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經大義相通論 · 《公羊》《孟子》相通考
公羊得子夏之傳,孟子得子思之傳。近儒包孟開謂《中庸》多公羊之義,則子思亦通公羊學矣。子思之學傳於孟子,故公羊之微言多散見於《孟子》之中。試略舉之。
《梁惠王》下篇雲,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踐事吳,以小事大者樂天者也,以大事小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
案,《公羊》「紀季以酅入於齊」,傳雲,經雲紀季者何,紀侯之弟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紀季,服罪也。其服罪奈何,魯子曰,請立五廟以存姑姊妹。即孟子以小事大之義。
《梁惠王》下篇雲,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勿去,則是可為也。
案,《公羊》「齊侯滅萊」,傳雲,曷為不言萊君出奔?國滅君死者正也。即孟子效死勿去之義。又「梁亡」傳雲,其自亡奈何,魚爛而亡也。言民去而國不守也,亦可與孟子之言互證。
《萬章》下篇雲,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曰,請問貴戚之卿。
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又雲,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案,《公羊》「衛寧喜弒其君剽」,傳雲,曷為不言剽之立?不言剽之立者,以惡衛侯也。此即明貴戚卿有易位之權。又「曹羈出奔陳」,傳雲,曹羈者何?賢也。何賢乎曹羈?戎將侵曹,曹羈諫曰:戎眾而不義,君請勿自敵也。曹伯曰不可。三諫不從,遂去之。故君子以為得君臣之義也。此即明異姓卿有去國之義。
《離婁》上篇雲,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
案,《公羊傳》雲,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四夷。又曰,王者欲一乎天下,必自近者始。即天下之本在國之義,此節可與《大學》首章參看。
《告子》下篇雲,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案,《公羊》「初稅畝」,傳雲,古者什一而籍,古者曷為什一而籍,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頌聲作矣。與《孟子》同。
《離婁》篇下雲,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案,《公羊》「齊高偃納北燕伯於陽」,傳雲,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其會則主會者為之也,其詞則丘有罪焉爾。與《孟子》同。
《盡心》上篇雲,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
孟子曰,執之而已矣。然則舜不禁與?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案,《公羊》「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傳雲,此其為伯討奈何,曼姑受命於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則固可以拒之矣。又曰,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其立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
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不以王事辭家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下之行乎上也。舉此例以證《孟子》,則皋陶之當執瞽瞍,猶之石曼姑之當拒蒯瞶也。輒之不得禁石曼姑,猶舜之不當禁皋陶也。
以上七條,皆《孟子》與《公羊》相通之義。蓋戰國諸子,荀子之義多近於穀梁,孟子之義多近於公羊。故荀子之學,魯學也。孟子之學,齊學也。孟子游齊最久,故所得之學亦以齊學為最優,豈若後儒之空談大同三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