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戰 · 卷六兄與妹
娜農說的是實話,科維尼亞果真在等她。科維尼亞松著馬韁繩,坐在離馬不遠的一塊石頭上,悶悶不樂地看著馬啃食乾枯的草。馬兒不時抬起頭,機靈地看看主人。
科維尼亞面前是條土路,延伸一法里後進入小山口那邊的榆樹林,所以這條路給人的感覺是從修道院開始就慢慢消失在廣闊的天地里了。
我們這位冒險家也許會認為,即使他的腦筋不大可能轉到哲學思想上去,但人們會說這些聲音越不過鐵柵門上的十字架就消失了,所以鐵柵門之外才是紅塵世界。
其實,科維尼亞已經達到了這樣敏感的程度,他想到類似的一些事實,人們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但像他那種性格的人,一旦進入這種情感夢境,早就忘乎所以了,所以他提醒自己這是涉及男子漢尊嚴的情感,他對自己過去的怯弱感到後悔。
「哼!」他說,「論才情,我比所有好心人都強;論人情,或者說論寡情,我不是他們的對手!真見鬼!里雄死了,這是事實;卡諾爾死了,這也是事實。可我活著,所以我覺得這才是主要的。是呀,正因為我活著,我才會想,想著想著,我就想起來了,想起來就感到傷心。可憐的里雄!多麼誠實的上尉!可憐的卡諾爾!多麼英俊瀟酒的紳士!兩個都被絞死了,咳!這都是我羅朗·科維尼亞的過錯。喔唷!慘哪!我感到煩悶!」
「且不提我的妹妹,對我有好感,既然卡諾爾已經死了,既然犯傻的妹妹和埃珀農鬧翻了,那就沒有任何理由再抬舉我;且不提我妹妹對我恨之入骨,只要她有時間,她會在有生之年奪走我的繼承權。」
「這無疑是真正的不幸,而非那些困擾著我的該死的往事。卡諾爾,里雄;里雄,卡諾爾,咳!難道我沒有見過成百上千的死人?他們是人,不是別的什麼?啊,我發誓,我一度曾後悔過,後悔我沒有和他一起被絞死。我要是和他們一塊被絞死的話,我起碼是和好人死在一起。現在我死了,誰知道我和誰一起死的。」
修道院的鐘這時響了7下。鐘聲使科維尼亞又回到現實中來。他想起妹妹對他說,讓他一直等她到7點。這鐘聲說明娜農馬上要出現了,他一定要把安慰者的角色扮到底。大門開了,娜農果真出現了。她穿過小院,朝她哥哥走來。他要是願意,是可以到小院裡去等她的,因為小院是世俗之地,不是聖地,外人可以入內。
但科維尼亞沒有進去,原因是隔壁是修道院,而且還是女子修道院,這會引起他胡思亂想,所以他沒有進去,而是呆在鐵柵門外的大路上等他的妹妹。
聽到沙路嚓嚓的腳步聲,科維尼亞轉過身,發現是娜農。但他們之間隔著鐵柵門。
「啊!』他感慨萬端地說,「你來了,妹妹。我看到這可惡的鐵柵門把一個可憐的女人關在裡面出不來時,就仿佛看見又一個墳墓壓在死人的身上。我等待到的不是穿著初當修女衣服的活人,而是已經裹著屍布的死人了。」
娜農慘然地笑了笑。
「好,」科維尼亞說,「你不哭了,這很好。」
「是的,」娜農說,「我不會再哭了。」
「但還會笑,這不錯。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馬上就走,不是麼?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反正這地方使我思緒萬千。」
「有益的?」娜農問。
「有益的!你覺得呢?好了,我們不爭論這個,你怎麼說這些想法,我都高興。我希望,親愛的妹妹,你將這些想法都當成好東西,你就免得再多去想它了。」
娜農沒有吭聲,她在思索。
「從這些有益的想法中,」科維尼亞硬著頭皮說,「想必你找到的是傷心的往事?」
「我找到的是忘卻,至少是諒解。」
「我喜歡忘卻,不過也無所謂。人理虧時不能過分難說話。妹妹,我對你不好,你會原諒我嗎?」
「會的,」娜農回答說。
「啊!你真叫我高興。」科維尼亞說,「你以後不會討厭見我吧?」
「不僅不討厭見你,而且很高興見你。」
「高興見我?」
「是的,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好哇!這個稱號我愛聽,因為你肯定會叫我一聲哥哥,而不必稱我是朋友。看來你允許我跟你在一起了?」
「啊!我可沒有這麼說。」娜農回答說,「不可能的事是存在的,羅朗,我們倆都得重視才對。」
「我明白。」科維尼亞進一步感慨地說,「流放!你把我趕得遠遠的,不是嗎?這樣的話我就再見不到你了。好,見到你我心裡很難過,但我發誓,娜農,我知道,這是我罪有應得,我這是自己判自己的刑。法國的和平大業已成,居耶納暴亂已平定,王后和孔代夫人將再度成為最好的朋友,我呆在法國幹什麼?不過我沒有糊塗到以為我能得到兩位親王夫人中任何一位的寬恕。正如你所說,流放他鄉是我最好的出路。妹妹,給終生的浪人說訣別了。非洲有戰事,博福爾先生要去那兒平定叛賊,我想和他並肩戰鬥。說實話,我並不認為叛賊有充足的理由反對忠良。但話說回來,這是國王的事情,與我們無關。我唯一的願望是在那兒的疆場獻身。我要走了。當你得知我犧牲的消息後,你對我的怨恨就會減輕。」
娜農低著頭聽科維尼亞滔滔不絕地講著,她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科維尼亞。
「是真的?」娜農問道。
「什麼?」
「你的想法,哥哥。」
科維尼亞缺乏真情實感,所以說到哪兒算到哪兒,就像有些人習慣於在抑揚頓挫的講話聲中自我激勵。娜農的問話使他回到了現實中來。他捫心自問想弄明白他的誇誇其談是否跌入平庸的算計之中。
「是真的。」他說,「妹妹,我發誓,但拿什麼發誓呢?我知道。總之,我要發誓,我真的既痛苦又難過。自從里雄死後,尤其是……算了,不說了。我剛才坐在這塊石頭上自個兒想了許多使我心腸變硬的原因,但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不想說,現在我的心不僅會跳動,而且會說話,會吶喊,會哭訴。娜農,告訴我,這能算是內疚嗎?」
這吶喊雖說滑稽粗野,但又是那麼自然,那麼痛苦,以致於娜農承認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吶喊。
「能,」娜農說,「那就是內疚,你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
「好,」科維尼亞說,「既然那是內疚,那我就去吉熱里農村,你會給我點川資和安置費,是嗎?但願我可以把你我的憂傷都帶走。」
「你不要走,朋友。」娜農說,「你以後會過上命運之神賜給你的榮華富貴日子。10年來,你一直同貧苦作鬥爭。你冒的危險我就不提了,因為那是戰士所冒的危險。這一次是你活下來了,而另一個卻命歸黃泉了。你活著,那是天意。我首先贊成你活下來,同時希望你從今天開始,活得幸福愉快。」
「哎,妹妹,你為什麼這麼說話?」科維尼亞不解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利布恩的家未被洗劫之前,你先去那裡一趟。你在我的那面威尼斯穿衣鏡後的壁櫃裡會找到……」
「暗壁櫃?」科維尼亞迫不及待地問。
「對。那個壁櫃你知道,是嗎?」娜農笑咪咪地說,「上個月,你不就是從中拿走200個比斯托爾嗎?」
「娜農,你說實話,如果我真想拿的話,我會拿走不少,因為壁櫃裡放的全是細軟物品。我只拿了我所需要的錢,其他東西我絕對沒有動一指頭。」
「不錯,」娜農說,「如果你認為這可以作你的藉口,那麼,我就馬上相信。」
科維尼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咳!我的天哪!」娜農說:「我們不再提那件事了,你知道我已經原諒你了。」
「證據呢?」科維尼亞問。
「證據,有呀!你去利布恩,找開壁櫃,你會發現裡面有我全部的積蓄20000金埃居。」
「我怎麼處理。」
「你拿走。」
「這20000埃居你準備給誰?」
「給你,我的哥哥。這是我的全部家產,你知道我離開埃珀農時,我沒有向他要任何東西,儘管我的房產和田產早已被查封。」
「你說什麼,妹妹?」科維尼亞驚慌失措地問,「你想幹什麼?」
「羅朗,我給你說了,這20000埃居給你。」
「給我!那你呢?」
「我不需要。」
「嗯,我明白了,你手裡還有,這很好。但這筆錢數額巨大,妹妹,你要想清楚,我覺得太多。」
「我沒有其他什麼錢了,不過我留了寶石。我很想把寶石也給你,但這是我進修道院的入院費。」
科維尼亞驚跳起來。
「進這個修道院!」科維尼亞大聲說,「你,我的妹妹,你想進修道院?」
「是的,我的朋友。」
「啊!天哪!別這樣!妹妹!修道院!你知道修道院裡有多無聊!我告訴你,我上過神學院,我知道底細。修道院,你不能去,娜農,你會急死在裡面的。」
「我很希望能死在裡面,」娜農回答道。
「妹妹,你的錢我不能要,這代價太大。你聽見了,我拿了這些錢,它會把我燒成灰燼的。」
「羅朗,」娜農說,「我進修道院不是為你富有,我進修道院,是為了我自己活得幸福。」
「啊!這是胡鬧!」科維尼亞說,「我是你哥哥,娜農,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我的心已經在這兒,我的軀體在別處怎麼行呢?」
「真不敢想!」科維尼亞說,「啊!妹妹,我的好妹妹,發發慈悲吧!」
「羅朗,別再說了,你聽見了嗎?錢是你的了,你要用好這筆錢,因為你可憐的娜農,不管願意不願意,是不會再給你錢了。」
「你對我這麼好,可憐的妹妹,你從我這兒得到了什麼好處呢?」
「我得到的唯一好處,那就是你從波爾多給我帶回的那件東西。他那天晚上死了,而我活著。」
「啊,對了,」科維尼亞說,「我想起來了,那撮頭髮……」科維尼亞低下了頭,覺得眼睛裡有種異樣的感覺,立即用手蒙住眼睛。
「旁人會哭,」他說,「我呢,我不會哭,而實際上我心裡同樣難過。」
「訣別了,哥哥。」娜農說著向科維尼亞伸出一隻手。
「不行不行!」科維尼亞說,「我永遠不願意給你說訣別的話。你是害怕而進修道院?這事好辦,我們離開居耶納,我們一起週遊世界。我的心上像被射了一根箭,我背著它浪跡四方,我的苦痛使我同情你的苦痛。你給我講他,我給你談里雄。我沒準也會流淚,這對我是有益的。我們去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隱居,你說行麼?我在那兒好好服侍你,因為你是個聖潔的苦娘。你要我當修士?不瞞你說,我不干。你去當修女,不要給我說訣別了!」
「訣別了,哥哥。」
「你想不顧波爾多人的反對,不顧加斯科尼人的反對,不顧大家的反對留在居耶納?我雖沒有了部隊,但有費居宗、巴拉巴、卡洛代爾一直跟隨著我。我們四個人可以做不少事情,我們能保護你,王后都沒有被保護得那麼好。假如誰吃了豹子膽,敢動你一根頭髮,你就說他們四個全死光了。」
「訣別了,」娜農說。
科維尼亞還想糾纏,大路上傳來了馬車的滾動聲。騎馬打頭陣的,是身著號衣的王后的驛夫。
「那是什麼?」科維尼亞聽到聲音轉過身,一邊朝大路張望,一邊問,但沒有鬆開鐵柵門裡妹妹的手。
這輛馬車的造型符合當時的式樣,車身造有大型徽記,車廂護板敞開,六匹馬拖拉,供八人乘坐,包括僕人及隨從。壓後的是數名衛兵和數名騎臣。
「閃開!閃開!」驛夫一邊大聲喊,一邊揚鞭抽打科維尼亞的馬。科維尼亞的馬並沒有礙路,而是乖乖地站在大路邊上。
馬被突如其來的一鞭抽驚了,亂蹦亂跳。
「哎!小子!」科維尼亞鬆開妹妹的手,大聲喊,「別亂來!」
「給王后讓道!」驛夫一邊走,一邊喊。
「王后!啊!活見鬼!」科維尼亞說,「我不能再干那種蠢事了。」
科維尼亞牽著馬,儘量貼牆而立。
馬車上的一根套繩突然斷了,車夫猛拉韁繩,迫使六匹馬止步。
「怎麼回事?為什麼停車?」一個義大利口音的人大聲問。
「套繩斷了,老爺,」車夫回答說。
「開車門!快開車門!」義大利口音的人喊道。
兩個僕從連忙上去開車門,還沒有等他們放好踏腳板,那個義大利口音的人就下來了。
「啊!啊!是馬扎里尼先生,」科維尼亞說,「他好像是第一個自願下車的。」
在他之後下來的是王后。
在王后之後下來的是拉羅謝富科先生。
科維尼亞揉揉眼睛。
在拉羅謝富科之後下來的是埃珀農先生。
「啊!啊!」科維尼亞說,「為什麼不是被絞死的那個內弟,而是別人呢?」
在埃珀農之後下車的是拉梅勒雷先生。
在拉梅勒雷先生之後下車的是布庸公爵。
最後下車的的是陪伴王后的兩位貴婦。
「我早知道他們不打仗了。」科維尼亞說,「他們言歸於好,我不曾知道。」
「各位先生,」王后說,「夕陽殘照,空氣清新。套繩一時三刻修不好,與其在這兒乾等,不如各位去附近走一走。」
「尊命,陛下。」拉羅謝富科先生說著鞠了一躬。
「公爵,請到我這兒來一下,給我說幾句你們美妙的格言,自我們見面後,你已經給我說了不少。」
「公爵,把你的胳膊伸給我,」馬扎里尼對布庸先生說,「我知道你有關節炎。」
埃珀農先生和拉梅勒雷先生走在最後,邊走邊和兩位貴婦人交談。
夕陽無限,紅霞漫天。一行人如節日聚會的好友,興致勃勃,喜笑顏開。
「由這兒去布爾西還有多遠?」王后說,「拉羅謝富科先生,你研究過這一帶的地理,你可以告訴我。」
「三法里路,夫人,9點鐘前我們肯定能到。」
「好。明天,你一大早動身,去告訴我們親愛的表妹孔代夫人,說我們很高興見到她。」
「陛下,」埃珀農公爵說,「那個面牆而立的英俊騎士你看見了嗎?我們下車時走開的那位漂亮婦女你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我全都看見了。」王后說,「佩薩克聖一拉德貢德修道院看來是個享福的好去處。」
馬車套繩修好了,飛速追趕去散步的達官顯貴。當馬車追上時,他們走過修道院已經二十來步遠了。
「好啦!」王后說,「我們省點勁兒。想必各位先生知道了,國王今晚舉行小提琴演奏會,為我們接風。」
一行人又上了馬車,響亮的說笑聲很快被馬車輪子的滾動聲蓋住了。
馬車從修道院前的大路上經過時,科維尼亞看見他們興高采烈,談笑風生,而他當修女的妹妹卻有一腔說不出的痛苦,這天地之別引起了他的深思。馬車走遠了,他看不見了。
「不管怎麼樣,我高興地知道了一件事:我不好,有些人還不如我。媽的?我要設法讓那些對我有害的人一個都不存在。我現在有錢了,事情就好辦了。」
然後轉身準備向妹妹告辭,他發現娜農不見了。他嘆了口氣,翻身上馬,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修道院,然後揚鞭策馬往利布恩趕去,走到大路的拐角處,看見了這個故事中當主角的達官顯貴乘坐的馬車剛從對面的大路拐角處消失。
有一天,我們可能還會見到他們,因為這種用里雄和卡諾爾的鮮血換來的所謂和平並不牢固,僅僅是暫時的和平,女人之戰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