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戰 · 卷五情敵歸宿

大仲馬 《裙釵之戰》
事情過去一個月了。 一個星期天的黃昏,下了日經課,最後一個離開教堂的人是佩薩克聖一拉德貢德修道院的女院長。教堂在修道院大花園的頂頭,那兒有一片茂盛的蒼松翠椴,女院長有時轉過哭紅的眼睛向著松林椴叢張望,好象她的心留在了那兒,依依不捨,不肯離去。 修女們戴著面紗,默不作聲,排成一字形長隊,順著房舍邊的雨道往回走,她們看上去像一隊返回陵墓的幽靈,而另一個留連這片土地的幽靈卻離開了隊伍。 修女們一個接一個地在修道院昏暗的拱廊下陸續消失了,女院長看看她們都進了拱廊,獨自坐在被荒草掩去半截的哥德式柱頭上,心裡有萬種說不出的惆悵。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她的一隻手捂在心口上說:「你看見了,我受不了這種生活,我不熟悉這種生活。我來修道院是尋找清靜,而不是那些盯著我的目光。」 她站起來朝小松林方向邁了一步。 「總之,」她說,「既然我已經棄絕了這個世界,它與我有何相干?這個世界只給我製造痛苦;這個社會對我很殘酷,既然我已經躲避到上帝的身邊,那我就是上帝的人,上帝怎麼評價我,那是上帝的事,用不著我來操心。說不定上帝會禁絕我心中萌生的,又蠶食我心靈的愛情。但願上帝從我心中把愛情奪走,或者從我軀體裡把我的靈魂奪走。 可憐的她剛說完這番話瞅了瞅她身上的教服,馬上覺得她褻讀了神靈。她的話與身上穿的教服格格不入,心裡感到很是不安。她用她那瘦削的手拭去眼邊的淚水,抬頭望著天空,用目光向天公訴說她無盡的痛苦。 這時,她的耳際響起一個聲音,轉身一看,是圖里耶修女在叫她。 「夫人,會客室有位女士要見你。」 「她叫什麼名字?」 「不見你她不說。」 「你看她像做什麼的?」 「貴人。」 「又是上流社會的女人,」女院長喃喃低語。 「我給她怎麼說?」圖里耶修女問。 「你就說可以。」 「在什麼地方見,夫人?」 「領她到這兒來。我在花園,就坐在這條長凳上等她。我需要新鮮空氣。我不在露天下就感到很悶。」 圖里耶修女走了,一會兒領來一個女人。她身穿深色衣服,樸素大方,一看就知道不是個村俗之人。她個頭不高,走路矯健,貴人氣質略顯不足,但卻是佳人麗質,媚力非凡。她腋下夾著一個小象牙盒,由於她的連衣裙是黑緞的,又鑲有煤玉綴飾,象牙盒顯得分外潔白。 「夫人,」圖里耶修女介紹說,「這就是院長夫人。」女院長拉下面紗,把臉轉向陌生來者。 陌生女人立即低下眼睛。女院長見她臉色蒼白,並激動得顫抖,便滿懷深情地問: 「你想和我談談,請說吧。」 「夫人,」陌生女人道,「我很高興,我想上帝不會毀了我的幸福。今天,上帝發話了。我想痛哭,我想悔改。我來找你,因為貴院的院深牆厚,我的哭聲傳不到牆外去,我的滴滴淚水不會給世人當成笑料;為了讓上帝見到我並不是在節日裡興高采烈,而是在修道院的祭壇前跪下悲傷地祈禱。」 「我看你的靈魂傷得可不輕,因為我知道什麼是痛苦。」女院長由於心煩意亂,鬧不清她到底需要什麼。「妹妹,如果你需要清靜,如果你需要苦修,如果你需要悔罪,就請到這兒來,來和我們一起受罪;如果你想找個地方,避開世人的目光,痛痛快快地哭你心裡的冤屈,啊!夫人呀!夫人!」她搖著頭說,「那你就回家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見你的人遠比這兒少得多,而且你祈禱的地方還有地毯,論消音效果,地毯比我們這兒斗室里的地板要好。只要你不犯滔天大罪,無論你在哪裡,上帝都能看到你。」 陌生女人抬起頭,驚奇地看了一眼向她侃侃而談的女院長。 「夫人,」她說,「正在受苦的芸芸眾生,是不應該去見上帝的,難道貴院不是通往天堂途中的一個聖站嗎?」 「要見上帝,只有一個辦法,妹妹。」陌生女人的絕望之情引起了女院長的注意。她問道:「你悔恨什麼?你痛惜什麼?你需要什麼?有人得罪了你!朋友對你不忠?你缺少錢財?暫時的痛苦使你迷惘,誤以為永遠受苦。你現在痛苦,所以你以為永遠痛苦下去,就象某人身上有道大傷口,就以為永遠癒合不了。你搞錯了,任何傷口,只要不是致命的,都會癒合。暫時你就委屈一下,順其自然,你會好起來的。如果你和我們系在一根藤上,那就開始受另一種痛苦,這種痛苦無邊無際,無法緩解,是聞所未聞的。你隔著一道銅牆鐵壁重看你不能涉入的世界。你身後的這座修道院,你現在把它看成是去天國的一個驛站,若有一天,它的鐵門一旦關上,你後悔就來不及了。我給你說的這些不一定都符合我們的教規戒律,因為我當院長時間不長,知道的不夠多,不過這是我的心裡話,是我看到發生在我周圍的真事,謝天謝地,這絕非我的感受。」 「啊!當然不是。」陌生女人大聲說,「我看這世界完了,我失去了讓我愛這個世界的一切。不,你放心,夫人,我永遠不會後悔。啊!我肯定不會後悔……永遠不後悔!」 「你怨恨的事很嚴重麼?你丟掉的不是幻想,而是現實?你和丈夫,孩子……朋友永遠分開了?咳!我很同情你,夫人,因為你的心被傷透了,你的痛苦無法醫治。夫人,加入我們的行列吧,上帝會減輕你的痛苦,會讓我們替代你失去的朋友或親人。我們是一個大家庭,我們是一群羊,上帝是我們的牧人。」說到這兒,女院長壓低了聲音:「如果上帝減輕不了你的痛苦,有這個可能,你還有最後一個減輕痛苦的方法,那就是和我們一起痛哭。我和你一樣,我來這兒也是為了尋找減輕痛苦的靈丹妙藥,但我還沒有找到。」 「咳!」陌生女人大聲說,「難道我想聽的都是雷同的話?人們都是這樣安慰不幸的人?」 「夫人,」女院長伸出一隻手給陌生女人,推卸她的指責。「請別在我面前談不幸。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事,所以我看你沒有什麼不幸。」 「啊!」陌生女人痛苦地大叫一聲,把女院長嚇了一跳。「你不了解我,夫人,如果你了解我的話,你不會這樣對我說話。話說回來,我的痛苦有多深,你是說不出來的。你要想了解,就得聽我痛苦的訴說。好啦,收下我,給我打開去上帝那兒的門。在你看到了我的眼淚,聽到了我的呼喊,發現我每天都在垂死掙扎時,你就知道我有多痛苦了。」 「不錯,」女院長說,「聽你的口氣,我明白了;聽你的訴說,我知道你失去了心上人,不是嗎?」 陌生女人哇地一聲哭了,使勁抓擰自己的胳膊。「啊!是的,是這樣的!」 「好吧,既然你願意,」女院長說,「我就收下你。不過我有言在先,萬一你和我一樣痛苦,那你就擁有本院兩堵永遠無情的牆。這兩堵牆不會把我們的思想帶到它們該去的天堂,而是送到你將與之分離的塵世。哪裡有血液在循環,有脈搏在跳動,有人在相愛,哪裡一切就都存在。我們雖然離群索居,滿以為能埋名隱姓,但死鬼在墳墓的深處召喚我們。你為什麼要離開你故去人的墳墓呢?」 「因為我在世上愛過的人都在這兒。」陌生女人的喉嚨哽得說不下去了,撲通一聲跪在女院長的面前,女院長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現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現在想像得到我的痛苦。院長,我懇求你,你看我的眼淚,接受我祭獻上帝,確切地說,接受我入院的請求。他安葬在佩薩克的教堂里。他的墳墓就在這兒,讓我到他的墳上哭幾聲吧。」 「誰在這兒?什麼墳墓?你說的是誰?什麼意思?」女院長大聲責問,一邊驚懼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陌生女人,一邊往後退步。 「我過去是幸福的,」陌生女人說,但聲音很低,低得比樹枝間的微風還輕。「我曾經很幸福。大家都叫我娜農·德·拉蒂格。現在你認識我了,你知道我要懇求什麼!」 女院長像被彈簧彈了一下,倏地站了起來,望著天空,雙掌合十,臉色煞白,半天沒有言語。 「啊!夫人,」她終於開口了,粗聽聲音相當平靜,細聽激動得在顫抖。「啊!夫人,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到那座墳墓上去哭?我付出了我的自由,付出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幸福,我流幹了我的眼淚,我得到的慰藉被你要走了一半,這你不知道吧?你是娜農·德·拉蒂格,我呢,還在紅塵時,大家叫我康貝子爵夫人。」 娜農尖叫一聲,走到女院長跟前,一把揭了女院長的修女帽,看到女院長一雙無神的眼睛,看清了情敵的真面目。「她?」娜農小聲說,「她到聖喬治島時那麼漂亮!咳!可憐的女人!」 娜農看著康貝子爵夫人,一邊往後退,一邊搖頭。 「啊?」子爵夫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想讓人知道她受的痛苦比別人深重,於是也大聲說,「啊!我受的苦確實很深,我徹底變了,我流不了眼淚,我真的比你倒霉,因為你,你還很漂亮。」 子爵夫人明亮的眼睛望著天空,好象在尋找卡諾爾的蹤影,這是她一個半月來眼中閃射出的第一縷歡樂的光芒。娜農一直跪著,雙手蒙著臉,淚水漣漣。 「咳!」娜農說:「我不知道我找誰訴說。一個月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我怎麼保養得這麼好,很可能是我瘋了。現在我正常了,我不想叫你嫉恨千年,我想作為你的普通修女入院修行,你怎麼待我都行。如果我不服管束,你就懲罰我,關我禁閉,送我進地牢。」她聲音顫抖著還說,「但至少得時而讓我看一看我們曾經熱烈愛過的這位男子長眠的地方,不是嗎?」 話聲剛落,她喘息著,無力地倒在草地上。 子爵夫人沒有吭聲,靠在她曾經尋求支持的無花果樹上,仿佛要停止了呼吸。 「啊!夫人!夫人!」娜農大聲叫道,「你沒有回答我的話,你拒絕了我的請求!好吧!我有他一件寶貴的東西,你可能沒有他的任何遺物。這樣吧,我提個條件,你接受了,這東西就歸你所有。」 娜農說著就解脖子上的金項鍊,因為項鍊上繫著一枚大紀念章,藏在她的內衣底下。娜農解下項鍊,打開紀念章,遞給康貝夫人。 克萊爾尖叫一聲,撲向紀念章,熱烈地吻著那撮枯冷的頭髮。她覺得她的心靈飛到了嘴唇上,也參加了這次親吻。娜農一直跪在克萊爾的面前。 「啊!你贏了,夫人。」康貝子爵說著把娜農扶起來,拉到她跟前,說:「來吧,你來吧,我現在最喜歡你,因為你讓我和你分享這個寶物。」 子爵夫人說著向娜農深深鞠了一躬,緩緩挺起身子,給昔日的情敵一個甜甜的吻。 「啊!你以後既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好朋友。」子爵夫人感慨地說,「我們生死與共,我們談論他,為他祈禱。對,你說得對,他是長眠在我們教堂附近,這是我從我曾經貢獻過青春的那個男人那兒得到的唯一的恩惠。」 說到這兒,克萊爾拉著娜農·德·拉蒂格的手,朝椴樹古松遮掩的教堂走去。她們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幾乎是擦草而過。 子爵夫人領著娜農來到一座小教堂,教堂中央豎立著一根石柱,石柱頂上雕著十字架。 康貝夫人沒有說話,把手伸向石柱。 娜農跪下,親吻著大理石柱。康貝夫人靠著供桌親吻娜農給她的那縷頭髮。一個在追憶故人,一個在最後一次沉思生活。 一刻鐘後,她們倆回到修道院,除了對上帝說話外,她們總保持淒楚的沉默。 「夫人,」子爵夫人說,「從現在起,修道院裡有你一間房子。我們倆住近點好,你住在我隔壁那間怎麼樣?」 「夫人,我衷心感謝你給我安排的住處,」娜農說,「謝謝,我完全同意。但在我脫離塵世之前,讓我再給哥哥道聲別。」 「咳!去吧,我的好妹妹,」康貝夫人說。 康貝夫人沒有忘記,科維尼亞獲救是以他獄友的生命為代價的。娜農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