暗地裡有謀反的計畫。鄒陽上書勸諫,吳王並不採納他的意見,他便離開吳國去往梁國,與梁 孝王劉武相交往。鄒陽為人有才智和謀略,性格豪爽,不隨便附和他人,特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羊勝等人忌恨鄒陽,在梁孝王面前誹謗他。梁孝王發怒,將鄒陽交付法官,準備殺他。鄒陽就在監獄中上書給梁孝王,說:「臣聽說,忠誠之人沒有不得到回報的,誠信之人不會被人猜疑。臣過去一直認為是這樣的,現在看來,只不過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仁義(而願去行刺秦王),天上出現了白虹穿日而過的景象,燕太子丹卻很擔心;衛先生為秦國策劃長平之戰的方略,天上出現了太白星遮掩昴星的現象,秦昭王便心生疑慮。他們的精誠使天地產生了異象,但其誠信卻不能使燕太子丹和秦昭王了解,難道不是很可悲嗎?如今臣盡竭忠誠,說出自己的全部想法,希望您能理解。大王左右的人不了解情況,倉猝地把我交給司法官審訊,受到世人懷疑。這就如同荊軻、衛先生再生,而燕太子丹、秦昭王仍不醒悟一樣,希望大王能深思明察。」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 [294] ;李斯竭忠,胡亥極刑 [295] 。是以箕子陽狂 [296] ,接輿避世 [297] ,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 [298] ,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 [299] ,子胥鴟夷 [300] ,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301] 。』何則 [302] ?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荊軻首,以奉丹事 [303] ;於期為秦將,被讒,走之燕。始皇滅其家,又重購之。燕遣軻刺始皇,於期自刎首,令軻齎往也。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 [304] 。王奢,齊臣也,亡至魏。其後齊伐魏,奢登城謂齊將曰:「今君之來,不過以奢故也,義不苟生,以為魏累也。」遂自剄。夫王奢、樊於期,非新 [305] 於齊秦,而故 [306] 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 [307] 無窮也。蘇秦 [308] 相燕,人惡於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 [309] ;駃騠,駿馬也。敬重蘇秦,雖有讒謗,而更食以珍奇之味也。白圭顯於中山 [310] ,人惡之魏文侯 [311] ,文侯賜以夜光之璧 [312] 。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 [313] 相 信,豈移於浮辭 [314] 哉?」
譯文
「從前卞和進獻寶玉,楚王卻砍掉了他的腳;李斯為秦朝竭盡忠誠,胡亥竟對他處以極刑。因此,過去箕子假裝瘋顛,接輿隱居避世,他們都是怕遭到這樣的禍患。希望大王先考察卞和、李斯的 心意,而把楚王、胡亥的謬聽放到後面考慮,不要讓臣被箕子、接輿所取笑。臣聽說比干被破胸剖心,伍子胥被革囊裹屍投入江中,臣起初不相信,現在才知道這是真的。希望大王詳加審察,稍加憐憫。俗話說:『有的人相處到老如同新交,有的人偶然相遇卻像故交。』這是什麼緣故呢?在於知心和不知心啊!所以樊於期從秦國逃往燕國,把自己的頭借給荊軻,用來幫助燕太子丹(刺殺秦王)之事;王奢離開齊國逃到魏國,在城頭上自殺而死,以退去齊軍而保全魏國。王奢、樊於期與齊國、秦國並非新交,與燕國、魏國也不是故交。他們之所以離開齊國和秦國而為燕、魏兩國君主效死,是因為行為與志向相符合,對兩國君主的仁義無限仰慕的緣故。蘇秦輔佐燕國時,有人在燕王面前說他的壞話,燕王卻按著劍柄發怒,把名貴的馬肉賜給蘇秦吃;白圭因攻滅中山國之功而顯貴,有人向魏文侯說白圭的壞話,魏文侯卻用夜光璧賞賜白圭。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兩位君主和兩位臣子,肝膽相照,相互深信不疑,怎能被虛妄之言所動搖呢?」
「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315] ;士無賢不肖 [316] ,入朝見疾 [317] 。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 [318] ;范雎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 [319]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 [320] ,捐朋黨之私,故不能自免於疾妒之人也。百里奚乞(乞下有食字)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 [321] ;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 [322] 。此二人者,豈素宦 [323] 於朝,借譽 [324] 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 [325] ,昆弟不能離 [326] ,豈惑於眾口 [327] 哉?故偏聽生奸 [328] ,獨任 [329] 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 [330] ,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 [331] 。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 [332] ,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333] 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 [334] ;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 [335] 。此二國豈系 [336] 於俗、牽於世,繋奇偏 [337] 之辭哉?公聽並觀 [338] ,垂 [339] 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 [340] 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讎敵,朱、象、管、蔡 [341] 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 [342] , 而三王 [343] 易為也。」
譯文
「女子不論美醜,選入宮中就會被人妒忌;士人無論賢與 不賢,進入朝廷就會被人嫉妒。從前司馬喜在宋國受到挖去膝蓋骨的刑罰,最終卻做了中山國之相;范雎在魏國被打斷肋骨和牙齒,最後卻在秦國被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充分相信自己的謀劃必能實行,捨棄了朋黨的幫助,因此而不能免遭嫉妒之人的陷害。百里奚曾在路上討飯,秦穆公卻將國家政事託付於他;寧戚曾在車下餵牛,齊桓公卻任用他來治國。這兩個人,難道是一向在朝為官,藉助君王左右之人的讚譽,然後這兩位君主才重用他們的嗎?(是因為)內心相互感應,品行互相契合,彼此信任如膠漆一般,親密得就像兄弟一樣不能被人離間,怎能被眾人的言論所蠱惑呢?所以偏聽一面之辭就會產生奸邪,只信任某一個人就會釀成禍亂。從前魯君聽信季氏的話使得孔子離開魯國,宋君採用子冉的計策把墨翟囚禁起來。憑藉孔子、墨翟那樣的辯才,尚且不能脫免於讒言的傷害,而宋、魯兩國也因聽信讒言出現了危機。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眾人言論的力量能熔化金屬,不斷的誹謗足以使骨骸銷蝕。秦穆公任用戎人由余,從而稱霸於中原各國;齊國任用越人子臧,使得威王、宣王兩代強盛一時。這兩個國家難道是拘泥於習俗,受世俗的牽制,被片面之辭所左右的嗎?是因為公正地聽取不同意見並同等地看待每一個人,才使其君主的英明流傳於世。所以心意相合,就是北方的胡人和南方的越人也能成為兄弟,由余和子臧就是這樣的例子;心意不合,就是骨肉至親也能成為仇敵,像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如此。如今,君主果真能效法齊桓公、秦穆公那樣的賢明,不要像宋、魯兩國那樣聽信讒言,那麼就是五霸也難以和他相比,三王的功業也是容易做到的啊。」
「夫晉文親其讎 [344] ,強伯 [345] 諸侯;齊桓用其仇 [346] ,而匡天下 [347] 。何則?慈仁殷勤 [348] ,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 [349] 也。至夫秦用商鞅 [350] 之法,東弱 [351] 韓、魏,立 [352] 強天下,卒車裂 [353] 之;越用大夫種 [354] 之謀,禽 [355] 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 [356] 。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 [357] ,於陵子仲辭三 公為人灌園也 [358] 。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 [359] ,見情素 [360] ,墮肝膽 [361] ,施德厚 [362] ,無愛 [363] 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 [364] ,跖之客可使刺由 [365] ,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 [366] 乎!然則荊軻沈七族 [367] ,要離燔妻子 [368] ,豈足為大王道哉!」
譯文
「晉文公親近他過去的仇人,故而稱霸諸侯;齊桓公任用原來的仇人(管仲),從而匡正天下。這是為何?因為(他們)仁慈而情意深厚,真誠發自內心,這不是用浮誇不實的言辭能達到的。至於秦國採用商鞅的變法,向東削弱了韓國、魏國,頓時強盛於天下,最終商鞅卻被車裂;越國用大夫文種的計謀,征服了強大的吳國而稱霸中原,結果卻遭到殺身之禍。所以孫叔敖三次辭去相位而不後悔,於陵子仲辭去三公的職位而為人灌園澆菜。現今,人主果真能去掉驕傲之心,(禮賢下士)使士人懷有願意報效的心意,披露真誠,顯現真心,披肝瀝膽,廣施厚德,對待士人無所吝惜,那麼既使是夏桀所養的狗也可使它衝著堯狂叫,盜跖的門客也能讓他去行刺許由,更何況是依仗萬乘之國的威勢,憑藉像聖王一樣的天資呢?若是這樣,那麼荊軻為太子丹刺殺秦王而最終被滅七族,要離為吳王闔閭刺殺慶忌不惜讓闔閭燒死自己妻子兒女的事,難道還值得對大王說嗎?」
「臣聞明月之珠 [369] 、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盻 [370] 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 [371] ,輪囷離奇 [372] ,根柢,下本也。輪囷離奇,委曲盤戾也。而為萬乘 [373] 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 [374] 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隨珠和璧 [375] ,只結怨而不見德 [376] ;有人先游 [377] ,則枯木朽株 [378] ,樹功 [379] 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 [380] 之士,身在貧羸 [381] ,雖蒙堯、舜之術。狹伊、管 [382] 之辯,懷龍逢 [383] 、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 [384] 忠於當世之君(舊無之君二字。補之),則人主必襲 [385] 案劍相盻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譯文
「臣聽說把明月珠、夜光璧那樣的珍寶,在黑暗中投給路上的行人,人們沒有不按劍斜視的。為什麼?是因為這些寶物無緣無故地出現在人們的面前。彎曲的樹木或樹根,盤繞曲折,但卻可以當作天子的器物,那是因為有人事先加以雕飾。所以,毫無緣由地來到人們面前,即使投出的是隨侯珠、和氏璧,也只會與人結怨而不會令人感恩;如果有人推薦引進,就是枯樹爛樁,也會使人不忘其功。現在天下身著布衣、隱居不仕的士人,身處貧弱之境,即使抱有堯、舜那樣的治世之術,持有伊尹、管仲那樣的辯才,懷著龍逢、比干那樣的誠意,但是平素沒有人像雕飾樹根進獻給國君那樣去為他們引薦,即使他們竭盡心思,想對當世的君主表達忠誠,君主也必然會沿襲『按劍斜視』的行跡。這是使得布衣之士連枯槁之木的功用都盡不到啊!」
「今人主沈諂諛之辭 [386] ,牽帷廧之制 [387] ,使不羈 [388] 之士與牛驥 [389] 同皂 [390] ,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391] 。臣聞盛飾 [392] 入朝者,不以私污 [393] 義;砥礪名號 [394] 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 [395] ;邑號朝歌 [396] ,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 [397] 之士,籠於威重之權 [398] ,脅於位勢之貴 [399] ,回面 [400] 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 [401] 堀穴岩藪 [402] 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 [403] 者哉。」書奏,孝王立出 [404] 之,卒為上客。
譯文
「現在人主沉溺於諂諛奉承的言辭中,被身邊的弄臣所牽制,使才行高遠、不可拘限的人才與牛馬一樣的小人共處,這就是鮑焦對世事憤恨不平的原因啊。臣聽說身著端莊服飾入朝做官的人,不會以私心玷污公義;自修品節、保持節操的人,不會因私利而損害自己的品行。所以里名叫做『勝母』的,曾子就不進入;城邑名叫『朝歌』的,墨子就掉轉車頭離去。現在要想讓天下寬宏豁達的士人被威勢所控制、被顯貴的地位和權勢所脅迫,從而改變態度、玷污品節來事奉那些阿諛逢迎的小人,以求得親近君主身邊,那麼士人只有退隱而老死於洞穴山林之中,怎會有竭盡忠信而效力於您門下的人呢?」此書上奏後,梁孝王立即釋放了他,鄒陽最終成為了梁孝王的上等賓客。
枚乘 [405] ,字叔,淮陰 [406] 人也,為吳王濞郎中 [407] 。吳王之初怨望謀為逆也,乘奏書 [408] 諫曰:「臣聞得全 [409] 者全昌,失全者全亡。忠臣不避重誅 [410] 以直諫,則事無遺策 [411] ,功流萬世。臣乘願披心腹 [412] ,而效愚忠 [413] ,唯大王少加意念 [414] 於臣乘言。夫以一縷之任 [415] ,系千鈞之重 [416] ,上懸之無極 [417] 之高,下垂之不測 [418] 之深,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 [419] ,鼓而驚之;系 [420] 方絕,又重鎮 [421] 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墜 入深泉,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 [422] 。言其激切甚急也。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 [423] 。必若所欲為,危於累卵 [424] ,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 [425] 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極 [426] 天命 [427] 之壽,敝 [428] 無窮之樂,究 [429] 萬乘之埶,不出反掌之易,以 [430] 居泰山之安,而欲乘 [431] 累卵之危,走 [432] 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譯文
枚乘,字叔,淮陰人,是吳王劉濞的郎中。吳王最初對朝廷心懷不滿而圖謀叛逆時,枚乘上書勸諫說:「臣聽說人臣事君之禮無所失,則一切都會興盛;若有所失,則一切都會敗亡。忠臣能不顧忌極刑來直言規諫,那麼國家政治就不會失策,功業就可以流傳萬世了。臣枚乘願意披露真誠,貢獻愚忠,希望大王對臣枚乘的話稍加考慮。靠一條絲線的負荷能力,系上千鈞的重物,向上懸在無限的高空,下邊垂臨不可測量的深淵,即使是非常愚蠢的人,也知道擔憂絲線將會斷絕。馬正受驚時,又擊鼓來驚嚇它;繩子快要斷了,又給它加上重物。絲繩從高空斷絕,無法再重新聯結;(千鈞重物)墜入深淵,難以再將它取出來。能否扭轉這種危險的形勢,容不得有絲毫的遲疑。能聽忠臣的話,(即使)做很多事情也都能免於禍患。如果定要堅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將如同堆疊的蛋一樣危險,比登天還要困難。改變自己想做的事,就會像翻過手掌一樣容易,如同泰山一樣安穩。現在,(您)想享盡上天賜予的壽命,受盡無窮的快樂,窮盡萬乘之主的權勢,這些都易如反掌。您已經居於像泰山一樣安穩的境地,卻想追逐危如累卵之事,趨向於難於上天之路,這是愚臣所大惑不解的啊。」
「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 [433] 者,卻背 [434] 而走,跡逾多,影逾疾,不知就陰而止 [435] ,影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凔 [436] ,凔,寒也。一人炊 [437] 之,百人揚 [438] 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 [439] 。」
譯文
「人有習性害怕自己的影子並且討厭自己的足跡的,(背著太陽)向後倒退著疾行,結果看到的腳印更多,影子更是緊追不捨。他不知道到背陰處停住,影子便會消失,腳印也會斷絕。想讓別人聽不到,不如自己不要說;想讓別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要做。希望熱水變涼,卻讓一個人繼續燒火,即使有一百個人去翻攪(熱水),也是沒有幫助的,不如去掉薪柴、熄滅火焰就可以了。不斷絕其根源,卻去拯救其末流,這就好比抱著乾柴去救火一樣。」
「夫銖 [440] 銖而稱之,至石 [441] 必差;寸寸而度 [442] 之,至丈 [443] 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 [444] 。夫十圍 [445] 之木,始生而如櫱 [446] ,足可搔而絕 [447] ,手可擢 [448] 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礱砥礪 [449] ,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養 [450] ,不見其益 [451] ,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孰計 [452] 而行之,此百世 [453] 不易之道也。」吳王不納,乘去而之梁。
譯文
「一銖一銖地去稱量,達到一石重量時,必定會產生誤差; 一寸一寸地測量,量到一丈長時,必定會出現差錯。若直接用石稱重,用丈測量,就會很少出現失誤。十圍粗的大樹,開始生長時也不過是個幼枝,用腳一踩便可折斷,用手一拔就可拔掉,那是趁著它還未長大、尚未成形(所以才能做到)。用磨石磨東西,看不見磨石損減,到一定時候就會被磨完;種植樹木飼養牲口,看不見它們在生長,到一定時候就發現它們不知不覺長大了;積累仁德和善行,不知道會有什麼好處,到一定時候就會產生作用;拋棄仁義、違背天理,也不知道有什麼害處,到一定時候就會導致滅亡。臣希望大王能周密考慮,認真遵行,這些都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道理啊。」吳王沒有採納他的建議,枚乘就離開吳國到梁國去了。
路溫舒 [454] ,字長君,巨鹿 [455] 人也。宣帝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 [456] 。其辭曰:「臣聞齊有無知 [457] 之禍,而桓公以興 [458] ;晉有驪姬 [459] 之難,而文公用伯 [460] 。近世 [461] 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大宗 [462] 。由是觀之,禍亂之作 [463] ,將以開聖人也。帝永思至德 [464] ,以承天心 [465] ,崇 [466] 仁義,省 [467] 刑罰,通關梁 [468] ,壹遠近 [469] ,敬賢如大賓 [470] ,愛民如赤子 [471] ,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德,此賢聖所以昭天命 [472] 也。陛下初登至尊 [473] ,宜改前世 [474] 之失,滌煩文 [475] ,除民疾,存亡繼絕 [476] ,以應天意。」
譯文
路溫舒,字長君,巨鹿人。漢宣帝剛即位時,路溫舒上書建 議應該崇尚德治、寬減刑罰。他在奏書中說:「臣聽說春秋時齊國有公孫無知殺害齊襄公的禍亂,而齊桓公因此興起;晉國有驪姬亂晉的禍難,而晉文公因此稱霸;近代諸呂作亂,而文帝得以成為漢朝的『太宗』。由以上史實來看,國家有禍亂發生,是將要為聖王的出現開闢道路。文帝一直思慕至高無上的德行,(希望以此)來承接上天愛人之心。他崇尚仁義,減少刑罰,疏通關口和橋樑,對待遠近地區一視同仁,尊敬賢才就像尊敬貴賓一樣,愛護百姓如同愛護嬰兒一般,自己感到心安理得的事情,才在全國實施。因此監獄空虛,天下太平。在變亂之後繼承君位,必然要有不同尋常的恩德,這是聖明的君主用來顯示自己受命於上天的做法。陛下剛剛登上皇位,應當改變前代的過失,清除繁瑣的法令,解除百姓的疾苦,使行將滅亡者得以生存,使將要斷嗣者有後代繼承,以順應上天的意願。」
「臣聞秦有十失 [477] ,其一尚存,治獄 [478] 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 [479] ,好武勇 [480] ,賤 [481] 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 [482] 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 [483] 。故盛服先生 [484] 不用於世,忠良切言 [485] 皆郁 [486] 於胸,譽諛 [487] 之聲日滿於耳,虛美薰心 [488] ,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厚恩,無金革 [489] 之危、饑寒之患,然太平未洽 [490] 者,獄亂之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 [491] ,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屬 [492] 。《書》曰:『與殺不辜,寧失不經 [493] 。』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毆 [494] ,以刻為明。深 [495] 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 [496] 。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 [497] 於市;被刑之徒,比肩 [498] 而立;大辟 [499] 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 [500] 之所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譯文
「臣聽說秦朝有十項過失,其中有一項仍然存在,那就是審理案件的官吏。秦朝的時候,輕視文獻典籍,崇尚威武勇猛,鄙視仁義之士,重視審案之官,說實話被看作是誹謗,制止過失被當作是妖言。所以儒者不被當世所用,忠良正直的話都只能積聚在胸中,奉承阿諛的聲音整天縈繞在耳邊,君王被表面上的美好假象所迷惑,實際存在的禍患卻被掩蓋起來。這些是秦朝所以喪失天下的原因。當今天下之人幸賴陛下的深恩,沒有戰爭的危險和饑寒的憂患,可是太平還沒有遍及天下,就是因為治獄(問題)的擾亂。刑獄,是天下的大事,被處死的人不能復活,被割斷的肢體不能再連接上。《尚書》說:『與其妄殺無辜,寧可犯不依常法的過錯。』當今審理案件的官員卻不是這樣。他們上下之間互相驅使,把苛刻當作嚴明。嚴酷者則會獲得『公正』之名,而執法公平者則多有後患。所以審案的獄吏,都希望置人於死地,並不是因為他們憎恨這些人,而是他們保全自己的辦法就在於將這些人處死。因此死人的血在街市上流淌,遭受刑罰的犯人肩並肩地站著,被判處死刑的人每年數以萬計。這是讓仁德聖明的君主感到悲傷 的事啊!太平之所以還未遍及天下,大致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夫人情安則樂生 [501] ,痛則思死。捶楚 [502] 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 [503] ;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 [504] 以明之;上奏畏卻 [505] ,則鍛煉而周內之 [506] 。精孰周悉,致之法中也。蓋奏當 [507] 之成,雖咎繇 [508] 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辠 [509] 。何則?成練 [510] 者眾,文致 [511] 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 [512] ,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 [513] 。』此皆疾吏 [514] 之風 [515] ,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 [516] 亂正,離親 [517] 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譯文
「人之常情是安寧就樂於活著,痛苦就想到不如死去。在刑杖的拷打下,什麼樣的供詞得不到呢?所以犯人承受不了身體上的痛 苦,就編造假的供詞交給審判者。審訊他的官吏覺得這樣做很方便,就引導犯人招供來證實他的罪名。又擔心上奏時被駁回,於是就羅織罪名,修飾供詞,使其周密而沒有破綻。奏書上判定的罪名已成,即使是善於判案的皋陶聽了,也會認為此人是死有餘辜。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羅織的罪狀很多,經修飾而確定的罪名也很明確。所以審理案件的官員們就專門做這些苛刻殘暴的事,不顧及給國家帶來的禍患,這是當今社會的大害呀!所以俗話說:『就是在地上畫個圈當作牢獄,人們也議論著不敢進入;就是用木頭刻一個獄吏,也必定無人願意面對它。』這都是人們痛恨獄吏的民謠、表達他們傷心悲痛之情的言辭啊!所以天下的憂患,沒有比刑獄更深重的;敗壞法律、擾亂公正,使親人分離、正道堵塞,沒有比審理案件的官員為害更大的。這就是至今仍然存在著的過失之一。」
「臣聞烏鳶 [518] 之卵不毀,而後鳳皇集 [519] ,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曰:『山藪藏疾,川澤納污 [520] ,瑾瑜匿惡,國君含詬 [521] 。』唯陛下除誹謗 [522] 以招切言 [523] ,開天下之口,廣箴諫 [524] 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無極,天下幸甚 [525] 。」上善其言。
譯文
「臣聽說烏鴉、老鷹的卵不被毀壞,而後鳳凰才來停棲;犯有誹謗之罪的人不被誅罰,而後才會有人進獻良言。所以古人有這樣的話:『山深林密的地方藏有毒害之物,河川廣大因而能容納污垢,美玉中隱藏著瑕疵,國君也應能容忍恥辱。』唯願陛下免除誹謗者之罪以便接受正直的言論,讓天下人敢於開口講話,開擴進諫的途徑,掃除亡秦的過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政,減少法令制度,寬減刑罰,那麼太平盛世的風氣就可在當世興起,國家可以永遠地和平安樂,和上天一樣長久而無有窮盡,那天下百姓將會十分慶幸了。」皇上很讚許他的建議。
蘇建 [526] ,杜陵 [527] 人也。子武 [528] ,字子卿。武帝遣武以中郎將 [529] ,持節 [530] 送匈奴,使 [531] 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 [532] 等俱(舊無與副至等俱十四字,補之)。會虞常等謀反匈奴中 [533] 。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 [534] 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 [535] ,常能為漢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 [536] 其賞。」人夜亡告之 [537] 。單于 [538] 怒,召諸貴人 [539] 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 [540] 曰胡官號也。:「即謀單于,何以復加 [541] ?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 [542] ,武曰:「屈節辱命 [543] ,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 [544] 自刺。衛律驚,自抱持 [545] 武,氣絕,半日復息 [546] 。
譯文
蘇建,杜陵人。他的兒子蘇武,字子卿。武帝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持符節護送匈奴的使者返回,和副中郎將張勝及臨時派往的官吏常惠等同行。此時,適逢虞常等人在匈奴中謀反。虞常在漢朝時,素來和副中郎將張勝有交往,他私下去拜訪張勝說:「聽說漢天子非常怨恨衛律,我能為漢朝殺掉他。我的母親和弟弟都在漢朝,希望他們有幸能得到一些賞賜。」有人晚上逃走,向單于告密。單于發怒,召集匈奴貴族商議,準備殺掉漢朝的使者。左伊秩訾說:「(僅僅因為密謀殺害衛律就殺了他們,未免處罰過於重了。)假如是謀殺單于,又該如何加重處罰呢?應該讓他們全部投降。」單于派衛律召見蘇武聽受令詞,蘇武說:「讓我失節歸附,辜負使命,即使活著,還有什麼面目再回到漢朝!」於是便拔出佩刀往身上刺。衛律大驚,親自抱住蘇武。蘇武昏死過去,半天才又甦醒過來。
單于壯 [547] 其節,使使曉武 [548] 。會論 [549] 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單于募 [550] 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 [551] 。」復舉劍擬 [552] 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 [553] ,富貴 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 [554] 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 [555] 主背親,為降虜 [556] 於蠻夷,何以汝為見?且單于信汝,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 [557] ,反欲斗兩主 [558] ,觀禍敗 [559] 。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 [560] ;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 [561] ;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 [562] 。獨匈奴未耳。若 [563] 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譯文
單于欽佩蘇武的節操,派使者勸降蘇武,又請他共同參與審判虞常,單于想趁此機會迫使蘇武投降。用劍斬殺虞常之後,衛律說:「單于招募投降的人,可赦免其罪。」他舉劍準備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又對蘇武說:「副使有罪,正使應當與他連坐。」又舉起劍來對著蘇武,蘇武毫不動搖。衛律說:「蘇君,我衛律之前背叛漢朝歸順匈奴,有幸蒙受單于大恩,賜我王號,擁有數萬部眾,牛馬滿山,富貴到這種程度。蘇君今日歸降,明天也會和我一樣。否則被殺,白白葬身在草莽荒野之中,又有誰知道你呢?」蘇武不予理睬。衛律又說道:「你能因我而歸降,我可以和你結為兄弟。如果今天不聽從我的勸告,以後就是想再見我,還有可能嗎?」蘇武痛罵衛律說:「你身為漢朝臣子,不顧及恩義,背叛君主和親人,做了蠻夷的俘虜,我為什麼要見你!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裁決人的生死,你卻不能秉持公道,反而想讓漢、匈兩方君主相鬥,坐觀爭戰造成的災禍。過去南越殺死漢使,結果被漢攻滅並分為九郡;大宛國王殺死漢使,結果他的首級被掛在了漢宮北面的樓台;朝鮮殺死漢使,立刻便被誅滅。惟有匈奴還沒有殺過 漢使。你知道我不會投降,明明是打算(殺死我)讓兩國相攻伐,匈奴的大禍,將從我開始了!」
律知武終不可脅 [564] ,白單于。單于愈益 [565] 欲降之,乃幽 [566] 武置大窖 [567] 中,絕不飲食。天雨雪 [568] ,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 [569] ,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 [570] 上無人處,使牧羝羊 [571] ,曰:「羊乳,乃得歸。」武至海上,稟食 [572] 不至,掘野鼠去(舊無去字。補之)草實而食之 [573] ,杖漢節 [574] 而牧羊,臥起操持 [575] ,節旄 [576] 盡落。
譯文
衛律知道終究不能威脅蘇武投降,就向單于稟報,單于卻更加想使蘇武投降,於是便把蘇武囚禁到一個大地窖中,斷絕他的飲食。當時天降大雪,蘇武臥在地窖中,吞食積雪和氈毛,好幾天都沒有死。匈奴以為蘇武是神人,就把他遷徙到北海邊沒有人煙的地方去, 讓他放牧公羊,並說:「直到公羊產奶才能放你回國。」蘇武來到北海邊,匈奴不供給他糧食,他就挖野鼠貯藏的草籽來充飢。他手持漢朝的符節牧羊,日常起居都握著它,以致節杖上的旄牛尾毛都脫落光了。
單于使李陵 [577] 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 [578] 欲相待。終不得歸,空自苦 [579] 無人之地,信義安攸 [580] 見乎?來時太夫人已不幸 [581] ,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 [582] 矣。獨有女弟 [583] 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 [584] ,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 [585] ,自痛負 [586] 漢,加以老母繋保宮 [587] ,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 [588] 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 [589] 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武曰:「武父子無功德 [590] ,皆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 [591] ,常願肝腦塗地 [592] 。今得殺身自效 [593] ,雖蒙斧鉞湯鑊 [594] ,誠甘樂 [595] 之。臣事君猶子事父,子為父死無所恨 [596] ,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 [597] 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 [598] 今日之歡。效死 [599] 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 [600] !陵與衛律之罪,上通天。」因泣下霑襟 [601] ,與武決去 [602] 。
譯文
單于派李陵到北海邊,為蘇武安排酒宴和樂舞,藉機向蘇武說:「單于聽說我和您平素交情深厚,所以派我來勸說您。他誠心地等待您歸順,看來您終生是不能回漢朝去了。自己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白白受苦,您的信義又在何處會被人看到呢?我來匈奴的時候,您的母親已不幸謝世,嫂夫人還年輕,聽說已經改嫁了,只剩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至今已過了十多年,生死不知。人生在世如同早晨的露水,轉瞬即逝,您何必這樣長久地折磨自己呢?我剛歸降匈奴時,精神恍惚,若瘋若狂,痛恨自己背叛了漢朝,加上老母親被拘禁在保宮做人質,您不想投降的心情,怎麼能超過我呢?況且陛下(指漢武帝)年事已高,法令變化不定,大臣無罪而被誅殺的就有好幾十家,安危不可預料,您還為誰效忠呢?希望您能聽從我的意見。」蘇武說:「我蘇武父子無功無德,都是因為陛下的成就,才能位居列將,爵至通侯,兄弟三人都為皇上的近臣,常願為陛下肝腦塗地。今天若能殺身報國,即使遭受斧鋮之誅、湯鑊之刑,也心甘情願。人臣事奉君主,就如同兒子事奉父親,兒子為父親而死是沒有什麼遺憾的,希望您不要再說了。」李陵和蘇武宴飲數日,又對蘇武說:「子卿,請您一定聽從我的話。」蘇武說:「我自以為已經死去很久了,大王若一定要使我投降,就請結束今日的歡宴,讓我死在您的面前。」李陵看到蘇武對漢朝如此忠誠,嘆息地說:「唉,真是義士啊!我李陵和衛律的罪過,上通於 天。」於是淚如雨下,沾濕了衣襟,便和蘇武告別而去。
武留匈奴十九年,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在匈奴聞上崩 [603] ,南向號哭歐血 [604] ,旦夕臨 [605] 。數月,卒得全歸。宣帝甘露三年 [606] ,單于始入朝 [607] 。上思股肱 [608] 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 [609] ,法其形貌 [610] ,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 [611] ,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 [612] 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 [613] ,次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 [614] ,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 [615] ,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 [616] ,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 [617] ,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 [618] ,次曰宗正陽成侯劉德 [619] ,次曰少府梁丘賀 [620] ,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 [621] ,次曰典屬國 [622] 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 [623] ,是以表而揚之,明(明下有著字)中興 [624] 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 [625] 焉。幾 [626] 十一人。
譯文
蘇武在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出使時年富力強,到回國時,鬍鬚頭髮都白了。他在匈奴聽到武帝駕崩的消息後,面向南方號啕大哭,以致口吐鮮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武帝。過了幾個月,終於回到祖國。宣帝甘露三年,呼韓邪單于開始朝見漢朝皇帝。宣帝懷念輔佐大臣們的美德,在麒麟閣繪製了他們的圖像,仿照他們的形體容貌,註明他們的官爵、姓名,只有霍光不直署其名,而稱「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以下依次為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陽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陽成侯劉德、少府梁丘賀、太子太傅蕭望之、典屬國蘇武。這些人都功勳卓著、品德高尚,聞名於當代,因此加以表彰,以顯揚他們都是中興漢室的輔佐大臣,可與輔佐周宣王中興的方叔、召虎、 仲山甫媲美,共十一人。
韓安國 [627] ,字長孺,梁人也,為御史大夫 [628] 。是時匈奴請和親 [629] ,上下其議。大行王恢 [630] 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 [631] 不過數歲即背約,不如勿許,舉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即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足 [632] ,懷鳥獸心 [633] ,遷徙鳥集 [634] ,難得而制。得其地,不足為廣;有其眾,不足為強。自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疲;虜以全制其弊 [635] ,埶必危殆 [636] 。臣故以為不如和親。」群臣議多附 [637] 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譯文
韓安國,字長孺,梁國人,(漢武帝時)任御史大夫。當時,匈奴請求與漢朝和親,皇上將此事交由群臣商議。大行王恢發表議論說:「漢朝與匈奴和親,大概過不了幾年匈奴就會背棄盟約。不如不要答應,而發兵攻打匈奴。」韓安國說:「到千里之外作戰,即使出兵也得不到什麼利益。現在匈奴依仗兵馬充足,懷著鳥獸一樣的邪心,如群鳥飛集般遷徙,很難制服他們。得到他們的土地也不能算是開疆擴土,擁有他們的民眾不能算強大,匈奴自古以來就不隸屬於我們。漢兵到幾千里之外去爭奪利益,就會人馬疲憊,敵人則可以全力來對付我們的疲憊之師,形勢必定會很危險。臣因此認為不如與匈奴和親。」群臣的議論多數附和韓安國,於是武帝同意與匈奴和親。
明年 [638] ,雁門馬邑豪聶壹 [639] 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 [640] 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襲下有擊字)必破之道也。」上乃召問公卿 [641] 曰:「朕飾子女 [642] 以配單于,幣帛文錦 [643] ,賂之甚厚。單于待命加嫚,侵盜無已 [644] ,邊境數驚,朕甚閔 [645] 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 [646] ?」大行王恢對曰:「陛下雖未言,臣固願效之 [647] 。臣聞全代 [648] 之時,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倉廩 [649] 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威,海內為一,又遣子弟乘邊守塞 [650] ,轉粟輓輸 [651] ,以為之備,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 [652] ,以不恐之故耳 [653] 。臣竊以為擊之便 [654] 。」
譯文
和親第二年,雁門郡馬邑城豪傑聶(翁)壹通過大行王恢向武帝進言說:「匈奴剛剛和親,親近信任邊境之民,可以用利益引誘他們前來,再設伏兵襲擊,這是必定能擊破匈奴的辦法。」皇上於是召集群臣詢問道:「朕選派美女梳妝打扮許配給單于,給他錢幣布帛、彩色織錦,贈送的財物很是豐厚。而單于對待我朝的命令甚為輕慢,侵犯劫奪無有止境,邊境多次被驚擾,朕很憂慮。現在打算舉兵攻打匈奴,大家認為如何?」大行王恢回答說:「陛下即使不說,臣本來就希望進獻這個策略了。臣聽說全代國的時候,北方有強大的胡人為敵,又與中原內地戰事不斷,然而還能撫養老幼,糧倉常能充實,匈奴不敢輕易侵犯。今天憑藉陛下的威德,國家統一,又派遣士兵守備邊城,把守要塞,轉運軍糧,作為戰時的儲備。然而(即便如此)匈奴仍侵犯搶掠不停,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不害怕漢朝的緣故。臣私下以為還是進攻匈奴有利。」
安國曰:「不然 [655] 。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 [656] ,七日不食,天 下歌之,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 [657] 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功 [658] 。故乃遣劉敬 [659] 奉金千斤以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嘗壹擁 [660] 天下之精兵,聚之廣武常溪 [661] ,然無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 [662] 無不憂者。孝文寤 [663] 於兵之不可宿 [664] ,故複合和親之約。此二聖之跡 [665] ,足以為效矣。臣竊以為勿擊便。」
恢曰:「不然。臣聞五帝不相襲禮,三王不相復樂 [666] ,非故相反 [667] 也,各因世宜。且高帝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 [668] ,此仁人之所隱 [669] 也。隱,痛也。臣故曰擊之便。」
譯文
韓安國說:「不是這樣。臣聽說高祖皇帝曾經被匈奴圍困在平城,斷食七天,天下人作歌傳頌。在解圍返回京師後,卻沒有憤怒之心。聖人當以天下為重,寬宏大量,不因自己的私怨而損害天下的公義,所以(高祖皇帝)派遣劉敬奉送了千斤黃金,與匈奴結親和好,到如今經歷的五代帝王都從中得到了利益。孝文皇帝也曾經集中天下的精兵,聚集到廣武、常溪一帶,然而卻沒取得一點功績,且天下百姓沒有不憂慮的。孝文帝認識到軍隊不可以長久駐紮(抵禦匈奴),所以再次聯合匈奴訂立了和親的盟約。這兩位聖明帝王的事跡,是完全可以效法的。臣私下以為還是不攻打匈奴為好。」
王恢說:「不是這樣。臣聽說五帝的禮儀不互相沿襲,三王的禮樂也不重複,這並不是故意相違背的。各代都是依照當時適宜的情況來制定(禮樂),況且高祖皇帝所以不報平城之仇的原因,不是力量達不到,而是為讓天下之人得以休息,讓百姓安心。現在邊境多次遭受驚擾,士卒傷亡,我國境內出喪的靈車連接不斷,這是仁人志士所憐憫痛心的事。臣因此認為還是進攻為好。」
安國曰:「不然。臣聞利不十者不易業,功不百者不變常。且自三代 [670] 之盛,夷狄不與正朔服色 [671] ,非威不能制、強弗能服也,以為遠方絕地 [672] 不牧 [673] 之臣,不足煩中國也。且匈奴輕疾悍亟 [674] 之兵也,至如猋風 [675] ,去如收電 [676] ,逐獸隨草,居處無常,難得而制。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以支胡之常事 [677] ,其勢不相權 [678] 也。臣故曰勿擊便。」
恢曰:「不然。臣聞鳳鳥乘於風,聖人因於時。昔秦穆公都雍 [679] ,地方三百里,知時宜 [680] 之變,攻取西戎 [681] ,闢地 [682] 千里。及後蒙恬 [683] 為秦侵胡,辟數千里,以河 [684] 為境,匈奴不敢飲馬 [685] 於河。夫匈奴獨可以 威服 [686] ,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國之威,萬倍之資,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猶以強弩射且潰之癰 [687] 也,必不留行 [688] 矣。若是,則北發月氏 [689] ,可得而臣也,故曰擊之便。」
譯文
韓安國說:「並非如此。臣聽說利益達不到十倍時,就不改 變原來的職業;功效達不到百倍時,絕不改變原來的常規。況且自從夏、商、周三代昌盛之時開始,夷狄就不隨著中國改正朔、易服色,這並不是因為中原的威勢不能制服他們,強大不足以使他們屈服,而是認為遠方邊地不受管轄的民眾,不值得煩勞我朝治理。況且匈奴都是些輕捷迅猛的軍隊,來時像疾風,去時如閃電,他們追逐野獸的遷移而居,隨著水草的枯榮而遷徙,居處沒有固定的地方,難以找到並制服他們。現在讓邊地郡縣長久的荒廢農桑,來支持與匈奴常年不斷的戰爭,這種形勢(對漢朝)是很不平衡的!臣因而認為不出擊為好。」
王恢曰:「不是這樣。臣聽說鳳鳥順風而飛,聖人因時而變。過去秦穆公定都雍城,國土只有方圓三百里,因為懂得因時而變,攻取了西戎,開闢國土千餘里。到後來蒙恬為秦朝出擊匈奴,開闢了數千里的疆域,以黃河為邊界,使匈奴人不敢到黃河來飲馬。匈奴只可以用威力懾服,不能用仁義來教養。現在憑我國的威力,(超過匈奴)萬倍的資財,只要用百分之一的力量來攻打匈奴,就如同拿強弩來射將要潰爛的膿瘡一樣,必定是不可阻擋的。如果這樣征服了匈奴,那麼北發、月氏也就可以臣服了。所以說還是進攻有利。」
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飢,正治 [690] 以待其亂,定舍 [691] 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 [692] ,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且臣聞之,衝風 [693] 之衰,不能起毛羽;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 [694] 。夫盛之有衰,猶朝之有暮也。今卷甲輕舉 [695] ,深入長敺 [696] ,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 [697] ,橫行則中絕 [698] ,疾則糧乏,徐則後利 [699] ,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 [700] 。』意者有他繆巧(劉向新序繆巧作詭妙)以禽之 [701] ,則臣不知也。不然,則未見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擊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風過;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逃 [702] ;通方 [703] 之士,不可以文亂 [704] 。今臣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 [705] 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驍騎 [706] 壯士,審遮 [707] 險阻,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 [708] 其後,單于可禽,百全 [709] 必取。」
譯文
韓安國說:「不是這樣。臣聽說用兵打仗,是以飽待飢,整頓(自己)來等待敵人的混亂,以安定休息來等待敵軍的疲勞。所以(這樣的軍隊)與敵人交戰就可以打敗他們的大軍,攻伐敵國就能摧毀他們的城池,常常是安坐不動就可役使敵國,這是聖人的用兵之道。況且臣聽說,暴風到了風力衰微時,連羽毛也吹不起來;強弩發出的箭,到了末程,連魯絹也穿不過。盛強會有衰敗的時候,就好像有早晨就會有晚上一樣。現在輕裝疾進,草率行動,深入匈奴腹地,長途奔襲,難以取得功績。大軍縱向前行,則會有前部受到迎擊的威脅;橫 向數道並出,就會有被隔斷、截擊的憂患。行軍迅速,軍糧就會供給不上;進軍緩慢,就會錯失有利時機。軍隊未等深入到千里之外,人馬就會缺乏糧食。這正如兵法上所說:『把軍隊送給敵人,讓敵方俘獲。』大概主戰者還有其它的巧計可以制服敵人,那臣就不知道了;不然的話,則看不出深入敵區攻打匈奴有什麼好處。臣因此認為不要進攻為好。」
王恢說:「不是這樣。草木遭霜打後,就經不住風吹(會很快凋零);對清水、明鏡,形貌的美醜都無法掩飾;通曉方略的人士,不會被浮華的文詞所迷惑。如今臣所說要攻打匈奴的辦法,本來就不是要發兵深入敵境,而是要依循單于的欲望,誘使他來到邊界,我們挑選勇猛的騎兵、善戰的將士,小心地據守險要之處。我方形勢確定之後,有的在(敵軍前來的路上)左邊紮營,有的在其右邊紮營,有的在其前方阻攔,有的在後方斷絕敵人退路,這樣就可擒拿單于,必會大獲全勝。」
上曰:「善。」乃從恢議。陰使聶壹為間 [710] ,亡 [711] 入匈奴,謂單于 [712] 曰:「吾能斬馬邑令丞 [713] 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 [714] 斬死罪囚,懸其頭馬邑城下,示單于使者,於是單于穿塞 [715] ,將十萬騎,入武州塞 [716] 。是時。漢兵三十餘萬,匿 [717] 馬邑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 [718] 擊之。單于入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覺之,還去 [719] 。諸將竟無功 [720] ,恢坐 [721] 自殺。
譯文
皇上說:「好!」於是就聽從了王恢的建議,暗中派聶壹做間諜,逃入匈奴境內,向單于說:「我能殺掉馬邑的縣令和縣丞,獻出馬邑城歸降,您可以得到城中的全部財物。」單于信以為真,便同意了他的計劃。聶壹回來後,就斬殺了兩個死刑犯,假稱是縣令和縣丞,把他們的頭掛在馬邑城下,給單于的使者看。於是單于穿過邊塞,率領十萬騎兵進入武州塞。這時候,漢軍三十多萬人,正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中,眾將約定,單于一進入馬邑城,就出兵攻擊。單于進入武州塞,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時,發覺其中有詐,便率軍回去了。各位將領都沒有立功,王恢於是自殺。
董仲舒 [722] ,廣川人也。下帷 [723] 讀書,三年不窺園 [724] 。舉賢良 [725] ,武帝制問焉,曰:「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製作樂 [726] ,而天下洽和 [727] ,百王 [728] 同之。聖王已沒 [729] ,鐘鼓筦弦 [730] 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 [731] 陵夷,至乎桀、紂之行作 [732] ,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 [733] ,守文 [734] 之君,當塗 [735] 之士,欲則 [736] 先王之法,以戴翼 [737] 其世者甚眾,然猶不能反 [738] ,日以仆滅 [739] (舊無日以仆滅四字。補之)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 [740] 或誖繆而失統 [741] 與?固天降命不可復反與?夙興夜寐 [742] ,法上古者,又將無補 [743] 與?三代受命,其符 [744] 安在?災異之變,何緣 [745] 而起?性命 [746] 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 [747] ,習聞 [748] 其號,未燭厥理 [749] 。伊 [750] 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 [751] ,何修何飾,而膏露 [752] 降,百穀登 [753] ,德潤四海,澤臻 [754] 草木,三光 [755] 全,寒暑平,受天之祜 [756] (祜舊作祐,改之),享鬼神之靈 [757] ,德澤洋溢 [758] ,施乎方外 [759] ,延及群生 [760] ?士大夫其明以諭朕,靡 [761] 有所隱。」
譯文
董仲舒,廣川人。他放下帷幕在室內閉門苦讀,三年之中未曾觀賞園景。後被推舉為賢良文學之士。當時武帝策問道:「聽說五帝三王的治國之道,是改革制度、製作禮樂,從而使得天下和睦,歷代帝王也都是這樣做的。聖明的君王已經過世,鐘鼓管弦的聲音尚未衰亡,可治世的大道已經衰微了,甚至出現了夏桀、商紂這樣的暴君行為,王道已嚴重敗壞了。這五百年之間,遵循先王制度的君主,掌權的士大夫,想效法先王的法度,來匡濟當世的人很多,然而都沒能扭轉這種局面,並且王道日益趨向毀滅,直到後來的君王興起,這種趨勢才得以停止,難道是因為他們所堅持的錯了因而喪失了綱紀嗎?還是本來天命就是這樣,不是人力所能扭轉的呢?那麼早起晚睡,努力地效法上古之治,難道也都於事無補嗎?夏、商、周三代的君王接受天命,其徵兆又表現在哪裡呢?災害和異常現象的變化,是因為什麼而發生的呢?人們稟賦的情況,有的夭折,有的長壽;有的仁德,有的淺陋,經常聽到這些名稱,卻未能洞悉其中的道理。朕希望使教化傳播而政令暢行,減輕刑罰而邪惡者改正,百姓和睦安樂,政事暢達顯揚。要怎樣整頓治理才能使甘露普降,百穀豐收,德行滋潤四海,恩澤遍及草木;使 日月星辰沒有虧蝕,四季寒暑平穩正常,能夠承受上天的福佑,所供之物能被鬼神享用;讓恩德廣泛傳播,施及到邊遠地區,擴展到所有生命呢?請士大夫們明白地告訴朕,不要有所隱瞞。」
仲舒對曰:「陛下發德音 [762] ,下明詔 [763] ,求天命與情性 [764] ,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按 [765] 《春秋》 [766] 之中,視 [767] 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 [768] 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舊無將字,補之)有失道 [769] 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 [770] 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 [771] 以警懼 [772] 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 [773] 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 [774] 大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 [775] 。事在強勉 [776] 而已矣。強勉學問 [777] ,則聞見 [778] 博而智益明;強勉行道 [779] ,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 [780] 至而立有效者也。」
譯文
董仲舒對答說:「陛下發布仁德之言,下達英明的詔示,依循天地自然規律與本性,這都不是愚臣所能答覆的。臣根據《春秋》之中的記載,比照前代已經做過的事情,來觀察天與人之間相互感應 的關係,(結果)是非常令人畏懼的。國家將出現違背道義的過失時,上天就會先降下災禍來譴責警告君主;若不知自我反省,又會出現奇異反常的現象使他警戒恐懼;如果還不知悔改,那麼傷害和敗亡就會來臨。由此可見,天意對人君是仁愛的,希望幫助他制止國家的禍亂。倘若不是非常無道的時代,上天都希望幫助並保全君主,事情都在於自己奮發努力罷了。努力學習並詢問,那麼見聞就會廣博而智慧也會更加賢明;努力行道,那麼德政就會一天天興起而取得大的功績,這些都是可以很快做到且立刻就會見效的事呀!」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 [781] ,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由 [782] 者非其道也。夫周道 [783] 衰於幽厲 [784] ,非道亡也,幽厲不由也。至於宣王 [785] ,思昔先王之德,周道粲然復興 [786] ,此夙夜不懈 [787] 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 [788] 。』故治亂廢興 [789] 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也。」
譯文
「君主沒有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安定存續而厭惡滅亡的,可是政治混亂、國家危急的情況卻很多,這是因為所任用的人不得當,且 所奉行的也不是正確的治國之道。周代的治國之道衰敗於厲王、幽王之時,不是治國之道滅亡了,而是幽王、厲王不再遵從了。到了周宣王時,追思昔日先王的德行,周朝的治國之道又明顯地再度興盛,這是由於他日夜辛勞,勤奮不懈地實行善政所達到的。孔子說:『人能光大道義,不是道義去光大人』。所以國家的安定與動亂,興盛與衰亡,都決定於君主自己,而並非天命不可挽回。」
「及至後世,淫泆 [790] 衰微,諸侯背叛,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 [791] ,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 [792] 蓄於上。上下不和,陰陽繆戾 [793] ,而妖孽 [794] 生矣。此災異所緣 [795] 而起也。故堯、舜行德 [796] ,則民仁壽 [797] ;桀、紂行暴則民鄙夭 [798] 。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 [799] ,唯 [800] 甄者 [801] 之所為(陶人作瓦器謂之甄);猶金之在鎔 [802] ,唯冶者 [803] 之所鑄。『綏之斯倈,動之斯和 [804] 』,此之謂也。」
譯文
「等到了後世,君王恣意逸樂,王道衰敗,諸侯背叛,廢棄道德教化而任用刑罰。刑罰使用得不恰當,就會產生邪氣;邪氣聚集於下,怨恨憎惡蓄積於上;上下不和,陰陽錯亂,那麼異常的現象就會產生 了。這就是災異所依據而產生的原因。所以唐堯、虞舜施行德政,人民就仁德而長壽;夏桀、商紂施行暴政,人民就貪婪卑鄙而短命。在上位的君主教化下面的臣民,下面的臣民服從君主,猶如泥土放在制陶器的轉輪上,聽憑制陶工人加工;又如同金屬在模具里,任隨鑄造工人鑄造。『以仁政安民,則遠方之人就會前來歸附;用教化感動人們,則百姓就會和睦喜悅。』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天道 [805] 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 [806] ,而以生育養長 [807] 為事;陰常居大冬 [808] ,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 [809] 於上而主歲功 [810] ,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 [811] 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 [812] ,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為政而任(無任字)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任德教之官,而獨用執法之吏治民,無乃 [813] 任刑之意與!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 [814] 。』虐政 [815] 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譯文
「天道主要講的是陰陽。陽代表德,陰代表刑,刑主殺,德主生。因此陽常常處於盛夏,以生育長養為職事;陰常常處於隆冬,積聚在空虛不用的地方。從這裡就可看出上天是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罰 的。上天使陽氣上升,在上普遍施予萬物,主管一年的農業收成;讓陰氣隱藏於地下而時常出來輔助陽氣。陽氣如果得不到陰的輔助,也不能單獨成就豐年。王者順承上天的意旨來行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罰。刑罰不能單獨用來治理天下,猶如不能只靠陰氣而成就豐年一樣。治國理政而任用刑罰,這是不順從天意,因此先王沒有願意這樣做的。現在廢黜了先王負責德教的官員,而只任用執法的官吏來治理人民,恐怕這是任用刑罰來治國的意思吧!孔子說:『不先對人民進行教化,而人們犯了罪就將其誅殺,這叫做暴虐。』使用暴虐的政令對待下民,卻想使德教普及天下,所以很難成功。」
「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 [816] 。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 [817] 於正,而無有邪氣奸 [818] 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 [819] 。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 [820] ,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倈臣 [821] ,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 [822] 至,而王道終矣。」
「孔子稱:『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823] !』自悲能致 [824] 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 [825] 莫至者,何也?凡民之從 [826] 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 [827] 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皆出,刑罰不能勝者,其隄防壞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 [828] 以教於國 [829] ,設庠序 [830] 以化於邑,漸 [831] 民以仁,摩 [832] 民以義,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譯文
「所以作為君主,要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才能整肅朝廷,整肅朝廷才能整肅百官,整肅百官才能整肅萬民,整肅了萬民才能匡正天下。天下萬民匡正了,那麼遠近之人就沒有不統一於正道的,從而也就沒有邪氣擾亂於天地之間了。因此陰陽協調,就會風雨及時,萬物和諧相處,人民繁衍生息。天地之間的事物蒙受恩澤而顯得十分豐富美好,四海之內的人民聽聞天子高尚的德行都來臣服,一切能帶來福運的東西,可以獲得的祥瑞,無不到來。於是王道也就完成了。
孔子說:『鳳鳥不出現,黃河中也沒有龍馬現圖,我恐怕要完了。』他悲傷自己的德行本可以招來這些祥瑞,卻因地位卑賤而不能招來。如今,陛下處於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著可以招致祥瑞的權勢,又擁有能夠招致祥瑞的資質,可是天地卻沒有感應,吉祥的徵兆也沒有到來,這是為什麼呢?大凡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不用教化來約束,就不能阻止。因此,教化建立而奸詐邪惡之事就會停止, 是因為防備完善;教化荒廢而奸詐邪惡之事就會出現,用刑罰也不能制止,這是因為堤防壞了。古代的君王,沒有不把教化當作治國要務的。設立太學在國都推行教化,建立庠序(地方學校)在城邑鄉鎮開展教化;用仁愛來惠及人民,用道義來勉勵人民,用禮儀來節制人民。所以,刑罰雖然很輕,但卻沒有人違犯禁令,這是因為教化施行而習俗美好的緣故。」
「聖王之繼亂世也,埽除 [833] 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 [834] 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為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猶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棄捐禮誼 [835] ,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專為自恣苟簡 [836] 之治,故立為天子,十四歲 [837] 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 [838] 亂,大敗 [839] 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 [840] ,至今未滅。」
「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 [841] 矣,雖欲善治 [842] 之,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 [843] 、以薪 [844] 救火,愈甚,無益也。竊譬之琴瑟,琴瑟不調 [845] ,甚者,必解而更張之 [846] ,乃可鼓 [847] 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 [848] 之,乃可理 [849] 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臨川而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850] 。』今臨政而願治 [851] ,七十餘歲 [852] 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夫仁誼 [853] 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飾 [854] 也。五者修飾,故受天之祜(祜舊作祐,改之),而享鬼之靈,德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也。」
譯文
「聖明的君主繼承於亂世之後,要把亂世遺留的痕跡全部除去,重新恢復教化並使其振興。教化既已昭明,良好的風氣也已形成,後世子孫遵循照做,奉行了五、六百年仍沒有衰敗。到了周朝末期,君主大行無道之事,以致喪失了天下。秦朝繼周之後,仍然未能改變這種形勢,反而更加無道,嚴禁文章經籍,拋棄禮法道義,其用心是想完全毀滅先王之道,而專門實施能放縱自己、草率而簡略的統治辦法,所以做天子僅十四年,國家就滅亡了。自古以來,還未曾有過像秦朝那樣以亂救亂、嚴重危害天下百姓的朝代。秦朝遺留下來的不良風氣和惡劣影響,直到今天還未滅除。
現在漢朝繼承於秦朝之後,天下的情況就像腐朽的木頭和糞土築起的牆,即使想好好地治理它,卻也是無可奈何。法令一出而奸邪之事隨即產生,命令一下而詭詐之行跟著興起,正如用沸水去止息沸水, 用柴火來救火,只會加重這種形勢而無所裨益。臣私下用琴瑟來做比喻,琴瑟合奏時,聲音沒有調整得和諧,嚴重地話,就必須解開琴弦重新張設,然後才能彈奏;治理國家而不順利,嚴重地話,就必須有所變更而改革政策,然後才能治理得好。應當重新張設琴弦而不更張,即使有好的樂工,也不能把琴瑟調理好;應當改革而不改革,即使有非常賢能的人,也不能夠把國家治理好。所以漢朝自取得天下以來,常常希望好好地治理,而至今仍不能治理好的原因,就是失誤在應當改革卻沒有改革上。古人有句話說:『站在河邊想得到魚,不如回家去織網。』現在從漢朝建立政權並希望實現天下大治,到現在已有七十多年了,不如退回來進行改革。進行改革就可以好好治理國家,國家治理好了,災害就會日益消除,福祿就會日益到來。仁、義、禮、智、信,是五種恆常不變之道,是帝王所應當進行整治的。這五個方面能得到整治,就可以受到上天的福佑,使鬼神來享受其祭祀,恩德普及於邊遠地區,擴展到萬物生靈了。」
天子覽其對而異焉,制曰:「蓋聞虞舜之時,垂拱 [855] 無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於日昃不暇食 [856] ,而宇內 [857] 亦治。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 [858] 與?何逸勞 [859] 之殊也?殷人執五刑 [860] 以督 [861] 奸,傷肌膚以懲惡 [862] 。成、康不式 [863] ,四十餘年,天下不犯 [864] ,囹圄 [865] 空虛。秦國用之,死者甚眾,刑者相望。朕夙寤晨興 [866] ,惟前帝王之憲 [867] ,功烈休德 [868] ,未始 [869] 雲獲。今陰陽錯謬 [870] ,群生寡遂 [871] ,廉恥貿亂 [872] ,賢不肖渾殽 [873] ,未得其真。明其指略 [874] ,稱朕意焉。」
譯文
天子看了董仲舒的對策,感到與眾不同,於是策問說:「聽說虞舜的時候,只是垂衣拱手,好像無所作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則忙碌到以至於太陽偏西還顧不上吃飯,而國家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帝王的治國之道,難道不是事理相通,脈絡連貫的嗎?為什麼安逸和勞苦的差別竟是這樣懸殊?殷人施行『五刑』來責罰奸邪,用毀傷身體的辦法來懲戒惡人。周朝成王、康王之時不使用刑法有四十多年,天下沒有人犯法,監獄裡空無一人;秦朝使用刑法,而被處死的人很多,受刑之人接連不斷。朕每天早早起來,便思考以前帝王的法令(想盡了一切辦法),但在功業美德上,還是沒有多大收穫。現在陰陽錯亂,許多生物得不到生長,廉恥混亂,賢才與不成材的人混雜在一起,不能得知真實的情況。希望各位能闡明你們的要旨,以滿足朕的心愿。」
仲舒對曰:「臣聞堯受命 [875] 以天下為憂,而未聞以位為樂也,故誅逐 [876] 亂臣,務求賢聖,是以教化大行,天下和洽 [877] 。虞舜因堯之輔佐 [878] ,繼其統業 [879] ,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善矣』 [880] ,此之謂也。至殷紂,逆天暴物 [881] ,殺戮賢智,天下耗亂 [882] ,萬民不安。文王順天理物 [883] ,悼痛 [884] 而欲安之,是以日昃不暇食也。由此觀之,帝王之條貫 [885] 同,然而勞逸異,所遇之時異也。」
譯文
董仲舒對答說:「臣聽說唐堯受天之命,以天下為憂,而沒有聽說他以居於帝位為樂。於是誅戮、貶斥亂國之臣,致力於尋求賢達聖哲之人,因此教化盛行,天下和睦融洽。虞舜依靠堯的輔佐之臣,繼承堯的帝王之業,所以垂衣拱手好像無所作為就使天下得到治理。孔子說:『韶樂真是十分完善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至於殷紂王,違反天意,殘害萬物,殺害賢人智士,天下混亂,人民不得安寧。周文王順應天意治理人民,他為百姓感到悲傷痛心,希望能使他們安寧,因此忙到太陽偏西了還沒有時間吃飯。由此看來,帝王治國之道的條理是相同的,然而卻有勞苦與安逸的差異,那是因為所遭遇的時代不相同。」
「陛下愍世俗之靡薄 [886] ,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 [887] 之士,論議考問 [888] ,將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 [889] 之任,非臣仲舒所及也。然而臣竊有所怪。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不令而行 [890] ,不禁而止,吏無奸邪,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以古准 [891] 今,壹何 [892] 不相逮 [893] 之遠也!安所 [894] 繆戾,而陵夷若是?意者 [895] 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 [896] 於天之理與?」
譯文
「陛下憐憫社會風氣的浮薄,哀傷王道不能昭明,所以選舉賢良方正之士,考察策問並讓他們發表意見,打算興起仁義的美德,闡明帝王的法令制度,建立使國家太平的治國之道。這是輔佐大臣們的職事,三公九卿的責任,不是臣董仲舒所能知道的。然而臣私下有不解之處。古代的天下也是今日的天下,都是同一個天下,而古代聖君能使天下大治,上下和睦,不用命令人民也會行動,不用禁令也能制止,官吏中沒有奸邪之人,監獄裡空無囚犯;德行潤及草木,恩澤廣被四海。以古時候的情況來衡量現代,相差得有多麼遠啊!是什麼地方出現錯亂,以致道德風氣衰敗成這樣呢?是比之古時候的治國之道有所差失嗎?還是與天理有所違背呢?」
「夫天亦有所分與,與上齒者去其角 [897] ,傅其翼者兩其足 [898] ,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與祿 [899] 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 [900] ,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 [901] 苦不足也。身寵而載 [902] 高位,家溫 [903] 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 [904] ,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 [905] 之哉?是故博其產業 [906] ,蓄其 積委 [907] ,務此而無已 [908] ,以迫蹴 [909] 民,民寖以大窮 [910] 。富者奢侈羨溢 [911] ,貧者窮急 [912] 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 [913] ?此刑罰之所以繁而奸邪不可勝者也。」
譯文
「上天對待萬物也是有所分別的,給予利齒的動物就去掉其抵角,賜予翅膀的鳥類就只給它兩隻腳,這樣接受了大的好處就不能再擁有小的利益。古代凡被給予俸祿的人,就不靠體力勞動謀生,也不從事於工商業,這也是接受了大的好處就不得再謀求小利。已經接受了大的好處,又要謀取小利,上天都不能使其滿足,何況是人呢!這就是人民之所以怨聲載道、愁苦衣食不足的原因。(那些達官顯貴)身受寵愛而居於顯赫的職位,家中富足而享受優厚的俸祿,於是憑藉富有的資產,在下面和百姓爭利。老百姓怎麼能和他們相比呢?因此他們便擴大其產業,積蓄他們的財物,致力於這些事情而無了時;以此壓迫百姓,人民漸漸變得十分窮困。富有的人奢侈富裕,貧窮的人窮困急迫、愁苦不堪,而在上位者不去救助,那麼人民就會感覺到活著沒有 樂趣。人民如果不樂意活著,那就連死都不會躲避,又怎能懼怕犯罪呢?這就是刑罰繁多但奸邪仍然制止不了的緣故。」
「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然後利可均布 [914] ,而民可家足也。此上天之理,而太古 [915] 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故公儀子怒而出其婦,慍而拔其葵 [916] ,曰:『吾已食祿矣,又奪園夫工女利乎 [917] !』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 [918] 者皆如是,故下高 [919] 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 [920] 。故《詩》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921] 。』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 [922] ,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皇皇 [923] 求財利,常恐匱乏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 [924] 。』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 [925] 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人下有之字)行者,其患禍必至也。」
譯文
「所以享受俸祿的人家,以俸祿為生就行了,不應當再與人民爭奪產業,然後利益就可以普遍分布,而百姓也可滿足家用了。這是上天的公理,也是遠古的治國之道,天子應該效法作為制度,大夫也應當遵循作為自己的行為準則。所以春秋時公儀子(因其妻在家中織布)發怒趕走了他的妻子,氣憤地拔掉自家所種的葵菜,說:『我已經享有俸祿了,還要奪取種菜園丁和織布女工的利益嗎?』古時候賢人君子在位的都是這樣,所以下面的人都尊崇他們的德行,服從他們的教化,人民被他們的廉潔所感化,而不貪婪卑鄙。所以《詩經》說:『赫赫有名的尹太師啊,人民都在瞻望著您』。由此看來,天子、大夫,是百姓所效法的榜樣,怎能處在賢人之位卻做出平民的行為呢?急切地謀取財利,經常擔心財用缺乏,這是平民的想法;急切地尋求仁義,經常擔心不能教化百姓,這是大夫的思想。《易經》上說:『卑賤者背著財物,又坐上馬車顯耀,就會招致強盜。』乘車,是君子的位置;背負肩挑,是平民民百姓的事情。這就是說,身處君子之位而又去做平民之事的人,他的禍患必定會到來。」
注釋
[1] 張釋之:字季,南陽堵陽(今河南方城縣東)人,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漢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以資選為騎郎,歷任謁者僕射、公車令、中大夫、中郎將等職。文帝三年升任廷尉,成為協助皇帝處理司法事務的最高審判官。他認為廷尉是「天下之平」,如果執法不公,天下都會有法不依而輕重失當,百姓於是會手足無措。他嚴於執法,當皇帝的詔令與法律發生牴觸時,仍能執意守法,維護法律的嚴肅性。他認為「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 也」。如果皇帝以個人意志隨意修改或廢止法律,「是法不信於民也」。時人稱讚「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景帝立,出任淮南相。張釋之對文景之治的實現,是有重要貢獻的。
[2] 南陽:郡名。秦置,治宛城(今河南省南陽市),轄境除現今南陽市域外,還有河南省的魯山、葉縣、舞陽、灤川的一部分和湖北的隨州、棗陽一帶。西漢時轄三十六縣。
[3] 以資為郎:如淳曰:「《漢(儀)注》:資五百萬得為常侍郎。」資,貨物、錢財。郎,官名,戰國時已有,秦漢時沿置,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員額無定,均屬於郎中令(後改為光祿勛),其職責原為護衛陪從、隨時建議、備顧問及差遣。
[4] 調:選調,更動。顏師古註:「調,選也。」
[5] 免歸:猶免遣,免除職務並遣送回鄉。
[6] 中郎將爰盎:中郎將,官名,中郎署的長官。秦置中郎,至西漢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將以統領皇帝的侍衛,掌管皇家衛隊,屬光祿勛管轄。由於將軍並不常置,有戰事時才冠以統兵者「將軍」之稱,所以平時一般武官所能獲得的最高官職為中郎將,秩比二千石。爰盎,即爰盎(約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50年),字絲,漢朝楚人,個性剛直,有才幹,被時人稱為「無雙國士」。漢文帝時袁盎名震朝廷,因數次直諫,觸犯皇帝,被調任隴西都尉,後遷徙做吳相,吳王優厚相待。他在「七國之亂」時,曾奏請斬晁錯以平眾怒。平亂後,被封為太常,顯貴異常。後因結怨於梁王,被人刺殺而死。
[7] 惜:捨不得。
[8] 乃請徙釋之補謁者:於是奏請朝廷升調張釋之補謁者的缺額。徙,升調、調動。補,謂官有缺位,選員補充。謁者,官名。春秋戰國時國君左右掌傳達等事的近侍,已用此稱。秦漢因之,掌賓贊受事,即為天子傳達,屬郎中令(漢改為光祿勛)。
[9] 便宜事:謂合乎時勢要求的事宜或根據情況應採取的措施。
[10] 謁者僕射:官名。謁者的長官。秦置,漢沿置,屬郎中令(漢改光祿勛),秩比千石。魏沿置,兩晉不常置。
[11] 虎圈:養虎之所。顏師古註:「圈,養獸之所也。」
[12] 上林尉:上林指上林苑,是漢文帝時的園囿,其主官為上林令,次官為上林尉。
[13] 嗇夫:古代官吏名。漢時小吏的一種。
[14] 悉:詳盡。
[15] 口對響應:口對,隨口應對。響應,比喻應答敏捷。
[16] 不當:不該。
[17] 上林令:上林苑主官。
[18] 絳侯周勃:周勃(約公元前240年—公元前169年),沛(今江蘇沛縣)人,秦末漢初的軍事家和政治家、西漢開國功臣,因封 地在絳縣,故號「絳侯」。
[19] 長者:指德高望重的人。
[20] 東陽侯張相如:漢史無傳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有云:「高祖六年,為中大夫,以河間守擊陳豨力戰功,侯,千三百戶。(漢高祖)十一年癸巳,武侯張相如元年。(文帝十五年薨)」在太史公(司馬遷)所記的一百四十三位功臣侯中位列第一百一十八。
[21] 豈效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難道讓人們去學這嗇夫喋喋不休的伶牙利口麼!喋喋,多言、嘮叨。利口,能言善辯。捷給,應對敏捷。
[22] 刀筆之吏:即刀筆吏,亦省作「刀筆」。指掌文案的官吏。
[23] 爭以亟疾苛察相高:(官吏們)爭著以辦事迅急和督責苛刻來相比高低。亟疾苛察,謂急劇猛烈,以苛刻煩瑣為明察。高,比高、爭勝。
[24] 文具:謂空有條文。
[25] 惻隱之實:惻隱,同情、憐憫。實,實質、實在內容。
[26] 以故:猶言因此、所以。
[27] 陵夷:衰頹,衰落。
[28] 土崩:比喻崩潰破敗,無法收拾。
[29] 口辯:口才好,巧言善辯。
[30] 超遷:越級升遷。
[31] 隨風靡:隨風,比喻隨俗從眾。靡,隨順、順服。
[32] 疾於景響:快得猶如影之隨形、回聲響應一樣。疾,快速、急速。景,「影」的古字。響,回聲。
[33] 舉措:亦作「舉厝」或「舉錯」。指舉動、行為。
[34] 霸陵:漢文帝陵寢,亦作「灞陵」。灞,即灞河,因霸陵靠近灞河,因此得名。位於西安東郊白鹿原東北角。
[35] 顧:回首,回視。
[36] 槨:同「槨」。古代套於棺外的大棺。
[37] 用紵絮斫陳漆其間:用切碎的苧麻絲絮充塞在石槨的縫隙中,再用漆粘塗在上面。紵,苧麻。絮,粗絲綿。斫,斬、砍。陳,陳設、放 置。漆,塗漆。
[38] 可欲:指足以引起慾念的事物。
[39] 雖錮南山猶有隙:即使封鑄南山(做棺槨),也還是有縫隙。錮南山,被銅鐵鑄塞的南山。隙,壁縫、空隙。
[40] 戚:憂愁,悲傷。
[41] 廷尉:官名。秦始置,九卿之一,掌刑獄。漢初因之,秩中二千石。景帝時改稱大理,武帝時復稱廷尉。東漢以後,或稱廷尉,或稱大理,又稱廷尉卿。北齊至明清皆稱大理寺卿。
[42] 中渭橋:初稱渭橋,始建於秦。位於長安城橫門外。
[43] 乘輿:亦作「乘轝」。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
[44] 屬:委託。
[45] 奏當:審案完畢向皇帝奏聞處罪意見。當,判罪。
[46] 犯蹕:沖犯皇帝的車駕。蹕,古代帝王出行時,禁止行人以清道。此處指帝王的車駕。如淳曰:「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
[47] 賴:幸而,幸虧。
[48] 令:連詞。假如,如果。
[49] 罰金:古制納金贖罪,是為罰金,後亦泛指罰款。
[50] 公共:公有的,公用的。
[51] 輕重:謂左右、影響事物。
[52] 安所:何處。
[53] 措:安放。
[54] 唯:表示希望、祈請。
[55] 高廟坐前玉環:高祖廟中神座前的玉環。高廟,即祭祀漢高祖劉邦之廟。坐,即座,此指神座。玉環,玉制的環。
[56] 得:顏師古註:「得者,盜環之人為吏所補得也。」
[57] 棄市:本指受刑罰的人須在街頭示眾,民眾共同鄙棄之。後以「棄市」專指死刑。
[58] 族:滅族。古代一人犯罪,刑及親族的刑罰。
[59] 共承:共,通「恭」。恭敬地承奉。
[60] 罪等:罪名相同。意謂斬首和滅族同是死罪。如淳曰:「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盜長陵土之逆。」
[61] 以逆順為基:以情節輕重為依據。逆順,逆與順。多指臣民的順與不順、情節的輕與重、境遇的好與不好、事理的當與不當等。基,依據、憑藉。
[62] 取長陵一抔土:意謂盜掘長陵(漢高祖陵墓)。長陵,漢高祖陵墓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一抔土,一捧之土,後亦指墳墓。
[63] 馮唐:西漢時趙國中丘(今邢台內邱)人,後徙居代郡(今張家口蔚縣),景帝時為楚國丞相,不久遭免。
[64] 以孝著為郎中署長:鄭氏曰:「以至孝聞也。」顏師古註:「以孝得為郎中,而為郎署之長也。」
[65] 帝輦:皇帝之車。
[66] 父老何自為郎:您老人家為何還在做郎官?父老,對老年人的尊稱。何自,何以、因何。
[67] 代:古國名。漢初同姓九國之一。公元前201年漢高祖置。轄境約當今山西離石、靈石、昔陽及河北蔚縣、陽原、懷安等地。公元前180年,漢文帝劉恆以代王入為皇帝。公元前114年,代國廢。
[68] 吾尚食監高祛:指代王國的尚食監(官名,掌膳食)高祛。
[69] 巨鹿:地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
[70] 廉頗:戰國後期趙國名將,生卒年不詳,趙惠文王時封為上卿。廉頗為將剛勇,用兵持重,多次率軍擊敗齊、魏等國。趙孝成王十五年(公元前251年),廉頗率軍擊敗攻趙的燕軍,受封信平君,攝行相國職。趙悼襄王時,廉頗不得志,出奔魏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後趙國屢遭秦軍攻擊,擬再任廉頗為將抗秦。廉頗亦急欲歸國效力,因權臣作梗,未能遂願。後居楚,懮慮而亡。
[71] 李牧(?—公元前229年): 戰國末年趙國名將,又名繓。趙孝成王時,長期駐守趙北部邊境防備匈奴,曾殲匈奴十萬餘騎。又乘勝前進,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聲威大振,使匈奴不敢進犯。此後,李牧繼廉頗、趙奢成為趙國的主要統兵將領。趙王遷二年(公元前234年),李牧被任為大將軍,率兵與秦軍激戰於宜安(今河北石家莊東南),大敗秦軍,受封武安君。後趙王聽信讒言,逼李牧自盡。五個月後,趙都邯鄲(今屬河北)即為秦軍所破。
[72] 獨:副詞,錶轉折,猶卻。
[73] 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
[74] 推轂:推車前進。古代帝王任命將帥時的隆重禮遇。後因以稱任命將帥之禮。
[75] 闑:指門。韋昭曰:「門中橛為闑。」
[76] 制:控制。
[77] 軍市之租:軍市,軍中的市場。租,泛指賦稅。
[78] 饗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勞士卒。饗,泛指宴請,以酒食犒勞、招待。
[79] 中覆:朝廷的批覆。顏師古註:「覆謂覆白之也。」
[80] 委任而責成功:委任,付託、交託。責,責令、督促。
[81] 知能:智慧才能。
[82] 單于:漢時匈奴君長的稱號。
[83] 東胡:我國古代的少數民族。因居於匈奴之東,故名。春秋、戰國時,南鄰燕國,後為燕所破,遷於今西遼河上游一帶。秦末東胡強盛,後為匈奴冒頓單于擊敗,餘眾退居烏桓山和鮮卑山,分別稱烏桓、鮮卑。
[84] 澹林:中國古代東北方少數民族名。
[85] 支:抗拒。
[86] 魏尚為雲中守:魏尚(?—公元前157年),西漢槐里(今興平縣)人。雲中,古郡名,原為戰國趙地,秦時置郡,治所在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漢代轄境較小。守,守臣,地方長官,後用為郡守、太守、刺史等的簡稱。
[87] 私養錢:私人贍養家屬的俸錢。
[88] 軍吏舍人:軍吏,泛指軍中的將帥官佐。舍人,原為宮內人之意,後世以為親近左右之官。
[89] 虜:古時對北方外族的稱謂,此指匈奴。
[90] 車騎:戰車戰馬。猶今之騎兵。
[91] 上功莫府:上功,呈報功勞。莫,通「幕」,即幕府,本指將帥在外的營帳,後亦泛指軍政大吏的府署。
[92] 相應:相符合。
[93] 文吏:文法之吏。指執法吏。
[94] 繩:引申為制裁。
[95] 且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況且魏尚因為上報軍功(斬殺敵軍的數量)時,差了六個首級。坐,因為、由於。首虜,偏指首級。
[96] 罰作:漢代刑罰之一。處輕罪犯以一年苦役。
[97] 忌諱:避忌,顧忌。
[98] 車騎都尉:《漢書·百官公卿表》中無此官名,疑為臨時設置。
[99] 荀悅(公元148年—公元209年):字仲豫,穎川穎陰(今河南許昌)人,東漢末政論家、史學家。少好學,善於解說《春秋》。獻帝時任黃門侍郎、秘書監等職。獻帝以《漢書》難讀,命他用編年體改寫,遂依《左傳》體裁,撰成《漢紀》三十篇,當時人稱「辭約事詳」。
[100] 紀:指荀悅所著之《漢紀》。
[101] 本朝:朝廷。古以朝廷為國之本,故稱。
[102] 皓首:白頭,白髮。謂年老。
[103] 存:保存,保全。
[104] 自固:鞏固自身的地位,確保自己的安全。
[105] 若茲:如此。
[106] 屈原赴於汨:屈原,即屈平,字原,通常稱為屈原,戰國末期楚國丹陽(今湖北秭歸)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後代。屈原雖忠事楚懷王,但卻屢遭排擠,懷王死後又因頃襄王聽信讒言而被流放,最終投汨羅江而死。赴,投入、跳進。汨,即「汨羅」,江名,湘江支流,在湖南省東北部。
[107] 子胥鴟夷於江: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楚國人,名員,字子胥,春秋末期吳國大夫、軍事家,後遭太宰伯嚭誣陷,被逼自殺。鴟夷,革囊。《史記·伍子胥列傳》:「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裴駰《史記集解》引應劭曰:「取馬革為鴟夷。鴟夷,榼形。」
[108] 既定漢室:指周勃與陳平、劉章等人共同平定諸呂之亂。
[109] 建立:古代立國君、皇后、太子,均可稱為建立。
[110] 眷眷:亦作「睠睠」。依戀反顧貌。
[111] 狼狽失據:狼狽,喻艱難窘迫。失據,失去憑依。
[112] 塊然囚執:塊然,孤獨貌、獨處貌。囚執,囚禁。
[113] 俯首拊襟:俯首,低頭,常用於表示恭順、伏罪、羞怍、沉思等情狀。拊襟,撫摸衣襟,表示感嘆。
[114] 獄吏:舊時管理監獄的小吏。
[115] 進:晉升,提拔。
[116] 懷寵:謂留戀君王的恩寵。
[117] 結:聚合,凝聚。
[118] 及時:逢時,謂得到有利時機。
[119] 仲尼去魯,遲遲吾行也:魯定公十三年(公元前497 年),齊國送八十名美女到魯國,季桓子接受了女樂,君臣迷戀歌舞,多日不理朝政,孔子非常失望。不久魯國舉行郊祭,祭祀後按慣例送祭肉給大夫們時並沒有送給孔子,這表明季氏不想再任用他了,孔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辭官別魯,開始了周遊列國的旅程,這一年孔子五十五歲。《孟子·萬章下》: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意謂:孟子說:「孔子離開魯國時,說道:『我要慢慢地走啊,這是離開祖國的態度。』」
[120] 孟軻去齊,三宿而後出:孟子曾先後在齊十餘年,期間齊王雖對孟子待遇優厚,但推行「仁政」卻是無望,孟子終於離開齊國。孟子一生共游齊三次,最後離開齊國時,曾「三宿於晝」。《孟子·公孫丑》:「孟子去齊,宿於晝。」晝,齊國西南部的近邑,在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西北。
[121] 賈誼過湘,吊屈原:賈誼在朝廷中因受到眾人的讒毀和排擠,被貶為長沙王太傅。在赴任途中經過湘江,他有感於屈原和自己相似的經歷,便創作了著名的《吊屈原賦》,以表達對屈原的崇敬,以及自己內心的傷感。
[122] 惻愴慟懷:惻愴,哀傷。慟懷,沉痛懷念。
[123] 異類:不同種類。
[124] 傅梁王:傅,輔佐。梁王,即梁懷王劉揖,是文帝最喜愛的小兒子。公元前177年,被漢文帝封為梁王。在位十年,因墜馬而死,諡號懷。
[125] 哭泣而從之死:漢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梁懷王劉揖入朝,不幸墜馬而死,賈誼因身為太傅而深感自責,常為之哭泣。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賈誼在憂鬱中去世,時年三十三歲。
[126] 屈:壓抑,屈抑。
[127] 悼:憂傷,哀傷。
[128] 泣血:無聲痛哭,淚如血涌。一說,淚盡血出。形容極度悲傷。
[129] 賢哲:賢明睿智的人。
[130] 汲黯(?—公元前112年):字長孺,濮陽(今河南濮陽)人。西漢初年名臣。出身名門,七世為卿大夫。孝景帝時他為太子洗馬,武帝即位後為謁者,並先後任滎陽令、東海太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為政以民為本,同情民眾的疾苦。
[131] 濮陽:地名。古稱帝丘,位於今河南省的東北部。
[132] 憚:敬畏。
[133] 中大夫:漢官名。備顧問應對。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改名光祿大夫,掌論議。
[134] 切諫:直言極諫。
[135] 內:指朝廷。
[136] 遷為東海太守:外調為東海郡的太守。遷,晉升或調動。東海,郡名,秦置,楚漢之際也稱郯郡,治所在郯(今山東郯城北)。太守,官名,秦置郡守,漢景帝時改名太守,為一郡最高的行政長官。
[137] 黃老言:指黃老學說。黃,黃帝。老,老子。黃帝、老子被推尊為道家的始祖,「黃老」即指代道家。
[138] 責大指而不細苛:對大體上有所要求,而不苛求細節。責,要求、期望。大指,亦作「大恉」,主要意思、大要。細苛,煩瑣苛刻。
[139] 大治:謂政治修明,局勢安定。
[140] 主爵都尉:官名。秦有主爵中尉,漢景帝時改為主爵都尉,掌有關封爵之事。武帝時改名右扶風,成為地方行政長官,又變為行政區之名,與以前職掌全異。
[141] 無為:道家主張清靜虛無,順應自然,稱為「無為」。
[142] 引大體不拘文法:引,申、表達。大體,大要、綱領。文法,法制、法規。
[143] 何如:如何,怎麼樣。用於詢問。
[144] 嚴助(?—公元前122年):本名莊助。《漢書》為避東漢明帝劉莊之諱,把莊助改稱嚴助,西漢會稽郡吳縣人。漢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郡舉賢良方正,深受武帝賞識,擢為中大夫,參事最為力。富文采,為著名辭賦家。後因淮南王劉安謀反,嚴助受牽連被誅。
[145] 亡以瘉人:沒有過人之處。亡,無、沒有。瘉,同「愈」,勝過、高過。
[146] 少主:年輕的君主。
[147] 賁、育:戰國時勇士孟賁和夏育的並稱。《帝王世說》:「秦武王好多力之人,齊孟賁之徒並歸焉。孟賁生拔牛角,是謂之勇士也。」夏育,周時著名勇士,衛人,傳說能力舉千鈞。
[148] 奪:用強力使之動搖、改變。亦謂由於強力而動搖、改變。此喻迫使改變志向。
[149] 社稷之臣:本指春秋時附庸於大國的小國,此指身負國家重任的大臣。
[150] 大將軍青侍中:大將軍青,指衛青,字仲卿,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人,生年不詳,漢武帝時任大將軍,率軍與匈奴作戰,屢立戰功,為漢朝北部疆域的開拓做出了重大貢獻,是中國歷史上為人熟知的常勝將軍。中,特指宮禁之內。
[151] 上踞廁視之:皇上坐在床邊接見他。踞廁,坐於床側。孟康曰:「廁,床邊側也。」
[152] 丞相弘宴見:丞相弘,即公孫弘(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21年),字季,一字次卿,西漢淄川國(郡治在壽光南紀台鄉)薛人。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漢武帝任命公孫弘為丞相。宴見,在皇帝公餘時被召見,有別於朝見。
[153] 上或時不冠:皇上有時不戴帽子。或時,有時。冠,戴帽子。
[154] 武帳:置有兵器的帷帳。帝王或大臣所用。顏師古注引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也。」王先謙《漢書補註》引沈欽韓曰:「帳置五兵,蓋以蘭錡圍四垂,天子御殿之制如此。有災變,避正殿寢兵,則不坐武帳也。」
[155] 使人可其 奏:派人代為批准他(汲黯)的奏議。可,表示同意、許可,此指批准。
[156] 張湯以更定律令為廷尉:張湯憑藉改訂法令做了廷尉。張湯(?—公元前116年),因為治陳皇后「巫蠱」案及淮南、衡山二王謀反之事,得到武帝賞識,先後晉升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與趙禹編定《越宮律》《朝律》等法律,用法主張嚴峻,以皇帝意旨為治獄準繩。曾助武帝推行鹽鐵專賣、告緡、算緝,打擊富商,剪除豪強,頗受武帝寵信,多行丞相事,權勢遠在丞相之上,又以清廉著稱。元鼎二年(公元前116年),因遭人構陷,被強令自殺。更定,改訂、修訂。律令,指法令。
[157] 質責:質問,責備。
[158] 正卿:上卿。本為春秋時諸侯國的最高執政大臣,權力僅次於國君。泛指朝廷大臣。
[159] 褒:褒揚。
[160] 化:改變人心風俗,教化。
[161] 邪心:不正當的念頭。
[162] 約束:規章,法令。
[163] 紛更:變亂更易。如淳曰:「紛,亂也。」
[164] 無種:猶言絕後代。
[165] 文深小苛:文深,謂深文周納,以入人罪。小苛,謂細小繁密的事情。
[166] 憤發:發怒。
[167] 刀筆吏:亦省作「刀筆」。指掌文案的官吏。
[168] 必湯也:如果非按張湯之法來行事。
[169] 重足而立,側目而視:重足而立,意謂疊足而立,不敢邁步,形容非常恐懼。側目,斜著眼睛看人,不敢正視,形容畏懼而又憤恨。
[170] 賈山,潁川人也:賈山,生卒年不詳,約漢文帝元年前後在世。涉獵書記,不尚專精,不能為純儒。有論文八篇,今不存,惟所作《至言》,尚存《漢書》本傳中。潁川,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置,範圍大致包括今天河南省的許昌市、平頂山市、漯河市、禹州市、登封市、長葛市等地,轄十二縣,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西漢時,領二十縣,仍治陽翟。
[171] 治亂:安定與動亂。
[172] 諭:比喻,比擬。
[173] 布衣韋帶:亦省作「布韋」。貧寒之士的服飾。
[174] 絕息:斷絕,停止。
[175] 重數:既重且繁。
[176] 赭衣半道:路上行人有半數都是罪犯,形容犯罪者之多。赭衣,指囚犯、罪人。
[177] 戴目而視,傾耳而聽:戴目,仰視貌,形容望著遠處而有所期待。傾耳,謂側著耳朵靜聽。顏師古註:「戴目者, 言常遠視,有異志也。傾耳而聽,言禍亂也。」
[178] 一夫大呼,天下響應:此指陳勝起義。陳勝(?—公元前208年),字涉,故又稱陳涉,陽城(今河南周口市太康縣)人,於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在大澤鄉起義反秦,各地百姓紛紛響應。不久陳勝在陳縣建立張楚政權,項梁、項羽、劉邦、英布等多人紛紛揭竿而起,在全國範圍內將反秦鬥爭推向了高潮。響應,贊同、支持。
[179] 雍:秦國早期的都城,現陝西省寶雞鳳翔。
[180] 離宮:正宮之外供帝王出巡時居住的宮室。顏師古註:「凡言離宮者,皆謂於別處置之,非常所居也。」
[181] 帷帳:帷幕床帳。
[182] 阿房之殿:即阿房宮。秦宮殿名。遺址在今西安市西阿房村。秦亡時全部工程尚未完成,故未正式命名。因作前殿阿房,時人即稱之為阿房宮。秦亡,為項羽所焚毀。晉張華《博物志》卷六:「秦為阿房殿,在長安西南二十里。殿東西千步,南北三百步,上可以坐萬人,庭中受十萬人。」
[183] 仞:古代長度單位。七尺為一仞,一說八尺為一仞(周尺一尺約合二十三厘米)。
[184] 從車羅騎:從車,扈從之車、跟從的車。羅騎,巡行的騎衛。
[185] 四馬騖馳:四馬,指四馬並駕之車。騖馳,車馬奔馳。
[186] 旌旗不撓:旌旗,旗幟的總稱。撓,《漢書·賈山傳》原文作「橈」。顏師古註:「橈,屈也。言庭之廣大,殿之高敞,眾騎馳騖無所迫觸,建立旌旗不屈橈。」
[187] 曾不得聚廬而托處:竟然使其後代子孫連用來安身的村中簡陋房舍都得不到。曾,副詞,乃、竟。不得,不能得到、得不到。聚,村落。廬,泛指簡陋居室。托,寄託、寄寓。處,安居、安身。
[188] 馳道:古代供君王行駛車馬的道路。《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七年……治馳道。」裴駰《史記集解》引應劭曰:「馳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然。」
[189] 極:至,到達。
[190] 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服虔曰:「作壁如甬道。隱,築也,以鐵椎築之。」築,搗土使堅實。隱,築、擊。金椎,鐵鑄的捶擊具。
[191] 邪徑:比正道近便的小路。
[192] 托足:使足有所憑藉。借指驅馳、馳騁。
[193] 驪山:在陝西省臨潼縣東南,因古驪戎居此得名,又名酈山。
[194] 曠日:歷時。
[195] 下徹三泉:徹,達、到。三泉,指三重泉(三層地下水),即地下深處。
[196] 冶銅錮其內:冶,冶煉金屬。錮,用金屬熔液填塞空隙。
[197] 觀游:觀賞遊覽。
[198] 葬埋:埋葬。
[199] 蓬顆蔽冢:蓬顆,長有蓬草的土塊,一般指墳上長草的土塊,亦借指墳頭。顏師古註:「顆謂土塊。蓬顆,言塊上生蓬者 耳。」蔽,通「敝」,敝陋。冢,墳墓。
[200] 托葬:依附埋葬。
[201] 熊羆之力:指強大的勢力。熊羆,熊和羆。皆為猛獸。
[202] 虎狼之心:喻指貪殘暴虐之心。
[203] 蠶食:亦作「蠶蝕」。喻逐漸侵占。
[204] 不篤禮義:篤,加厚、增厚。禮義,禮法道義。
[205] 天殃:天降的禍殃。
[206] 昧死:冒死。猶言冒昧而犯死罪。古時臣下上書帝王習用此語,表示敬畏之意。
[207] 少:稍、略。
[208] 詳擇:審察採擇。
[209] 切直:懇切率直。
[210] 明道:闡明治道,闡明道理。
[211] 蒙:引申為冒著、頂著。
[212] 竭智:竭盡智慧。
[213] 磽:指土質堅硬瘠薄。顏師古註:「磽,埆,瘠薄也。」
[214] 江皋河瀕:江皋,指江岸、江邊地。瀕,水邊。
[215] 猥大:粗大,壯大。
[216] 善養禾:容易養育禾苗。善,容易。養禾,養育禾苗;種植禾苗。
[217] 養士:培養人才。
[218] 雷霆:震雷,霹靂。
[219] 摧折:毀壞,折斷。
[220] 萬鈞:形容分量重或力量大。鈞,古代重量單位之一,三十斤為一鈞。
[221] 糜滅:破碎毀滅。
[222] 非特:不僅,不只。特,但、僅、只是。
[223] 開道:開放言路。
[224] 自盡:儘自己的才力,詳盡陳述自己的意見。
[225] 恣行暴虐:恣行,任意而行、橫行。暴虐,兇狠殘酷。
[226] 孟賁:戰國時期齊國人,是古代著名的勇士。
[227] 史在前書過失:史,在王左右的史官。書,記錄、記載。
[228] 工誦箴諫:工,古代樂官。誦,唱或誦讀。箴諫,規戒勸諫的話。
[229] 庶人謗於道:庶人,指平民、百姓。謗,指責別人的過失。
[230] 商旅:行商,流動的商人。
[231] 養三老於大學:三老,古代設三老五更之位,天子以父兄之禮養之。《漢書·禮樂志》:「養三老五更於辟廱。」顏師古注引李奇曰:「王者父事三老,兄事五更。」大學,即太學,我國古代設於京城的最高學府。
[232] 輔弼:亦作「輔拂」。輔佐;輔助。
[233] 修正之士:指遵行正道的人。
[234] 示:顯現,表示。
[235] 學問:學習和詢問(知 識、技能等)。語出《易·乾》:「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
[236] 芻蕘:割草採薪之人。
[237] 從善:依從善道,聽從善言。
[238] 萬國:萬邦,天下,各國。
[239] 郡縣:郡和縣的並稱。郡縣之名, 初見於周。秦始皇統一中國,分國內為三十六郡,為郡縣制之始。漢初封建制與郡縣制並行,其後郡縣遂成常制。
[240] 築長城以為關塞:約公元前220年,秦始皇一統天下,徵用百萬勞役,將修建於早期的秦、燕、趙的長城連接成一個完整的防禦系統,西起臨洮,東至遼東,用以抵抗來自北方少數民族的侵略。關塞,邊關、邊塞。
[241] 破:被擊潰,被攻破。
[242] 貪狼:猶貪狠。
[243] 殘賊:殘害。
[244] 適:悅樂,滿足。顏師古註:「適,快也。」
[245] 周蓋千八百國:柳翼謀《中國文化史》:「周初千八百國,至春秋之初,僅存百二十四國。」
[246] 九州:中國的別稱之一,古代分中國為九州。
[247] 不過歲三日:每年不超過三天。王文彬曰:「『不過歲三日』,當作『歲不過三日』。此《禮記·王制》文,孔疏雲『謂使民治城郭道渠,年歲雖豐,不得過三日,自下皆然』。」
[248] 什一而藉:什一,古代賦稅制度,十分稅一,稱「什一」。藉,通「籍」,賦稅。顏師古註:「什一,謂十分之中公取一也。籍,借也,謂借人力也。一曰為簿籍而稅之。」
[249] 頌聲:歌頌讚美之聲。顏師古註:「頌者,六詩之一,美盛德之形容,蓋帝王之嘉致。」
[250] 不勝:無法承擔,承受不了。
[251] 馳騁弋獵:馳騁,馳射、田獵。弋獵,射獵、狩獵。
[252] 告訴:向上申訴。
[253] 壞:敗壞,衰亡。
[254] 養老:奉養老年人。
[255] 縱恣行誅:縱恣,亦作「縱姿」,肆意放縱。行誅,殺戮。
[256] 退誹謗之人:退,罷黜、貶退。誹謗,進諫。
[257] 偷合苟容:亦作「偷合取容」。謂苟且迎合以取悅於人。
[258] 潰:散亂。
[259] 非言不能,胡此畏忌:語出《詩經·大雅·桑柔》,原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匪言不能,即非不能言。匪,同「非」,不是。胡斯畏忌,言為何如此畏懼顧忌。胡,代詞,表示疑問或反詰。斯,這樣。
[260]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語出《詩經·大雅·文王》。濟濟,眾多貌。多士,古指眾多的賢士,也指百官。寧,安寧。
[261] 致:表達。
[262] 爵祿:指授予爵位、官職和俸祿。
[263] 臨視之無數:臨視,親臨省視。無數,沒有限定的數量或規定的次數。
[264] 吊哭:弔祭且哀哭之。
[265] 錫衰:細麻布所制的喪服。錫,通「緆」。《周禮·春官·司服》:「王為三公六卿錫衰。」鄭玄註:「君為臣服吊 服也。鄭司農云:『錫,麻之滑易者。』」
[266] 三臨其喪:三度親臨(臣子的)喪禮。
[267] 斂:通「殮」。給死者穿衣、入棺。
[268] 未葬不舉樂:還沒有安葬前,君主不奏樂。葬,掩埋屍體。舉樂,奏樂。
[269] 當宗廟之祭而死,為之廢樂:宗廟,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廟宇。廢,停止、中止。
[270] 君人:為人之君,統治人民。
[271] 令問:指美好的聲譽。
[272] 鄒陽:生卒年不詳,齊人,西漢著名的文學家、散文家,有文七篇,現存兩篇,即《諫書吳王》《於獄中上書自明》。
[273] 吳王濞:即吳王劉濞(公元前216年—公元前154年),劉邦二哥劉仲之子,劉邦之侄。其為人性情彪悍,勇猛有野心,且從軍有功。公元前195年,劉邦封劉濞為吳王,改荊國為吳國,統轄東南三郡五十三城,定國都於廣陵(江蘇省揚州市)。景帝三年,吳王劉濞聯合楚、趙等六國,發動「七國之亂」,後兵敗逃至東甌,被殺。
[274] 濞以太子事怨望:吳王劉濞因兒子被皇太子打死一事而心中怨恨。太子事,吳王世子到長安朝見皇上,文帝派太子劉啟(後來的景帝)接待,兩人在下棋時起了爭執,太子劉啟一怒之下用棋盤將吳國世子打死,其屍體被運回吳國,吳王劉濞由此懷恨在心。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275] 陰有邪謀:陰,暗暗的、偷偷的。邪謀,邪惡的計謀、陰謀,此指反叛的計劃。
[276] 書:即《諫吳王書》。
[277] 去之梁:離開吳國前往梁國。
[278] 從孝王游:與梁孝王相交往。孝王,劉武(公元前184年—公元前144年),漢文帝次子,本為太原王,公元前168年被改封為梁王,在位二十三年,死後諡號為「孝」,故號梁孝王。從游,謂交往。
[279] 智略:才智與謀略。
[280] 忼 慨不苟合:性格豪爽,又不隨便附和他人。忼,同「慷」,慷慨、性格豪爽。苟合,附和、迎合。
[281] 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指鄒陽特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不肯苟合。介,居間、處於二者之間。羊勝(?—公元前150年),西漢文士,齊國人。公孫詭(?—公元前150年),齊國人,甚得梁王寵信,官至中尉,號稱「公孫將軍」。吳楚七國亂後,梁孝王招延四方豪傑,羊勝與公孫詭、鄒陽等皆投奔孝王。後梁孝王因怨袁盎阻礙景帝立己為嗣,與勝、詭謀,使人刺殺盎。景帝究其事,遣使至梁捕之。孝王不得已,令勝、詭自殺。
[282] 惡:誹謗,中傷。
[283] 書:指《於獄中上書自明》(又稱《獄中上樑王書》)。
[284] 報:回贈,回報。
[285] 虛語:假話,空話。
[286] 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應劭曰:「燕太子丹質於秦,始皇遇之無禮,丹亡去,厚養荊軻,令西刺秦王。精誠感天,白虹為之貫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為君,為燕丹表可克之兆。」顏師古曰:「精誠若斯,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太白食昴,義亦如之。」荊軻,戰國末齊人,曾奉燕太子丹之命入秦刺秦王嬴政,事敗被殺,事見《史記·刺客列傳》。燕丹,即燕太子丹(?—公元前226年),姬姓,名丹,又稱燕丹,戰國末年燕王喜的太子。白虹貫日,一種罕見的日暈天象。古人認為人間有非常之事發生,就會出現這種天象變化。
[287] 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蘇林曰:「白起為秦伐趙,破長平軍,欲遂滅趙,遣衛先生說昭王益兵糧,為應侯所害,事用不成。精誠上達於天,故太白為之食昴。昴,趙分也。將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歷之也。」太白食昴,即金星遮蔽住了昴宿。太白,即金星。昴,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昭王,即秦昭襄王(公元前325年—公元前251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又稱秦昭王,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之異母弟,在位五十六年,於此期間秦國繼續擴張,長平之戰即發生在秦昭王晚年。
[288] 精:精誠。
[289] 諭:明白,領會。
[290] 畢議願知:張晏曰:「盡其計議,願王知之。」
[291] 訊:審問。
[292] 寤:醒悟,覺醒。
[293] 孰察:仔細考察。
[294] 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應劭曰:「卞和得玉璞,獻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歿,復獻文王,玉人復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時,抱其璞哭於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寶玉也。」
[295] 李斯竭忠,胡亥極刑:張晏曰:「李斯諫二世以正,而二世殺之,具五刑。」李斯(?—公元前208年),字通古,戰國末年楚國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秦朝丞相。胡亥(公元前230年—公元前207年),即秦二世。胡亥在位時,生活奢侈腐化,徵發大量徭役修建阿房宮,百姓苦不堪言,各地農民起義相繼爆發。左丞相李斯同右丞相馮去疾、大將軍馮劫上書勸諫停建阿房宮,減輕苛捐雜稅,二世大怒,將他們逮捕入獄。李斯在獄中多次上書,卻都被趙高扣留,趙高又誣陷李斯與其子李由謀反。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李斯被腰斬於咸陽,並夷三族。
[296] 箕子陽狂:箕子,名胥余,因封於箕(今山西太谷、榆社一帶),爵為子,故稱箕子,官至太師。箕子佐政,見紂王享受奢靡,屢諫而紂不聽。有人勸箕子離去,箕子曰:「為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悅於民,吾不忍也。」於是箕子便披髮佯狂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紂見此,以為箕子真瘋而囚禁之。陽狂,裝瘋。
[297] 接輿避世:接輿,春秋楚隱士。《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邢昺疏:「接輿,楚人,姓陸名通,字接輿也。昭王時,政令無常,乃被髮佯狂不仕,時人謂之『楚狂』也。」避世,逃避塵世、逃避亂世。
[298] 後楚王、胡亥之聽:顏師古註:「以謬聽為後。後猶下也。」
[299] 比干剖心:比干,紂王叔父,官少師(丞相)。紂王暴虐荒淫,比干嘆曰:「主過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也。」遂至摘星樓強諫三日不去。紂問何以自恃,比干曰:「善行仁義所以自恃。」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信有諸乎?」遂殺比干,剖視其心。
[300] 子胥鴟夷:應劭曰:「吳王取馬革為鴟夷,受子胥,沉之江。鴟夷,榼形。」子胥,即伍子胥(?—公元前484年),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人,因避難逃至吳國,為吳王闔閭的重臣,後因勸諫吳王夫差拒絕越國的求和及停止伐齊,漸被疏遠。又遭太宰伯嚭讒毀,被夫差賜死,屍體被裝在鴟夷(皮革制的 大口袋)中沉於江。鴟夷,革囊。
[301] 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白頭如新,孟康曰:「初相識至白頭不相知。」謂交友至白頭仍不知心,還如初見面一般。傾蓋如故,文穎曰:「傾蓋,猶交蓋駐車也。」謂道上相遇對話,車蓋接觸而傾斜,一見如故。傾蓋,車上的傘蓋靠在一起。
[302] 何則:為什麼。多用於自問自答。
[303] 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荊軻首以奉丹事:樊於期(?—公元前227年),原名桓齮,今河北蠡縣鮑墟鄉南莊村人,戰國末年武將,先後擔任秦國、燕國大將。秦王嬴政十四年(公元前233年),他率軍攻打趙國,被趙國大將李牧擊敗後不敢回秦國,後逃往燕國。秦王大怒,將其父母宗族全部殺害。他聽說燕(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便自願刎首,讓荊軻持其首級以見秦王。
[304] 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孟康曰:「王奢,齊臣也,亡至魏。其後齊伐魏,奢登城謂齊將曰:『今君之來,不過以奢故也,義不苟生,以為魏累。』遂自剄也。」卻,退、使退。存,保全、保存。
[305] 新:指新交。
[306] 故:指舊交、舊友。
[307] 慕義:傾慕仁義。
[308] 蘇秦(公元前337年—公元前284年):字季子,戰國時期洛陽人,是與張儀齊名的縱橫家。曾奉燕昭王命入齊,從事反間活動,使齊疲於對外戰爭,以便燕國攻齊復仇。
[309] 駃騠:亦作「駃題」。良馬名。孟康曰:「駃騠,駿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蘇秦,雖有讒謗,而更食以珍奇之味。」
[310] 白圭顯於中山:顏師古註:「以拔中山之功而尊顯也。」白圭,戰國初中山國之將,連失六城,中山國君要治他死罪,他逃到魏國,魏文侯厚待他,於是他助魏國攻滅了中山國。中山,即中山國,春秋時期建立,在戰國時為趙所滅。
[311] 魏文侯(?—公元前396年),姬姓,魏氏,名斯。魏武侯之父,魏國百年霸業的開創者。魏文侯在戰國七雄中首先實行變法,改革政治,獎勵耕戰,興修水利,發展封建經濟,富國強兵,遂使魏國成為戰國初期的強國。
[312] 夜光之璧:即夜光璧,寶玉名。
[313] 剖心析肝:亦作「剖心坼肝」。形容掬誠相示。
[314] 浮辭:虛浮不實的話。
[315] 妒:婦女相忌妒。
[316] 不肖:不成材,不正派。
[317] 疾:妒忌。
[318] 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司馬喜,生卒年不詳,衛國人,初仕宋國,因罪被宋人打斷膝蓋骨,於是離開宋國,來到中山國,任中山相邦。臏腳,古代酷刑之一,削去膝蓋骨。
[319] 范雎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范雎,祁姓,范氏,名雎,字叔,戰國時魏人,秦國名相。范雎在魏國時,曾隨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深得齊王敬重。須賈疑其以魏國機密告齊,魏相知之,大怒,使人笞擊雎,拉脅折齒幾死,又用席裹棄於茅廁。范雎佯死,被拋於郊外。返家後即托好友鄭安平將自己藏匿,化名張祿。後遇秦國使者王稽,遂與鄭安平一同入秦,受到秦昭襄王重用。公元前266年,范雎被拜為丞相,封之於應城(今河南魯山之東),故號應侯。拉,摧折、折斷。脅,身軀兩側自腋下至腰上的部分,亦指肋骨。折齒,折斷牙齒。拉脅折齒,指備受挫辱。
[320] 信必然之畫:王先謙曰:「信必然之畫,以為計畫必行,果於自信。」
[321] 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百里奚,亦稱百里子或百里,春秋時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一說為虞國(今山西平陸北)人,生卒年不詳,秦穆公時賢臣。早年出遊列國求仕,曾陷入困境,一度沿街乞討。後任秦國上大夫,在他的輔佐治理下,秦國逐漸強大。繆公,繆,通「穆」,即秦穆公,春秋時代秦國國君。委,付託。
[322] 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寧戚,春秋衛國人,齊大夫。《楚辭·離騷》:「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王逸註:「寧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宿齊東門外。桓公夜出,寧戚方飯牛,叩角而商歌。桓公聞之,知其賢,舉用為客卿,備輔佐也。」此後,齊桓公力排眾議,拜寧戚為大夫,並讓其長期任齊國大司田,成為齊桓公的主要輔佐者之一。他管理農事,獎勵墾種,薄取租賦,使齊國很快富裕起來,對齊桓公完成「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霸業起了重大作用。飯牛,餵牛、飼養牛。任,委任、任用。
[323] 素宦:一向為官。
[324] 借譽:借重他人或其他事物以博取聲譽。
[325] 膠漆:膠與漆。比喻情誼極深,親密無間。
[326] 昆弟不能離:昆弟,兄弟。離,離間。
[327] 眾口:眾人的言論,輿論。
[328] 偏聽生奸:偏聽,聽信一面之詞。奸,奸邪、罪惡。
[329] 獨任:猶專任。獨自信 用,獨自承擔。
[330] 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顏師古註:「季孫,魯大夫季桓子也,名斯。論語云:『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蓋桓子故使定公受齊之女樂,欲令去孔子也。」季孫,指春秋時魯國季桓子(名斯)。公元前497年(魯定公十三年)春,齊人送女樂,季桓子使魯定公受之,孔子乃去。
[331] 墨翟:即墨子(約公元前468年—公元前376年),名翟,魯人,戰國時期著名思想家、教育家、科學家、社會活動家,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332] 讒諛:讒毀、阿諛之言。
[333]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顏師古註:「美金見毀,眾共疑之,數被燒煉,以至銷鑠。讒佞之人,肆其詐巧,離散骨肉,而不覺知。」眾口鑠金,眾人的言論能夠熔化金屬,比喻輿論影響的強大,亦喻眾口同聲可混淆視聽。積毀銷骨,謂眾口不斷毀謗,會致人於死地。
[334] 秦用戎由余,而伯中國:戎人由余,一作繇余,春秋時人。由余的祖先原為晉國人,因避亂逃到西戎。後由余投秦國,被秦穆公任為上卿,曾助秦國一舉攻滅錦諸戎、緄戎、翟戎、義渠等十二個戎國,遂稱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之一。伯,通「霸」。稱霸,做諸侯的盟主。中國,上古時代,我國華夏族建國於黃河流域一帶,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而把周圍其他地區稱為四方,後泛指中原地區。
[335] 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子臧,其事不詳。威宣,指齊威王和齊宣王。
[336] 系:束縛;捆綁。
[337] 奇偏:偏於一方面,片面。
[338] 公聽並觀:謂公正地聽取不同意見和一視同仁地看待人與事。顏師古註:「公聽,言不私也。並觀,所見齊同也。」
[339] 垂:留傳,流傳。
[340] 胡、越:胡與越。亦泛指北方和南方的各民族。
[341] 朱、象、管、蔡:朱、象,指堯子丹朱和舜異母弟象,皆為傳說中的不肖子弟。管、蔡,周武王弟管叔鮮與蔡叔度的並稱。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蔡流言於國,謂「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避居東都,後成王迎周公歸,管蔡懼,挾紂子武庚叛,成王命周公討伐,誅殺武庚與管叔鮮,流放蔡叔度,其亂終平。
[342] 五伯不足侔:顏師古註:「伯讀曰霸。此五霸謂齊桓、宋襄、晉文、秦穆、吳夫差也。」侔,齊等、相當。
[34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聖君,即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
[344] 晉文親其讎:指晉文公重耳為公子時,其父晉獻公聽信驪姬之言,派宦者履鞮殺重耳,重耳跳牆逃脫,履鞮斬下他的衣袖。重耳即位後,呂省、卻芮策劃謀殺他,履鞮告密,晉文公不念舊惡,接見了他,挫敗了呂、卻的陰謀。
[345] 強伯:即強霸。稱雄,稱霸。
[346] 齊桓用其仇:指桓公未立時,其異母兄公子糾以管仲為傅,管仲為阻止公子小白(即桓公)歸國繼承君位,曾於半路截擊並射中小白衣帶鉤。後齊桓公立,聽從鮑叔牙薦賢,重用管仲為上卿。
[347] 匡天下:使天下得到匡正。
[348] 殷勤:情意深厚。
[349] 借:得到,達到。
[350] 商鞅:戰國時期政治家,法家代表人物。主導秦國變法,使秦國迅速富強。後被車裂而死。
[351] 弱:削弱。
[352] 立:立刻。
[353] 車裂:古代酷刑的一種。原為車裂屍體,將被殺之人的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時分馳,撕裂肢體。亦有車裂活人者。
[354] 大夫種:即文種(?—公元前472年),也作文仲,春秋末期楚國郢(今湖北江陵附近)人,後定居越國,成為越王勾踐的謀臣,和范蠡一起輔佐勾踐,最終打敗吳王夫差。
[355] 禽:「擒」的古字。制伏。
[356] 誅其身:越國滅吳後,文種自覺功高,不聽從范蠡的勸告而繼續留下為臣,終不為勾踐所容,被賜劍自刎而死。
[357] 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文選》註:《史記》曰:「孫叔敖,楚之處士也,虞丘相進之,三月而相楚。三為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其非已之罪也。」孫叔敖(約公元前630年—公元前593年),蒍氏,名敖,字孫叔,春秋時期楚國期思(今河南固始)人,任楚相,寬刑緩政,發展經濟,政績赫然,使楚日漸富強。邲之戰,協助莊王指揮楚軍,大敗晉兵。
[358] 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也:於陵子仲,戰國時隱逸之士。或謂即陳仲子。《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裴駰集解:「《列士傳》曰:楚於陵子仲,楚王欲以為相,而不許,為人灌園。」灌園,從事田園勞動。
[359] 披心腹:披露真誠。心腹, 衷情、真意。
[360] 情素:亦作「情愫」。真情,本心。
[361] 墮肝膽:墮,毀壞,引申為剖開。肝膽,比喻真心誠意。
[362] 德厚:謂德澤深厚。
[363] 愛:捨不得,吝惜。
[364] 吠堯:《戰國策·齊策六》:「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非其主也。」後以「吠堯」比喻壞人攻擊好人。吠,狗叫。
[365] 跖之客可使刺由:跖,亦作「跖」,又稱「盜跖」和「桀跖」,相傳為古時民眾起義的領袖。由,指許由,一作許繇,上古時代高潔清節之士,相傳堯讓以天下,不受,遁居於箕山之下。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願聞,洗耳於潁水之濱。
[366] 資:稟賦,才質。
[367] 荊軻沈七族:應劭曰:「荊軻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沈,亦作「沉」,滅絕。七族,張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孫。」
[368] 要離燔妻子:要離,春秋時吳國刺客,為吳王闔閭(即公子光)謀害在衛的公子慶忌。他請吳王斷其右手,殺其妻子,詐稱負罪出奔。至衛見慶忌,又假意為慶忌設謀返吳奪權。同舟渡江時,要離刺死慶忌,自己也伏劍自盡。燔,焚燒。
[369] 明月之珠:即夜光珠。因珠光晶瑩似月光,故名。
[370] 按劍相盻:按劍,以手撫劍,預示擊劍之勢。盻,《漢書·鄒陽傳》原文作「眄」,斜視、不用正眼看。
[371] 蟠木根柢:蟠木,指盤曲而難以為器的樹木。根柢,草木的根。柢,即根。
[372] 輪囷離奇:輪囷,盤曲貌。離奇,盤繞屈曲貌。顏師古注引張晏曰:「輪囷離奇,委曲盤戾也。」
[373] 萬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車萬乘,因以「萬乘」指天子。
[374] 容:裝飾,雕飾。
[375] 隨珠和璧:隨侯珠與和氏璧的並稱。隨侯珠,傳說古代隨國姬姓諸侯見一大蛇傷斷,以藥敷之而愈,後蛇於江中銜明月珠以報德,因曰隨侯珠,又稱靈蛇珠。和璧,即和氏璧,為楚人卞和於荊山所得,故命之曰和氏璧。後以「隨珠和璧」泛指珍寶或珍寶中的上品。
[376] 見德:受到恩德。
[377] 先游:介紹薦引。顏師古註:「先游,謂進納之也。」
[378] 枯木朽株:枯樹爛樁。比喻老朽無能之人。
[379] 樹功:建立功勳。
[380] 布衣窮居:布衣,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錦繡,故稱。窮居,謂隱居不仕。
[381] 貧羸:貧窮瘦弱。顏師古註:「衣食不充,故羸瘦也。一曰:羸,謂無威力。」
[382] 伊、管:指伊尹和管仲。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大臣,名伊,一說名摯,受成湯重用,任阿衡,委以國政,助湯滅夏,為商朝理政安民五十餘載,治國有方,世稱賢相。管仲,春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的第一霸主,被稱為「春秋第一相」。
[383] 龍逢:即關龍逢,夏末賢臣。桀為酒池、糟丘,作長夜之飲。龍逢進諫,立而不去,為桀囚拘而殺之。
[384] 開:陳說,表達。
[385] 襲:繼承,沿襲。
[386] 沈諂諛之辭:沈,同「沉」,沉溺、沉迷。諂諛,諂媚阿諛。
[387] 牽帷廧之制:牽,牽制。廧,同「牆」。帷牆,指弄臣、妻妾。
[388] 不羈:謂才行高遠,不可拘限。
[389] 牛驥:指牛馬畜類。
[390] 皂:牛馬的食槽。亦泛指牲口欄棚。
[391] 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鮑焦,春秋末戰國初齊國人,隱洛陽,以剛直、廉潔、節儉著稱於世,常荷擔采樵,拾橡栗充飢,認為世道黑暗,故不臣天子,不事諸侯。憤於世,即憤世,憤恨世事的不平。顏師古註:「鮑焦怨時之不用己,采蔬於道。子貢難曰:『非其時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棄其蔬,乃立枯於洛水之上。蔬謂菜也。」
[392] 盛飾:服飾端莊。
[393] 污:玷污,玷辱。
[394] 砥礪名號:亦作「砥厲名 號」。謂自修品節,以保令名。
[395] 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里,中國古代城市居民聚居之處。又名閭里、坊。「八家為鄰,三鄰為朋,三朋為里。」曾子,曾參,古代孝子。曾參到了勝母里,認為里名不孝,就沒有進去。
[396] 朝歌:古地名,位於河南省北部的淇縣。殷商末期紂王在此建行都,改稱朝歌。顏師古註:「朝歌,殷之邑名也。」
[397] 寥廓:寬宏豁達。顏師古註:「寥廓,遠大之度也。」
[398] 籠於威重之權:籠,控制。威重,威權、威勢。
[399] 脅於位勢之貴:脅,逼迫、威嚇。位勢,地位與權勢。
[400] 回面:轉變臉色。謂改變態度。
[401] 伏死:退隱而死。
[402] 堀穴岩藪:堀穴,洞穴。岩藪,山澤、山野。
[403] 闕下:宮闕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宮廷。
[404] 出:釋放。
[405] 枚乘(?—公元前140年):字叔,淮陰(今江蘇清江市西南)人,西漢辭賦家,曾做過吳王劉濞、梁王劉武的文學侍從。七國之亂前,曾上書諫阻吳王起兵;七國叛亂中,又上書勸諫吳王罷兵。吳王均不聽。七國之亂平定後,枚乘因此而顯名。景帝時,拜為弘農都尉,因非其所好,以病去官。武帝即位後,以「安車蒲輪」征之,因年老,死於途中。枚乘文學上的主要成就是辭賦,代表作有《七發》。
[406] 淮陰:古縣名。約在今江蘇省淮安市。
[407] 郎中:官名。始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門戶、車騎等事,內充侍衛,外從作戰。
[408] 書:即《諫吳王書》(又名《上書諫吳王》)。
[409] 得全:謂人臣事君之禮無所失。《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得全全昌,失全全亡。」司馬貞《史記索隱》:「得全,謂人臣事君之禮全具無失,故云得全也。」
[410] 重誅:指極刑。
[411] 遺策:失策。
[412] 披心腹:披露真誠。
[413] 愚忠:愚憨的忠心。
[414] 意念:思慮,念頭。
[415] 任:擔荷,負載。
[416] 系千鈞之重:系,亦作「系」,將人或物體用繩索等物綑紮起來,懸吊於另一物體之上。千鈞,三十斤為一鈞,千鈞即三萬斤。常用來形容器物之重或力量之大。
[417] 無極:無窮盡,無邊際。
[418] 不測:難以意料,不可知。
[419] 駭:馬受驚。
[420] 系:指帶子、繩索。
[421] 鎮:向下加重量。
[422] 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蘇林曰:「改計取福正在今日,言其激切甚急也。」間不容髮,指距離極近,中間不能放進一根頭髮。也比喻形勢危急到了極點。
[423] 百舉必脫:百舉,泛指辦很多事情。脫,脫免。顏師古註:「脫者,免於禍也。」
[424] 累卵:堆疊的蛋。比喻極其危險。
[425] 於:跟,同。
[426] 極:窮盡,竭盡。
[427] 天命:猶天年。謂人之自然壽命。
[428] 敝:終,盡。
[429] 究:窮盡,終極。
[430] 以:通「已」。已經。
[431] 乘:追逐。
[432] 走:顏師古註:「走,趨向之也。」
[433] 惡其跡:惡,討厭。跡,腳印、足跡。
[434] 卻背:向後倒退。
[435] 就陰而止:就,赴、到。陰,不見陽光的地方。止,停止、終止。
[436] 欲湯之凔:湯,熱水。凔,寒冷、涼。
[437] 炊:燒火。顏師古註:「炊,謂爨火也。」
[438] 揚:翻騰。
[439] 譬由抱薪而救火也:譬由,譬猶、譬如。抱薪救火,比喻以錯誤的做法去消滅禍患,反而使禍患擴大。
[440] 銖:古代衡制中的重量單位,為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
[441] 石:量詞,計算重量的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
[442] 度:丈量,計算。
[443] 丈:長度單位,十尺為一丈。
[444] 徑而寡失:徑,直接。失,錯誤、失誤。
[445] 十圍:亦作「十韋」。形容粗大。按:圍的長度,有一抱或徑尺為圍及一圍等於三寸、五寸等說。
[446] 櫱:樹木砍去後從殘存莖根上長出的新芽。泛指植物接近根處長出的分枝。
[447] 足可搔而絕:足,謂用足踢或踏。搔,顏師古註:「搔謂抓也。」絕,斷,分成兩段或幾段。
[448] 擢:拔取,抽出。
[449] 磨礱砥礪:四種質地和顏色不同的磨石。《漢書·枚乘傳》原文作「磨礱底厲」。顏師古註:「礱亦磨也。底,柔石也。厲,皂石也。皆可以磨者。」
[450] 畜養:指飼養牲口。
[451] 益:增加。
[452] 孰計:周密考慮。
[453] 百世:世世代代。指久遠的歲月。
[454] 路溫舒:字長君,巨鹿(今屬河北)人,生卒年不詳,約漢昭、宣二帝前後在世。昭帝時,守廷尉史。宣帝即位,路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宣帝善其言,遷廣陽私府長。後遷右扶風丞。久之,遷臨淮太守,政績優異,卒於官。
[455] 巨鹿:縣名。秦始置,約在今河北省邢台市平鄉縣。
[456] 尚德緩刑:尚,尊崇、重視。緩刑,放寬刑罰。
[457] 無知:即公孫無知(?—公元前685年),春秋時期齊國公族,齊僖公胞弟夷仲年之子,齊襄公堂弟。無知與襄公宿有積怨,公元前686年,他聯合管至父、連稱殺齊襄公,無知被擁立為齊國國君,登位後不 久即被雍林所殺。
[458] 桓公以興:齊襄公時,國政混亂,襄公之弟公子糾在管仲保護下前往魯國,次弟公子小白在鮑叔牙的保護下逃奔莒國。公孫無知殺襄公自立為君,次年春,無知被雍林所殺,齊國陷入無君狀態,國內一片混亂。公子小白在此時先於公子糾回國即位,是為齊桓公。後桓公在管仲輔佐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為「春秋五霸」之首。
[459] 驪姬:春秋時驪戎首領之女。獻公五年(公元前672年),晉伐驪戎,得驪姬及其妹,二人受到獻公寵幸。獻公十二年,驪姬生奚齊。晉獻公本有子三人,長為太子申生,次為重耳,末為夷吾。獻公二十一年(公元前656年),驪姬陷害太子申生,申生逃到新城被迫自殺。又逼走重耳、夷吾。此後獻公立驪姬子奚齊為太子。獻公死,里克、邳鄭父等人聚眾作亂,殺死奚齊、卓子(驪姬妹所生子),晉國大亂。
[460] 文公用伯:晉文公(?—公元前628年),姬姓,名重耳,諡號曰「文」,晉獻公之子,晉惠公之兄。太子申生死後,驪姬向獻公讒毀重耳和夷吾,兩人被迫逃走。此後重耳遊歷各諸侯國,在外漂泊十九年,終復國即位。晉文公在位期間勵精圖治,選拔賢能,尊王攘楚,作三軍六卿,勤王事於洛邑,敗楚師於城濮,盟諸侯於踐土,開創了晉國長達百年的霸業。用,因此。伯,通「霸」。
[461] 近世:猶近代。
[462] 孝文為大宗:孝文,即漢文帝。大宗,王先謙曰:「『大』與『太』同。」太宗,即文帝廟號。漢初諸呂之亂被平定後,周勃、陳平等人擁立代王劉恆即位,是為漢文帝。
[463] 作:興起,發生。
[464] 帝永思至德:帝,《漢書·路溫舒傳》原文作「文帝」。永思,長思、長念。至德,最高的道德、盛德。
[465] 天心:猶天意。
[466] 崇:尊崇,推重。
[467] 省:減少,削減。
[468] 關梁:關口和橋樑。泛指水陸交通必經之處。這些地方往往設防戍守或設卡徵稅。
[469] 壹遠近:王先謙曰:「言遐邇一體也。」
[470] 大賓:泛指國賓。
[471] 赤子:嬰兒。
[472] 天命:古以君權為神授,統治者自稱受命於天,謂之天命。
[473] 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多指君、後之位。
[474] 前世:以前的時代。
[475] 滌煩文:滌,清除。煩文,繁瑣的儀式與法規。
[476] 存亡繼絕:亦作「存亡續絕」。原謂使亡國復存、絕嗣得續,亦泛指使瀕臨滅亡或已亡者得以繼續存在或延續。
[477] 十失:十項過失。特指苛虐的秦政。
[478] 治獄:審理案件。
[479] 羞文學:羞,以為恥辱。文學,泛指文章經籍。
[480] 武勇:威武勇猛。
[481] 賤:輕視,鄙視。
[482] 正言:直言,說實話。
[483] 遏過者謂之妖言:遏過,阻止產生過失。顏師古 註:「遏,止也。」妖言,猶妄言、胡說。
[484] 盛服先生:指儒者。以其戴儒冠,著儒服,衣冠齊整,故稱。
[485] 切言:猶直言。
[486] 郁:薀蓄,薀藏。
[487] 譽諛:頌揚阿諛。
[488] 虛美薰心:指被表面上的美好假象所迷惑。虛,虛假薰心,迷住心竅。
[489] 金革:借指戰爭。
[490] 洽:周遍,廣博。
[491] 大命:謂大事、要事。
[492] 屬:繼續,聯接。
[493] 與殺不辜,寧失不經:出自《尚書·虞書·大禹謨》:「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不辜,指無罪之人。不經,不合常法。顏師古註:「言人命至重,治獄宜慎,寧失不常之過,不濫無罪之人,所以常寬恕也。」
[494] 毆:「驅」的古字。驅使。
[495] 深:嚴酷,苛刻。
[496] 平者多後患:平,公正。後患,日後的禍害。
[497] 流離:猶淋漓(沾濕或流滴貌)。
[498] 比肩:並肩。
[499] 大辟:古五刑之一,謂死刑。
[500] 仁聖:仁德聖明,亦指仁德聖明者。古代多用來稱頌帝王。
[501] 樂生:謂以生為樂。
[502] 捶楚:杖擊,鞭打。亦為古代刑罰之一。
[503] 飾辭以示之:王先謙曰:「令其誣服也。《漢紀》作『則飾妄辭以示之』。」
[504] 指道:亦作「指導」。指示教導,指點引導。
[505] 畏卻:謂怕被駁回。顏師古註:「卻,退也,畏為上所卻退。」
[506] 鍛煉而周內之:鍛煉,煉,同「煉」,羅織罪名,陷人於罪。周內,彌補漏洞,使之周密。王念孫《讀書雜誌·漢書九》:「今案:內讀為『納』。納者,補也;周,密也……謂密補其奏中之罅隙。」
[507] 奏當:審案完畢向皇帝呈報處理意見。當,判罪。
[508] 咎繇:亦作「咎陶」,即皋陶。傳說虞舜時的司法官。
[509] 死有餘辠:猶死有餘辜,謂雖死不足抵其罪。形容罪大惡極。辠,同「罪」。
[510] 成練:羅織成罪。
[511] 文致:舞文弄法,致人於罪。
[512] 深刻殘賊:深刻,嚴峻苛刻。殘賊,指殘忍暴虐。
[513] 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顏師古註:「畫獄、木吏,尚不入對,況真實乎?期,猶必也。議必不入對。」
[514] 疾吏:憎恨獄吏。
[515] 風:民間歌謠。
[516] 敗法:敗壞法規、制度。
[517] 離親:謂與親屬相分離。
[518] 烏鳶:烏鴉和老鷹。均為貪食之鳥。
[519] 而後鳳皇集:鳳皇,亦作「鳳凰」,古代傳說中的百鳥之王。雄的叫鳳,雌的叫凰。通稱為鳳或鳳凰。羽毛五色,聲如簫樂。常用來象徵瑞應。集,鳥棲止於樹。
[520] 山藪藏疾,川澤納污:語出《左傳·宣公十五年》。即納污藏疾之意。比喻包容罪過錯失。山藪,山深林密的地方。疾,指毒害之物。顏師古註:「言山藪之有草木則毒害者居之,川澤之形廣大則能受於污濁。」
[521] 瑾瑜匿惡,國君含詬:語出《左傳·宣公十五年》。即含垢匿瑕之意。指包容污垢,隱匿缺失。形容寬宏大度。瑾、瑜,皆美玉名,泛指美玉。顏師古註:「詬,恥也。人君之善御下,亦當忍恥病也。」
[522] 除 誹謗:何焯曰:「霍山言:『諸儒生喜狂說妄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則所謂除誹謗以招切言者,亦反霍氏之政也。」
[523] 切言:猶直言。
[524] 箴諫:規戒勸諫。
[525] 幸甚:表示非常慶幸或幸運。
[526] 蘇建:西漢將領,生卒年不詳,約與漢武帝及衛青同時。有三子,長子蘇嘉,次子蘇武,三子蘇賢。
[527] 杜陵: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古為杜伯國。秦置杜縣,漢宣帝築陵於東原上,因名杜陵,並改杜縣為杜陵縣。晉曰杜城縣,北魏曰杜縣,北周廢。
[528] 武:蘇武(公元前140年—公元前60年), 字子卿,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武帝時為郎。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將持節出使匈奴,被扣留。蘇武歷盡艱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節不屈。至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方獲釋回漢。蘇武死後,漢宣帝將其列為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以彰顯其節操。
[529] 中郎將:官名。秦置,漢沿用。擔任宮中護衛、侍從。屬郎中令。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署長官稱中郎將,省稱中郎。
[530] 持節: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執符節以為憑證。
[531] 送匈奴,使:中華書局本《漢書》斷句為:送匈奴使。武帝時,漢朝不斷討伐匈奴,多次派使節暗中偵察。匈奴扣留了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批人。匈奴使節前來,漢朝廷也扣留他們以相抵。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且鞮侯單于剛剛即位,唯恐受到漢朝襲擊,於是全部送還了漢使節路充國等人。漢武帝讚許他的義舉,於是派蘇武以中郎將的身分出使,持旄節護送扣留在漢的匈奴使者回國,順便送給單于很豐厚的禮物,以答謝他的好意。
[532] 假吏常惠:假吏,暫時代理職務的官吏。常惠,西漢太原人,出生年代不詳,卒於漢元帝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漢武帝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自告奮勇,隨中郎將蘇武一同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長達十九年。在蘇武等漢使回歸漢朝的過程中表現出非凡的智慧和才幹。漢昭帝嘉獎他的勞苦,將他破格提升為光祿大夫。宣帝時,因聯合烏孫等國討伐匈奴有功,受封長羅侯。蘇武卒後,常惠又代之為典屬國,潛心盡職,功績卓著,史稱「明習外國事,勤勞數有功」。
[533] 會虞常等謀反匈奴中:會,副詞,恰巧、適逢。虞常,生卒年不詳,西漢長水人。謀反,指緱王(渾邪王姐姐的兒子)與虞常等人在匈奴內部謀反。
[534] 候:拜訪,探望。
[535] 衛律:生卒年不詳。本是匈奴人,生長在漢朝,並在朝廷做官。與李廣利兄弟交情頗好,因此李延年曾在漢武帝面前舉薦衛律,出使匈奴。李延年因巫蠱之事被捕,衛律怕被誅連,便投降匈奴,被且鞮侯單于封為丁零王。
[536] 幸蒙:猶言承蒙。常用為客套語。
[537] 人夜亡告之:亡,逃跑、出逃。《漢書·蘇武傳》:「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余,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衛律治 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
[538] 單于:漢時匈奴君長的稱號。此指且鞮侯單于(?—公元前96年)。
[539] 貴人:對地位尊崇的人的尊稱。
[540] 左伊秩訾:匈奴官號(亦說是王號)。
[541] 即謀單于,何以復加:顏師古註:「言謀(殺)衛律而殺之,其罰太重也。」即,連詞,假若。
[542] 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顏師古註:「致單于之命,而取其對也。」受辭,聽從君主的令詞。
[543] 屈節辱命:屈節,猶言失節歸附。辱命,辜負使命。
[544] 佩刀:佩在腰間的刀。古代男子服飾之一,佩之以示威武。
[545] 抱持:抱著,抱住。
[546] 息:呼吸。顏師古註:「息,謂出氣也。」
[547] 壯:推崇,讚許。
[548] 使使曉武:顏師古註:「諭說令降也。」
[549] 會論:會同判決罪犯死刑。
[550] 募:募集,招求。
[551] 相坐:謂一人有罪,連坐他人。
[552] 擬:指向,比劃。
[553] 馬畜彌山:馬畜,馬牛羊等牲畜。彌,遍、滿。
[554] 膏:猶沾溉。
[555] 畔:通「叛」。背叛,叛變。
[556] 降虜:俘虜。
[557] 平心持正:平心,謂用心公平、態度公正。持正,持守公正。
[558] 兩主:指漢朝和匈奴雙方之主。
[559] 禍敗:災禍與失敗。
[560] 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南越,國名,秦末趙佗建立,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滅亡。屠,割裂、分裂。公元前112年,南越國丞相呂嘉發動政變,殺害了當時的南越王趙興、樛太后和漢朝的使者,武帝震怒,同年秋,漢武帝調遣罪人和江淮以南的水兵共十萬人,兵分五路進攻南越。經過一年多的激戰,漢軍攻克了南越國的都城番禺。漢武帝在平定南越後,將原來的南越國屬地設置了九個郡,直接歸屬漢朝。至此由趙佗創立的南越國,在經歷了九十三年、五代南越王之後,最終宣告結束。詳見《漢書·兩粵傳》。
[561] 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宛王,即大宛國王。北闕,古代宮殿北面的門樓,是臣子等候朝見或上書奏事之處。漢武帝聞大宛出產好馬,於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命使臣攜帶金帛前去換取,由於雙方意見衝突,換馬不成,使臣也被殺害。武帝怒,命大將軍李廣利率兵往討。初征不利,至大宛東境郁成即戰敗。武帝命發兵運糧再西討,於太初四年攻克其首都,殺大宛王毋寡,另立國王,從此大宛服屬漢朝。詳見《漢書·西域傳》。
[562] 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朝鮮,此指衛滿朝鮮,又稱衛氏朝鮮,由西漢初年燕國衛滿推翻箕子朝鮮而建立。漢 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為加強與衛氏朝鮮的藩屬關係,漢朝派涉何為使節前往朝鮮,勸諭右渠王改變對漢朝的不友好政策,結果無效。涉何對此非常氣惱,在回國途中,將護送他出境的朝鮮裨王長殺死,並將情況飛報漢武帝。漢武帝不但沒有責怪涉何,還任命他做遼東郡東部都尉。右渠王對涉何懷恨在心,發兵突襲遼東,殺死涉何。同年秋,漢武帝發兵五萬,一路由樓船將軍楊仆率領,從齊地渡過渤海,另一路由左將軍荀彘率領,從陸路出遼東,水陸兩路聯合攻打右渠王。由於朝鮮國都王險城長期被漢軍包圍,在抵抗漢軍的問題上,衛朝內部發生了意見分歧。公元前108年夏,朝鮮右渠王被主和的臣屬殺死,王險城被攻陷,衛氏朝鮮滅亡。此後,漢武帝在其管轄地先後設置了樂浪、臨屯、玄菟和真番四郡,歷史上稱其為「漢四郡」。詳見《漢書·朝鮮傳》。
[563] 若:你。
[564] 脅:逼迫,威嚇。
[565] 愈益:更加。
[566] 幽:囚禁。
[567] 窖:地窖。貯藏物品的地洞或坑。顏師古註:「舊米粟之窖而空者也。」
[568] 雨雪:下雪。雨,像下雨一樣降落。
[569] 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齧雪,謂嚼雪以止渴充飢。常比喻生活極端艱苦而堅貞不屈。旃,通「氈」,羊毛或其它動物毛經濕、熱、壓力等作用,縮制而成的塊片狀材料,有良好的回彈、吸震、保溫等性能,可用作鋪墊及製作禦寒物品、鞋帽料等。咽,亦作「咽」,吞入、吞食。
[570] 北海:秦漢時對某些大澤的泛稱,指今貝加爾湖。
[571] 羝羊:公羊。
[572] 稟食:《漢書·蘇武傳》原文作「廩食」,指公家供給的糧食。
[573] 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蘇林曰:「取鼠所去草實而食之。」張晏曰:「取鼠及草實並而食之。」顏師古註:「蘇說是也。去謂藏之也。」草實,一種草的果實。至秋日,野鼠皆收取此草實為糧,藏於穴中。去,收藏。
[574] 杖漢節:杖,握、執持。漢節,漢天子所授予的符節。
[575] 臥起操持:臥起,寢臥和起身,多指日常生活諸事。操持,握持。
[576] 節旄:旌節上所綴的氂牛尾飾物。
[577] 李陵(?—公元前74年):字少卿,隴西成紀(今甘肅靜寧南)人。西漢將領,李廣之孫。曾率軍與匈奴作戰,戰敗投降匈奴,漢朝夷其三族,致使其徹底與漢朝斷絕關係。被匈奴單于封為右校王,後病死於匈奴。
[578] 虛心:一心嚮往。
[579] 自苦:自己受苦,自尋苦惱。
[580] 安攸:安所。何處之意。攸,助詞,所。
[581] 太夫人已不幸:太夫人,漢制,列侯之母稱太夫人,此為尊稱蘇武之母。不幸,謂死。
[582] 更嫁:改嫁。
[583] 女弟:妹妹。
[584] 人生如朝露:顏師古註:「朝露見日則晞,人命短促亦如之。」
[585] 忽忽如狂:忽忽,迷糊、恍忽。狂,瘋癲、精神失常。
[586] 負:背棄,辜負。
[587] 系保宮:系,拘囚、拘禁。保宮,本指漢少府屬官,此指保宮下屬的官署,為拘禁犯罪官吏的監獄。
[588] 春秋:年紀,年數。
[589] 夷滅:誅 殺。
[590] 功德:功業與德行。
[591] 親近:近旁。指皇帝周圍。
[592] 肝腦塗地:形容盡忠竭力,不惜一死。
[593] 自效:此指願為國家貢獻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594] 斧鉞湯鑊:斧鉞,斧與鉞,亦泛指刑罰、殺戮。湯鑊,煮著滾水的大鍋,古代常作刑具,用來烹煮罪人。
[595] 甘樂:甘心樂意,快意。
[596] 恨:遺憾。
[597] 自分:自料,自以為。
[598] 畢:完結。
[599] 效死:捨命報效。
[600] 義士:恪守大義、篤行不苟的人。
[601] 泣下霑襟:淚水滾滾流下,沾濕衣服前襟。形容哭得非常悲傷。襟,衣服胸前的部分。霑,浸潤、沾濕。
[602] 決去:辭別離去。決,通「訣」。顏師古註:「決,別也。」
[603] 聞上崩:此指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二月,漢武帝駕崩於長安。崩,古代稱帝王、皇后之死。
[604] 號哭歐血:號哭,痛哭。歐血,吐血。
[605] 旦夕臨:旦夕,早與晚。臨,哭吊死者。
[606] 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甘露,漢宣帝的第六個年號,公元前53年至公元前50年,共計四年。
[607] 單于始入朝:單于,即呼韓邪單于(?—公元前31年),西漢後期匈奴單于。公元前58年至公元前31年在位。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正月,呼韓邪單于朝見宣帝於長安甘泉宮(今陝西淳化西北),俯首稱臣做北藩,受到特殊禮遇。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謁見天子。
[608] 股肱:比喻左右輔佐之臣。
[609] 麒麟閣:漢代閣名,在未央宮中。漢宣帝時曾圖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閣上,以表揚其功績。
[610] 法其形貌:法,仿效。形貌,外形、容貌。
[611] 唯霍光不名:霍光,字子孟,約生於漢武帝元光年間,卒於漢宣帝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人,為霍去病同父異母之弟,被武帝任命為漢昭帝的輔政大臣。昭帝卒後,霍光又擁立宣帝即位,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勳,在麒麟閣十一功臣中排名第一。不名,不直呼其名,表示優禮或尊重之意。
[612] 大司馬 大將軍博陸侯: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漢武帝病危,立年僅八歲的弗陵為太子,拜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與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同受遺詔,輔佐少主。昭帝劉弗陵即位後,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決斷朝政。始元二年(公元前85年),封博陸侯。
[613] 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張安世(?—公元前62年),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張湯之子,性謹慎,以父蔭任為郎。漢武帝時,擢張世安為尚書令,遷光祿大夫。昭帝時,拜右將軍,以輔佐有功,封富平侯。霍光死後數月,宣帝拜其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數月後轉為衛將軍,掌管兩宮衛尉,城門及北軍兵。他為官廉潔,生活簡樸,雖食邑萬戶,仍身穿布衣,夫人親自紡織。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春,因病上書告老還鄉,漢宣帝不舍,他勉強視事至秋而卒。在麒麟閣十一功臣中排名第二。
[614] 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韓增,漢武帝寵臣韓說之子,少為郎官,襲父爵為龍額侯,昭帝時至前將軍,與大將軍霍光定策立宣帝,益封千戶。本始二年,五將征匈奴,韓增率三萬騎出雲中,斬首百餘級,至期而還。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代張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韓增歷事三主,為人寬和自守,以溫顏遜辭承上接下,無所失意。五鳳二年薨,諡曰安侯。車騎將軍,漢將軍名,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典京師兵衛,掌宮衛,為戰車部隊統帥。
[615] 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後將軍,官名,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趙充國(公元前137年—公元前52年),字翁孫,原為隴西上邽(今甘肅省天水市)人,後移居湟中(今青海西寧地區),西漢著名將領。武帝時,趙充國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李廣利擊匈奴,為匈奴騎兵包圍,趙充國率壯士百餘人突擊,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大軍以此解圍。旋拜中郎,後遷車騎將軍長史。在對北方邊疆的屯田政策上,趙充國也做出了卓越貢獻。昭帝時,遷中郎將、水衡都尉。又和匈奴作戰,生擒西祁王歸來,升為護羌校尉、後將軍。公元前74年,因隨大將軍霍光定策迎立宣帝之功,封為營平侯。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去世,終年八十六歲,諡為壯侯。
[616] 丞相高平侯魏相:魏相(?—公元前59年),字弱翁,濟陰定陶(今定陶縣東王店鄉魏胡同)人。他先後任茂陵令、揚州刺史、河南太守等職。宣帝即位後,征魏相為大司農,後升為御史大夫。霍光死後,官至丞相,封高平侯。他整 頓吏治,抑治豪強,選賢任能,平昭冤獄,並要求各地官吏省諸用,寬賦稅,獎勵百姓開荒種田,積糧解困,從此,漢朝的實力大大增強。他為人嚴毅,剛正不阿,與丙吉同心輔政,君臣交泰,人民安樂,視事九年,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卒,諡憲侯。
[617] 丞相博陽侯丙吉:丙吉(?—公元前55年),字少卿,西漢魯(今山東)人。初為魯獄史,累遷廷尉監。武帝末詔治巫蠱郡邸獄。曾在宣帝幼時,救其於危難之中。後任大將軍長史,建議迎立宣帝。地節三年(公元前67年),立皇太子,丙吉充任太子太傅。數月後,升任御史大夫,元康三年封博陽侯。神爵三年,丙吉繼魏相為相。他為人深沉忠厚,不自矜誇,並以其善舉、謙讓和高尚的道德,獲得了皇帝的尊崇以及朝野的敬佩。五鳳三年(公元前55年)春,丙吉病逝,追諡定侯。
[618] 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杜延年(?—公元前52年),字幼公,南陽杜衍(今屬河南南陽)人,為酷吏杜周第三子,從小學習法令,法尚寬大,與父不同。漢昭帝時,因告發桑弘羊等謀反有功,受封為建平侯。漢宣帝地節四年(公元前66年)七月,霍禹等謀反被誅,杜延年以霍氏舊人而被宣帝黜退。後任北地太守,遂改任西河太守,政績卓著。此後宣帝依丙吉臨終舉薦,召杜延年為御史大夫,卒於任,諡為敬侯。
[619] 宗正陽成侯劉德:宗正,官名,掌管王室親族的事務,漢魏以後,皆由皇族擔任。陽成侯,《漢書·蘇武傳》原文作「陽城侯」。劉德,字路叔,劉辟強子,楚元王劉交之後。學黃、老術,有智略。昭帝初,為宗正丞,雜治劉澤詔獄。後守青州刺史。歲余,復為宗正。因參與迎立宣帝,賜爵關內侯。地節年間,封為陽城侯。
[620] 少府梁丘賀:少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梁丘賀,生卒年不詳,複姓梁丘,字長翁,琅琊諸縣(今枳溝鎮喬莊村東)人,西漢時今文《易》學「梁丘學」的開創者。梁丘賀先從京房學《易》,後更事田王孫。漢宣帝時,召為郎,任太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卒於官。梁丘賀為人小心周密,宣帝深為信任、器重。他所開創的《易》學,與施仇、孟喜、京華同被列為學官,對後世影響很大。其子梁丘臨,從父學《易》,學問精熟,漢宣帝時便入朝說《易》,為黃門郎。梁氏父子對於《易》經的傳播起到很大作用。
[621] 太子太傅蕭望之:太子太傅,商、周兩代已有太子太傅及少傅,作為太子的師傅, 漢沿置,秩三千石,位次太常,東漢秩中二千石,太子對其執弟子之禮。蕭望之(?—公元前47年),字長倩,東海蘭陵(今屬山東蒼山)人,徙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霍光死後,歷任謁者、諫大夫、丞相司直,復為左馮翊,三年後遷大鴻臚。公元前59年,代丙吉為御史大夫。因故左遷太子太傅。及宣帝病危,被選為前將軍光祿勛,領尚書事,為輔政大臣之一。元帝即位後,望之「以師傅見尊重」,朝中大事,多所匡正,賜爵關內侯。後因舊怨遭宦官弘恭、石顯等所誣入獄,不從,飲鴆而死,終年六十餘歲。
[622] 典屬國:官名,秦始置。掌管與少數民族往來的事務。西漢沿之,秩二千石。屬官有九譯令。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設五屬國以處內附匈奴,又置屬國都尉、丞、侯、千人,皆隸典屬國。成帝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併入大鴻臚。北魏時復置,主管外交事務。
[623] 知名當世:猶言聞名當代。
[624] 中興:中途振興,轉衰為盛。西漢中宗孝宣皇帝劉詢在位期間的文治武功卓著,被譽為「宣帝中興」。
[625] 方叔、召虎、仲山甫:顏師古註:「三人皆周宣王之臣,有文武之功,佐宣王中興者也。言宣帝亦重興漢室,而霍光等並為名臣,皆比於方叔之屬。召讀曰邵。」
[626] 幾:《漢書·蘇武傳》原文作「凡」,總計、總共。
[627] 韓安國(?—公元前127年):字長孺,梁國成安(今汝州小屯村北)人。文精武備,能言善辯,七國之亂時,韓安國為將,擊退吳兵於梁國東界。後因罪罷官閒居在家。建元初,太尉田蚡推薦安國於漢武帝,被任命為北地都尉,因安國才幹非凡,公元前135年升為御史大夫,參與討論、處理國家大事,頗受武帝器重。後任中尉,又徙為衛尉。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任材官將軍,屯兵漁陽(北京密雲縣南),因兵少,抗擊匈奴失利,受武帝責備,於元朔二年鬱鬱而終。
[628] 御史大夫:官名。秦置,漢因之。為御史台長官,地位僅次於丞相,掌管彈劾糾察及圖籍秘書。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丞相缺位時,往往即由御史大夫遞升。後改稱大司空或司空。
[629] 和親:指封建王朝利用婚姻關係與邊疆各族統治者結親和好。
[630] 大行王恢:大行,古代接待賓客的官吏。王恢,西漢將軍,燕人,數為邊吏,熟悉匈奴情況。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匈奴請和親,他與韓安國廷爭,反對和親。元興元年(公元前134年),他陰使馬邑(今山西朔縣)豪帥聶翁壹為反間,誘匈奴入塞,單于信之。不久,單于率師十萬人入武州塞(今山西朔縣北至大同市西一帶)。時漢軍三十萬已伏馬邑。後因匈奴得悉有伏兵,急退。王恢率軍追擊,又慮為所敗,引軍罷歸。漢武帝怒其不出擊匈奴輜重,欲誅之,恢自殺而死。
[631] 率:大概,一般。
[632] 負戎馬足:負,憑藉。戎馬,猶胡馬,借指北方少數民族入侵的軍隊。足,充 足。
[633] 鳥獸心:比喻惡念。
[634] 鳥集:群鳥飛集。亦形容像鳥那樣成群聚集到一起。
[635] 弊:疲睏。
[636] 危殆:猶危險。
[637] 附:追隨,附和。
[638] 明年:指和親的第二年,即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
[639] 雁門馬邑豪聶壹:雁門,郡名,戰國趙地。秦置郡,漢沿置,治善無(約在今山西右玉縣南),今山西北部皆其地。馬邑,縣名,在今山西朔州市。豪,豪俊,才德、力量或威望出眾的人。聶壹,《史記》稱「聶翁壹」。
[640] 親信,邊:中華書局本《漢 書》斷句為「親信邊」。親信,親近信任。邊,邊民。
[641] 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此泛指高官。
[642] 子女:美女。
[643] 幣帛文錦:幣帛,繒帛,古代用於祭祀、進貢、饋贈的禮物,泛指財物。文錦,紋彩斑爛的織錦。
[644] 侵盜無已:侵盜,侵犯劫奪。無已,無止境、無了時。
[645] 閔:憂慮,擔心。
[646] 何如:如何,怎麼樣。用於詢問。
[647] 臣固願效之:固,副詞,原來、本來。願,希望。效,貢獻、進獻。顏師古註:「效,致也,致其計。」
[648] 全代:服虔曰:「代未分之時也。」李竒曰:「六國之時全代為一國,尚能以擊匈奴,況今加以漢之大乎!」
[649] 倉廩:貯藏米谷的倉庫。
[650] 又遣子弟乘邊守塞:子弟,指從軍者、兵丁。乘邊,防守邊境。守塞,防守邊塞。顏師古註:「乘,登也。登其城而備守也。」
[651] 轉粟輓輸:轉粟,運送穀物。輓輸,運輸。顏師古註:「挽,引車也,音晚。」
[652] 無他:亦作「無它」。沒有別的。
[653] 以不恐之故耳:顏師古註:「不示威令恐懼也。恐,害怕。」
[654] 便:有利。
[655] 不然:不合理,不對。
[656] 高皇帝嘗圍於平城:高皇帝,漢高祖劉邦。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公元前200年,漢高祖劉邦征伐匈奴,被圍困於白登山(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馬鋪山),七日後方得解圍。
[657] 以天下為度:顏師古註:「言當隨天下人心而寬大其度量也。」度,胸襟;器量。
[658] 功:通「公」。王念孫《讀書雜誌·漢書十》:「『傷天下之功』,本作『傷天下之功義』。『功』與『公』同。『公義』與『私怒』相對為文……又《杜鄴傳》:『及陽信侯業,皆緣私君國,非功義所止。』『功』亦與『公』同,『公』與『私』相對。」
[659] 劉敬:即婁敬(生卒年不詳),漢初齊國盧(今山東省濟南市長清縣)人。漢高祖劉邦的重要謀士之一。針對當時天下初定的形勢,婁敬建議劉邦與匈奴和親,以緩解匈奴對漢朝的威脅,此舉對西漢初年政權的穩定起到了很大作用。
[660] 擁:聚集。
[661] 廣武常溪:廣武,約在今山西北部,代縣以西。常溪,水名,向南注入滹沱河。《一統志》引《郡國志》雲「雁門有常溪水,合注滹沱」即此。
[662] 黔首:古代稱平民,老百姓。
[663] 寤:醒悟,覺醒。
[664] 宿:特指軍隊的停留與駐紮。顏師古註:「宿,久留也。」
[665] 跡:事跡。
[666] 五帝不相襲禮,三王不相復樂:顏師古註:「襲,因也。復,重也。複音扶目反。」五帝,上古傳說中的五位帝王,說法不一。一說為黃帝(軒轅)、顓頊(高陽)、帝嚳(高辛)、唐堯、虞舜。襲,繼承,沿襲。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即夏禹、商湯、周文(武)王。復,重複。
[667] 反:違背。
[668] 槥車相望:槥車,運載棺柩的車子。相望,互相看見。形容接連不斷,極言其多。
[669] 隱:哀憐,同情。
[670] 三代:指夏、商、周。
[671] 夷狄不與正朔服色:夷狄,指邊遠少數民族地區。與,參與。正朔,謂帝王新頒的曆法。古代帝王易姓受命,必改正朔;故夏、殷、周、秦及漢初的正朔各不相同。自漢武帝後,直至現今的農曆,都用夏制,即以建寅之月為歲首。服色,車馬和祭牲的顏色。歷代各有所尚。
[672] 絕地:極遠的地方。
[673] 不牧:不受管轄。顏師古註:「不牧,謂不可牧養也。」
[674] 輕疾悍亟:輕疾,輕捷。悍亟,迅猛。顏師古註:「悍,勇也。亟,急也。」
[675] 猋風:旋風;疾風。
[676] 收電:疾逝之閃電。
[677] 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以支胡之常事:王先謙曰:「胡以戰鬥為常事,邊郡兵興,則當久廢耕織,以與之支也。」耕織,耕種紡織,猶言農桑。支,支撐,維持。
[678] 相權:相互平衡。
[679] 雍:秦國早期的都城,現陝西省寶雞鳳翔。
[680] 時宜:當時的需要。
[681] 西戎:古代西北戎族的總稱。
[682] 闢地:開闢疆域。
[683] 蒙恬(?—公元前210年):姬姓,蒙氏,名恬。秦始皇時著名將領。秦始皇統一中國後,蒙恬奉命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收復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南伊克昭盟一帶),自榆中(今內蒙古伊金霍洛旗以北)至陰山,設三十四縣。又渡過黃河,占據陽山,遷徙人民充實邊縣。其後修筑西起臨洮(今甘肅岷縣)東至遼東(今遼寧境內)的萬里長城,把原燕、趙、秦長城連為一體,有力地遏制了匈奴的南進。
[684] 河:古代對黃河的專稱。
[685] 飲馬:給馬喝水。
[686] 威服:以威力懾服。
[687] 且潰之癰:且,副詞,將要。潰、癰,謂潰爛出膿的瘡。
[688] 留行:指阻擋,阻礙。
[689] 北發、月氏:北發,古代北方地名。月氏,古族名,曾於西域建月氏國,其族先遊牧於敦煌、祁連間。漢文帝前元三至四年時,遭匈奴攻擊,西遷塞種故地(今新疆西部伊黎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帶)。西遷的月氏人稱大月氏,少數沒有西遷的人入南山(今祁連山),與羌人雜居,稱小月氏。
[690] 正治:治理,整治。
[691] 定舍:駐紮休息。顏師古註:「舍,止息也。」
[692] 接兵覆眾,伐國墮城:顏師古註:「覆,敗也。墮,毀也。言兵與敵接則敗其眾,所伐之國則毀其城也。」
[693] 衝風:暴風,猛烈的風。
[694] 魯縞:古代魯地出產的一種白色生絹。以薄細著稱。顏師古註:「縞,素也,曲阜之地,俗善作之,尤為輕細,故以取喻也。」
[695] 卷甲輕舉:卷甲,捲起鎧甲。形容輕裝疾進。輕舉,輕率行動。
[696] 長敺:長途向前驅馳。
[697] 從行則迫脅:言大軍縱向前行,則有前部受到迎擊的威脅。從行,縱向前行。從,「縱」的古字。迫脅,威脅。王文彬曰:「軍魚貫,則慮其迎擊,而前受迫脅。」
[698] 橫行則中絕:橫向數道並出,則有被隔斷、截擊之憂。中絕,隔斷。王文彬曰:「並進,則防其鈔截,而中路斷絕。」
[699] 後利:顏師古註:「後利,謂不及於利。」
[700] 遺人獲也:顏師古註:「言以軍遺敵人,令其虜獲也。」
[701] 意者有他繆巧以禽之:意者,表示測度,大概,或許。繆巧,詐術與巧計。禽,「擒」的古字,制伏。
[702] 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逃:顏師古註:「言美惡皆見。」
[703] 通方:通曉方略。顏師古註:「方,道也。」
[704] 不可以文亂:王先謙曰:「不為浮詞所奪也。」
[705] 順因:順應,依循。
[706] 驍騎:勇猛的騎兵。
[707] 遮:防護。
[708] 絕:斷絕。
[709] 百全:猶萬全,百無一失。
[710] 間:間諜。
[711] 亡:逃跑,出逃。
[712] 單于:此指軍臣單于。冒頓單于之孫,老上(稽粥)單于之子,文帝三年(公元前161)春,立為單于。
[713] 馬邑令丞:此指馬邑縣令和縣丞。丞,佐官名。
[714] 詐:作假,假裝。
[715] 穿塞:穿過邊塞。
[716] 武州塞:古要塞名,在今山西左雲至大同市西一帶。
[717] 匿:隱藏。
[718] 縱兵:發兵,出兵。
[719] 還去:回去。
[720] 無功:沒有收穫、成效。
[721] 坐:遂,乃。
[722] 董仲舒(公元前179年—公元前104年):西漢廣川(今河北省棗強縣東)人,哲學家、教育家。景帝時任博士,講授《公羊春秋》。漢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董仲舒在著名的《舉賢良對策》中,提出「大一統」「天人感應」等觀點,並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為漢武帝所採納。其 後,任江都易王劉非的國相十年;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任膠西王劉端的國相,四年後辭職回家。此後,居家著書,朝廷每有大議,令使者及廷尉就其家而問之,仍受武帝尊重。其著作多匯集於《春秋繁露》一書。
[723] 下帷:放下室內懸掛的帷幕。引申指閉門苦讀。
[724] 三年不窺園:顏師古註:「雖有園圃,不窺視之,言專學也。」窺園,觀賞園景。
[725] 賢良:即賢良文學或賢良方正,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之一,始於漢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史記·孝文本紀》:漢文帝下詔雲「二三執政……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被舉薦者對政治得失應直言極諫。如表現特別優秀,則授以官職。漢武帝時復詔舉「賢良」或「賢良文學」。賢良,指德行出眾;文學,指精通經學。名稱時有不同,性質無異。歷代往往視作非常設之制科。唐宋沿用,設「賢良方正科」。漢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董仲舒被舉為賢良文學之士,武帝三次策問,董仲舒上《舉賢良對策》。
[726] 改製作樂:改制,改變制度或法式。作樂,製作音樂。
[727] 洽和:和睦。
[728] 百王:歷代帝王。
[729] 沒:通「歿」,死。
[730] 筦弦:亦作「管弦」,管樂器與弦樂器。亦泛指樂器。
[731] 大道微缺:大道,正道,常理。指最高的治世原則,包括倫理綱常等。微缺,衰敗殘缺。
[732] 陵夷,至乎桀紂之行作:中華書局本《漢書》斷句為:陵夷至乎桀紂之行作。陵夷,由盛到衰,衰頹,衰落。行作,作為。
[733] 五百年之間:聖王相繼出世的間隔。《孟子·公孫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孟子·盡心下》:「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硃,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
[734] 守文:本謂遵循文王法度。後泛指遵循先王法度。
[735] 當塗:執政,掌權。
[736] 則:仿效,效法。
[737] 戴翼:匡濟(匡正救助)。顏師古註:「翼,助也。」
[738] 反:顏師古註:「反,還也。還於正道也。」
[739] 仆滅:毀滅,覆滅。
[740] 持操:執持。
[741] 悖繆而失統:悖繆,亦作「悖謬」,背理荒謬。失統,喪失綱紀、準則。
[742] 夙興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勞。
[743] 無補:無益,無所幫助。
[744] 符:特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745] 何緣:怎麼,為什麼。
[746] 性命:中國古代哲學範疇,指萬物的天賦和稟受。《易·乾》:「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孔穎 達疏:「性者,天生之質,若剛柔遲速之別;命者,人所稟受,若貴賤夭壽之屬也。」朱熹本義:「物所受為性,天所賦為命。」
[747] 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顏師古註:「夭壽,命也。仁鄙,性也。鄙謂不通也。」
[748] 習聞:常聞。
[749] 未燭厥理:燭,明察,洞悉。厥,代詞,其,起指示作用。
[750] 伊:發語詞,無義。顏師古註:「伊,惟也。」
[751] 宣昭:宣揚;顯揚。
[752] 膏露:猶甘露,謂其沾溉惠物。
[753] 百穀登:百穀,穀類的總稱。百,舉成數而言,謂眾多。登,成熟,豐收。
[754] 臻:到,達到。顏師古註:「臻,至也。」
[755] 三光:日、月、星。
[756] 祜:福,大福。
[757] 享鬼神之靈:顏師古註:「為鬼神所歆饗。」(歆饗,神靈享受供物。)
[758] 德澤洋溢:德澤,恩德,恩惠。洋溢,充滿,廣泛傳播。
[759] 方外:域外,邊遠地區。
[760] 延及群生:延及,擴展到,延伸到。群生,一切生物。
[761] 靡:無,沒有。
[762] 德音:猶德言,指合乎仁德的言語、教令。
[763] 明詔:英明的詔示。
[764] 天命與情性:天命,上天之意旨,亦指自然的規律、法則。情性,本性。
[765] 謹按:引用論據、史實開端的常用語。
[766] 春秋:編年體史書名。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所記起於魯隱公元年,止於魯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敘事極簡,用字寓褒貶。為其傳者,以《左氏》《公羊》《穀梁》最著。
[767] 視:比較,對照。
[768] 相與:互相。
[769] 失道:失去準則;違背道義。
[770] 譴告:譴責警告。
[771] 怪異:指奇異反常的現象。
[772] 警懼:警戒恐懼。
[773] 天心:猶天意。
[774] 自非:倘若不是。
[775] 扶持而全安之:扶持,支持,幫助。全安,保全而使之平安。
[776] 強勉:努力,盡力而為。
[777] 學問:學習和詢問(知識、技能等)。
[778] 聞見:所聞所見,知識。
[779] 行道:實踐自己的主張或所學。
[780] 還:顏師古註:「還讀曰旋。旋,速也。」
[781] 安存:安定生存。
[782] 由:奉行,遵從。
[783] 周道:周代治國之道。
[784] 幽厲:周代昏亂之君幽王與厲王的並稱。
[785] 宣王:即周宣王,姬姓,名靜(一作靖),周厲王之子,西周朝第十一位王,在位四十六年。宣王即位後,任用召穆公、周定公、尹吉甫等大臣,整頓朝政,使已衰落的周朝一時復興,史稱「宣王中興」。
[786] 復興:衰落後再興盛,此指「宣王中興」。
[787] 夙夜不懈:亦作「夙夜匪懈」,形容日夜辛勞,勤奮不懈。
[788]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出自《論語·衛靈公》。朱熹《論語集注》:「人外無道,道外無人。然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意謂道是人人具有的本性,人能感通並將其弘揚開來;而道不能自說,不能用來擴大於人。
[789] 廢興:盛衰,興亡。
[790] 淫泆:亦作「淫佚」,恣縱逸樂。
[791] 不中:不適合,不適當。
[792] 怨惡:怨恨,憎惡。
[793] 繆戾:亦作「繆盭」,錯亂,違背。
[794] 妖孽:指物類反常的現象,古人以為是不祥之兆。
[795] 緣:憑藉,依據。
[796] 行德:實行德政。
[797] 仁壽:謂有仁德而長壽。
[798] 鄙夭:謂性情貪鄙,壽命不長。
[799] 鈞:制陶器所用的轉輪。
[800] 唯:聽憑,任隨。
[801] 甄者:甄工(制陶工人)。顏師古註:「甄,作瓦之人也。」
[802] 鎔:熔鑄金屬的模具。顏師古註:「鎔,謂鑄器之模範也。」
[803] 冶者:鑄造金屬器物的工人。
[804] 綏之斯倈,動之斯和:倈,通「來」。出自《論語·子張》。顏師古註:「論語載子貢對陳子禽之言也。綏,安也。言治國家者,安之則競來,動之則和悅耳。」
[805] 天道:指自然界變化規律。
[806] 大夏:指夏季。
[807] 養長:長養,使生長壯盛。
[808] 大冬:隆冬。
[809] 布施:猶普施。謂普遍施予。
[810] 歲功:一年農事的收穫。
[811] 時出:時常出現。
[812] 從事:行事;辦事。
[813] 無乃:相當於「莫非」「恐怕是」,表示委婉測度的語氣。
[814] 不教而誅謂之虐:出自《論語·堯曰》,原文作「不教而殺,謂之虐。」意謂為政不先教民,而人民犯罪就將其殺死,這叫做虐。虐,殘暴,兇殘。
[815] 虐政:殘暴的政策法令。
[816] 四方:天下,各處。
[817] 壹:統一,一致。
[818] 奸:干犯,擾亂。
[819] 殖:孳生,繁殖。
[820] 被潤澤而大豐美:被,蒙受,遭受。潤澤,恩澤。豐美,形容事物的豐富美好。
[821] 倈臣:前來臣服。
[822] 畢:統統,全部。
[823] 鳳鳥不至,河不 出圖,吾已矣夫:語出《論語·子罕》。孔安國註:「有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吾已矣夫者,傷不得見也。河圖,八卦是也。」鳳鳥,即鳳凰,傳說中的瑞鳥。河圖,伏羲時有龍馬出於黃河,馬背有旋毛如星點,稱作龍圖,伏羲取法以畫八卦生蓍法。已矣,完了,逝去。
[824] 致:招引,招致。
[825] 美祥:吉兆。
[826] 從:追逐。
[827] 隄防:指管束,防備。
[828] 大學:即太學,我國古代設於京城的最高學府。西周已有太學之名。漢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立五經博士。弟子五十人,為西漢置太學之始。東漢太學大為發展,質帝時,太學生達三萬人。魏晉到明清,或設太學,或設國子學(國子監),或兩者同時設立,名稱不一,制度亦有變化,但均為傳授儒家經典的最高學府。
[829] 國:國都。
[830] 庠序:古代的地方學校。後亦泛稱學校。顏師古注「庠序,教學之處也,所以養老而行禮焉。《禮記·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也。」
[831] 漸:滋潤;潤澤。顏師古註:「漸謂浸潤之。」
[832] 摩:砥礪(勉勵)。顏師古註:「摩謂砥礪之也。」
[833] 掃除:廓清,蕩滌。
[834] 循:遵守,遵從,遵循。
[835] 棄捐禮誼:棄捐,拋棄。禮誼,禮義。禮法道義。
[836] 自恣苟簡:自恣,放縱自己,不受約束。苟簡,草率而簡略。
[837] 立為天子十四歲:周壽昌曰:「《史記》:秦始皇在位三十六 年,其二十六年始並天下,號『始皇』。計為天子止十歲,此蓋合二世四年言之也。」
[838] 濟:救助。
[839] 敗:危害。
[840] 遺毒餘烈:遺毒,喻指過去遺留下來的有害的思想、風氣等。餘烈,猶餘威。
[841] 朽木糞牆:亦作「朽木糞土」,語出《論語·公冶長》:「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後以此比喻不堪造就的人或不可救治的事。
[842] 善治:好好治理。
[843] 以湯止沸:比喻處理方法不對,不但不能制止,反而助長已成的氣勢。湯,沸水,熱水。
[844] 薪:柴火。
[845] 琴瑟不調:謂琴瑟合奏時,聲音不和諧。琴,樂器名,指古琴,傳為神農創製。瑟,撥弦樂器,春秋時已流行,常與古琴或笙合奏。不調,特指音調不和諧。
[846] 解而更張之:解,解開。更張,重新張設。
[847] 鼓:敲擊或彈奏(樂器)。
[848] 更化:改制,改革。
[849] 理:謂治理得好,秩序安定。與「亂」相對。
[850] 臨川而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意謂站在水邊想得到魚,不如回家去結網。比喻只有願望而沒有措施,對事情毫無好處。臨川,面對川流。羨,因喜愛而希望得到。結網,織網。
[851] 願治:謂希望得到大治。
[852] 七十餘歲:指自漢初到董仲舒對策之時。
[853] 誼:同「義」。
[854] 修飾:《漢書·董仲舒傳》原文作「修飭」。下亦同。
[855] 垂拱:垂衣拱手。謂不親理事務。多用以稱頌帝王無為而治。
[856] 日昃不暇食:太陽已偏西還顧不上吃飯。形容勤於政事。日昃,太陽偏西,約下午二時左右。不暇,沒有時間,來不及。
[857] 宇內:國家,天下。
[858] 同條共貫:事理相通,脈絡連貫。
[859] 逸勞:安逸與勞苦。
[860] 五刑:五種輕重不等的刑法。 秦以前為:墨、劓、剕(刖)、宮、大辟(殺)。
[861] 督:責罰。顏師古註:「督,視責也。」
[862] 懲惡:懲治作惡的人。
[863] 成、康不式:成康,指西周初年成王和康王。式,用,施行。顏師古註:「式,用也。成康之時刑措不用。」
[864] 不犯:不犯法。
[865] 囹圄:監獄。
[866] 夙寤晨興:謂早晨覺起。顏師古註:「夙,早也。寤,寐之覺也。興,起也。」
[867] 憲:法令,法度。顏師古註:「憲,法也。」
[868] 功烈休德:功烈,亦作「功列」。功勳業績。休德,美德。
[869] 未始:未曾,從未。
[870] 錯謬:錯亂,錯誤。
[871] 遂:完成,成就。顏師古註:「遂,成也。」
[872] 貿亂:混亂。
[873] 渾殽:同「渾淆」,混淆,混雜。
[874] 指略:猶要旨。
[875] 受命:受天之命。受命於天以統治天下。
[876] 誅逐:誅戮、貶斥。
[877] 和洽:安定融洽,和睦。
[878] 虞舜因堯之輔佐:虞舜,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華,因其先國於虞,故稱虞舜。為古代傳說中的聖君。因,依託,憑藉。輔佐,幫助皇帝治理國家的人。
[879] 統業:指帝王之業。
[880] 韶盡善矣:語出《論語·八佾》,原文作「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韶,舜帝之樂。盡善,十分完善。意謂孔子說,韶樂盡美,而又盡善。舜受禪於堯而得天下,其樂和平,故盡美盡善。
[881] 逆天暴物:違反天意,殘害萬物。
[882] 耗亂:混亂。
[883] 順天理物:順天,遵循天道,順從天的意旨。理物,猶治民。
[884] 悼痛:悲傷痛心。
[885] 條貫:條理,系統。
[886] 靡薄:謂人心不古,風俗澆薄。顏師古註:「靡,散也;薄,輕也。」
[887] 賢良方正: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之一,始於漢文帝,被舉者對政治得失應直言極諫,如表現特別優秀,則授予官職。武帝時復詔舉賢良或賢良文學,名稱時有不同,性質無異。歷代往往視作非常設之制科。
[888] 考問:考查詢問。
[889] 三公九卿:三公,古代中央三種最高官銜的合稱。西漢以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御史大夫(大司空)為三公。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九個高級官職。漢以太常、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司農、少府為九寺大卿(即九卿)。
[890] 不令而行:語出《論語·子路》。意謂不用命令,人民自然會照樣去做。
[891] 准:衡量,比較。
[892] 壹何:何其,多麼。
[893] 逮:及,及至。
[894] 安所:何處。
[895] 意者:表示選擇,是……還是……。
[896] 詭:違背,相反。
[897] 與上齒者去其角:顏師古註:「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上齒,長在口腔前部的牙齒,即門齒、犬齒。
[898] 傅其翼者兩其足:顏師古註:「傅讀曰附。附,箸也。言鳥不四足。」傅,意謂附著。翼,鳥類或昆蟲的翅膀。
[899] 與祿:給予俸祿。
[900] 末:古代指工商業。與為「本」的農業相對。顏師古註:「末謂工商之業也。」
[901] 囂囂:怨愁,怨恨。顏師古註:「囂,讀與『嗷』同,音敖。嗷嗷,眾怨愁聲也。」
[902] 載:任,擔負。
[903] 溫:豐足,富裕。
[904] 資力:物力、財力或人力。
[905] 如:及,比得上。
[906] 博其產業:博,擴大,擴充。產業,指私人財產,如田地、房屋、作坊等等。
[907] 積委:指積貯的財物。
[908] 無已:無止境,無了時。
[909] 迫蹴:蹴,又作「蹙」,逼迫,壓迫。
[910] 浸以大窮:浸,副詞,逐漸。大窮,十分困窘。
[911] 羨溢:富裕,豐足。
[912] 窮急:窮困急迫。
[913] 避罪:避免獲罪,懼怕獲罪。
[914] 均布:普遍分布。
[915] 太古:遠古,上古。
[916] 公儀子怒而出其婦,慍而拔其葵:公儀子,即公儀休,春秋時期魯國人,曾任博士,因才學優異任魯國卿相。他遵奉法度,按原則行事,絲毫不改變規制。為政廉潔,雖嗜魚而不受人魚,因此被後世所稱讚。出,遺棄,休棄。婦,妻也。慍,惱怒,怨恨。葵,蔬菜名,我國古代重要蔬菜之一,可醃製,稱葵菹。《史記·循吏傳》:(公儀休)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云:「欲令農士工女安所仇其貨乎?」
[917] 吾已食祿矣,又奪園夫工女利乎:食祿,享受俸祿。園夫,園丁。工女,古代指從事蠶桑、紡織、縫紉等工作的女子。
[918] 列位:爵位。
[919] 高:尊崇,推崇。
[920] 貪鄙:貪婪卑鄙。
[921] 赫赫師尹,民具爾瞻:語出《詩經·小雅·節南山》。意謂大名鼎鼎的周太師尹氏,人民都在注視著你。赫赫,顯赫盛大貌,顯著貌。師尹,指周太師尹氏。瞻,看,望。
[922] 視效:仿效,效法。
[923] 皇皇:顏師古註:「皇皇,急速之貌也。」
[924] 負且乘,致寇至:語出《易·解卦·爻辭》:「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象》曰:『負且乘,亦可丑也。自 我致戎,又誰咎也。』」。孔穎達疏:「乘者,君子之器也。負者,小人之事也。施之於人,即在車騎之上而負於物也,故寇盜知其非己所有,於是競欲奪之。」意謂卑賤者背著財物,又坐上大馬車顯耀,就會招致強盜來搶。後以「負乘致寇」謂居非其位,才不稱職,就會招致禍患。
[925] 小人:平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