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0 村裡的女孩兒們
要是有村外人來雀起鄉,幻想著能見到那種帶著太陽帽,拿著乾草耙,長相甜美的充滿了鄉村風情的姑娘,恐怕是要失望了。
即使在雀起鄉偶然瞧見一個衣著光鮮年輕貌美的少女,那也一定身著城裡的衣裳,配著手套和面紗。這是在外做工的姑娘回家探親兩周。她的母親要求她出門穿上最好的衣裳,好在鄰居面前長臉。
村裡的觀念是一過了十二三歲,就得出去做工了。甚至有一些姑娘從十一歲開始就有了第一份差事。
在外人看來,這麼小的年紀就被推入社會是件殘酷的事。但在村里,只要小姑娘小學畢業,媽媽就會說:「閨女,是自己養活自己的時候了。」媽媽也會和鄰居說:「我們家姑娘以後在別人家吃飯,我也不會難過。這丫頭早餐就要吃掉五片麵包,真是的!」
村裡的觀念是,男孩可以不離家,因為他們可以在農場務農,他們帶回家的微薄工資雖然勉強用來餬口都不夠,多少還是補貼了家用,多一分一毫也是有用的。並且如果男孩子長大後想離家自立門戶,還會受到家裡的阻力。
當然男孩子如果從小學畢業後就出門做活,每周能帶回家幾先令,他們也一樣很受家裡重視。
而女孩就不同了,她們待在家就一無所獲。所以年紀一到,女孩兒就會覺得自己在人滿為患的家裡是多餘的。
比如,一大家子人怎麼睡是個問題。所有的村舍最多只有兩個臥室。孩子們長成小伙子大姑娘後就難安排了。一旦大姑娘離家就能給其他孩子騰出些地方。
家裡的男孩們長大後,第二個臥室成為男孩的專屬。大大小小的男孩子塞滿了整個臥室。家裡的女孩就要睡到父母的房裡。他們有因陋就簡的規矩:用屏風或者帘子來分開大人和孩子的床鋪。這樣臨時的湊合擁擠又不方便,讓人煩躁。要是家裡有個大哥,剩下的是妹妹,男孩就睡到樓下每晚搭起的床鋪,第二間臥室給女孩們用。等到外出做工的姑娘們回家探親,父親就睡到樓下把大床留給女兒和母親。現在的人見到小村舍,他們會說:「這家養了十幾個孩子。這一大家人到底睡哪呢?」答案是這麼多孩子不是同時期都睡在家裡。家裡最小的孩子一出世,老大快到二十歲,出去做工很多年了。年紀大些的孩子們也很快地出去討生計。家裡人多擁擠是件苦難事,但也沒大家想得那麼糟糕。
孩子們越長越大,吃得也越來越多。母親經常為餵飽全家的問題絞盡腦汁。這也難怪她會希望至少一個孩子能自給自足。她不會明說,否則家裡心思敏感的小姑娘就很不好受了。母親常常省下自己盤子裡的肉留給孩子,「今晚我不太餓。你吃吧。你在長身體呢。」
女孩們十歲左右離校,通常在家待上一年照顧弟弟妹妹。之後,她們會被安排到當地的商人、校長、馬場管理員或者農場主家裡做活。在小酒店當女傭在母親們眼裡看來是萬萬不可的,在農舍家當傭人更是低人一等。母親們常說:「在農場主家當傭人當一時,在農舍家當傭人一世。」她們對女兒還是有期待的。
女孩們最初做工的地方叫「小地方」,這是以後的墊腳石。讓孩子在「小地方」工作超過一年是件不明智的事。不過按照規矩,她們無論喜歡與否都要做滿一年。這些地方的食物總是管夠,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在一年裡可以長得高而壯,以後好為更好的人家幹活。工資夠買些衣裳,她們也學到不少東西。
主人對這些小女傭都很和善。在有些家庭,她們被視作家庭一員。有些家庭給這些女孩子們戴上帽子和圍裙,讓她們在廚房裡吃飯,還有家裡一兩個小孩子給她們做伴。
雖然工錢給得很少,一周只有一先令,但是報酬不止於此。有裁好的布料給她們做內衣,還有罩衫或者冬季的外套做聖誕禮物。要是主人家要求女傭穿戴帽子、圍裙和印花裙,這些也都提供。
商店老闆的太太會說:「她在我們家做活保證什麼都不缺。」其實待遇往往比說得還要好。女主人和這些女孩子們一起持家,還教女孩子們幹活。正如女主人說的,在她們家幹活的女孩子都「自我完善」了不少。
母親們對這些小家庭的女主人的態度很是挑剔。要是這家的女主人自己曾做過女傭,母親就不讓女兒在那家幹活。常言道「好傭人易成刁蠻主」。她們覺得讓自家的小女兒去小戶人家做女傭是給足了面子。
母親們一方面嫉妒女兒在主人家的待遇,另一方面要是有看不慣的事還時刻準備去鬧個雞飛狗跳。母親們還不喜歡女兒喜歡上了女主人一家,要是女兒想在「小地方」多待幾年,她們更要著急了。
有一個十一歲的姑娘被送到一對老兩口那做活,後來小姑娘要求在那家待到成年。她媽媽就成天「我家可憐的姑娘」地念叨。「看著別家的姑娘越做越好,我就想到我家姑娘在那個小地方的日子。我都想大哭一場了。」後來小姑娘被老兩口收養了,她媽媽還是這樣說個不停。
當然有些不好的人家會被大家知道,然後不送自家女兒去做活。勞拉有一次陪同學瑪特去見一個需要女僕的女主人。一般情況下,媽媽會帶女兒去。可是畢蜜施太太的孩子快要出生,長途跋涉實在不安全。
瑪特和勞拉出發了,瑪特十歲的弟弟也跟著。瑪特穿上媽媽最好的外套,袖子上卷,頭髮在腦後盤起,戳著黑色髮夾。勞拉帶著煙囪桶型的帽子,一件短的棕色斗篷,靴子幾乎長及膝蓋。小弟穿著一件淺灰色羔羊皮外套,戴著一條紅圍巾,沒帶手絹。
那是十一月,天氣溫和而陰沉,陣陣薄霧漂浮在耕地上,樹枝和籬笆的刺上掛滿了水珠。他們要去的房子離村裡有四英里遠。他們艱難地走著,覺得簡直有四十英里遠。走過田間小路和柵欄,穿過樹林和村莊。他們一路都在問行人和幹活的農民該怎麼走,結果卻走了很多岔路,這樣耽擱了時間。瑪特編好的頭髮散落了,勞拉拿下髮夾幫她重新編好。小弟的鞋裡進了石子。大家的腳都因長途跋涉而酸痛。勞拉特別擔心泥土弄髒了鞋子,因為她未經批准穿上了最好的靴子。她擔心回家後要有麻煩。
這些小煩惱和阻礙都毀不了勞拉的好興致,她享受這灰濛濛的天氣和那些不知名的田野、樹林和村莊。
下午,他們走出一條有溪流相伴的深而窄的小路,見到一座灰色石頭砌成的大宅子,有著煙囪桶和門前的玻璃日晷。瑪特和勞拉被這大房子震驚了。一定是貴族才能住那兒。他們該進哪扇門,該說什麼話呢?
院子裡有人在刷馬匹,他大聲地哼著調子,一開始沒聽見小姑娘們小聲的詢問聲。第二次他聽見了,抬頭微笑。「對呀,對呀,你們要找的就是這兒的女主人。」
「請問她需要一個女傭嗎?」
「是吧。她那兒一般都缺人。但女傭在哪呢?把你們三個加到一起算一個吧?你們繞過那個馬具房,從那棵大梨子樹邊穿過草坪,就能瞧見後門了。去吧,別害怕。她不吃人。」
他們小聲地敲門,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女人。勞拉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兒。她非常瘦小,簡直骨瘦如柴,臉色慘白,黑色的彎眉毛,黑髮梳到腦後。一件鮮紅的外套讓她黑白分明的臉更加突出。後來勞拉對媽媽描述了那件紅衣服,媽媽說這是加里波第罩衫。
開門的人見到孩子們挺高興,雖然她覺得小小的瑪特做女傭不太可靠。
「誰想在這做活?」她一邊領他們走進大得像教堂的廚房一邊問。
「對對,這裡需要個女僕。」「瑪特可能可以勝任。瑪特多大了?」「十二歲?她能做啥?」「叫她做啥就做啥?那就沒問題了。」
紅衣女主人一邊回答著女孩們的問題,一邊告訴女孩們:「這不是個苦地方,宅子裡有十六間房,只有三四間在用。能早上六點起床嗎?廚房的鍋爐需要燒,菸灰一周需要清掃一次。飯廳需要打掃,早飯前需要生火。過些時候自己要學會做早餐。早餐後要幫著整理床鋪,打掃房間,切土豆。晚飯後還有一堆活要干——洗碗、清洗刀具和靴子,擦亮銀器。」
紅衣女人一邊想一邊說,腦海里籌劃出瑪特的一天。直到九點瑪特才能上床睡覺,這還是在把熱水端到女主人臥室之後。
勞拉知道瑪特很困惑。瑪特站在那兒,手裡扭著圍巾,行著屈膝禮,口裡一直應著「是的,太太」。
「至於工資,我給你一年兩鎊十便士。工資給得不高,但是你還小。在我這裡你能有個舒服的家。你覺得廚房怎麼樣?」
瑪特巡視這個巨大的廚房一周,她又說:「是的,太太」。
「你會覺得這裡舒服愜意的,你還能在火爐邊吃飯。你不會覺得孤單的,對吧?」
這回瑪特說:「我不會孤單的。」
「告訴你媽媽,我希望她把你收拾整齊。你要戴帽子和圍裙。我喜歡我的女傭整潔清爽。還讓她給你帶足夠換洗的衣服。我們這裡六個星期衣服集中洗一次。有個人專門負責洗衣服。」雖然瑪特知道她媽媽沒有多餘的一分錢能花在給她置辦行頭上,而且早上離家前被囑咐過讓主人家提前付一個月的工錢給她媽媽購買生活必需品,她還是說:「是的,太太。」
「好吧,我下周一等你來。現在你餓嗎?」瑪特的語調裡頭一回有了感情,「是的,太太。」
一大塊冷的牛肘子很快被搬上了桌,大塊的肉被切好給三個孩子吃。這麼大塊牛肘子只在畫裡見過,味道濃郁肉質細膩,入口即化。一眨眼的工夫三個盤子被舔得乾乾淨淨。
「誰還要一份嗎?」
勞拉意識到自己不是主角,僅僅出於禮節性地吃了牛肉。她惆悵卻堅定地拒絕了。瑪特說要是太太高興,她就再要一點。小弟就乾脆把盤子往前一推。瑪特出於禮貌,沒要第三份。但小弟沒有這些顧忌。他餓得厲害,要了第三盤,接著要了第四盤。女主人站在一旁看著這孩子發笑。她一定終生記得這個胃口特別好的小男孩。
孩子們在天黑後回到家。勞拉惹上了麻煩,不光因為弄髒了她最好的靴子,還因為對大人說謊。她之前告訴媽媽的是去鎮上買東西了。雖然晚上被懲罰餓著肚子睡覺,她覺得這段經歷還是值得的。要不她永遠不會有機會見到那舊宅子,穿著鮮紅外套的開門人,嘗到牛肉,還見識了瑪特的小弟一口氣吃下四大份牛肉。
最後,瑪特還是沒去那家做活。她媽媽不滿意那地方,而且第二天他爸爸聽說那宅子鬧鬼。爸爸說:「要是咱們有一口吃的就不會讓她去那做工。」「不是我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我覺得那是一派胡言。我是怕孩子被這些個什麼的嚇著,或者在那個髒兮兮空蕩蕩的舊廚房染上感冒。」
於是瑪特一直在家帶兩個妹妹,直到鎮上賣帽子的商人需要女傭。那時候瑪特長得臉色紅潤身體壯實,會說除了「是臭皮匠的,太太」之外的話。商人家對她唯一的抱怨是她變得粗魯了,工作的時候唱歌唱得太大聲,店裡的顧客都聽得見。
女孩們在「小地方」做完一年的活,她們的母親說該是「往上走」的時候了。這時候,媽媽們會去找牧師的女兒問情況,比如有沒有哪家鄉村別墅里缺廚房裡干雜活的或是女傭。要是暫時沒招人的消息,牧師的女兒會把兩三個姑娘的信息搜集好,在《早晨郵報》或是《教堂時報》上刊登。還有的姑娘通過已經在大宅子幹活的姐妹和朋友找到新活。
找到工作後,女孩會第一次獨自坐火車去主人家。她黃色的行李箱用粗繩捆好,還帶著一捧花和牛皮紙包的剩菜。
行李箱被託運到火車站。母親陪著女兒走三英里到車站。在冬日的早晨,母女在天亮前離開雀起鄉。女孩穿著最好的衣裳,母親抱著尚在襁褓里的小嬰兒。鄰居們在花園門口和她們告別,祝願著:「旅途愉快!」「工作一切順利!」或者「做個好姑娘,聽主人的話!」「等你還沒回過神來就能放假回家了。到時候你就是洋氣地從倫敦來了!」母女兩人高高興興地走出村子,不斷地回頭揮手。
勞拉有一次見到一對母女出發。母親裹了一條大披肩,小嬰兒從襁褓里探出臉。女孩穿著藍色的府綢罩衫,那是在鎮上的二手店買的。這件衣服三年前還是非常時興的,可這女孩現在穿就過時了。勞拉的媽媽預見到女孩遲早要被人笑衣著土氣,搖了搖頭說:「他們就不能買好點的深藍嗶嘰布料嗎?」但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還是很喜歡自己的衣服。
母女倆高興地出發,還有點兒得意。但幾個鐘頭後,勞拉見到獨自歸來的母親。她一隻舊靴子的鞋底脫落,嬰兒又沉甸甸地掛在肩頭,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被問起女兒路上順利與否,母親只點頭,卻心情沉重地說不出話來。畢竟,她是個把女兒送上未卜前途的母親,受盡了懷疑和恐懼的折磨。
人們只能猜測著這些背井離鄉的姑娘,該怎樣在陌生的環境和一群陌生人開始新生活。回想著她稚氣的漠無表情的圓臉,知道她在接下的幾天裡要學習新的活計。或許那些可以讀懂姑娘心思的人,會為她們默默奉獻的精神感動吧。
那些進廚房的姑娘從女幫廚做起,洗碗碟、擦湯鍋和鍋蓋,準備蔬菜,擦洗廚房還做其他的粗活。一兩年後,她們在女廚長手下幹活,一步步向上,直到成為副廚。那時候,她們在監督指導下開始烹調。有故事說廚師從來不做菜,教會燒飯女傭後,把活都分配給別人,自己就等著宴會上出好菜。這讓有抱負的燒飯女傭很高興,經過積累經驗,很快她們自己會成為專業廚師。說不定有朝一日她就榮升為廚房女管家。
有些女孩喜歡在屋裡幹活。她們會從三四級女傭做起,一點點向上升。那時候大城市和鄉間別墅的人家裡有成群的男僕女傭。
在最底層的女傭很少能見到主人。如果能碰見一次,女主人往往會和藹地問女傭生活怎樣,父母身體如何。男主人要是心情好的時候會開幾個玩笑。管家才是真正的主人,他們對待新來的傭人像教官對待新兵,言辭苛刻。不過肯吃苦又規矩的姑娘沒什麼好怕的。
大宅子裡給女傭的食物雖不精緻,卻充足而健康。有些家吃冷牛肉和羊肉,早上是熱乎乎的愛爾蘭雜燉,中飯是油膩的牛油布丁和肘子。
用現在的標準來看,女傭的臥室條件很差,要和兩三個姑娘共用一個大閣樓。但有各自的床、箱子和洗臉台,對她們而言是不錯的了。女傭的房間還有個坐浴的澡盆。和主人家的孩子一樣,傭人們晚上不得出門,除非晚上有事需要請假。
女傭們禮拜天一定要去教堂,不能戴最好的有紅玫瑰和鴕鳥毛裝飾的帽子。她們要戴滑稽的小軟帽。當時丹麥亞歷山大王后引領了鬈劉海的潮流,後來人人都開始留鬈劉海。但是女傭不許有劉海,她們只能把頭髮梳到腦後。這讓她們難過極了。
當時傭人的薪水會讓今天的人覺得少得可憐。在「小地方」的女孩一周領一到兩先令的工錢。在商人家做活的成年傭人一年的工錢是七磅,農莊的傭人差不多也領這麼多。教區長的廚子一年有十六鎊,教區長的女傭一年十二鎊。大宅子裡等級較低的僕人起薪七鎊一年,晉升後會漲。女管家一年可以領到三十鎊。一個好廚子可以有五十鎊,要是他偶爾鬧鬧脾氣要漲工資,可能還會多五鎊。
那時候凡是有點臉面的,家裡都雇女傭,比如馬夫長的妻子、村里學校校長的妻子、小酒店和雜貨鋪店老闆的妻子。甚至木匠和石匠的妻子會花六便士雇個女孩來擦洗刀具和靴子以及周六領孩子們出去玩。
只要家裡有一個女兒出去做活,母親身上的擔子就能輕些。這樣家裡少一張嘴吃飯,少雙腳穿鞋,狹小的臥室也多出些空間。最重要的是,每當女兒領到月錢,都會有一先令寄到家。工資漲了,寄回家的錢也隨著漲。每到聖誕節和生日,女孩給家裡寄禮物和主人家給的衣服。成年的女孩子不僅給家裡買禮物,有些女孩承擔了家裡的房租,還有的買一噸煤給家裡過冬。
這些生活捉襟見肘的女孩的無私慷慨讓人驚異。村里不少姑娘自己省吃儉用以幫家裡減輕負擔。
有一次,女孩克萊穿著她最好的新罩衫回家省親。那是件淺灰色羊毛罩衫,領子和袖口是白色的蕾絲花邊。這件衣裳招來艷羨一片。勞拉說:「克萊,我真喜歡你的新罩衫。」
克萊漫不經心地說:「哦,那件啊!我把她留給了家裡的小妹妹薩利。她沒什麼衣服。反正我回去穿什麼都無所謂。在那也沒什麼人要見。」後來,克萊就穿著她第二好的藏藍嗶嘰布的罩衫回去。薩利禮拜天穿著姐姐的淺灰罩衫去教堂了。
很多女孩子對自己用錢極為苛刻,這樣可以把一半甚至更多的工錢寄回家。勞拉的媽媽曾說,她寧願自己挨餓,也不願自己女兒在大宅子裡其他女孩中間抬不起頭。
貧困會讓女孩子對誘惑沒有任何抵抗力。但是村裡的母親們都太窮困,很難讓全家吃上飯或還上債。她們用女兒寄回家的錢也是人之常情。有些母親暗暗地給女兒施加壓力也是可以理解的。
奇怪的是,母親們雖然對女兒做出的犧牲心懷感激,反而住在家的兒子是她們的心頭肉。要知道,兒子幾乎不補貼家用。要是家裡有事,絕對落不到男孩身上;要是東西不夠,男孩還是能得到足量的;男孩的好衣服一定是熨平放好;有好吃的會留給他們在田間幹活的時候吃。難怪父親有時會嫉妒地喊:「孩子他媽要把這小子給寵壞了!」
一些女孩和家鄉的男孩訂了婚,因為只有暑假才能回家省親,兩人書信傳情上幾年。之後他們會結婚,在雀起鄉或者旁邊的村子安定下來。
也有女孩嫁到遠方的。屠夫和牛奶工是丈夫的熱門人選,也許是他們經常在女孩做工的宅子出現的緣故。
有幾個雀起鄉的姑娘運氣好嫁給了倫敦的牛奶工或是賣肉的。幾年後,小兩口就能有份自己的生意,家底逐漸殷實。
還有個姑娘嫁了個管家,然後兩人在東海岸有了套房子。
一個叫蘇西的女孩嫁了個店主,回家探望父母的時候還帶了個保姆隨行帶孩子。鄰居請保姆到家做客,還反覆問起蘇西家裡的情況。但是他們對蘇西卻冷眼相對,因為蘇西脫離了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況。
遠嫁的女兒恪守著和父母在一起的兩周假期,她們努力顯示出自己生活的優越,好顯得比那些嫁給農民、過著清苦生活的女孩過得更好。
女孩們去宅子裡做活了,村裡的男孩們覺得時光冗長無聊。周圍也沒其他家的姑娘可以聊天解悶。禮拜天的下午,單身的男孩們就穿上最好衣服,靴子鋥亮,帽子上插著一朵花,去向周圍農場的擠奶女工求愛,有時他們也去找鄉村別墅的女傭們。
訂了婚的男孩會在樓上寫一周一次的情書,透過窗子能見到桌前的男孩咬著筆桿,憂鬱地凝望著遠方。
村裡的會堂沒有邂逅,也沒劇院或者便宜的遠足活動來認識人。但偶爾有幾個訂了婚的小伙子會在愛人不在的時候和別的姑娘散步,這著實讓大家震驚。要是有人質問這種行為是不是對未婚妻的不忠,小伙子說這只是友情而已。但未婚妻的媽媽以及小伙子的媽媽會覺得事態嚴重,對他一頓呵斥,直到這類事件不再發生。
當未婚妻放假回家的時候,這種開小差的插曲就不再提起。於是每個傍晚,鄰居從窗簾後偷看這對人兒各自從家出門,走向統一方向。他們還不敢走在一起,怕被人說失禮。一旦鄰居們再也看不到他們,他們就手挽手地在成熟的玉米間卿卿我我。他們還在柵欄邊耳語接吻,如膠似漆,直到暮色沉沉,女孩該回家了。
好姑娘必須在十點前回家。情侶們一年只有兩周的幸福甜蜜,其他的時候全是空白和思念。這種煎熬不只有一年,有時要七八年。可憐的情侶們!
女主人們常說,女傭們從家裡放假回來後的幾天總是悶悶不樂、心不在焉。
這是自然,她們的思緒還和愛人在一起,距離下次見面簡直遙遙無期。這時候女主人就要多些耐心和同情來幫助女傭們適應。至少有往來的鴻雁傳書來寄託思念,年輕姑娘的心會從對過去的懷念轉到對未來相聚的期待。
雀起鄉的孩子們見到大人你儂我儂的機會不多。要是他們尾隨著情侶,小伙子會舉起拳頭嚇唬他們。孩子們還是樂此不疲。有一對年紀較大的情侶叫丘吉和貝斯,兩人已經一起散了十多年的步,估計還要這樣五六年後才結婚。貝斯四十歲左右,沒法再給人家當女傭了,於是在家幫母親收拾家務。貝斯的母親是為數不多的蕾絲花邊女工。丘吉是農場的幫工,健碩得可以輕鬆地拎起一袋小麥,強壯的他實際是個心很軟的人。他住在附近的村里,每個周日都會來看貝斯。
貝斯的母親終日坐在窗邊繡蕾絲枕頭,但是收入很少。雖然貝斯父親的薪水和其他的男人一樣,家裡也只有一個女兒,可生活還是挺困難。據說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母女倆炒火腿片做午餐。母女倆一人吃火腿,一人用麵包蘸火腿油,這樣輪流了好久。
母女倆出門的時候,穿的是過時的披肩、軟帽、短裙和白襪子,而村里其他人穿的是大衣、禮帽、長裙和黑襪子。旁人見她們周六去鎮上買東西都忍不住發笑:母親帶著一把綠色的舊傘,貝斯挽著一個雙層蓋的籃子。她們都長著蒼白的長臉。母親每走一步腳抬得很高,落步時雨傘先著地,貝斯尾隨其後,披肩的一角在她裙子後飄蕩。愛開玩笑的人總說她們像「一頭白色的老馬帶著馬駒」。
每個周日傍晚,丘吉和貝斯都會出現。丘吉穿著他最好的淺灰的西裝,繫著粉紅的領帶,帽子上插著天竺葵或玫瑰。貝斯披著花呢的披肩,戴著黑色的小軟帽,絲絨的帽帶在下巴上打了一個蝴蝶結。他們挽著走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在離開鄰居們的視線之前,丘吉的一隻胳膊就摟過了貝斯的披肩。不過鄰居們也懶得去看,因為這場景太熟悉。
他們總向公路方向走去,然後沿著公路走上一段,最後走回貝斯家。總有一群村裡的孩子跟著他們,大約十幾步遠,隨著這對情侶走走停停。「跟著丘吉和貝斯散步」成了周日晚上的最好活動。
一批孩子長大了,另一批就替補了上去。兩人常常走一英里都不說一句話,即使偶爾出了聲也是「好像下雨了」或「天真是熱啊!」之類的話。究竟孩子們跟著兩人有什麼樂趣一直是個謎。兩人也不討厭孩子們做跟屁蟲。他們有時友善地評論下某個孩子,丘吉出門前關花園門的時候還問周圍的孩子「今晚還跟我們走不?」
他們終於結婚了。貝斯還是戴著花呢的披肩,這回後面跟著的是她的父母。他們一起走過田野和柵欄,走到教堂。新人的婚禮早餐吃的是香腸,之後他們就搬進了茅草屋頂的小房子,門前掛了只養了喜鵲的柳條鳥籠。
現在的情侶比丘吉和貝斯要求多得多,也比父母那輩要求得多。
當地有句話說「這世界每死去一個老人,就會誕生一個新生兒」。這句話若是準確的,村里就不會有新家。雖然村里多年沒建新房,也沒人搬進村,一些老人去世後就留下了空的村舍。
這些房子不會空置太久,總有小伙子要結婚。然後新娘的僱傭合同一到期,小兩口就搬進了小屋。
這些新成家的夫婦的家展示了村子歷史的新階段。新家的家具雖然不如祖父母輩的堅實好看,其他設施對老一輩來說卻是個進步。
村裡的風俗是新娘用在外做活的積蓄買家具,新郎負責房子的室內裝修、拾掇好菜園、再給豬圈裡添幾頭豬。新娘買家具的時候會儘量買和主人家相似的家具。她們會買小的客廳椅,圓形的靠背,座椅墊是馬毛或是美國產的備料。
小時候用的硬木溫莎椅被丟到一邊。理想的餐桌上鋪著鮮艷的棉桌布,上面放著食物和餐具。餐具柜上陳列著主人和一起幹活的人送的結婚禮物:一套精美的茶具、一個檯燈、一盒銀茶勺和一對貓頭鷹樣式的胡椒瓶。
房裡還擺著幾本書和一兩個插著花的花瓶。爐邊的兩張柳條扶手椅上放著新娘自己做的靠墊和椅套。
那些剛結婚不久就有孩子出生的家庭越來越少,不斷生孩子的家庭就更少了。
一般新人結婚一年後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後每四五年家裡添個新成員。家裡人數開始從十幾個變成五六個。
新一代的家庭主婦對家務活都訓練有素。她們對生活的品質有了更高的要求。比如一個年輕婦人用宴會的規格來擺放一頓簡單的晚餐的刀叉、勺子和玻璃杯。一個平時只燒家常雜燉的婦人準會想起以前在宅子裡做的七道菜的大餐。
但事實上,除了周日在火爐前烤的肘子以及一周一次的愛爾蘭燉菜,主婦們還是用家常的方法燒村裡的老菜式:把燻肉切好,雜燉燒好,黑色的鍋在四點懸在火爐上。
因為她們意識到只有用母親的那套辦法才能用一周十先令的預算養活一家人。
在裝飾自己家以及做家務的時候,主婦們用上了想像力。她們喜歡用從前村里沒見過的花哨裝飾:舊箱子和印花棉布做成了屋裡舒適的一角;壁爐前的烤架上纏上了粉紅的羊毛和彩條;相框上掛著日本扇;窗簾用絲帶紮起。裝飾里大量用到藍色或粉紅的絲帶。窗簾上有蝴蝶結、靠墊上有蝴蝶結、餐具柜上的桌布有蝴蝶結,甚至相框上也有。
聽說有個新娘把精緻做到極致,在臥室所有的把手上繫上了蝴蝶結。還有笑話說有個媳婦把花瓶擺在餐桌上。
婆婆公公去她家喝茶,公公驚呼:「從沒聽說過花也能吃呢!」婆婆把花瓶遞給兒子說:「喬治,來吃點甜豌豆花。」對他們的無知媳婦只是一笑而過。年輕的一代見過世面,是他們的時代了。
觀念的轉變還體現在夫妻間的關係。婚姻更像是合夥關係。男人不再是領回工資後家裡一切事都甩手不幹了,他們開始覺得對家務和撫養孩子有分擔的責任。一個值得信賴的好丈夫開始在付完房租、置辦過鞋、買完豬食後的余錢里留一些給自己。丈夫要砍柴火、掃地和從井裡打水。
老人會戲謔地說:「你都開始乾女人的活了?」年紀大的男人脾氣好的開始做些家裡的零碎活。一開始妻子們讓他們別插手,因為她們如果自己做只需花一半的時間。但很快女人們就開始賞識甚至期待男人做家務。
年輕的妻子們不習慣自己沒有一點收入,開始想辦法增加家庭收入。一個主婦用積蓄買了幾隻雞和雞舍,把雞蛋賣給鎮上的菜商;有個針線做得好的主婦給附近農場的僕人做罩衫;還有個主婦把孩子丟給媽媽帶,自己在教區一周燒兩次碳。農村里自助的風氣還在。雖然有些用錢緊張,而且家裡的孩子也少,收入還是少得可憐。每家的主婦都抱怨:「要是多有些錢就好了!」
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時候情況好轉,周薪漲到十五先令。但飛漲的物價和需求抵消了增長的工錢。直到戰後才有了完整的社會福利作為貧窮人生活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