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2 學監視察

學監一年視察學校一次,到訪的時期會提前通知。每年到了視察的那個早上,上學路上不得有人歌唱或者打鬧。孩子們穿上乾淨的圍裙和漆黑的靴子,走在路上呈深思狀。有的手裡攥著單詞本或書本,想在一個小時內彌補以前浪費的時間。 雖然視察的日子提前給出,具體時間卻不知道。 有幾年他早上去福德洛,有幾年他下午去福德洛。早晨禱告一結束,孩子們就坐在桌前抄寫課文。幾個孩子鎮定地抄寫,多數孩子緊張得握不住筆。這時候女老師不會逼孩子們抄寫,因為緊張只能讓事情更糟糕。 鐘的指針掠過十一點,聽到學監乘坐的車子的車輪壓過石子路,咕轆轆駛近,四十多顆心臟劇烈跳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戶前兩頂移動的高帽。 學監是位年長的神職人員。他個子不高、大腹便便、灰色的眼睛細小如豆。 說他「嚴厲得出了名」,都是在客氣地描述他的專制和尖刻的作風。他的聲音是惱怒的咆哮,他批判起人來無情又尖酸。好在多數孩子沒有他說的那麼愚笨。他用仇恨的眼神盯著一排排的學生,用鄙視的神情盯著班上的女老師。 學監助理是一位年輕的神職人員,相比之下,要溫和得多。他蓄著幾乎遮住整張臉的鬍鬚,黑眼睛和紅嘴唇透過濃密的鬍鬚。低年級的孩子歸他評估,與那些高年級的孩子相比,低年級的孩子要幸運得多了。 女老師不用在學監面前教一堂課,她的職責是擺好要用的書以及學生有足夠的紙筆。多數時間她在學監身邊徘徊,輕聲地回應學監刻薄的評價,或者雙唇顫抖著給學生們一個鼓勵的微笑。 學監到底是怎樣的人很難說。他也許是個偉大的學者、一個好牧師、一個在他的階層里的益友善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不關心也不想了解普通公立學校的學生。 說白了,他不適合這項工作。他一出聲,把天資有限的孩子碩果僅存的一點才智嚇得魂飛魄散。就連表現優秀的孩子見到他都被嚇得顫抖不止,更別提能冷靜下來解決問題了。 指針緩緩地指到下午。有些班級學習閱讀,有些開始學加法,有些給祖母寫信件描述想像中的書架。有些孩子堆砌了整篇的辭藻讓學監高興。有一年,學監教孩子們朗讀的時候讀出標點符號。「水鳥棲息在河岸分號在平靜的水面上浮著水草逗號和睡蓮句號。」 孩子們受了學監的教導後把標點符號也拼寫在作文里。作文的篇幅顯得長了不少,可結果卻誰也看不懂了。 作文課上孩子們被提醒至少要寫滿一頁紙,於是他們把字寫得很大,拉寬間距。作文的內容讓人頭痛。有一年,學監看到一個小男孩直直地坐著發獃,他大吼:「坐在最後一排的!你怎麼不寫作文啊?你有沒有紙筆啊?」 「我有紙筆的。謝謝先生。」 「那你幹嗎閒著?」 「先生,我在想寫什麼。」 學監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光有筆、墨、紙還不夠,要有靈感才寫得出作文。」 有一回學監教勞拉班上的學生《古舟子詠》。他先通讀一遍,然後帶著一種抽離的神氣咀嚼著字句:「在炎熱金黃的天空下」他大喊著。之後突然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仿佛展示了他性格的另一面。 等到學監離開學校,苦刑才算是結束了。孩子們要兩星期後才知道評估的結果。他們像老鼠一般躥出學校,在學監看不見的地方打滾蹦跳。 評估結果出來後,多數孩子都通過了。通過的標準一定很容易,因為學監考核的時候,很多內容孩子們根本沒學過,緊張的情緒更讓他們完全無法正常發揮。 另一個牧師學監來學校檢查經文學習。女老師穿著最好的衣服,踩著風琴給讚美詩伴奏。考試內容包括了經文知識問答、教義背誦、聖經主題的作文。孩子們不懼怕抽查經文的學監,他總是笑著鼓勵孩子們。孩子們寫作文的時候,學監和教區長談笑風生,老師給他們端來茶水。 經文課在學校里教得很好,孩子們學得也上心,最差的孩子都能背出教義。 作文對很多孩子們來說是絆腳石,卻是勞拉和埃德蒙最擅長的科目。他們連續幾年都得到一本厚厚的祈禱書作為獎勵。 勞拉憑一次小奇蹟得了獎。那是她第一次且最後一次靈感乍現文曲星降臨的時候。作文題目是「摩西的生平」。雖然她當時對這位偉大的立法者沒有特別的感情,一陣對英雄人物的景仰之情侵襲了她。在班上同學皺著眉頭咬著鉛筆的時候,她都寫到了嬰兒時期的摩西被放在蘆葦的包裹里順流而下。她下筆如有神,一頁接著一頁地寫。她從「以色列的孩子」的故事寫到紅海的故事,接著穿過了沙漠,在老師桌上的鈴響的時候,她寫到了毗斯迦山的故事。 默默注視勞拉的學監被她冗長的作文逗樂了。按規矩離開學校後才能開始閱卷,學監忍不住當場就讀起勞拉的作文。讀到三四頁的時候,他笑著說作文里描述的「沙漠」很生動,讓他讀著覺得口渴。 繆斯女生沒有再次光顧勞拉。她很快回到了平淡的寫作風格。她此後的作文通篇都是修改的痕跡,得到的分數也差強人意。 孩子沒通過評估的家長會嫉妒考試通過的孩子。他們覺得別人家孩子通過是因為老師偏心。「我才不相信誰家的誰誰比我們家吉姆學得好。別人家孩子會的我們家吉姆也會,還學得更好。考試里有貓膩。」 孩子考試通過的家長略帶抱歉地說:「我們家孩子考過純是運氣好。下一年一定輪到你們家愛麗絲。」 家長們對孩子學業上的傑出表現沒有特別激動,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孩子通過了畢業考試可以離家工作。他們只想讓孩子保持中等水平,出色的學術水平和糟糕的學術水平一樣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高年級的男孩雖然叛逆難以管教,但只要他們一畢業,進入農場騎上馬背都像換了一個人。 男孩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舉足輕重。他們和一起騎馬的成年人開玩笑,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現得像個大人。 其實這些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兩三個男孩一起工作反而會因為太熱鬧而降低效率。村裡有句老話,說的就是這個:「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大人心情好的時候叫他們「小崽子」。家長經常溺愛地說:「我們家崽子真像那麼回事。」男孩才開始幹活的時候喜歡把帽子歪著戴,手上提著一根棍子,模仿大人走路的樣子。 男孩們穿著筆挺的燈芯絨衣服和皮靴,寬寬的臉上堆滿稚氣,雀斑星羅棋布,酒窩隨時在嘴邊湧起。他們熱愛自己的工作,生活單純而快樂,還沒有因為貧困而困頓。可悲的是,他們不知道日後從事的工作薪酬低廉且不受重視。農場工人們把農活看作自己的生命,可是報酬卻與付出不成比例。漸漸地,村裡的男孩們期待在外面的世界找工作。 那時候熱愛冒險的男孩通過參軍的方式看世界。幾乎每家都有個當兵的兒子或者叔叔,雀起鄉經常會有穿著軍裝的男人回來探親的身影。服完役後,年輕人回到故鄉。有些紮根在別處。有在伯明罕當警察的;有開酒館的;還有在斯塔福德郡的釀酒廠做工頭的。有些男孩離開了村子在英國北部做農場工人。找工作要到班伯里集市上找僱傭的中介。合同一般為一年,吃住都在農場主家,年終收到工資。農場主從來不吝惜食物,對工人不錯。男孩們年末回到家裡都快聽不懂鄉音了。 還有打算去外面工作的人們,就會去班伯里的集市,在那裡同一工種的人們站成一圈,等待著僱主:牧羊人手裡握著鉤子,馬夫握著馬鞭,女僕們站在一圈,不諳世事的男孩一臉茫然。集市上雇的女僕都是做粗活的,雀起鄉的女孩都不願去做。 雀起鄉的地主被村民稱作「我們的地主」,不是因為他受人愛戴,而是因為他人到中年還未婚,他的母親布斯維爾太太才是農場的女主人。老太太一年兩次到學校檢查孩子們的針線活進度。她身材瘦高,穿著淺灰的絲綢罩衫,戴一頂小黑圓帽,牽著兩條小獵犬。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鄉紳地位頗高。布斯維爾家族雖然沒有貴族血統,只有一小塊土地和房產。但他們覺得自己在這窮鄉僻壤應該表現出皇室般的禮儀,他們對那些尊敬自己的人們態度優雅。 不少村民對布斯維爾家族畢恭畢敬,女人見到他們的馬車經過會行禮。有些受獨立民主思想影響的人們對這家人的裝腔作勢不屑一顧,「我們又不從他們那指望什麼,那老太太喜歡一人在家喝茶,我們在這喝我們的。」 布斯維爾太太對村民的想法一無所知,否則她會覺得自己的世界要走到盡頭了。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被灌輸了對村民的責任:斥責村民浪費的行為,給兩個老太太提供退休金,每年聖誕節請小孩子喝茶看戲。 宅子裡的老僕人去世或者退休後,布斯維爾太太就沒有再請新人。十九世紀八十世紀中期,宅子裡只有一個廚子和女僕,僕人的餐廳空空蕩蕩。雜草長滿了馬車棚。 隨著家境的衰落,老太太變得刻薄起來,學校的女孩子見到她就發抖。 勞拉的針線活入不了布斯維爾太太的法眼,她自然更加提心弔膽。老太太仔細地檢查每一件作品,對粗糙的手工橫加指責:針腳的間距太大,左右不一樣,絲帶和扣眼繡彎了,針腳混亂地像蜘蛛爬過。 只有當她檢查到班上繡工最好的女孩時,她的臉才頓時放晴「秀得真好!精緻漂亮!」。然後她讓全班同學欣賞這精緻的作品。 女老師大多很畏懼布斯維爾太太,在她面前努力裝得鎮定。霍姆斯小姐稱呼她「太太」,給她開門鞠躬。後來的女老師不以為然地叫她「布斯維爾太太」。 那時候鄉村女老師是個難做活。曾有一位婦女協會的主席這樣寫道:「我們這裡很民主。我們的委員會有三位女士、三位婦女和三位鄉村女老師」。看到了吧,女老師既不屬於女士也不屬於婦女。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女老師職位幾乎就是留給牧師太太的。 不過霍姆斯小姐後來嫁給了地主的花匠。謝普德小姐則有更大的抱負,她雖然看起來民主開明,但實際上有些勢利。她喜歡向過得好些的人們靠攏,當然她自己不會承認。能被教區長請去喝一次茶都會讓她期待不已,之後還覺得回味無窮。後來有個貧窮卻是貴族血統家的女兒開始做音樂老師,謝普德小姐立即就決定去學小提琴。 勞拉喜歡觀察人們身上這些可笑的弱點。學生們每年會被請到布斯維爾的宅子裡喝茶,他們兩個兩個地排好隊從花園穿進後門。助理牧師、醫生的遺孀和農場主的女兒們在客廳里喝茶。孩子們在僕人的餐廳里喝茶。 霍姆斯小姐總是和學生坐在一起,照顧著孩子們喝茶吃點心。但是謝普德小姐更加積極進取。當孩子們走進僕人餐廳前,她停下了說:「我想我要去前門那,看看布斯維爾太太了。孩子們,我要看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怎麼表現的。」然後她穿著最好的棕色罩衫和天鵝絨外套,脖子上圍著皮圍脖,走進了前門。身後是勞拉充滿不屑的笑容。 謝普德小姐滿足地按響了前門的門鈴,在客廳里喝茶,可惜這快樂沒有維持多久。幾分鐘後,她回到了僕人餐廳,小聲地對旁邊的人說:「親愛的布斯維爾太太第一個給我上了茶。因為她說她知道我急著回到學生們身邊。」 地主一年去一次學校。孩子們見到他充滿笑意的紅臉都很開心,他走到哪裡都會爆發出一陣笑聲。他在籌劃一場學校音樂會,希望能找到孩子唱歌。他平時對自己的職責不甚上心,他的母親希望他打理房產和花園,他卻整天夾著把槍帶著獵狗在田間遊蕩。 他擅長彈班卓琴唱黑人歌曲。他訓練了幾個年輕人和自己在音樂會上表演。他和母親的朋友貢獻其他幾個節目,剩下的就是孩子們的表演了。 他一到學校孩子們就生機勃勃。大家討論該唱什麼、誰來表演。最後決定了大合唱,連勞拉這樣五音不全的也要加入。 曲目一般從《學校唱本》里挑,主題多是自然和春天,有時連續幾年的曲目都一樣。謝普德小姐為了取悅地主建議唱櫻草花聯盟的會歌。歌詞是這樣的: 保守黨人聯合起來, 驕傲地帶上聯盟的勳章。 夢想永續,努力奮進, 祈禱上帝賦予人民權利。 勞拉的父親聽到這首歌后給謝普德小姐寫了封信,說作為自由黨人,不願意讓孩子唱這樣的歌。其實勞拉沒有告訴父親,老師讓她不要出大聲,動動嘴唇就好。 勞拉後來乾脆被安排裝飾舞台,結果當其他女孩們都在台上站成一排當做獨唱表演的背景時,勞拉可以愉悅地坐在觀眾席照顧舞台的同時欣賞節目。 演出的晚上,村民們都出動了,這是唯一的公共娛樂活動。地主的黑人音樂樂團是亮點。他們把臉和手用灰塗得漆黑,身著紅藍的衣裳,搖晃著唱道: 達爾文的朋友和我說 一百年前你有尾巴 卻沒有腳趾 我說有可能 但是現在 我長——長——長出來了 村里很少有人聽說過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理論,但是他們都聽過「我長——長——長出來了」。地主唱這句的時候要側踢一下旁邊人的後背,這讓全場掌聲雷動。觀眾都說:「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掌聲停止後,助理牧師搖著小鈴報下一個節目。其他節目有鋼琴獨奏和二重唱。表演二重唱的女士穿著V字領的白裙,白手套長及肘部。報幕結束後,表演者從觀眾席間站起。兩位男士優雅地引著女士走上舞台。表演鋼琴獨奏的時候,一位男士為表演者拿著手套和扇子,同時幫助翻琴譜。 鋼琴叮叮響,歌聲嗡嗡響,曲子多是當時流行的民謠。觀眾對每位表演者都慷慨地給予掌聲,一方面鼓勵了表演者,一方面排解無聊。坐在後排的年輕人做得有些過火,跺腳聲和歡呼聲蓋過了節目。被人斥責後他們悶悶不樂地抱怨:「我們不是付了六便士的門票嗎?」 有一回,身材健壯的助理牧師唱起了「你該看我跳波爾卡」。他動作之大把舞台上的木板給震翻了,讓後排的女學生在木板上搖搖欲墜。他唱道: 你該看我跳波爾卡, 你該看我滿場起舞, 你該看我外套飛舞, 我跳完一場又一場。 埃德蒙和勞拉把歌詞和舞步牢記於心。晚上,兩人在臥室里又蹦又跳吵醒了嬰兒,結果被揍了一頓。這給快樂的夜晚添上了一個悲傷的結局。 充當背景的孩子走上台前開始唱歌,觀眾給予熱烈的掌聲。孩子的歌聲不過是當晚的點綴,亮點都在好笑的場景布置。 謝普德小姐充當了詩人的角色,她經常給歌詞再加上段歌詞。有一年她給國歌里加上了一段: 祝願每所學校 秉承女王的訓導 效忠教堂和國家 天佑女王 這段詞讓地主非常高興,他都打算給當地報紙發表。 回家路上,村民們提著燈籠走在漆黑的路上,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當晚的節目。地主和助理牧師的歌舞總是受盡讚美,年輕女士的鋼琴和二重唱也不差。 偶爾有人抱怨:「不知道是不是我耳聾了,我聽不見她們唱的一個字。」 村民們對孩子們合唱的批評集中在他們的穿著而不是歌聲。 那些從父母那聽到的評論讓孩子們發笑臉紅:「那個小瑪麗安看上去像是要去殺人!」 「我都能看見小羅斯•米契爾褲子的花邊了」「艾米麗穿得真難看,真不知道她媽媽是怎麼想的。」 總體來說,村民們喜歡音樂會就好像孩子們喜歡看電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