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1 學校

村外的學校九點開學,但村裡的孩子們七點一吃完早餐就要踏上一英里半的路程。一方面是孩子們喜歡在路上有足夠的時間戲耍,一方面是母親希望他們早早出門不要礙著她們打掃屋子。 在路上他們三三兩兩,肩上挎著餐籃披著件破舊的外套遮風擋雨。天冷的時候,有些孩子帶兩個爐子或者灰燼烤熱的土豆,既是暖手的,也是午餐。 他們健壯而精力充沛,沒了管教,到處都是喊叫、爭吵和打鬧。安靜的時候,他們蹲在路邊玩彈珠,坐在石頭上打水漂,爬進樹叢掏鳥窩摘黑莓,摘藤草裝飾帽子。冬天,他們在解凍的水坑上溜冰和打雪球。對朋友扔的是軟雪球,對那些不喜歡的人扔的雪球里還包著石頭。 走過一英里後餐籃就被洗劫一空。他們鑽過欄杆偷蘿蔔,摘豆莢和麥穗,用手捋下青嫩的穀物往嘴裡塞。春天,他們吃被稱作「麵包和芝士」的山楂樹的嫩苗以及被叫做「酸酸草」的酸模葉。秋天有充足的山楂、黑莓、黑刺李和野蘋果。他們找東西吃不是因為餓,多是因為對野食的喜愛。 早上,路上一般沒有什麼車輛。只有在冬天,孩子們偶爾會聽到馬蹄陣陣,之後就看見一隊獵人騎馬穿過晨霧,風馳電掣。有時這隊人馬路過的時候,趕車的還會假裝用鞭子抽孩子,嚇唬道:「叫你不聽話,不聽話就挨抽。」坐在馬上的男孩們,有的還很年輕,才畢業沒幾個月,就學著大人的口氣不可一世地對孩子們說:「小孩子,閃一邊去!」 下午回家是值得留念的好時候。能看到農場主從市場上回來的貨車揚起塵土一片;磨坊主和釀酒商的貨車由四匹大馬拉著。最讓人激動的是地主哈里森的馬車,女眷們穿著明艷的衣裙,地主本人戴著白帽臉頰紅潤。馬車經過的時候,孩子們後退行禮。地主用馬鞭碰下帽檐致意,女眷們對著孩子們微笑。 每個周日和周四都有一位女士騎著白馬走過草地。孩子們傳言這位女士和遠方的一個農場主訂了婚,兩人選了中間點見面。如果真是這樣,這真是個漫長的婚約。她每周兩次經過勞拉上學的必經路,這樣的場景一直持續了很多年,漸漸的,她臉色變得蒼白,身體變得豐滿,白馬也變得肥胖起來。 俗話說孩子生下來都是小野人,需要被好好管教才能文明開化。有些村裡的孩子開化得不夠。雖然家裡有家長的管教、學校有老師的教導,孩子們還是能把教養拋之腦後回歸自然。 這些野孩子最喜歡的遊戲是欺負個老實的同伴,受害者經常是個穿著乾淨罩衫的女孩。他們追著那個女孩跑,直到抓住她把她按倒,撕破她的衣服,弄髒她的臉還弄亂她的頭髮。女孩會尖叫哭喊著要向大人告狀。野孩子們不管不顧。直到他們覺得這不好玩了,一鬨而散。留下女孩抽抽搭搭。 被欺負的女孩從來不向老師告狀,即使被老師問起,她也不敢出聲。要是她告了狀,回家的路上會被欺負得更厲害。還有首曲子唱道: 告狀的人 舌頭被切碎 每個小狗咬一塊! 告訴媽媽也沒用,因為村裡的規矩是大人不摻和孩子間的爭吵。女人們說:「讓他們自己處理。」要是有孩子不滿意,大人就說:「你別招惹他們就好。你不招惹人家,他們就不招惹你。別把這種事帶回來抱怨!」這樣粗放的管教卻讓多數孩子茁壯成長。少部分安靜敏感的孩子很快知道了要不早到學校,要不就在躲在最後面,在樹叢和田間遊蕩,等到大部隊走過才去學校。 當埃德蒙要開始入學,勞拉很為他感到害怕。他是個安靜溫和的小男孩,喜歡仰望天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和夢想里。他該怎麼對付這群野蠻吵鬧的孩子呢?勞拉都想像得出一個野孩子騎在埃德蒙瘦小的身體上,埃德蒙在塵土中徒勞地掙扎。而她卻只能站在一邊無計可施。 一開始,勞拉帶著埃德蒙從田裡繞路走,要多走一英里多的路。但惡劣的天氣和長出的作物讓他們被迫放棄這條小路。兩人只好和其他孩子一起走大路。好在除了大孩子們偶爾搶過埃德蒙的帽子再丟到籬笆上之外,他們對埃德蒙沒太注意。小孩子們很友善,當埃德蒙讓他們吹自己水手服上掛的哨子時,小孩子們接納他為一員。他們還讓埃德蒙加入遊戲,見到他走過還問候:「你好,埃德蒙。」 衝突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勞拉一轉頭,看見埃德蒙在一群人中間掙扎。他一點溫和的影子都沒了,大聲而粗暴地喊:「夠了!我不會這樣的!你給我住手!」勞拉跑向埃德蒙,發現她溫文爾雅的小埃德蒙臉紅得像一隻火雞,緊握拳頭對旁邊的男孩一陣猛打。站在邊上的大孩子們開始為他的勇猛鼓掌了。 埃德蒙不像勞拉,他不是個懦夫!埃德蒙會打架!究竟他如何學會打架是個未解之謎。或許,男孩子天生就會。大男孩們偶爾給他個警告,讓他本分點。但要是埃德蒙和其他孩子起了衝突,大孩子們總是站在埃德蒙一方,因為他總會贏。所以埃德蒙很順利地被接納進了小團體。在勞拉看來,唯一的缺點是只有她自己還是被排斥在外。 村里孩子們出發得很早,但他們在路上嬉鬧的時間太長,最後一段路程需要衝刺。他們在學校上課鈴剛停的時候衝進教室,氣喘吁吁,衣冠不整。教室里其他的孩子,都被母親收拾得乾淨整齊,做好上課的準備。他們鄙視地看著雀起鄉的孩子們小聲嘟囔:「雀起鄉來的小吉卜賽人!」 福德洛小學是一層灰色的小樓,坐落於十字路口。有一間上所有課的大教室,採光很好,教室里一面大窗子面向馬路。教學樓邊上有座兩間房的小屋,是女校長的住所。操場有些地方種著樺樹和草皮,有些地方光禿禿的。整個學校被白色的尖尖的柵欄包圍。 周圍的幾座村舍是牧羊人、鐵匠和其他農場工人住的。學校也許和這些房子一起由一個地主建立。和現代的公立學校相比,這所學校很是寒酸,但在當時看來已相當先進了。走廊上有掛衣服的地方,孩子們有土砌的柜子,後院有洗手盆,但沒自來水。每天早晨打掃教室的老太太把桶里灌上水,她總是抱怨孩子們用水浪費,讓她總要重灌。 班上有四十五個孩子。十到十二個孩子住在學校附近,有幾個住在田裡的村舍,剩下的是雀起鄉的孩子們。在外人看來,這是一群穿著老土的孩子:女孩穿著及膝的罩衫和長圍裙,頭髮梳到腦後,繫上絲帶;大男孩穿著燈芯絨衣服和靴子,小男孩穿著家裡做的水手服,長到六七歲的時候就穿上背心。 孩子的受洗名和夫婦及祖父母的一樣,教名一直在變。嬰兒按照當時流行的梅伯、格拉迪、道林、珀西和斯坦利這類起了名字,年紀大些的孩子被叫做瑪麗安、薩拉安、艾麗莎、瑪特、安妮、簡、艾米和羅斯。幾乎每家都有個瑪麗安和艾麗莎。但沒有人完整地讀出孩子名字。 瑪麗安和薩拉安被減縮成瑪安和薩安。瑪麗被叫成茉莉、珀麗或者珀。艾麗莎成了麗莎、緹莎或緹。瑪特成了瑪或者帕特。簡被叫做了金。艾米被叫成艾姆。幾個不常用的名字也被改了。碧翠絲和艾格妮變成了碧特和艾格,勞拉是勞或者洛,埃德蒙被叫做耐德或泰德。 勞拉的媽媽不喜歡這種對名字的任意篡改,她把第三個孩子叫做小玫,以為這樣就不容易被亂叫了。結果小玫還在搖籃里的時候就被鄰居們叫成玫妮了。 在學校沒人叫做維多利亞,農莊或宅子裡也沒維多利亞小姐或維多利亞夫人。勞拉長大後也沒遇見過叫維多利亞的人。這個偉大神聖的名字是屬於女王的,她的臣民不會起同名。 小學女校長從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管理學校,在職長達十五年。在學生看來,她似乎和教學樓存在的時間一樣長。直到女校長和地主的園丁長訂婚後,她才辭去了校長的工作。 女校長那時大概四十歲,小小的身材,蒼白的臉上有些痘痕,黑色的鬈髮披落肩膀,眉毛上揚。她每周輪換著穿繡紅邊和藍邊的圍裙,荷蘭樣式的圍裙被漿得筆挺。她總是胸前和頭上別著花朵。 早上,學生準備好上課,女校長穿著圍裙頂著鬈髮出現在走廊。周圍是一陣捋頭髮和鞠躬的窸窸窣窣。「同學們早上好」「老師早上好」是正式而傳統的問候。伴著風琴聲「大衛之城」和「主啊,我們是弱小的孩童」的禱告,一天的課程開始了。 閱讀、寫作和算術是主要科目,每天早上有一節經文課,女孩每個下午上縫紉課。 女校長沒有助教,所有課程都是她一個人教。還有兩個她以前的學生幫忙,他們大概只有十二歲,每周有一先令的工錢。 早上十點,教區長帶年長的孩子學經文。教區長是個嚴厲的角色,高而胖,白髮、面頰紅潤、鷹鉤鼻。他儘可能地不以孩子們的出生、教育、家境來評判孩子。他從精神的高度和孩子們說話。 他身體力行了教義里「用謙卑恭敬之心服務他人」,恪守幫助孩子們理解教義的職責。他是個善良的人,聖誕節時給窮人毯子和煤,給病人送熱湯和牛奶布丁。 教區長的講課包含了讀聖經,背誦以色列王名字以及重複教義。最後他會講道德和行為,學生不得說謊偷竊、嫉妒不滿。上帝把人安排在各自的社會階層,他給人安排了不同的職責。嫉妒別人的生活並妄圖改變自己的生活是罪行。從教區長的口裡,孩子們聽到了上帝是真理、美好和愛。他們為上帝學習和背誦長長的經文,雖然枯燥,卻獲益匪淺。 經文課結束,教區長低下身走出門。其他課程開始。算術被當做最重要的科目,擅長數字的孩子在班上排名就高。算術的內容很簡單,只是些基本算式,對這些孩子來說,會算錢就足夠了。 寫作課主要是抄寫銅板上的習語警句:「傻人難聚財」,「無欲無求」,「三思後行」之類的。一周要寫一次作文,用書信的形式描述近況。這主要被用來檢查學生的拼寫水平。 沒有正規的歷史課。但老師會帶大家讀帶插畫的故事書,像國王阿爾弗雷德和蛋糕,國王卡努特命令海浪,沉沒的白船,羅利鋪下斗篷讓伊麗莎白女王走過。 也沒人教地理,學生們偶爾從介紹世界知識的內容里得到些地理知識。教室的牆上掛了很多地圖:世界、歐洲、北美、南美、英格蘭、愛爾蘭和蘇格蘭。在等著上其他課或是被評判針線活作業的時候,勞拉聚精會神地盯著地圖。直到國家、島嶼和港灣的形狀印在腦海。巴芬灣和南北極邊的陸地讓她尤其著迷。 女校長每天會找時間把學生們聚集到教室的一角上朗讀課。這門課的閱讀材料《皇室讀者》挺有趣,可是課上得卻極其無聊。勞拉本來就缺乏耐心,很多孩子讀得磕磕巴巴,讓她恨不得幫人把詞給說出來。漫長的等待讓她覺得永遠都輪不到自己。她偷偷地翻過《皇室讀者》的書頁,自己看後面的內容。她把書貼在鼻子前,假裝和大家進度一樣。 閱讀材料里有很多讓孩子喜歡的故事,比如《被狼追趕的溜冰人》《城堡之困》《著火的草原》和《馴馬記》。 還有很多關於遙遠的神秘地方的描寫:格陵蘭島和亞馬遜森林,太平洋上夢幻的島嶼和珊瑚礁,哈德遜灣的積雪和安第斯山脈貧瘠的高山。 勞拉最喜歡的是喜馬拉雅山的一段:「印度平原的北面是喜馬拉雅山區,地勢升起,直到終年積雪的山頂。」 學生們還會讀詩歌:《奴隸之夢》《年輕的洛金瓦》《道格拉斯和馬米恩的別離》,丁尼生的《小溪》和《敲出鐘聲吧,狂野的群鍾》,拜倫的《沉船》,霍格的《雲雀》。 埃德蒙最喜歡的是羅切爾的《警告》。他晚上躺在床上會大喊:「羅切爾!羅切爾!小心每一天!」 勞拉喜歡詩人亨利格拉斯福•貝爾的《凝望過去》,她還經常背誦那首寫蘇格蘭瑪麗女王的詩,用充滿感情的音調演繹最後幾句: 獨自在靜默中沉思 掂量一粒沙和榮耀王位的重量 孩子們很快就把書里的內容爛熟於心,互相背誦變成人生一大樂事。埃德蒙可以背出幾百行詩,他尤其喜歡有關軍隊將領對決的詩篇。 從《皇室讀者》里節選的內容因為有些晦澀,只有喜歡它的孩子才願意讀,大多數孩子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們說這些散文「既陳腐又無聊」,他們痛恨這種詩歌般的文字。 每個班上都有些孩子讀得很流利,讀起書來卻沒有任何感情,明顯是對內容沒有興趣。學校里幾乎沒有笨孩子,很多孩子日後都挺成功。 雖然不是所有孩子都喜歡上學,但幾乎所有孩子都在其他方面顯示出興趣和天賦:男孩對田間勞作、農作物種植、牲口馴養和農用機械;女孩對衣著、別人的戀愛史和室內裝飾。 當時的教育主管機構執行政策時,本著「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的原則。可惜學生們對知識的寶庫缺乏探索精神。如果孩子在離校前可以讀報或者能讀書消遣,也會寫信,他們就不願意再學更多的東西。他們對書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即將在長大後展開的新生活。 因為許多孩子們在學校學得不情不願,女老師的生活也很不好過。 霍姆斯小姐每節課都帶著一根教鞭。這根教鞭不一定每次都用來教訓孩子,它主要是用來威懾那些不服管教的男孩。她說「手伸出來」。一些男孩子會公然在手上吐唾沫,然後把手伸到老師面前。有些孩子挨打前後嘟囔著「我要告訴我爹」。霍姆斯小姐絲毫不為所動。每次教訓過後,在一段時間裡紀律都有顯著的改善。 那時候,只要到了十一歲,男孩就即將走出學校開始工作。他會覺得自己早就不是怕老師的小孩子了。再者說,這些鄉下孩子都很粗野,很多都和老師一樣高。 因為畢業的標準是沒通過考試的孩子不得在十一歲前離校。所以許多孩子覺得在學校的最後一年是學校領導加予的懲罰。 家長助長了這種厭學情緒,因為他們怨恨學校把本該掙錢的孩子給關在了學校。家長會說:「我們家小艾爾弗死讀書有什麼用?他能寫會算的。他還要學什麼?」 一個有些遠見的鄰居說:「這些年教育才是一切。沒好的教育沒法融入社會啊。」從報紙上得到新思想滲透了有些有想法的村民,雖然緩慢,卻影響深遠。村里從孩子這代人開始被強迫接受學習知識,家長那一代不理解也是常情。 從現代教育理念來看,霍姆斯小姐隨身帶教鞭的維持紀律的方法不可取。但它的確有效。或許她和那些用同一種教育方法的老師們鋤開了土地。後來用基於兒童心理學教育方法的老師才有機會播種。 霍姆斯小姐很少用教鞭教訓女孩和低年級的學生。對於這些孩子,站在牆角雙手放在頭上就是懲罰了。她不怎麼給鼓勵和獎勵。雖然孩子們背後直呼其名,他們還是尊重愛戴霍姆斯小姐的。假期的時候經常有穿著入時的女孩或者高大的穿著軍裝的士兵在她的門口敲門,這都是來拜訪她的學生。 老師不知道勞拉在上學前就會認字。開學第一天老師問:「你認識ABC嗎?背給我聽聽。」 勞拉開始背「A-B-C-」,到F的時候卡住了,因為她從來不會按順序背字母表。她就被安排到學前班背誦字母表。他們還倒著背字母表。勞拉很快記住了怎麼倒著背,因為她發現這是押韻的: Z-Y-X  和W-V U-T-S 和R-Q-P O-N-M 和L-K-J I-H-G 和F-E-D 還有C-B-A! 學生們一旦開始背起字母表,就像上緊弦的表,能自說自話好幾個小時。老師同時要管好幾個班,沒有時間教低年級。她對著低年級的學生總是面帶微笑,如果背誦聲停下來,她會立即看看學生們怎麼了。班長要經常檢查高年級的進度,聽背誦和拼寫的情況。 到下午,有個高年級的針線活做得差勁的女生就被選中來看著低年級的學生(後來勞拉就經常被選中),她要指著牆上的字母,讓低年級的學生們跟著念。接著,女孩教他們在石板上拼寫鍋鉤、衣架和信件之類的單詞。這任務持續了一年,但在勞拉的記憶里好像教了很多年一樣。 班上會拼寫的孩子升入低年級。勞拉在家早會讀《老聖保羅》了,通過拼寫考試輕而易舉。但她沒有得到絲毫表揚,因為老師說她拼單詞的時候口齒不清,字也寫得不好看。 勞拉上一年級的時候,問題開始了。勞拉不明白算術里最基本的原理,老師沒時間給學生幫助。勞拉一直不理解加減,於是一直在班上墊底。下午的縫紉課也讓勞拉不好受。周圍的女孩自己縫圍裙,針腳細密,用牙齒咬斷線頭的樣子像大人一般嫻熟。勞拉卻還掙扎在卷邊的階段。勞拉的傑作是一條髒兮兮、皺巴巴的花邊,上面還有手指被針戳破的斑斑血跡。 「勞拉!你真笨啊!」霍姆斯小姐每次檢查針線活都要說一遍。勞拉在學校的確是這兩門課的差生。慢慢地,她有些進步,每年期末考試結果都不錯。 最後到了五年級的時候,勞拉終於堅持不下去留級了。那時候,其他一起學習的孩子都結業離校了,只剩下一個叫艾米麗•羅斯的女孩。艾米麗是家裡的獨生女,住在田野深處一棟孤零零的村舍。勞拉和艾米麗讀了兩年五年級。她們沒上什麼課,因為上課學的內容都是可以自學的。多數時間都花在協助老師教低年級學生。 勞拉在低年級的時候,霍姆斯小姐嫁給了地主家的園丁長。兩人住到一座叫「馬爾文別墅」的美麗村舍。新來的是個剛從教師學校畢業的年輕老師,滿腦子都是最新的教學理念。她聰明活潑,熱衷於教學改革,希望和學生建立亦師亦友的關係。 新老師到校特別早。學生們都不適應。任教第一天,她做了一番小演講,旨在讓學生們認同她的信心: 「孩子們,早上好。我叫馬蒂爾德•安妮•希格斯,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嬉笑聲立馬傳遍了學校。 「馬蒂爾德•安妮!馬蒂爾德•安妮!她叫希格斯還是皮格斯?」老師竟然想和學生們交朋友?受慣了高壓教學環境的學生嗅到了新老師的懦弱。老師的名字立馬激發出了學生們殘酷的幽默感。 從此以後,孩子們編了皮格斯小姐趕豬的兒歌。可憐的皮格斯小姐管不住學生。他們藏起了教鞭,在墨水瓶里灌水,把小青蛙放在講台里,還故意問愚蠢的問題。老師一回答這些問題,學生集體咳嗽。 女孩和男孩一樣頑劣。一隻小手舉起:「老師,我能不能從針線盒裡拿材料?」可憐的希格斯小姐,從講台一頭跑到放針線盒的另一頭,為學生找他們明明有卻藏起來的材料。這種事情一下午會發生二十多次。 有時候希格斯小姐請學生們體諒下老師。有一次她在全班面前潸然淚下。她告訴清潔阿姨,自己從未想像到竟然有這樣的學生,簡直就是小野人。 一天下午,高年級班上的男孩們在教室吵成一團。希格斯小姐再三要求他們安靜下來,他們不聽。教區長突然出現在走廊。 「安靜!」他咆哮。 教室突然安靜下來。孩子們知道千萬不要惹火教區長。教區長走到他們中間,像格列佛走進小人國。他的臉氣得通紅,眼睛閃著怒光。「這麼不守紀律是幹嘛?」 小一點的孩子被嚇哭。但教區長看了哭的孩子們一眼,哭聲就停止了。被嚇得雙眼圓睜的孩子坐了下來。教區長讓所有孩子走出教室,用教鞭教訓了每個男孩,那些沒有鬧騰的男孩也被殃及。教區長進行了一番訓導,內容是孩子們要對年長的老師心懷感激和尊敬。訓導完畢,學生被解散了。學生們顫抖著手去取外套和餐籃,瑟瑟發抖的孩子們衝出校門。 但那些真正招惹了是非的高年級學生卻滿不在乎。他們小聲嘟囔:「誰怕他?我才不在乎他呢。他就是個老牧師罷了!」他們走出操場,有人開始喊: 查理老頭!查理老頭! 吃布丁啃到石頭! 其他孩子覺得世界末日到了。因為教區長的教名是查理。這叫聲明擺著是針對他的。可教區長沒聽出來。因為學校有好幾個查理,他根本沒想到有孩子敢用他的教名做文章。幾分鐘的寂靜後,孩子們僥倖逃脫。淘氣鬼們回到家,扭曲事實地把情況和家長說了一遍。 風波不久,希格斯小姐打包走人。結過婚的霍姆斯小姐回來了。這時,她已經是特比太太了。女孩男孩對她行禮,說起話充滿了敬畏:「是的,老師。不是,老師。老師,您說什麼?」可她不想一直教下去,而且教育當局有規定不聘用已婚老師。特比太太就等找到新老師後離開了。 這回新老師謝普德小姐是個銀髮的老人,看上去善良柔弱。可惜她也不擅長維持紀律,讓孩子們安靜下來簡直要她的命。班上總是有嗡嗡聲,總有人問稀奇古怪的問題,老師問過問題後很久才有人回答。 好在謝普德小姐不像希格斯小姐那樣輕言放棄。也許是她這把年紀被學生氣走不太體面,而且家裡還有個身體不好的姐姐需要她養活。她憑藉著愛、耐心和寬容來對付這些淘氣鬼。逐漸地,班上最惡劣的搗蛋鬼被她感化,收斂了不少。 謝普德小姐把紀律維持在不出大亂子的水平上。學校被她溫和管理了五六年。 或許這些亂子是學校轉型期必經的階段。在霍姆斯小姐的教育下,孩子們有了學校的約束,知道要按時上學,可以在桌子前坐得下來。雖然學生們學到的不多,他們至少學會了學習方法。 霍姆斯小姐堅信分工明確的社會階層,她竭盡全力教孩子們對高一階級的人感恩謙卑。這一套觀念早就過時了。她屬於過去,孩子們的生活屬於未來,他們需要一些新思想的導引。新來的老師從外面的世界來,帶來了新觀念。 雖然希格斯小姐任教的時間少得可憐而且受盡屈辱,但她還是帶來了革命性的改變。有一次希格斯小姐布置作文「給埃里森小姐寫封信,告訴她,你們聖誕節做了什麼」。看到一個女孩用了非常傳統的開頭「親愛的尊敬的埃里森小姐」,她說「這是一個非常老套的稱呼。直接用親愛的埃里森小姐就夠了。」 謝普德小姐把教育進程又推進了一步。她教育孩子們,做人重要的不是擁有什麼,而是品性如何。窮人的心靈和富人的心靈一樣珍貴。她甚至暗示了在物質層面上,人可以不滿足於當前的狀況。有些出生貧賤的男孩,自力更生,成了大事。她還會給孩子們讀這些自力更生人的故事(不過勞拉發現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沒有女人)。雖然孩子們沒有達到故事裡敘述的人生高度,但他們多多少少開闊了視野。 「謝普德小姐時代」里,常規的課程仍然進行著。但閱讀、寫作和算術都不如以前的老師教得好。針線活的水平更一落千丈。 謝普德小姐自己針線活做得一般,她縮減做針線的時間來教別的課程。細密的針腳激不起她的讚美,她反而會說「孩子呀,這樣多傷眼睛啊!」 以前高年級的女生經常在郡里的針線活比賽中頻頻獲獎。如今,學校的針線活排名從區裡的第一跌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