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戰 · 卷四陰差陽錯
1
我們先稍做必要的交待,再繼續往下講我們的故事。先來說娜農·德·拉蒂格。在利布恩集市的敞廳下,娜農看見可憐的里雄奄奄一息,大叫一聲,昏倒在地。
想必人們已經看到了,娜農是個有剛性的女子,卻偏偏生得體態嬌小,蒲柳之質,但很能吃苦,不怕危險,有較強的忍耐力。娜農重感情,又精力充沛,而且特別堅強,善權變,樂天知命,能屈能伸。
埃珀農公爵了解她,確切地說,他認為他對她了解,而實際上,他對她並不了解。她看到有人受皮肉之苦嚇昏了。他要是看到這情景,一定會感到震驚。她在阿讓時,一次寓所失火她被困在裡面,險些被大火活活燒死。但為了不讓她的冤家對頭們笑話,她沒有喊過一聲。她的對頭們對總督有反感,加上火災之後,她安然無恙,對頭們氣急敗壞,其中有一個惱羞成怒,策劃陷害總督的情婦。娜農親身經歷了這場動亂,親眼看見她的兩名侍女為了保護她而慘遭殺害,她竟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娜農昏死近兩小時,後又誘發神經病。在此期間,她不會說話,只會哇哇亂喊亂叫。王后給她寫來過不少封信,還親自來看過她。馬扎蘭先生也來了。他剛來不久,坐在娜農的床前準備給娜農醫病。他想用醫學醫治這個受到威脅的軀體,用神學救治這顆有危險的靈魂。
午夜前,娜農恢復了知覺,因此她有時間集中她的思想,可她沒有這樣做,她雙手抱住頭,放開嗓門子喊:
「我完了!他們毀了我!」
幸好這話喊得莫名其妙,在場的人都以為她說胡話,所以就沒有往心裡去。
儘管如此,這話仍然進了在場的人的腦子。埃珀農前天去利布恩以外遠征了,今天上午一回來,他不但知道娜農昏倒了,而且也知道她醒後說的話。埃珀農知道娜農這個人好激動,他理解她的話不一定是胡話,就急忙趕來看娜農。實際上,他是想趁看娜農的人還沒有來這個當兒和娜農談一談。「親愛的朋友,」他說,「我知道你對里雄的死感到悲痛,我知道從你的窗戶底下把里雄抓走不怎麼象話。」
「對,就是不象話!」娜農大聲說,「可憎!卑鄙!……」
「這次你就放心好了,」埃珀農說,「我現在知道這事對你有影響,我將把處決判亂分子的場所安排在林蔭廣場,不在集市廣場搞了。你說有人害你,你說這個人是誰?里雄,我想不會,因為里雄和你沒有往來,他根本就不認識你。」
「啊,公爵先生,是你呀!」娜農撐著胳膊挺起身,抓住埃珀農的胳膊。
「對,是我。你能認出是我,我很高興,這說明你好多了。你說害你的人是誰?」
「是他!公爵先生,是他!」娜農的神志還是有點不清,「是你把他給毀了!啊!可憐的人兒!」
「親愛的朋友,你把我嚇了一跳!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是你把他害了。你聽不懂我的話,公爵先生?」
「我聽不懂,親愛的朋友。」埃珀農試圖把娜農引到她說胡話的思路,「我不認識他,怎麼會害他呢?」
「他是戰俘,上尉軍銜,當過總督。他的封號、軍階和那個可憐里雄的一樣,波爾多人要在他身上報你們所殺之人的仇,這事你不知道?你枉有一張正義的外衣,這是貨真價實的謀殺,公爵先生!……」
公爵被劈頭蓋腦的責問,熾熱目光的逼視和激動的舉止搞得很尷尬,臉白一陣紅一陣,招架不住了。
「嗯!沒有錯,沒有錯!」公爵拍著腦袋,大聲說,「卡諾爾這傢伙,我怎麼就把他給忘了!」
「我哥哥,我可憐的哥哥」娜農大聲說。娜農感到高興,因為她給情夫封了個埃珀農不熟悉的封號。
「你說得對,」埃珀農公爵說,「我是個沒有頭腦的人,竟然把我們可憐的朋友給忘了!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波爾多人現在才知道消息,等他們湊到一起再組織審判……再說,他們不會當機立斷。」
「王后猶豫了!」娜農說。
「王后是王后,王后掌握著生死大權,他們是什麼?他們是叛亂分子。」
「哎呀!」娜農說,「又是一個他們沒有任何準備的理由。那你說,你準備怎麼辦?」
「我說不來,不過請你相信我。」
「啊!」娜農說著往起站,「我親自去波爾多投案自首,他就不會死了。」
「你放心,我親愛的朋友,這是我的事兒。我系的鈴,我肯定去解。王后在城裡有幾個朋友,這你不必擔心。」公爵的許諾是誠心誠意的。
娜農從公爵的眼神里看到了公爵的信心、坦誠,尤其是決心。於是她抓住公爵的手吻著說:
「啊,大人,你要是把事情辦成,我愛你一輩子!」公爵激動得熱淚盈眶,因為這是娜農第一次向他表露心跡,第一次給他許這樣的願。
他再次安慰娜農,叫她不要有顧慮,然後立即出去把他信得過又能幹的手下人叫來一個,指示他去波爾多,哪怕是翻城牆也得把他的親筆信交給律師拉維:
卡諾爾先生是要塞司令官,為陛下效勞,他不能有麻煩。
要是他萬一被捕,必須設法將他保釋,包括賄賂獄警。他們要多少錢就給多少,如果必要,可以出100萬,國王那面由埃珀農公爵負責。
萬一賄賂不成,就使用武力,切莫畏縮不前。暴力、縱火、暗殺、隨時制宜。
此人相貌特徵:高個子,棕色眼睛,鷹勾鼻子。萬一拿不准,就問他:「你是娜農的哥哥嗎?回答必是脫口而出,不得有片刻的遲疑。」
送信人走了。3小時後到達波爾多。他來到一家農場,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在老鄉那裡換了一身土布衣服穿上,趕著一輛滿載麵粉的大車進了波爾多城。
軍事法庭的判決做出一刻鐘,拉維收到了信。拉維叩開城堡的大門,去和監獄長進行交涉。拉維先拿出20000法郎,監獄長沒有收,拉維又加了10000法郎,監獄長還是不收,再加了10000法郎,監獄長收下了。
根據埃珀農公爵的意思,問一聲「你是娜農的哥哥麼」?應該能消除各種誤解。但大家知道,有人會用這句話去招搖撞騙,要是碰上科維尼亞這樣隨便的人,他肯定會說:「是的,我是娜農的哥哥。」那他就把卡諾爾給頂了。莫名其妙地獲得了自由。
科維尼亞是用馬送到聖盧貝村的。該村是埃珀農派的天下。科維尼亞剛到聖盧貝,公爵的信使就騎著馬朝他走過去。信使騎的是公爵那匹價值連城的西班牙種牡馬。
「他得救了麼?」信使大聲問押解科維尼亞的衛隊長。
「得救了,」衛隊長說,「我們把他帶來了。」
信使一聽人都帶來了,就再沒有問什麼,掉轉馬頭迅速往回趕,一個半小時就回到了利布恩。馬累垮了,沒有進城門就倒地了,把信使摔到翹足等待消息的埃珀農面前。信使忍著痛和累說:「他得救了。」埃珀農聽了撒腿就往娜農那兒跑。娜農躺在床上,魂不守舍,兩眼呆滯,直勾勾盯著擠滿僕從的門口。「是的!」埃珀農公爵大聲說,「是的,他得救了,親愛的朋友,我把他帶來了,你快去看!」
娜農高興得在床上跳了起來。這寥寥數語搬走了壓在她心頭的千斤巨石,她沖天伸開雙手,原先由於過度失望而沒有淚,現在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卻使她淚如泉湧。她用難以描述聲調動情地說:
「啊!我的天!我的天啦!我謝謝你!」
然後由望天轉而看地。她看見埃珀農公爵在她身邊。埃珀農人不錯,他不僅關心那個俘虜,而且同她一樣為她的幸福而高興。她的腦子裡又產生了一種憂慮:當公爵看到頂替她哥哥的陌生人,看到了近乎私通的假愛情取代了真正的兄妹親情時,他會怎麼想呢?
「咳!管它呢!」娜農是個具有崇高忘我精神的人,她想:「反正我沒有欺騙他,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要是攆我,罵我,那我就給他下跪,感謝他3年來為我所做的犧牲。我可憐,我被侮辱,但我心裡高興,我將帶著我的愛情,懷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離開這兒。
在自已的夢想里,抱負成了愛情的犧牲品。僕從組成的人牆散開了,一個男人衝進娜農的房間,大聲叫著: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呀!」
娜農坐起來,雙眼圓瞪,臉色比枕巾還要蒼白。娜農又昏過去了,但嘴裡念叨著:
「科維尼亞!我的天!科維尼亞!」
「科維尼亞!」公爵重複一遍,驚奇地環視四周,尋找娜農呼喚的是誰。「科維尼亞!」公爵問,「這兒誰叫科維尼亞?」等於白問,科維尼亞絕對不會應聲,因為他還沒有完全獲救,不能貿然坦認,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一般都不怎麼直抒胸懷,何況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他應上一聲,他就會失去他的妹妹,失去了妹妹,他肯定完蛋。所以他心裡明白,無論他多有心計,他必須保持沉默,讓娜農糾正她說的話,否則他不會露出聲色。
「卡諾爾先生!」娜農聲音很大,兩道閃電般明亮的目光射向科維尼亞。
公爵又皺眉頭又咬嘴唇。除了臉色刷白的菲娜特和竭力保持鎮靜的科維尼亞,在場的人都搞不清娜農的無名之火是怎麼回事,你看我,我看你,感到很奇怪。
「可憐的妹妹!」科維尼亞附在公爵的耳旁小聲說,「她為我擔憂過度,搞得她自己神經失常,連我都不認識了。」
「你必須回答我的問話!」娜農火了,「混蛋!回答我!卡諾爾先生在哪兒?他現在怎麼樣?說!你說呀!」
科維尼亞豁出去了,準備使出渾身解數,厚著臉皮抵賴。承認事實,以求自救,向埃珀農公爵揭露他幫助過的假卡諾爾的老底,揭露先徵兵對抗王后,後又將這些兵賣給王后的真科維尼亞的老底,那等於是去集市廣場的絞刑架上去會裡雄。他走到埃珀農公爵面前,含著淚說:
「先生,這不是胡話,是瘋話。你看見了,痛苦把她折磨得神魂顛倒,連她的親人都不認識了。如果說誰能使她恢復理智,你知道,此人非我莫屬。因此,我求你支走僕從,只留菲納特一個,必要時可以照顧她。有些心硬的人把這可憐的孩子當笑柄,你看到都會生氣。」
要不是僕從打著王后的旗號告訴公爵,馬扎蘭先生要召開特別會議,叫他回去的話,公爵也許不會輕易接受科維尼亞的建議。公爵雖然耳朵軟,但科維尼亞的言行開始引起他幾分懷疑。
趁僕從請公爵簽收信件之機,科維尼亞彎下腰,對娜農說: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冷靜,我的妹妹。只要我們兩能單獨談一談,什麼事都好商量。」
娜農撲通一聲又倒在床上,雖不是冷靜的舉動,至少沒有胡鬧。希望產生的作用雖然不大,但不失為緩解心靈痛苦的一劑良藥。
公爵決定把托爾貢和熱龍特分子耍到底,於是走到娜農跟前,吻了一下娜農的手,對娜農說:
「親愛的朋友,危機已經過去了,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我讓你和你最喜歡的這位哥哥在一起,因為王后派人來找我,否則叫我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你,必須得有陛下的命令。」娜農覺得沒有膽量回答公爵的問題,只好看著科維尼亞,握住科維尼亞的手,仿佛對科維尼亞說:
「你沒有欺騙我,哥哥,我真能相信麼?」
科維尼亞也握了一下娜農的手,轉身對埃珀農先生說:「是呀,公爵先生,大的危機起碼是過去了。我妹妹很快會相信,她身邊有個忠誠可靠的朋友,他會為她的幸福和自由上刀山下火海。」
娜農再也克制不住了,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她是有毅力的,有淚不輕彈的,但許多事令她傷心,她需要眼淚。埃珀農公爵見狀邊往外出走,邊搖頭,邊用目光將娜農託付給科維尼亞。埃珀農公爵剛出門。娜農就大聲嚷嚷開了。
「啊!這個傢伙讓我吃夠了苦頭,他要是再呆下去,我想我就活不成了。」
科維尼亞打手勢讓娜農安靜,然後過去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埃珀農是否真的走了。
「哼!管他聽不聽,無所謂!」娜農大聲說,「你小聲對我說上兩句寬心話,你在想什麼?你有什麼打算?」
「我的妹妹,」科維尼亞開始擺架子了,態度異常嚴肅地說,「不是我在你跟前吹牛,我肯定能成功,但是,我要強調我對你說過的話,我無論如何要說到做到。」
「做到什麼?」娜農說,「這一次我們相處不錯,難道我們之間還存在什麼可怕的誤會嗎?」
「救救可憐的卡諾爾。」
娜農兩眼直勾勾地看著科維尼亞。
「他完蛋了,是不是?」
「咳!」科維尼亞回答說,「你若問我的真實想法,不瞞你說,我覺得事情不妙。」
「你胡說!」娜農大聲說,「你知道這個人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你愛他勝過愛你自己的親哥哥,因為你救過他,而我沒有。當你發現了我,你先收留了我,後來又把我拋棄了。」
娜農顯得有些煩躁。
「沒有錯,你說得很對。」科維尼亞說,「我把此事告訴你,並非以此為把柄來責怪你,而是給你提供觀察參考資料。噢,這樣吧,把手放在心口上,我不敢說放在良心上,因為我怕說了假話。我們倆要是還被關在特龍佩特城堡的監獄裡,我不想多解釋,我就會對卡諾爾先生說:『先生,娜農稱你是她哥哥,她要的是你,而不是要我,那麼來的就是他,而死的就是我。」
「他活不久了!」娜農突然大喊大叫,悲痛萬分。這說明死的意識只能在大腦處於恐懼而並非恍惚的狀態下才進入大腦,所以肯定給大腦的打擊很重。「他要死了!」
「我的好妹妹,」科維尼亞說,「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我們要做的事,一定要以此為基礎。現在是晚上9點鐘,他們放走我已經二個小時了,二小時內能發生不少事情。你別悲傷好不好!也可能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有個想法。」
「快說出來看看!」
「在距波爾多一法里處,有我100名戰士和一名中尉。」
「中尉人可靠嗎?」
「他是費居宗。」
「費居宗?」
「對,我的好妹妹。不管布庸先生說什麼,不管拉羅謝富科先生做什麼,不管親王夫人想什麼,我覺得有了這100名戰士,即使犧牲一半,我也能把卡諾爾先生救了。」
「啊,你搞錯了,我的哥哥,你救不了!你真的救不了……」
「我一定能,否則我就不活了!」
「咳!你的死只能向我證明你有誠意,但你的死救不了他的命!他完了!徹底完了!」
「我告訴你,他沒有完,否則我替他去自首!」科維尼亞慷慨激昂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自首?你!」
「對。我肯定去,因為大家都討厭我,喜歡老實巴交的里雄,對他恨不起來。」
「討厭你?為什麼討厭你?」
「很簡單,因為我三生有幸和你有親密的血緣關係。對不起,親愛的妹妹,我對你說的話,在一個忠誠的女保皇黨人聽來,那是極力的奉承。」
「等等,」娜農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一邊又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有話快說!」
「你說波爾多人討厭我?」
「說白了,他們憎恨你。」
「啊!真的!」娜農半憂半喜地說。
「我想我對你說的話不一定都中聽。」
「哪裡哪裡!」娜農說,「即便不中聽,那也是中肯的。說實話,你說得很對。」娜農喋喋不休,與其說是給她哥哥說話,不如是她在自言自語。「他們憎恨的不是卡諾爾先生,更不是你。別急,你等等。」
娜農站起來,在她細嫩灼熱的脖子上圍條長絲巾,額頭泛著紅,挺胸坐到桌前,提筆匆匆寫了幾行字。科維尼亞猜想她寫的東西一定很重要。
「你把這個帶上,」娜農邊封信口,邊說,「一個人去趟波爾多,不帶一兵一卒。輕裝簡行。圈裡有匹柏柏爾馬,騎上它,一小時就到波爾多,你能快則快,到波爾多後,你把信交給親王夫人,卡諾爾就有救了。」
科維尼亞驚訝地看了一眼妹妹。科維尼亞知道,他妹妹精力充沛,辦事講究效率,二話沒說來到馬圈,跨上那匹柏柏爾馬,踏上去波爾多的征程。半小時後,他已走完多一半的路。娜農不信上帝,站在窗前看見他走了,跪下做了個簡短的祈禱。
祈禱完畢,把她全部的金銀細軟裝進箱子,預定了馬車,並讓菲娜特給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2
夜幕籠罩波爾多城。人們急匆匆跑向要塞居民區。除了這個居民區,波爾多象座空城。較遠的街巷裡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偶爾有外出回來的老太太開門關門的響聲,除此而外,一片死寂。
要塞廣場那邊人聲嘈雜,但在要塞廣場方向,暮藹籠罩的遠處,響聲卻不那麼大,沉沉悶悶,連續不斷,恰似正在退去的潮汐聲。
親王夫人看完信,立即發話召見拉羅謝富科先生。康貝夫人老老實實蜷蹲在親王夫人面前的地毯上,焦慮不安地觀察著親王夫人的表情和心理變化,等待適合的說話機會。可是她擰弄手絹的手在抽搐,說明她的耐心是假的,她的溫順是裝出來的。
」77人簽名!」親王夫人大聲說!「克萊爾,你明白了吧,裝扮王后實在不易。」
「是的,夫人。」子爵夫人回答說,「因為坐到王后的位子上,你就有了赦免大權。」
「還有懲罰權呢,克萊爾。」孔代夫人得意地說,」77人簽名中,有一個人的簽名簽在死刑判決書的下面。」
「第68個名字將簽在赦免令的下面,不是嗎?」克萊爾問話的口吻很誠懇。
「你說什麼,寶貝?」
「夫人,我說,我該去釋放我的俘虜了,因為我不想讓他看見他的獄友被送去正法的可怕場面,你不會有意見吧?哎,夫人,既然你開赦,就大赦特赦。」
「那當然!你說得對,寶貝。」親王夫人說,「我事情太繁雜,把許過的諾言都給忘了,多虧你提醒我。」
「就這樣了?……」克萊爾高興了。
「對,你看著辦。」
「夫人,還少個簽名呢。」克萊爾微笑著說。最硬的心腸也能被克萊爾的笑容所打動,她的笑沒有一個畫家能畫得出來,因為這種笑只有熱戀中的女人才有,換句話說,這種笑是女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
克萊爾把親王夫人桌上的一張紙推過去,給親王夫人指了一下要簽名的地方。
孔代夫人信手寫道:
「特龍佩特城堡總督先生,卡諾爾男爵即將獲釋,請讓康貝子爵夫人進堡探望。」
「是這個意思嗎?」親王夫人問。
「是的,夫人!」康貝夫人大聲說。
「要簽名嗎?」
「當然要簽名。」
「寶貝,」孔代夫人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你要做的每件事,都必須做好。」
然後揮筆簽了名。
克萊爾像老鷹捕食似地抓過那張紙,貼在心口上,謝過孔代夫人,匆匆出了門。
在樓梯口,克萊爾見到了拉羅謝富科先生,以及經常陪他在城裡散步的一干軍民隨從。
克萊爾興致勃勃地向拉羅謝富科點點頭,拉羅謝富科給弄蒙了,站在樓梯口,看著克萊爾下了樓,然後才去孔代夫人那裡。拉羅謝富科一進門就說:
「夫人,一切準備就緒。」
「什麼地方?」
「在那兒。」
公爵夫人正想那兒是個什麼地方。
「在要塞廣場,」拉羅謝富科又說。
「啊,很好!」親王夫人說話時裝得很鎮靜,因為她覺得大家都在注意她,又因為她是派系的頭人,她的身份不允許她有怯弱的表示,所以她必須克服她遇事發慌的女子氣。「嗯,都準備好了,那你就去吧,公爵先生。」
公爵遲疑了。
「你覺得我去合適嗎?」親王夫人自控力雖強,但未能完全戰勝怯弱心理,說話時聲音仍在顫抖。
「去不去由你,夫人。」公爵先生可能是出於生理方面的考慮才這麼說的。
「到時候再說,公爵,到時候再說吧。你知道,我已經赦免了不少犯人。」
「這我知道,夫人。」
「你覺得這樣處理行麼?」
「我覺得殿下做的一切都無可挑剔。」
「是的。」親王夫人又說,「我盡力把工作做得完美。我們要向埃珀農公爵表明,我們不怕報復,不怕和陛下開展平等談判。我們要相信我們自己的力量,相信我們會作出適當的反應。
「這一著很高明。」
「是嗎,公爵?」親王夫人想通過拉羅謝富科的語氣摸清楚他的真實意圖。
「但是,」拉羅謝富科公爵又說,「你的意思是兩個人,總得有一個去為里雄抵命。里雄的仇雖沒有報,但里雄的死給人的印象是殿下重視手下的人。」
「對,兩個必須死一個!我以親王夫人的身份保證,你盡可放心。」
「殿下想赦免哪一個,能告訴我嗎?」
「卡諾爾先生!」
「啊!」
這「啊」聲,非同一般。
「公爵先生,你對這位紳士有什麼具體的看法嗎?」親王夫人說。
「我?夫人,我是否對誰有意見?我把人分兩類:一類是絆腳石,一類是支持者。拉一類,必須打一類……只要他們支持我們就拉,反之則打。這是我的策略,夫人,我也可以說這是我的意見。」
「他在找什麼碴兒?他到底想怎麼樣?」勒內低聲問自己,「他好象不喜歡可憐的卡諾爾。」
「好啦。」拉羅謝富科公爵又說,「如果殿下沒有別的事……」
「沒有了,公爵先生。」
「那我就不打擾殿下了。」
「是今天晚上嗎?」孔代夫人說。
「是一刻鐘以後。」
勒內準備跟拉羅謝富科公爵走開。
「勒內,你去看嗎?」親王夫人問。
「噢!我不去,夫人,」勒內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去不了感情激烈的場合,我不準備從頭看到尾,換句話說,我就去監獄看卡諾爾的心上人釋放卡諾爾的動人場面。」
公爵聽了撇嘴搖頭,勒內聳了聳肩。行刑隊出了城門,向監獄走去。
康貝夫人沒用5分鐘就走完了這段路。她一到城門口就把手令拿出來給守吊橋的士兵看,再給城堡的門衛看,後又把總督請了出來。
總督目光呆滯,像監獄長看死刑判決書和特赦證那樣,仔細端詳手令,當看到孔代夫人的玉璽和簽字後,向康貝夫人敬了一個禮,轉身對著大門喊:
「叫中尉下來。」
然後他向康貝夫人打了個請坐的手勢。康貝夫人由於太激動,心情一時難以平靜,沒有坐,仍然站著。
總督覺得干呆著不好,應該和她說說話。
「你認識卡諾爾先生嗎?」總督問康貝夫人,聲調和他平時問什麼天氣的聲調一樣。
「啊,認識,先生。」子爵夫人答道。
「夫人,他是令兄吧?」
「不是,先生。」
「你的朋友?」
「他是……他是我的未婚夫。」康貝夫人說。康貝夫人希望她說了實話,總督能快點放人。
「喔!」總督說,但聲調沒有變化。「夫人,我向你表示祝賀。」
總督想問的都問了,又愣著沒有話說了。
中尉進來了。
「奧爾熱蒙先生,」總督說,「找找看守長,叫他把卡諾爾先生放了,這是他的出獄證明。」
中尉敬了個禮,接過出獄證明。
「你在這兒等麼?」總督問康貝夫人。
「我可以跟他去?」
「可以,夫人。」
「那好,我隨他去。你知道,我想第一個把他獲釋的消息告訴他。」
「去吧,夫人,請接受我的敬意。」
康貝夫人向總督行了個屈膝禮,跟著中尉走了。中尉就是卡諾爾和科維尼亞分別談過話的那個小伙子,他人很熱情。
康貝夫人和中尉不大一會兒就到了監獄大院。
「監獄長!」中尉大聲喊叫。
然後又轉身對康貝夫人說:
「你放心,夫人,他一會兒就來。」
監獄長沒有來,來的是副監獄長。,「中尉先生,監獄長不在,不知去哪兒了,喊了半天沒有人。」
「噢,先生,」親王夫人急了!「他會誤了我們的事!」
「不會,夫人。有正式命令,你就放心。」
康貝夫人用女人和天使般的眼神向中尉表示感謝。
「你有牢房的鑰匙麼?」奧爾熱蒙先生間副監獄長。
「有,先生,」副監獄長說。
「那請你把卡諾爾先生的牢房門打開。」
「卡諾爾先生,就是二號牢房的那個麼?」
「對,是二號牢房的,快去開門。」
「不過,」副監獄長說,「我想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我們選好的放。」
從古到今,獄卒們都喜歡開玩笑。
康貝夫人很高興,沒有把這個殘忍的玩笑當回事,還對著副監獄長笑了笑。副監獄長的動作若能快點,她就早一秒鐘見到卡諾爾,她會給副監獄長一個熱烈的香吻。
牢門大開了。卡諾爾聽到走廊有腳步聲,還聽出子爵夫人的說話聲,所以門一開,他就撲入子爵夫人的懷抱,子爵夫人全然不顧卡諾爾不是她的丈夫,更不是她的情夫,只管緊緊地把卡諾爾摟住。
他有過危險的經歷,他們有過深淵般長期分離的經歷,這種長期分離正在消除一切。
「咳!朋友,」康貝夫人既高興又得意,「我沒有食言吧,我答應想法子讓你獲釋,我已經辦到了,我來接你了,我們走吧!」
康貝夫人說著拽住卡諾爾往走廊里走。
「先生,」中尉說,「你可以把你的一生獻給夫人,因為夫人救了你。」
卡諾爾沒有吭聲,親切地看了一眼解救他的天使。他緊緊握著來救他的女人的手。
「哎!沉住氣。」中尉笑著說,「鐵窗生活結束了,你自由了,振翅高飛吧!」
康貝夫人對這番安慰話聽而不見,只管把卡諾爾往過道里拉扯,卡諾爾也不推卻,邊走邊向中尉揮別。走到樓梯口,這對情人正象中尉所說的那樣,飛也似地上了樓梯,來到監獄大院。還有一道門。監獄的氛圍不再對他們兩個可憐的人有壓力了……
最後一道門開了。
但是,門的另一側有一群紳士、衛兵和弓箭手,他們阻塞了橋的通道。他們都是拉羅謝富科的手下及其同夥。康貝夫人莫名其妙地直打顫。她每次遇到拉羅謝富科都不順利。
卡諾爾卻能沉住氣,心裡有事,但不帶在臉上,而是憋在心裡。
公爵向康貝夫人和卡諾爾問了好,又向他們表示了祝賀,然後擺了擺手,他身後的人牆散開了。
突然監獄大院人聲嘈雜,經過過道,聲音變得越來越響亮。
「一號牢房是空的,另一個囚犯不在牢房有五分鐘了,我找過了,哪兒都沒有找到他的蹤影。」
聽到這話的每個人都出了身冷汗,拉羅謝富科公爵也不例外,但他本能地朝卡諾爾伸出手,好象要把卡諾爾抓住。克萊爾看到這情景,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來,過來。」克萊爾叫卡諾爾說,「我們動作得快點。」
「對不起,夫人,」公爵說,「我想請你們稍等片刻,我們把事情弄清楚了,馬上讓你們走,我保證,一、兩分鐘就可以了。」公爵又擺了下手,散開的人牆又合擾了。
卡諾爾看看克萊爾,看看公爵,看看有說話聲的樓道,臉色發生了變化。
「哎,先生,」克萊爾說,「我等個什麼名堂?孔代親王夫人在卡諾爾先生的釋放證上籤了字,你看,這是釋放證。」
「沒有錯,夫人,我不否認釋放證的有效性,現在有效,過一會兒仍舊有效。請你委屈一下,我打發個人去調查一下,一會兒就能回來。」
「這管我什麼事?」克萊爾問公爵,「卡諾爾先生同一號牢房的囚犯有牽連麼?」
「公爵先生,」去了解情況的衛隊長回來了,「我們沒有找出什麼名堂。另一個囚犯也找不著,監獄長也不見了。我們找到了他的孩子,孩子說他爸爸和囚犯去通往小河的地道了。」
「哎呀呀!」公爵一聽慌了,「卡諾爾先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越獄?」
卡諾爾恍然大悟了。他知道保護他的人是娜農;他知道他們要找的人是他;他知道被他們稱之為德·拉蒂格小姐哥哥的人是他;他知道科維尼亞被蒙在鼓裡,冒名頂替了他,已經獲得了自由,而他卻以為他死了。想到這些,他不由得雙手抱頭,身子搖晃,當他發現子爵夫人挽他的胳膊在顫抖,大喘著氣時,他一下子清醒了。他一系列恐慌的舉動無一逃過公爵的眼睛。
「關閉所有的大門!」公爵說,「卡諾爾先生,你委屈一下,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你回頭會明白的。」
「公爵先生,」克萊爾鄭重其事地說,「但願你不是有意違抗親王夫人的命令!」
「不是,夫人。」公爵說,「我認為要緊的是把發生的事情告訴親王夫人。我不和你羅嗦了,我要親自去向親王夫人報告。你也許認為我是有意影響我們偉大的親王夫人,但我要對你說:努力吧,夫人,你比任何人都有條件得到親王夫人的厚待。」
勒內給克萊爾打了個含義模糊的手勢。
「哼!我不離開他!」康貝子爵夫人說著緊緊地挽住卡諾爾的胳膊。
「好,」勒內說,「我火速去見殿下。上尉,要麼我和你去,要麼讓公爵先生辛苦一趟。」
「行,我陪你去,上尉先生留下來,我們走後他可以繼續找那個失蹤的囚犯,說不定能找到呢。」
拉羅謝富科公爵好像沒有把話說完,又貼著上尉的耳朵交待了幾句,然後才和勒內出了門。
他們一走,公爵的手下又把卡諾爾和克萊爾送回監獄大院。大門又關上了。
在事情發生的10分鐘裡,每個目擊者臉色都是蒼白的,他們相視無語,默默地注意著卡諾爾和克萊爾的眼神,在心裡觀察著他們兩人的最痛苦表情。卡諾爾心裡明白,他必須打起精神,但他的女友卻面帶懼色,兩眼發紅,雙腿酥軟,把卡諾爾使勁往她跟前拽。她向卡諾爾笑著,笑得親切,但笑的樣子使人發怵發麻。她身子搖晃,東瞅西望,好象在那伙人中尋找著知已……
上尉受公爵之命,壓低嗓音向手下人訓話。卡諾爾耳聰目明,細聽有無對他有利的隻言片語。中尉很謹慎,聲音壓得很低,卡諾爾仍然聽到了他的話。
「設法甩掉這個討厭的女人。」
卡諾爾想從克萊爾抽回他的胳膊,但克萊爾死活不鬆手。
「還得找,」克萊爾大聲說,「他們可能沒有認真找,只要認真地找,他們能找到那個人。」
「找,咱們都來找,那傢伙不可能逃走,卡諾爾也是囚犯,他為什麼沒有逃走?中尉先生,請你命令手下人找吧。」
「我們找過了,夫人,」中尉回答說,「我們現在還在找。獄卒比誰都清楚,囚犯如果找不到,就得判他死刑,你想想,他能不賣力去找!」
「我的天哪!」克萊爾小聲說,「勒內怎麼還不回來。」
「別急,親愛的朋友,別急!」卡諾爾用給小孩子說話的口吻安慰克萊爾,「勒內先生剛走不久,想必他快見到親王夫人了。他得先向親王夫人報告事情經過,然後把親王夫人的答覆再轉告給我們,這中間得有個過程,別急。」
卡諾爾說話時手壓在克萊爾的手上。當他發現替代拉羅謝富科暫時管事的中尉在發愣時,就問中尉:
「中尉,想和我說話嗎?」
「當然想,先生。」子爵夫人在場,中尉感到不自在。
「先生,」克萊爾大聲說,「送我們去見親王夫人行嗎?送我們去見親王夫人,總比在這兒乾等強。親王夫人會接待我們的。先生,我要和親王夫人談,親王夫人會再次提到她向我許過的諾言。」
「但是,」中尉連忙順著子爵夫人的意思說,「你的想法很好,夫人,你自己努力吧,你很有可能成功。」
「你看呢,男爵?」子爵夫人問卡諾爾,「你覺得這樣合適嗎?你老實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
「可以,夫人。」卡諾爾勉為其難地說。
子爵夫人鬆開卡諾爾的手,試著往前走了幾步,又轉身回到卡諾爾的身邊。
「啊,不行!」她說:「我不能離開你。」
門又開了。
「啊!」她大聲喊道,「謝天謝地!勒內先生和公爵先生總算回來了!」
勒內在拉羅謝富科公爵後面,外表的鎮靜掩飾不住他內心的驚慌。卡諾爾見狀知道沒有希望了,他死定了。
「結果怎麼樣?」克萊爾邊問邊往勒內跟前湊,同時還把卡諾爾拉上。
「咳!」勒內結巴著說,「親王夫人有困難……」
「有困難!」克萊爾大聲說,「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請你去。」公爵接上說,「她想和你談談。」
「勒內先生,是真的嗎?」克萊爾請勒內證實,不管公爵高興還是不高興。
「是真的,夫人,」勒內結巴著說。
「那他呢?」克萊爾問。
「他是誰?」
「卡諾爾先生。」
「卡諾爾先生回監獄。回頭你把親王夫人的意思轉告給他就行了,」公爵說。
「你和他呆在一起?」克萊爾問勒內。
「夫人……」
「你將和他呆在一起嗎?」克萊爾迫問。
「我不會離開他。」
「你不離開他,你敢發誓嗎?」
「我的天哪!」勒內一邊小聲說,一邊看著他一句話定生死的卡諾爾。「我的天哪,兩個一定判決一個,至少得給我搭救一個的力量。」
「你不想發誓,勒內先生?」
「我發誓。」勒內說著將手捂住隨時都會心碎的胸口。
「謝謝,先生。」卡諾爾小聲說,「我理解你的難處。」然後轉過身對克萊爾說:
「夫人,你都看見了,有勒內先生和公爵先生在,我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你親親她,再讓她走,」勒內說。
一滴汗珠沁出卡諾爾的額頭。卡諾爾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克萊爾想走,又好象有話要對卡諾爾說。卡諾爾把克萊爾拉到面前,俯身耳語道:
「求人可以,但不能低三下四。我要為你活著,但你得讓我活得體面。」
「我必須救你。」克萊爾說,「在上帝面前,你難道在上帝面前不是我的丈夫嗎?」
「卡諾爾趁挺身之機,嘴唇輕輕擦了一下克萊爾的脖子,因為太輕,克萊爾沒有感覺到,所以臨別時,沒有和卡諾爾吻別。出監獄大院時,她轉過身,但人牆已經把她和卡諾爾隔開了。
「朋友」,克萊爾問,「你在哪兒?我可能再見不到你了,你說一句話,讓我把你的音容笑貌帶走!」
「你走吧,克萊爾,」卡諾爾說,「我等著你!」
「走吧,夫人。」一個好心的軍官說,「你早走早回來。」
「勒內先生,親愛的勒內先生,」克萊爾在遠處大聲說,「我相信你,你得向我負責。」
大門又關上了。
「好極了?」公爵小聲說,「但願她把事情辦成。」
3
子爵夫人一走遠,聲音消失了,她身後的大門又關上了。圍著卡諾爾的軍官將包圍圈縮小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兩個凶相畢露的人,他們走到公爵面前,請求公爵下命令。公爵給他們指指囚犯,就算是回答了他們。然後公爵走到卡諾爾面前,同往常一樣既冰冷又客氣地打了聲招呼:「先生,你大概明白了,你的獄友一走,他的命運就轉嫁到你的身上了。」
「我明白,先生,」卡諾爾說,「我也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可是,親王夫人指名特赦我,這一點我心裡有數。我想你剛才也看見了,我的出獄證明在康貝子爵夫人手裡。」
「是的,先生,」公爵說,「但親王夫人沒有料到會出意外。」
「那麼親王夫人收回成命了?」卡諾爾問。
「是的,」公爵回答說。
「堂堂親王夫人言而無信?」
公爵冷若冰霜,沒有吱聲。
卡諾爾環顧周圍。
「時候到了麼?」卡諾爾問。
「到了,先生。」
「我認為你們得等康貝子爵夫人回來,因為你們向她保證過,她不在時什麼事都不做。難道今天大家都要食言嗎?」卡諾爾用責備的目光盯著勒內,而不是拉羅謝富科公爵。
「咳!」勒內含著淚說,「原諒我們吧,親王夫人的確不同意赦免你。我求她手下留情,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公爵先生可以做證,上帝也可以作證,親王夫人鐵了心,執意要為死去的里雄報仇。事到如今,男爵先生,你要責備的話,那就責備我吧。不過恕我直言,我想讓子爵夫人為你承受一半的壓力。請原諒,我覺得我特別需要你的諒解。我想讓你承擔全部的壓力,因為你是軍人,因為你是紳士。」
「我,」卡諾爾由於激動嗓子發緊,結結巴巴地說,「我再見不到她了?你剛才要我吻她,原來這是最後一次擁吻!」勒內忍不住硬咽聲,感傷壓倒了勇氣、理智和自尊。他轉過身,痛哭流涕。卡諾爾掃了一眼圍在他周圍的每一個人,只見他們個個都因里雄的死而變得冷酷無情,密切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要是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改變了態度,其他的人恐怕就會效仿。還有一些人膽子並不大,但都繃著個臉,掩飾自己的感情,咽下淚水與嘆息。
「啊!真不敢想,」卡諾爾喃喃自語。卡諾爾這時心裡異常清楚,人的靈魂有著廣闊無限的視野.而所謂的生命只不過是暫短的幸福.猶如茫茫苦海中幾座孤島……太可怕了!」我有一個酷愛著我的女人,她最後一次來對我說她愛我!未來美好而漫長,可我的生之夢已經做完了!過一會兒死亡將取代一切!……」
卡諾爾心裡很難受,他覺得眼睛有快流淚的酸痛感。他記得勒內說過,他是個男子漢,是名戰士。
「自尊,」卡諾爾想,「自尊是獨一無二的力量,自尊會來救我!我怎麼對一錢不值的生命那麼留戀……要是知道自己快死時還憐惜生命,實在太可笑了。」卡諾爾哭了!「他們把我圍困在聖喬治島那天,波爾多人也象今天那樣要殺我時,我是怎麼做的?我戰鬥,我打趣,我笑了……嗯!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正在與我的天使搏鬥的魔鬼的份上,我今天還要象那天一樣去干。我不能戰鬥了,我至少會要笑一場,永遠笑下去。」各種感情好象從卡諾爾的心窩裡飛走了,他的臉色很快就平靜了。他攏了攏烏黑的頭髮,嘴角掛著淺笑,用堅定的步子走到拉羅謝富科和勒內先生的面前。
「二位先生,」他說,「你們知道,這個世界充滿各種意外,莫名其妙的事層出不窮,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需要很強的適應能力。我用一分鐘時間去適應死,我沒有徵求你們的意見,看來是我錯了。如果二位認為一分鐘時間太長,讓二位等得太久,我向二位道歉。」
在場的人深感驚訝。卡諾爾認為他們正由驚訝轉為欽佩。卡諾爾感到很自豪,因為自豪感會提高他的威望,增強他的勇氣。
「如果二位願意,」他說,「是我在等你們。」
公爵先生一愣,接著又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立即打了個手勢。
守門的看手勢,立即把門打開,押解隊重新上路。
「等一等,」勒內想拖延時間,大聲喊道,「公爵先生!我們送卡諾爾先生去刑場,不是嗎?」
公爵感到意外,卡諾爾看著勒內,作出一種驚訝的神態。
「是的,」公爵說。
「如果是的話,」勒內又說,「這位名副其實的紳士不能不做懺悔就走吧!」
「不做了,先生,」卡諾爾說,「我可以完全不做懺悔。」
「什麼?」勒內說著向卡諾爾擠眉弄眼,可卡諾爾視而不見,故意裝糊塗。
「我是胡格諾派,」卡諾爾說,「我告訴你們,我是頑固不化的胡格諾派。如果你們想讓我臨終前樂一樂,那就讓我這樣子走吧。」
長諾爾在拒絕勒內建議的同時,向勒內表示感謝,並表示他完全明白勒內的意思。
「要是沒有事的話,我們走吧,」公爵說。
「讓他懺悔!得讓他懺悔!」幾個暴徒大喊大叫。
卡諾爾踮起腳,鎮靜地環視一下他的周圍,問公爵:「先生,我們去干見不得人的勾當?」卡諾爾嚴厲地說,「如果說這兒誰最有權為所欲為的話,我覺得應該是我,因為我是盛會的主角。我不要神甫,我要斷頭台,越早越好,我等得不耐煩了。」
「那邊安靜一下!」公爵轉身對大隊人馬喊道。
公爵的話果然有效,隊伍里鴉雀無聲。
「先生,」公爵對卡諾爾說:「你隨便吧。」
「我們走,先生,走快點,行嗎?」
勒內抓住卡諾爾的胳膊。
「你慢點走,」他說,「誰知道呢?延期、變卦、意外都有可能。慢點走,我代表愛你的她求你,我們走得太快,她會很傷心的。」
「哎呀!」卡諾爾不耐煩了,「我求你別提她好不好!我一想我即將和她永別,我連勇氣都沒有了。我說什麼來著……相反,勒內先生,你給我談談她.你再給我說一遍她愛我,她永遠愛我,她特別為我傷心!」
「行啦!可憐的孩子,」勒內說,「別再激動了,有人不知道我們說什麼,在用眼睛瞪我們呢。」
卡諾爾自豪地抬起頭,頭一轉,鬈曲的黑髮飄落在脖子上,街區到了。他所經過之處被無數火把照得通亮,人們都能看清他冷靜和善的表情。
他聽到有幾個女人在哭泣,有幾個在說:
「可憐的男爵,多麼年輕,多麼英俊,」
他們默不作聲埋頭往前走,突然他開腔說話了。「哎,勒內先生,我想再見她一面。」
「我去給你找她?你要我把她給你帶來麼?」勒內嘴上說得漂亮,心裡根本不想動。
「噢,是的,」卡諾爾低聲說。
「那好,我跑步去,但你這是要她的命啊!」
「太好了!」小伙子心裡自私地說,「我把她殺了,別人就永遠得不到她了。」
但他又突然制伏了最後的一點軟弱。
「不,不,」卡諾爾攔住勒內說,「你曾承諾過,你不離開我,你就別去了。」
「他說什麼?」公爵問衛隊長。
公爵的問話被卡諾爾聽見了。
「公爵先生,」卡諾爾說,「我說,我覺得從監獄到要塞廣場沒有這麼遠。」
「哎呀!」勒內說,「別發牢騷了,可憐的年輕人,我們已經到了。」
走在前面的火把隊和衛隊在一條街角處消失了。勒內緊緊抓住卡諾爾的手,想在到刑場前再做一次努力,於是過去對公爵小聲說:
「先生,我再求你一次,請你高抬貴手。卡諾爾先生被正法了,你們的事業也就完了。」
「不對,」公爵反駁說,「既然我們不害怕報復,我們就要向世人證明,我們的事業是正確的。」
「報復是對等的雙方之間進行的。公爵先生,你說也是白說,王后永遠是王后,我們永遠是她的臣民。」
「別當著卡諾爾先生的面討論這些,」公爵不悅地說,「你知道,這不合適。」
「你不要在公爵面前談什麼赦免,」卡諾爾說,「你沒有看見他在謀劃大事嘛,我們不能為一點小事擾亂了他的計劃。」公爵沒有吱聲,但看他抿著嘴,嘲諷的眼神,就知道卡諾爾不意言中了。在公爵想事的當兒,押解隊沒有停止趕路,卡諾爾也沒有停下來鬆口氣。要塞廣場快到了。前方就是要塞廣場的另一側,看得見光閃閃的火槍。廣場中央豎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由於天黑,卡諾爾不想費神辯認那到底是何物,但他心裡明白,那一定是架普通的斷頭台。火把隊一到廣場就把那個剛才叫不出名堂的黑物體給照亮了,絞架露出了它可怕的面目。
「絞刑架!」卡諾爾停住腳步,手指著那個東西大聲問,「公爵先生,那玩意兒不就是絞刑架嗎?」
「是絞刑架,」公爵冷冷地答道。
卡諾爾氣得面紅耳赤,甩開走在他左右的兩個衛兵,快步竄到拉羅謝富科公爵面前,大聲說:
「先生,別忘了,我是紳士!眾所周知,包括劊子手也知道,紳士不給用絞刑.而是斬首處置。」
「先生,有時候……」
「先生,」卡諾爾搶上說,「我不是以個人名義向你說話,我是代表全體貴族在對你說話。你以前是親王、現在是公爵,貴族中你的封號最高。無論貴族中的哪一個被絞死,這對每個貴族,包括你自己在內,都將是種恥辱。我並不在乎,因為我是無辜的。」
「先生,絞死里雄是國王的旨意!」
「先生,里雄是個誠實的戰士,他的心靈同世人一樣高尚.就是出身卑賤罷了。我呢,我可是貴族。」
「你忘了,」公爵說,「現在是搞報復,哪怕你是王子王孫也照樣絞死。」
卡諾爾習慣地伸手去拔劍,但摸了空。卡諾爾對自己的處境作了判斷和分析後又有了精神,火氣也消了,因為他明白了,他的優勢原來也是他的劣勢。
「哲人先生,」卡諾爾說,「誰搞報復誰倒霉。喪心病狂搞報復要倒大霉!我不要赦免,我要公正。喜歡我的人很多,先生。我特意把話說破,因為你不知道,這我心裡清楚,有人愛著我,我死了以後,你將把絞架醜惡的形象印在喜歡我的人的心裡。我不要上絞架,你要麼給我一劍,要麼給我一槍,要麼給我匕首,我自殺。我死後你可以絞我的屍體。」
「里雄是活著絞死的,先生,」公爵冷冷地說。
「不錯。現在你聽我說,等你遭了災後,你才會明白這是老天爺對你的懲罰。我在九泉之下也堅信,我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卡諾爾雖然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但豪情滿懷,一身是膽。他雄赳赳、氣昂昂走到絞刑架前,從容不迫地邁上第一個梯階。
「劊子手先生們,」卡諾爾說,「你們動手吧!」
「怎麼就一個?」群眾感到奇怪,大聲喊道,「那一個呢?那一個在哪兒?說的是兩個呀?」
「哈哈!真是大快吾心!」卡諾爾笑著說,「群眾對你們愚弄他們的作法不滿意,你聽見了嗎,公爵先生?」
「殺死他!絞死他!為里雄報仇!」千萬個聲音在吶喊。
「我要是把他激怒了,」卡諾爾想,「他們會把我撕成碎片,到時候上不成絞架,非把你公爵先生氣瘋不可。」
「你們是懦夫!」卡諾爾大聲喊道:「你們當中有人攻打過聖喬治島,我認識你們,我看見你們偷偷地溜了。你們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你們今天要在我身上報仇。」
群眾邊喊邊對卡諾爾起鬨。
「你們是懦夫!叛徒!混蛋!」卡諾爾大聲喊。
千萬把鋼刀寒光閃閃,石頭瓦塊紛紛落在絞架下。
「好極了!卡諾爾先小聲說,後又大聲喊道,「國王下令絞了里雄,國王做得對.他攻下波爾多城後,他會下令絞死另一些人……」
聽到卡諾爾的這番話,群眾潮水般地湧向廣場,掀倒衛兵,砸了圍欄,吼叫著朝卡諾爾撲過去。就在這時,卡諾爾打了個手勢,一個劊子手抓住卡諾爾腋下,把卡諾爾舉起來,另一個將繩子套在卡諾爾的脖子上。
卡諾爾感到繩子在慢慢抽緊,於是叫罵更凶。他想趁彌留之際,出出心中的惡氣。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卡諾爾環顧自己的周圍,目光所及,皆是閃著怒火的眼睛和殺氣騰騰的武器。
只有一個人,他是騎兵,向他亮了一下他的槍。
「科維尼亞?是科維尼亞?」卡諾爾的手沒有被綁住,於是他抓住梯子,大聲喊叫。
科維尼亞用手槍向他沒有救成的卡諾爾做了個暗示動作,便舉槍瞄準。
卡諾爾明白了科維尼亞的暗示。
「就這樣!就這樣!」卡諾爾邊點頭,邊大聲喊,「現在我明白了,科維尼亞為什麼在這兒。」
4
我們看見科維尼亞離開利布恩,我們也知道他離開這裡的目的。
他來到他的那些由費居宗指揮的士兵旁邊不走了,不是想喘口氣,而是想實施一項計劃。這個計劃是他在這次匆匆趕路的半小時之中想出來的。
首先,他極有理由想到,在他逃跑之事發生後再去見親王夫人,親王夫人非把他絞死不可,因為她對他頗為不滿,而她對要絞死的卡諾爾倒沒有什麼積怨。科維尼亞的使命完成後,卡諾爾可能獲救,如果他的營救使命失敗的話,他自己則會被絞死……他匆忙和一名戰士交換了制服,叫親王夫人不熟悉的巴拉巴穿上他的漂亮衣服,然後他們兩人飛速前往波爾多。儘管如此,有件事他仍放心不下,那就是他所帶的信的內容。信是她妹妹寫的。她妹妹自信地說,只要親王夫人收到信,卡諾爾一定有救。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總不踏實,他想拆開信看,於是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說客對肩負的重任心中無數,遊說就不會成功。順便說一句,科維尼亞沒因輕信他親近的人而出錯。娜農雖說是他的妹妹,正因她是他的妹妹,所以她就有可能記恨其哥哥,首先記恨他在若爾內事件里的作法,其次對他莫名其妙離開特龍佩特城堡有意見,因此藉機把一切事情擺平,這只是他們家的習慣做法。科維尼亞把信拆了,信口是用蠟封的。科維尼亞讀著信既感到奇怪,又感到痛苦。
娜農在信中寫道:
親王夫人:
要給可憐的里雄找贖罪的祭品,不要去換一個無辜者,要找真正的罪犯。我不想讓卡諾爾先生死,因為殺了卡諾爾先生,這是用謀殺來報復謀殺。當你收到這封信時,還剩一法里路就到波爾多了,我帶了我全部的財產。既然民眾憎我,先後兩次想殺我,那你就把我交給他們。我死了之後,我那200萬財產全部歸你。啊!夫人,我跪著求你赦免卡諾爾。造成這場戰爭,我是有一部分責任的。我死了以後,外省就平定下來,殿下就獲勝了。夫人,請寬限一刻鐘吧!你把我抓到後再放卡諾爾。憑良心,你會放他的,不是嗎?
我衷心地感謝你
娜農·德·拉蒂格
科維尼亞看完信,心情特別沉重,淚水湧出眼眶。
他似乎不相信剛看過的信。他默默地愣著,過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
「世上真有以慷慨為樂之士!哼!見鬼!咱走著瞧,必要時,我也照樣會慷慨!」
離波爾多不遠了,他把信又交給了巴拉巴,並告訴巴拉巴說:
「無論人家對你說什麼,你就一句話:受國王之託。這封信一定要交給孔代夫人。」
巴拉巴接過信,直奔親王夫人的寓所,科維尼亞去了特龍佩特城堡。
巴拉巴沒有遇上任何麻煩。市民們都到要塞廣場去了,大街小巷闃無人跡。
巴拉巴走到親王夫人的寓所門口,被衛兵擋住了,不讓他入內,他就照科維尼亞的囑咐,把信掏出來,拿在手裡,一邊晃,一邊大聲說:
「受國王之託……受國王之託!……」
衛兵以為他是王宮的信使,收起手中的長戟,放他進去了。
巴拉巴進宮如同進城,格外順當。
巴拉巴是科維尼亞手下的一名中尉,科維尼亞很賞識他。晉見親王夫人不是第一次,所以熟悉路徑,一下馬就徑直進樓,穿過忙碌的僕從,直接進到裡屋,這才停步。因為他認出了親王夫人,她面前還跪著一個女人。
「啊,夫人,行行好,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跪著的女人說。
「克萊爾,」親王夫人開口了,「聽話,別說了。你想過沒有,我們不要女人的身分,就等於我不穿衣服。我們是親王先生的屬下,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啊,夫人,我不要什麼國家利益。」克萊爾大聲說,「我心裡再沒有什麼政黨,再沒有什麼政見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即將離開的他。如果他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克萊爾,我的孩子,我已經給你說過了,這是不可能的。」親王夫人又說,「他們殺了我們的里雄,我們若不以牙還牙,那我們可就沒有面子了。」
「啊,夫人,從來沒有因寬恕囚犯而丟面子的事,也沒有因為使用天王和地王的特權而丟了面子。夫人,開恩吧,只需你一句話,那個可憐的人在等著呢?」
「克萊爾,你瘋了,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這不可能!」
「可我告訴他,他有救了,我,我還給他看了你親手簽署的特赦令。我告訴他,我馬上會取回特赦令的批准書。」
「我簽發特赦令的條件是走一個留一個。他走了把另外一個留下,他們為什麼把另一個給放了?」
「我向你發誓,他與越獄一事無關。再說,那一個也許沒有逃走,他們有可能還會把他找回來……」
巴拉巴到的正是時候,只聽跪地的女人繼續說:「夫人,他們馬上要把他帶走。夫人,時不我待,他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你記得對,克萊爾,」親王夫人說,「我命令11點全部結束,現在剛好11點,我想一切都該結束了。」
子爵夫人大叫一聲,站了起來,起身時她發現了巴拉巴。
「你是誰?想幹什麼?」她厲聲問,「你已經來報告他的死訊了?」
「不是的,夫人,」巴拉巴說,「我不是來報死訊的,我是來救他的。」
「怎麼回事?」子爵夫人一驚:「快說下去!」
「等我把這封信交給親王夫人再說也不晚。」
康貝夫人從信使手中搶過信,交給親王夫人。
「信中寫的什麼,我不知道,但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念一下吧。」
親王夫人展開信,大聲念了起來。親王夫人念一行,康貝夫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層。親王夫人越往下念,康貝夫人就越心焦。
「娜農的信!」親王夫人念後大聲說,「娜農來了!娜農投降來了!勒內在哪兒?公爵在什麼地方?來人,快來人!」
「我在。」巴拉巴說,「殿下指哪兒,我就奔哪兒!」
「去要塞廣場,去刑場,叫他們暫停施刑。不行,你去不行,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話。」
親王夫人順手抓起羽毛筆,在娜農的信底下寫了四個字:暫停行刑!
信寫好後塞進信封,連口都沒有封就交給了巴拉巴。巴拉巴接過信奪門而出。
「啊!」子爵夫人低聲說:「她比我還愛他。我真倒霉,救他命的人竟然是她不是我。」
這一天的種種打擊她都是站立著承受的,但這個念頭卻把她擊倒在安樂椅里。
巴拉巴飛一般衝下樓梯,翻身上馬,直奔要塞廣場而去。巴拉巴和科維尼亞是同時出發的。巴拉巴去了親王夫人那兒,科維尼亞去了特龍佩特城堡。科維尼亞到城堡後天色已晚,暮藹沉沉,大氈帽戴至眉際處,輕易不會被人認出。他打聽到他越獄的策劃經過,弄清楚卡諾爾要替他去受極刑,他準備去要塞廣場看看,雖然他不知道去那兒能幹些什麼。他揚鞭策馬,見人群往前沖,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傷。他風塵僕僕,順利趕到了要塞廣場。一到廣場,他就看見了絞刑架,他大喊了一聲。他的喊聲被民眾的吼叫聲蓋住了。他看見卡諾爾正在挑逗民眾,煽動民眾起來撕扯他。
卡諾爾這時也發現了科維尼亞,猜到了科維尼亞來廣場的意圖,便向科維尼亞點頭示意他來得及時。
科維尼亞踩著馬蹬站起來,環視了一下周圍,尋找巴拉巴或親王夫人的信使是否已經到了,聽一聽,看是否能聽到有人談論赦免的事。他沒有看見什麼,只聽見劊子手所說,把卡諾爾由梯子上推向空中。卡諾爾用手指指他的心房。
科維尼亞明白了卡諾爾的意思,舉起槍,瞄準目標,扣住板機。
「謝謝,」卡諾爾伸開雙臂說,「這樣死,我至少是死在戰士的手裡。」
子彈穿透了卡諾爾的胸膛。
劊子手推了一下懸在繩端的軀體,但推的不是活人,而是具屍體。槍聲就是信號,上千杆火槍一齊開了火。這時一個聲音大喊:
「別開槍!別開槍!把繩割斷!」
他的喊聲沒有人群的喊聲大。繩子被一顆子彈打斷了。衛兵擋不住擁擠的人群,警戒圈被潮水般的人群沖開了,絞架被弄斷了,劊子手逃跑了,人群像影子似地分散開來,撲向屍體,從絞繩上把屍體拽下來,撕一塊拿著滿城瘋跑。
群眾恨昏了頭,以為這樣會使絞死的紳士更痛苦,而事實上卻相反,他們使他避免了最可怕的侮辱性刑罰。
這時候巴拉巴找到了公爵。巴拉巴知道自己來得太晚了,但還是把他帶來的信交給了公爵.
炮火很猛烈,但公爵沉著冷靜,往旁邊移了幾步,拆開信看。
「很遺憾,」公爵轉身對手下們說,「娜農的建議也許很有價值,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沉思片刻,他又說:
「哎,既然她在河對岸等我們回話,想必有挽救的辦法。」說完,扔下巴拉巴,率領手下揚鞭策馬去找親王夫人。近一個時期來,波爾多上空烏雲滾滾,看似有暴雨,可就是不下,這時卻電閃雷鳴,滂沱大雨從天直瀉而下,仿佛要衝刷廣場上斑斑的無辜血跡。
5
群眾拖著卡諾爾的屍體在波爾多的大街小巷上遊行,拉羅謝富科公爵已打道回府,向親王夫人報喜,並恭維親王夫人說,論心狠手辣她與王后不差上下。科維尼亞覺得再呆下去沒有必要了,他和巴拉巴趕到城門口時,看見一輛四輪華麗馬車由四匹馬拉著,剛剛在波爾多城對面的紀龍德河岸停下來,馬兒喘看粗氣,渾身汗水淋漓。紀龍德河從貝科魯瓦村和巴斯蒂德村中間流過。
11點的鐘聲剛剛敲過。
馬車後面跟著一名騎馬的隨從,見馬車停下,立即翻身下馬,打開了馬車門。
馬車走下來一個女人,仰頭看看血紅的天空,又側耳聽聽遠處的喧囂聲。
「你肯定沒人盯我們的梢?」她問下了馬車後站在身旁的侍女。
「沒有,夫人。」侍女回答說,「按夫人命令,兩名壓後的馴馬師剛到,他們沒看到什麼,也沒聽見什麼。」
「你,你沒有聽見波爾多城方向有響動?」
「我聽到遠處好象有人喊叫。」
「你看見什麼沒有?」
「我看見有火把。」
「對,夫人,對,火把動起來如同奔跑的鬼火。響聲越來越大,喊聲差不多也能聽清,夫人,你聽見了嗎?」
「我的天哪?」那女人撲通跪在濕地上.結巴著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這是她唯一的祈禱。她腦子裡只有一個詞,她嘴裡只會說一句話,那就是能為她創造奇蹟者的名字。
侍女沒有弄錯,確實有火把在動,喊聲確實越來越近。先聽到響了一槍,接著又響了五槍,後來是一陣喧鬧,火把滅了,喊聲越來越小。開始下雨了,電閃雷鳴,但那年輕女人並不在乎,因為她怕的不是雷聲……
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她聽見有喧鬧聲的地方。她看不見什麼,聽不見什麼,但借著閃電的光亮,他似乎發現廣場上已經空空了。
「啊!」她大聲喊道,「我沒有氣力等待許久。去波爾多!送我去波爾多!」
突然,一陣馬兒的奔跑聲由遠而近。
「啊!」她大聲地說:「他們終於來了!他們來啦!訣別了!菲娜特,你走吧,我一定要一個人去。隆巴爾,把我帶來的東西全留在車裡,你和她騎一匹馬回去。」
「你到底要幹什麼,夫人?」待女不安地問。
「訣別了,菲娜特,訣別了!」
「為什麼訣別,夫人?你到底要去哪兒?」
「我去波爾多。」
「啊!波爾多千萬去不得,夫人,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別去波爾多,他們會殺你的!」
「咳!你為什麼以為我要去波爾多?''
「噢?夫人?隆巴爾,幫幫我!幫幫我!我們不讓……」
「噓!你回去吧,菲娜特,我忘不了你,你放心走,走吧,我不願意你有個三長兩短。聽話……他們快來了,他們來了!」只見跑過來一個騎兵,後面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他們不是聽到了馬的嘶鳴聲,而是聽到了馬的喘息聲。
「妹妹!我的好妹妹!」科維尼亞大聲道:「啊!我來得正巧!」
「科維尼亞!」娜農大聲問:「商量好了嗎?他等我麼?我們走吧?」
科維尼亞沒有吭聲,翻身下馬,將娜農摟在懷裡。娜農像幽靈和傻子似的站著不動。科維尼亞把娜農抱上馬車,隆巴爾和菲娜特也跟著先後上了馬車,坐在娜農的旁邊。科維尼亞走下馬車,關上車門,又翻身騎上他的馬。可憐的娜農醒過來後大喊大叫,拚命掙扎,但都無濟於事。
「別放開她!」科維尼亞說,「無論如何不能放開她。巴拉巴,看好其他車門!你,車夫,你不快馬加鞭,我叫你腦袋開花。」
這命令下得太快,叫人一時難以反應過來。馬兒猶豫地抬蹄走步,馬車緩緩滾動。
「快走呀!媽的!」科維尼亞大聲嚷嚷,「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遠處的馬蹄聲能聽見了,而且越來越響亮,如同來勢兇猛的隆隆雷聲。
害怕是有感染性的。聽到科維尼亞的喊聲,車夫知道大難臨頭,緊緊拽住馬韁繩。
「我們去哪兒?」車夫結巴著問。
「波爾多!去波爾多!」娜農在車裡大聲喊。
「去利布恩!天殺的!」科維尼亞火了。
「先生,走不了兩法里路,馬就累趴下了」。
「我不需要它走這麼多!」科維尼亞一邊揮劍打馬,一邊大聲喊,「只要堅持到費居宗的哨所就行了!」
沉重的馬車滾動了,風馳電掣般向前駛去。人和馬都汗流夾背,氣喘吁吁。
娜農還不死心,試圖跳車,折騰了一陣子,沒有勁了,這才乖乖倒在車上。她聽不見,看不見。她在紛亂的人影里尋找科維尼亞,又是一陣眩暈,叫了一聲,閉上眼睛,倒在侍女的懷裡,不動彈了。
科維尼亞騎馬快速越過車門衝到拉車馬兒的前頭,他騎的那匹馬蹄子踏著方石路面,留下一串串火星。
「救我呀!費居宗,快來救我!」科維尼亞大聲喊叫。他聽到遠處有喊聲傳來。
「地獄中的魔鬼!」科維尼亞罵道,「你和我作對,我看你今天又輸了。費居宗!救我呀!費居宗!」
他背後響了二、三槍,而前面則用排炮還擊。
馬車停下了,四匹馬中有兩匹馬累垮了,還有一匹不幸中彈。
費居宗率領的部隊向拉羅謝富科的部隊發起猛攻,費居宗部的人數是拉羅謝富科部的三倍,他寡不抵眾,掉頭竄逃,一時間勝者敗者,追者逃者攪在一起,恰似風捲殘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科維尼亞獨自帶領僕人和菲娜特守在失去知覺的娜農身邊。
幸好他們距卡那布朗村僅有百步之遙,科維尼亞抱起娜農,一口氣跑到第一家住戶門口,叫車夫把馬車也趕了過去,然後進了屋,把娜農放在床上,從他的胸前掏出個什麼東西塞進娜農的手心。到底是什麼東西,菲娜特不得而知。第二天,娜農從她認為是場惡夢中醒來,一舉手,覺得手裡有個絲般柔軟的,散發著香味的東西擦了一下她蒼白的嘴唇。
那是卡諾爾的一縷頭髮,是科維尼亞冒著生命危險,從殘暴的波爾多人手中英勇奪過來的。
6
康貝夫人得知卡諾爾的死訊後嚇昏了,抬上床後八天八夜沒有動彈,一直在發高燒。
她的侍女們徹夜守護在她的身邊,蓬佩守著大門。蓬佩是老僕人,只有當他守候在不幸的女主人床前時,才能喚醒她瞬間的神態清醒。
前來看望康貝夫人的賓客絡繹不絕。但忠誠的僕從蓬佩像個老兵,嚴格執行命令,牢牢守住門戶,不讓人隨便進主人的房間,因為他首先認為一切來訪都會惹女主人生厭,其次醫生有交待,來人多會引起康貝夫人情緒過份激動。
每天上午,勒內都要到康貝夫人的門口來一趟,但被接待的次數並不比其他人多。有一天,親王夫人在市郊看望了里雄的母親以後,親自率眾隨從來看康貝夫人。孔代夫人造訪康貝夫人的目的,除了向子爵夫人表示關懷之外,主要是顯示一下她辦事公平,一視同人。
她來看望康貝夫人是假,欺騙王后是真。蓬佩客氣地提醒她,他是奉命行事,所以任何男士,甚至包括公爵和元帥,所有女士,甚至包括各位親王夫人都得服從命令,他不會做因人而異的事。出事之後,對孔代夫人的來訪更要嚴格控制,因為她的到來會使康貝夫人的病情驟變。
其實親王夫人是來做表面文章,巴不得馬上走,正好蓬佩婉言勸阻,她就順水推舟,率眾隨從揚長而去。
第九天,克萊爾恢復了知覺。她發了八天八夜的燒,眼淚流了八天八夜。一般來說,人在發高燒時很少流眼淚,可她很特別,活象呂邦的貞女。
正如我們所說,第九天上,當大家實在等得不耐煩,開始灰心時,她的知覺奇蹟般的恢復了,眼淚不流了,竟然睜眼睛左顧右盼,看看精心服侍她的侍女,又看看精心守護她的蓬佩,臉上湧出苦澀的微笑。她目光呆滯,用胳膊撐著身子,幾個小時呆著不說話,思索著腦海反覆出現的同一件事。後來,她不顧體力是否從心,突然說:
「給我穿上衣服。」
侍女們一聽驚呆了,紛紛過來相勸。恰好這時蓬佩也來了,他雙手合十,懇求她靜養。但子爵夫人固執己見,把剛才的話又重說了一遍,口氣雖然隨和,但態度堅決。
「我說給我穿衣服,你們就給我穿衣服。」
侍女們說服不了她,準備給她穿衣服,蓬佩鞠躬告退。咳!昔日桃腮半頰,而今臉色蒼白,瘦得象行將就木之人。她手本來長得很秀美,現在手舉起來幾乎白得透亮,如同她戴的象牙胸飾,連她身上穿的細麻布上衣都比不上她的手白,皮下血管發紫,一副久病體態哀相。她以前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合體,現在不行了,誇張點說,過去穿著能顯出她體態美的衣服,脫下來再穿上就顯得又長又肥,撐不起來了。待女們按照她的意願,給她穿好衣服。梳妝花了不少時間,因為她身體特別虛弱,三次險些昏過去。穿戴停當以後,她起來往窗前走,沒有走幾步,突然又折了回來,好象看到天空和街市就膽戰心驚。她折回後坐在桌前,要了筆紙,寫信求見親王夫人。
信寫好後,由蓬佩送交給親王夫人。信送過去10分鐘,門外就傳來了馬車停駛的響聲,緊接著僕人進來通報圖維爾夫人到了。
「是你寫信求見親王夫人嗎?」圖維爾夫人問康貝子爵夫人。
「是的,夫人,」克萊爾說,「她不見我?」
「噢!見見見,寶貝。我受她之託過來相告,無論白天黑夜,你隨時可以去見殿下,不必寫求見信。」
「謝謝,夫人,」克萊爾說,「我這就過去。」
「這怎麼行呢!」圖維爾夫人,「你這個樣子能出門嗎?」
「放心,夫人,」克萊爾回答說,「我感覺很好。」
「你馬上就去?」
「過一會兒去。」
「我回去稟告殿下。」
圖維爾夫人像進來時那樣給子爵夫人行了屈膝禮,出門走了。不出人們所料,圖維爾夫人不事先打招呼看望子爵夫人的消息傳出後,在這個小宮廷里掀起了軒然大波,子爵夫人的處境引起宮廷上下普遍的關注。人們對親王夫人新近的做法頗有微辭,人們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軍官、貴婦和廷臣因擔心探視難得應允,競相趕來圍住了孔代夫人的接待室,因昨天傳聞,克萊爾幾乎是病入膏肓。
突然僕人進來通報康貝子爵夫人駕到。
克萊爾露面了。
她臉色蒼白得像白蠟,表情冷淡,眼睛深陷,除了晶瑩眼淚的折光外,目光很黯淡。親王夫人周圍頓時響起了埋怨聲。克萊爾似乎沒有察覺到。
勒內格外激動,立即迎上前去,畏畏縮縮向克萊爾伸出一隻手,克萊爾沒有搭理他,只向孔代夫人鞠了個躬,便朝她走過去。克萊爾臉色如此蒼白,以致於每邁一步都有可能跌倒,但她硬挺著,堅持從方廳的這頭穩步走到那頭。
親王夫人看見克萊爾懷著近乎恐懼的感情走來了,心裡很不安,臉色也變了,想掩飾一下她的表情,但掩飾不了。
「夫人,」子爵夫人鄭重其事地說,「我求見殿下,是想當著眾人的面問問殿下,自從我有幸效忠殿下以來,我有沒有對不住殿下的地方。」
親王夫人用手絹遮住嘴,結巴著說:
「當然沒有,親愛的子爵夫人,我始終對你很滿意,我曾不止一次向你表示過謝意。」
「這話對我很重要,夫人,」子爵夫人回答說,「有了它,我可以向殿下提出告退了。」
「什麼!」親王夫人大聲說,「你要離開我,克萊爾?」
克萊爾恭敬地施禮,但沒有說話。
在場的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慚愧、內疚或是痛苦的表情。大廳里死一般的沉寂。
「你為什麼離開我?」親王夫人問。
「我來日不多了,夫人.」克萊爾回答說,「我想用這些不多的時日來拯救我的靈魂。」
「克萊爾!親愛的克萊爾!」親王夫人說,「你好好想想……」
「夫人,」子爵夫人插話說:「我有兩件事相求,不知你是否肯賞臉。」
「哦!你有事就說,快說吧!」孔代夫人大聲說,「我樂意為你做點事。」
「第一件,蒙蒂維夫人去世以後,聖一拉德貢德修道院主持的位子一直沒有人擔任……」
「你要進修道院,寶貝!可你太欠考慮。」
「第二件,夫人,」克萊爾的聲音有些顫抖,「讓我把未婚夫拉烏爾·德·卡諾爾男爵先生的遺體安葬在我康貝莊園的墓地里,他是被波爾多人謀殺的。」
親王夫人用手壓著心口,轉過身去。拉羅謝富科公爵臉色蒼白,失去常態。勒內拉開大廳的門,奪門而出。
「殿下不答應?」克萊爾說,「我的要求也許太高了。」孔代夫人沒有說話,點點頭,倒在安樂椅里昏過去了。克萊爾鎮靜自若,轉身往外走。眾人見狀低眉折腰,趕緊閃開一條道。克萊爾出了大廳以後,還沒有人想到去救孔代夫人。
5分鐘後,一輛四輪馬車緩緩駛入院子。子爵夫人離開了波爾多。
「殿下有何決定?」孔代夫人一甦醒,圖維爾候爵夫人就問。「照康貝子爵夫人的辦,滿足她剛才提出的兩個要求,並請她原諒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