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6 被包圍的一代

當勞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村子看上去就像個堡壘。一個灰濛濛的三月午後,她放學回家,勉強在強風的侵襲下抬起頭,突然對村里光禿禿的牆面以及岩板的屋頂有了新的認識。白嘴烏鴉被吹得要摔跟頭,雲朵在天空飛馳,炊煙被吹得低矮,衣服在晾衣繩上胡亂飛舞。 「這是個堡壘!這是個堡壘!」她激動地大喊。在回家的路上她唱著不成調的救世軍的歌謠:「堅守住城堡,因為我要來到。」 其實村莊的確有堡壘的意味。它身處一片圍攻之中,主要敵人便是欲望。就像長期處在圍困中的人一樣,村民早已習慣艱苦的環境。也能抓住轉瞬即逝的小樂趣,偶爾還能以苦為樂。 從老人的舊生活進入「被圍困的一代」的新生活,標誌著村裡的歷史進入了新篇章。在窮人家裡,唯一多的就是孩子。那些孩子身強體壯,過個幾年就準備好擔負起他們的責任,並給城市人口補充了新鮮的血液。與此同時,他們的父母必須傾其所有餵飽他們,給他們衣服穿。 那些父輩傳下來的結實的老家具被廉價的新家具取代。一張擦得鋥亮的桌子、四五把油漆剝落的溫莎椅、茶几上的家庭照片、壁爐邊幾個板凳以及樓上的床就是家裡所有的家具。 有的家庭父親的專座是一張復古的溫莎椅,鑲著木扶手。壁爐架上擺著一台廉價的鐘,走得不准。家裡沒鐘的就指望男人的手錶早起。男人上工的時候戴著手錶,妻子就沒有辦法知道時間了。不過這給串門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女人只要敲敲鄰居的門問時間就能打開話匣子。 不夠體面的陶器除了吃飯的時候會拿出來,其他時候都被放在櫥櫃裡。錫合金的盤子也不時興,幾個剩下的器皿被丟在花園和豬圈。有時補鍋匠見到破舊的合金盤子會花幾個銅板買下來,熔了用來補鍋。有時過路的小販從村舍人家收購銅把手、櫥櫃和桌子。新的一代人不喜歡舊家具,把舊家具丟在門口任由風雨沖刷。漸漸地,舊家具在村里絕跡了。 女人們喜歡俗麗的玻璃花瓶、陶瓷動物、貝殼裝飾的盒子和繁複的鏡框。最受珍視的裝飾品莫過於印著燙金字的「給一個好孩子的禮物」或者「來自布萊頓的禮物」之類的白瓷杯。在外做活的女兒經常帶回家這樣的紀念品,白瓷杯一字兒排開,讓鄰居艷羨不已。 有條件的人家貼上了有艷麗花朵圖案的牆紙。買不起牆紙的用石灰水刷白牆壁或者用報紙糊牆。壁爐邊的爐台上都掛著幾條燻肉。雜貨店老闆給的年曆被當做裝飾畫,鑲上框掛在牆上。這些畫一般都是一個系列,有著不同的主題,比如戀人的相聚和別離,新娘穿著婚紗,寡婦站在新墳邊,孩子們在雪裡乞討或者在育兒室里和貓兒狗兒嬉戲。 能幹的主婦可以用有限的資源把家裡布置得溫馨舒適。灶台雪白,自製的毯子色彩鮮艷,窗台上擺著天竺葵。有些人對這樣費心力的裝飾不以為然,不明白為什麼要勞神勞心地做毯子,隨便在地上鋪塊麻袋孩子照樣玩得開心。 家裡房子至少要一周打掃一次,這也是當地人愛乾淨的風氣使然。有些村舍雖然寒酸簡陋,但是每戶人家都乾乾淨淨。 每天早晨,男人們去上工,大孩子們去上學,小孩子們去玩耍,嬰兒在搖籃里酣睡。女人們把毯子墊子拿到屋外拍打,接著開始擦洗桌子和地毯。 雖然每戶人家會在雨天準備刮鞋底的刮刀,但還是有些泥巴不可避免地被帶進室內。所以趕上下雨天,女人們在刷地板之前,還要拿一柄鈍刀颳起地面上的泥土。 同樣是為了避免把泥土帶進屋裡,女人們去井邊或者豬圈的時候都會穿上木頭的鞋套,穿著這種鞋套走起路來噼里啪啦地響,走到哪兒大家都能聽見。 這種木頭鞋套一雙只要十便士,可以穿很多年。可惜現在木頭鞋套也漸漸地不時興了。那些有身份或是愛時髦的人,比如牧師和農場主的妻子以及新結婚的女人都不會再穿它們。所以十九世紀初有句俗語「驕傲得不穿木鞋套」,等到十九世紀末,人們已經不記得什麼是木頭鞋套,這句俗語也就一起消失了。 女人們一邊做著掃除一邊隔著花園和鄰居交談。敲打墊子的響聲宣告著清潔工作的開始,只要有一個女人開始做家務,其他的女人們必定不甘落後。有些勤勞的主婦恨不得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拍墊子,誰知道到底是在打掃衛生,還是只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和男人們不同,女人之間是不起綽號的。只有年長的女性才會用教名來稱呼,像老薩利,老奎妮或者戴沐。已婚的婦女都被稱為某某太太,就是打搖籃里就認識的熟人都這麼稱呼。年長的男人被稱作主人或者先生。除了幾個特別受尊重的人外,一般年輕男子用綽號或者教名稱呼。孩子叫所有大人都要用先生或者太太。 家家的掃除幾乎都同時開始,但結束的時間各異。有些手腳麻利的主婦中午就打掃乾淨了,有些晚飯的時候還在進行。好的主婦都喜歡說:「天生操勞命,活兒永遠干不完。」 讓勞拉費解的是,雖然每家都每天打掃,有些人家的房子看上去就一塵不染,有些就髒兮兮的。她和媽媽專門探討過這個問題。 「過來瞧瞧我擦的爐柵。看上去是不是擦乾淨了?但待會兒看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媽媽反問道。 刷子上下翻飛在一格格的爐柵間。「現在再看是不是不一樣了?」原來爐柵是乾淨,現在是光彩照人了。「這就是秘密了,別人覺得這隨便擦下就完事了,只要多花點工夫,效果肯定不一樣。」媽媽說。 那畫龍點睛般的最後潤色,對勞拉的母親說來是自然不過,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生養孩子的繁瑣以及捉襟見肘的生活消磨了很多主婦的精力。考慮到生存的壓力以及村舍的狹小擁擠,屋子裡能保持清潔其實已經算得上非常不錯了。 每天十點送信人來一趟村里。埋頭於拍打門墊的婦女都會扭頭朝著郵遞員來的方向瞅去。有時來兩三封信件,更多時候是一封也沒有。雖是這樣,大家還是滿懷期待。這種期待簡直是渴慕的狀態。老郵遞員慢悠悠地過田間的時候,一個婦女對另一個婦女說:「我知道沒啥信來,但就是挺期待。」下雨天老郵遞員撐著把鯨魚骨做的綠色雨傘,在傘巨大的半徑之下,他像是一棵動不了的蘑菇。不過最終他還會緩緩地走到翹首期盼的村民身邊。 「教區長太太,沒有你的信。你們家小安妮上個星期才給你寫過信。她除了給家裡寫信還有不少別的事要做呢。」郵遞員說,「諾爾斯太太,這有封你的信。你們家扎德挺忙啊,這麼久才給他娘寫封信。」有時他只對期盼已久的村婦們招招手,也不打算和她們有更多的接觸。 然後他會去下個村子,撇下一群不滿的村民。這個脾氣陰鬱乖戾的老郵差覺得給這些低微的村民服務是糟踐了自己。他做郵差四十多年了,在各種天氣里走過了無數里路,所以他的壞脾氣可能要歸結於他的扁平足和風濕病。當他退了休,一個精神又盡職的年輕人接了他的班,全村的人都特別高興。 女人們收到女兒寄來的信時特別開心。偶爾有包裹里捎著衣服,讓她們激動不已。鄰居們一見到郵差給哪家送了包裹,她們就要到那家去瞧瞧,有時艷羨,有時會對包裹里的東西品頭論足。 年紀大的婦女們對穿著沒什麼要求。除此之外,所有的女人們都對穿衣服的事特別仔細。日常的穿著,只要是乾淨整潔的,都要罩上件白圍裙。 禮拜天要穿上最好的衣服。大家常說「落什麼都不能落了潮流」。從外面寄來的包裹里如果有時髦的帽子和大衣,那是最讓女人高興的事了。不過雀起鄉里有自己流行的趨勢,對顏色和款式有嚴格的要求,一般會比外面的潮流晚個一兩年。 在外的女兒或者回來探親的女親戚穿的衣服最容易引領潮流,因為她們放假回家的時候大家都瞧見過那些好看的衣服,也就把時尚傳播到了村里。 那些在外做工的女人,會得到女主人給的衣服,這些衣服款式新奇,對村裡的時尚感來說有些超前。有時候自己穿有些怪,於是乾脆剪了給孩子穿。母親們幾年後總後悔當時該把那些衣裳給自己留著。 她們對顏色也有偏見。紅罩衫!輕佻的女人才穿那麼紅的衣服。綠色肯定會招來霉運的!村里人覺得綠色不能穿,乾脆把綠衣裳在家染成了藍色或棕色。黃色和紅色一樣太招搖,那時候大家也不太時興穿黃色。總的來說,他們喜歡深色或者中性的顏色。藍色是百搭色,海藍和天藍都是最受歡迎的顏色,鮮亮又天然。 反而是女僕人裙子的色彩漂亮得多:紫羅蘭、粉紅、鵝黃和白色相間。這些衣裳適合小姑娘五朔節 和夏天去教堂穿。 對母親們來說,剪裁比顏色重要。寬袖子就要足夠寬,窄袖子就要貼身地窄。那時候的裙子都是長裙,一直到腳面。裙角可以有褶皺或者荷葉邊的花樣,或者將背後的裙擺束起來。婦女們會花上好幾天改裙角改到恰到好處,把褶子的樣式改來改去。 村裡的潮流滯後無疑拯救了衣櫥,那些外面淘汰了的衣服在這裡還正在流行。許多沒怎麼穿過的衣服都會從包裹里寄過來。最初禮拜日必備的衣著是披肩,一件黑綢的小披肩或者一條有長流蘇的披肩就很入時了。有些婦女和姑娘有這種披肩,他們驕傲地穿去教堂,或者主日學校的時候戴著披肩,胸前別上玫瑰或天竺葵。 帽子的樣式則是煙囪型的,高高的稻草帽,窄帽檐,前面是裝飾的假花。後來,帽型改成了寬沿和皇冠型的帽身。高帽子流行過,後來不時興了,婦女們都不願意戴了。 那時還用裙撐,現在想起不可思議,但確實是當時村里最時髦的穿法,而且流行的時間最長。做個裙撐基本不花錢,家裡隨便幾塊舊布捲成型就能墊在罩衫下了。很快,除了年紀大的婦女和年紀特別小的女孩以外,村里所有女性都得意地穿上了裙撐。埃德蒙還記得村里最後一個還在堅持穿裙撐的女人,連拎著豬食桶的時候還穿著裙撐。 對時尚的熱愛為生活增添了樂趣,讓貧困的生活不那麼難挨。貧困卻趕不走。有了天鵝絨的披肩卻沒像樣的鞋子;有了漂亮的罩衫卻沒大衣。除了食物充裕,像孩子的衣服、床單毛巾,杯杯碟碟之類的物品總是不夠用。 周一是大家的洗衣日,處處是忙活的景象。花園裡和到井裡取水的路上都迴蕩著「你覺得天氣怎麼樣?」「 衣服能幹嗎?」之類的對話。 洗衣日的早晨沒人在角落東家長西家短地閒扯。那時還沒洗衣皂和洗衣粉,要想衣服洗得乾淨就要花大力氣搓洗。那時也沒特殊的洗衣桶,只好用一隻大鍋在火上把水煮沸,用熱水泡衣服。熱水燒開的時候一屋子都是煙塵和水汽。小孩子在母親裙邊晃來晃去,礙著大人幹活。母親們時常被纏得又躁又火。 衣服洗好後被掛在晾衣繩上或者乾脆在籬笆上攤開。天氣陰濕的時候,只好在室內晾衣服。那樣的話,一家人都會在濕答答的衣服里穿行好幾天。 中午的粗茶淡飯一過,村婦們就有了點空閒時間。夏天,有些村婦會在屋檐下和其他婦女一起做針線活。其他的人在屋裡做針線活或者看書,或者帶著寶寶在花園透氣。有些沒有小孩的村婦喜歡在床上打個盹。屋門一鎖,窗簾一拉,剛好能躲過外面熱火朝天的閒言碎語。 不太招人歡迎的是年長的穆玲斯太太,她瘦弱蒼白,把銀髮盤在腦後,無論冬夏都搭著件黑披肩。她手上掛著串鑰匙,在村里到處晃蕩。 那串鑰匙不是好兆頭,因為只要她一鎖門必是準備好出門很久。「她這是要去哪家啊?」一個歇腳的婦女問另一個。「只有老天知道,但他也不告訴我們。」一個回答聲,「幸好她見到咱們在這兒就不會上咱們家了。」 她輪流去每個村舍拜訪,敲開人家的門,想著法子開始話題:什麼問時間、借上幾根火柴要不就要根針。有些主婦把門開條縫,巴不得她快走。但她總有本事邁過人家的門檻,晃著鑰匙開始聊天。 她不說長道短。要是她扯些流言蜚語還能讓她受歡迎些。 她就是不停地說天氣、她兒子才寫給她的信,她養的豬,要不就是她周日讀的報紙的內容。村裡有句話叫「站著閒扯耗時長」,這句話來形容穆玲斯太太一點不錯。 「穆玲斯太太您不坐下嗎?」勞拉的母親要是自己坐著就會問上一句。 「謝謝啦,我不坐。我就耽擱幾分鐘。」可她的幾分鐘總是延長到一個多小時。直到最後不情願的主婦會說「不好意思啊,我要趕緊去井裡取水了」或者「我差點忘了要去田裡摘棵捲心菜」。 就算這樣穆玲斯太太往往還堅持要陪那家的主婦去,為的是在路上也能繼續說話。 可憐的穆玲斯太太!她所有的孩子都離開村子了,家裡一定是安靜得讓人難以忍受。她沒個伴,又想找個人說說話,聽聽人聲,就只好這樣找人做伴了。她講話的內容無聊,又讓別人插不上話,才不招人喜歡。她在村民眼裡是個麻煩,一個形單影隻的麻煩。大家只要瞧見她的門鑰匙和黑披肩,再熱鬧的閒話都會一鬨而散。 而安德魯斯太太則是個要命的長舌婦。大家原則上不歡迎她造訪,但一般也不會為了趕她走,就每兩分鐘看次表或者編造出些活要干。 她像穆玲斯太太一樣沒有家庭要打理照顧,所以有的是閒工夫。但她和穆玲斯太太不同的是,任何事情在她嘴裡都能成話題。 要是從她上次拜訪你之後,村里都沒發生新鮮事,她都能憑空造出些。 她經常以一些邊角料為原料,用想像力吹出個氣球,拿詳盡的細節紮緊口,時刻準備好在村落的上空放飛以呈現給聽眾。 她仔細關注那些快要當媽媽的婦女的晾衣繩,要是沒有嬰兒衣服的蹤影,她就評論說:「瞧瞧雷恩太太,孩子過一個月就要出世了,還沒給孩子的衣服縫一針一線。」 要是她瞧見個衣冠整齊的陌生人在某家某口,她就一口咬定這人是郡法庭來送傳票的,要不就是告訴那家的家長,「在外打工的小伙子吉姆因為錢的問題,和警察惹上麻煩了。」 在她眼裡,每個在家休假的姑娘都有懷孕的身形。這種情況下,她用「她想」和「看上去」這些詞來模糊事實,因為連她都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她的懷疑都毫無根據。 有時這位多事太太能讓她的觸角一直伸向上層社會。她「確信」威爾斯王子給她的愛人一串有鴿子蛋般大小珍珠的項鍊。可憐的老女王,戴著皇冠,老淚縱橫地跪下求他別把風流韻事帶到溫莎城堡。 村里流傳說,只要安德魯斯太太一開口,謊話就像溪流般源源不斷地流出,沒人相信她一字一句,就是她說的是真話也沒人信。不過多數婦女還是喜歡和她聊天,用她們的話說是「給生活帶來點不同的滋味」。 勞拉的媽媽背地裡叫安德魯斯太太「害蟲」,或者在她講故事到高潮的時候插一句:「安德魯斯太太,您確定這是真的嗎?」這話說得未免有些刻薄。畢竟,在一個沒有劇院、無線電和少量讀物的社區,長舌婦還是有存在的作用。 借東西是另外件讓人頭痛的事情。多數主婦只是偶爾借,有些人家在發工資前的過活全靠借。 通常的情況是一個羞澀而小聲的敲門聲響起,門一開,一個孩子說:「噢,太太,能借我媽媽一勺茶葉(或者一杯糖,或者半塊麵包)嗎?等我爸爸發了工資一定還。」要是第一家不肯借,這個孩子就逐門逐戶地敲,直到任務完成。 借去的東西一般都會還,否則,以後就再也借不成了。但有時候還的東西卻是以次充好、缺斤少兩。最終導致了村里人對長期借東西的人心懷怨恨。但直接地抱怨他們也說不出口,生怕借東西的人記恨,畢竟村婦們還是希望與鄰為善的。 勞拉的媽媽就很鄙視借東西這種行為。她說自己才開始管家的時候立了個規矩,要是有人敲門來借東西,她會說:「告訴你媽媽,我從來不問別人借東西,也不借人東西。但茶葉還是給你。我不會要回來了。告訴你媽媽不用謝了。」 可惜這招不管用。即使說了這樣的話,要借東西的人還是會反覆來敲門,直到她被逼無奈地說:「告訴你媽媽這次要還的。」 不過這樣還是不管用。勞拉有次聽見她媽媽對奎妮說:「這是有半塊麵包,要是你想借,就拿著吧。但我不能騙你,這是諾爾太太還回來的,東西可不一定好。我自己不太想要從她屋裡還回來的東西。要是你不要,就只有丟到豬食槽里了。」 奎妮笑著回答:「親愛的,這沒事的。這給湯姆當茶點再好不過。他不會知道這是哪來的,即使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只要吃得飽,其他啥都不重要。」 借有些朋友和鄰居東西會讓人舒服得多,少數情況下送給他們都有可能。這類人不會直接開口借東西,而是委婉地說「我可憐的茶罐空了」或是「我要等到麵包師來的時候才能有麵包吃」,他們這樣暗示,要是別人有心借,那自然會借。若是不願意借,也不傷大雅,畢竟他們沒因為直接開口而避免了尷尬。 在雀起鄉除了明顯的閒言碎語,村婦們一些話裡有話的暗示,更是毀人於無形中。 為了避免這樣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誤會,村里人還是喜歡並且擅長討論他們身邊鄰居的私事。少數村婦不願嚼舌頭,她們覺得有時閒話傳得太過了就會不耐煩。他們說:「就到這吧,今天把她八卦得也太厲害了。」她們會轉換話題,討論他們的孩子、高漲的物價或者從女僕的角度說僕人的問題。 年輕人喜歡「小聚一下」,下午在某個村舍一起喝沒加牛奶的濃茶。茶會都不是預先籌劃好的。一個鄰居先加入,然後又一個加入,另一個站在走道上的鄰居被召喚著加入,還有人被找來解決某些爭議。有人提議:「要不喝杯茶?」大家都從家取來一勺茶葉,一起沏出一壺。 雀起鄉的美女很少。大多都是大嘴、高顴骨、朝天鼻的農婦長相。但所有的村婦都有著明澈的雙眼,潔白的牙齒和紅潤的面色。她們比鎮上工薪階層的婦女要高些。要不是有身孕,她們的身形挺拔而柔軟,雖然有些壯實。 那些四十歲以下的婦女就喜歡茶會。年長些的都不在乎茶會和閒聊之類的。女人們聊起天來就停不住,她們用的語彙在受過教育的人的眼裡粗糙而土氣。 她們在房裡喝茶,有些婦女懷裡抱著嬰兒,剛會走路的小傢伙們在圍裙邊嬉戲,有些手裡做著針線或者編制的活計。她們穿著潔淨的白圍裙,頭髮編得光滑整齊,看上去恬靜美麗。她們最好的衣服都留在禮拜天穿,平日就穿白圍裙。 這樣小小的茶會是女人們的專屬時光。妻子和母親們優雅地勾著小指飲茶,談論著最新的時尚以及連載小說的情節。過不了多久,孩子們就放學回來,接著男人們嚷嚷著說著粗魯的笑話進了屋,帶著泥土和汗水的氣味。 多數年輕的和一些年長的女人喜歡「讀點什麼」,她們愛讀的就是連載小說。好幾個村婦喜歡買每周出版的小說雜誌,一便士一本。她們能讀到書頁全部變薄磨損。大家還能從鄰村或是在外做活的女兒那得到小說看,民間的小說藏書頗為可觀。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小說多是浪漫愛情故事,題材多是貧寒的女家庭教師嫁給了公爵,要不就是女貴族愛上的獵場看守員其實是個公爵或伯爵。這些故事裡往往還要有一場盛大的舞會,身著一襲白裙的女主角迷倒在場所有男賓;或者身份低微的獵場看守員,在花房向主人的女兒求愛。這些故事都措辭精美,清新浪漫。 女人們雖都痴迷其中,但也知道讀言情小說是個壞毛病,要背著男人們讀,偶爾偷偷地和其他女讀者討論情節。 言情小說被媽媽們小心地藏起以防被孩子看到。但孩子總有辦法在櫥櫃的頂上或者床下找到。他們找個地方偷偷地看。 八九歲的孩子可能會覺得言情小說肉麻。但對媽媽們來說,這些感性的故事情節幫她們從日常的瑣碎中抽離出來。 有段時間,村裡的讀者喜歡有思想內涵的讀物。老人們喜歡用聖經中的語句和典故給談話增色。 每個家具齊全的房子裡都有幾排書,整齊地靠在有檯燈、衣刷和家庭照片的桌上。有些家的藏書僅有聖經和一兩本祈禱書;有些家多了幾冊父母家或者大甩賣的時候買來的:《天路歷程》《德林考論死亡》,塞繆爾•理查森的《帕梅拉》,安娜•李的《女孩,妻子和母親》,還有些遊記和布道書 。 勞拉最大的發現是一本探險家貝爾佐尼的遊記被一家人用來撐儲藏室窗子。她去借這本書,人家慷慨地送給她了。她無比快樂地和作者探索金字塔下的墓穴。 一些借來的書皮里印帶著原先主人的藏書章,或者掉色的題字: 此書屬於喬治•維爾比 讀書的人要誠心 淺嘗輒止不可取 微言大義要用心 學習勝過房與地 土地財產易散盡 唯知識千金難易 或者: 喬治•維爾比是吾名 英格蘭是吾國 雀起鄉是吾村 耶穌基督救我身 當我永久長眠 身骨腐朽墓穴 此書為遺物 請君勿忘我 還有種警告偷書賊的題字也很受歡迎: 竊書可恥 書主之名在此 最後的審判日來到 我主叱喝偷書賊 「被竊之書在何方?」 書賊說不知道 我主貶賊下地獄 其實這些書都能隨便借,因為書主從來不看。女人們真正看的只有言情小說。 除了書之外,報紙也是閱讀的重要部分,每家或買或借,都有份報紙看。 男人讀周日的報紙就能花上好久時間。《每周速遞》《雷諾茲新聞》《羅意德新聞》是他們最喜歡的報紙,而有些人則是本地報紙《比斯特先驅報》的忠實讀者。 勞拉的父親喜歡讀《每周速遞》和《木匠和建築工》。孩子們讀《木匠和建築工》這本書時,卻意外地知道了莎士比亞。因為《哈姆雷特》里的一句話在學界向來有爭議。就是那句:「我從手鋸里知道一隻鷹」。有些學者認為該斷句成「我從蒼鷺里知道一隻鷹」。因為手鋸是石匠和泥水匠的工具,匠人們出於對手鋸的熱愛還都雙手贊成斷成手鋸。 在後來學校的日常閱讀中,勞拉對莎士比亞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能夠體會那句話的真正意思,但她還是堅定地支持木匠和建築工的版本。 好附庸風雅的人們喜歡聚在一起讀著小說喝著茶,其他的人則喜歡更熱鬧的聚會。女主人卡洛琳•阿萊斯那時候大概四十五歲,她高瘦而挺拔,黑眼睛閃著光,頭髮像彎曲的黑鐵絲,臉頰像熟透的杏子。她是從外面嫁到村里來的,有傳言說她有吉卜賽人的血統。 雖然阿萊斯太太已經是祖母級的了,她仍然每十八個月添個子女,這在村里人看來是不體面的。村子裡有句話說「年輕的開始當媽,老的就該靠邊站」。但阿萊斯太太除了自然法則外,啥規矩也不在乎。她寶貝每個新生兒,等到孩子會走路了就趕出門去讓他們自己玩。孩子們三歲就被送去上學,十歲或十一歲就被送去做活。有些女兒十七歲就嫁人,兒子十九二十歲就成家。 維持生計的事她不愁。丈夫和兒子們幹活賣力,做活的女兒至少一半的工資要寄回家。有的晚上她煎牛排洋蔥當晚餐惹得全村人口水直流;有的晚上桌上就只有麵包和豬油。她一有錢就花光,沒錢的時候就賒賬。 「我沒問題,」她說:「反正經常要賒賬,還了錢以後還是要賒賬。所以愁也沒什麼用。」雖然人人都知道她背了一身的債,但她的確能撐得過去,偶爾口袋裡還有幾個銅子兒。當她收到女兒匯的錢,她會和站在她身邊的人說:「我才不浪費這錢在還債上呢。」 她所謂的把錢花在刀刃上指的是叫上幾個志同道合的鄰居,圍坐在火爐前,派一個小孩子去酒鋪買啤酒。他們都不會喝醉的,因為酒不多。即使他們能喝上個兩三輪,他們也不會醉。 這酒夠讓他們拋開憂愁,歡欣鼓舞一陣子了。每次他們的歡聲笑語和斷斷續續的歌聲飄揚在空中,都讓那些喜好安靜的主婦們震驚不已。 在阿萊斯太太的聚會上,沒人優雅地用手勾著茶杯柄,也沒人說話文縐縐。她充滿了對男女之事的熱情,所有的話題也圍繞於此。但這討論不下流庸俗,而是用一種生活本源的態度來討論。 雖然沒人討厭阿萊斯太太,但她還是挑戰了大家的審美和品味。她精力充沛、好心過度,喜歡把善意強加在別人身上,明明知道沒人感激她,還是樂此不疲。 她對郡法院了如指掌,也不遮掩自己為什麼對法院這麼熟絡。她被法院傳喚,回來卻得意洋洋仿佛是被請去遠足一趟。她成功地說服了法官,說自己是個模範妻子和母親,她之所以還不起債,是因為家裡孩子多,她又是個慷慨的人。最後搞的債主十分懊喪。 村里另外一個獨立於世俗之外的人是漢娜•阿什利。她的公公就是那個一直用壁田耕犁的人,還是個衛理公會派教徒。所以她和丈夫也都是衛理公會派教徒。她絕緣於村里一切的閒話和爭端。她的房子和別人家不在一起,花園裡也有自己的井,因而平日大家見不到她。 周日晚上,她家就成了教會的集會地,她平時的含蓄一掃而光,只要願意來的都歡迎。當她聽布道的時候,或者唱讚美詩和祈禱的時候,她雙眼打量人群。那些和她對視的人都能見到她眼中愛的光芒。大家都覺得她是個虔誠的教徒,沒人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她半句不好。 阿什利有個男孩叫弗雷迪,大概是埃德蒙的年紀,勞拉他們有時會和他玩。有個周六早上,每家每戶這時候都在為周六的大掃除忙得人仰馬翻:放了學的孩子在家裡跑進跑出,有的在外面吵鬧著做遊戲。媽媽把嬰兒綁到姐姐胳膊上,讓姐姐帶著去散步。嬰兒的哭聲和媽媽斥責淘氣孩子的責罵聲混成一片。 勞拉討厭這種時候,她沒法找個角落看書。待在屋外,還容易給抓去玩暴力或者無聊的遊戲。所以勞拉決定去阿什利家找弗雷迪玩,她見到了一幅終生難忘的畫面: 阿什利的家此時平和寧靜一塵不染。牆壁雪白,桌子和地板被刷出淺黃色,爐子燒著火,爐柵映出深紅色的光芒。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擺著砧板和擀麵杖。弗雷迪幫媽媽做餅乾,用餅乾模子把揉好的麵皮切成形狀。母子的兩張臉貼在一起,普通卻讓人覺得溫暖。他們招呼勞拉進屋烤火的聲音猶如天使一般,和外面的喧雜猶如兩個世界。 這是對一個完全不同世界的驚鴻一瞥。勞拉把那靜好安詳的圖景刻在腦海里。聖經里寫的拿撒勒的家庭生活應該就是像弗雷迪一家這樣的吧。 村裡的女人們即使不用管孩子,有了大把空餘時間,也從不在地里或菜園裡幹活。這裡的男女分工非常嚴格明確,種菜屬於男人的活。 維多利亞時期的思想影響了當地人,只要不在家裡的活都不是女人分內的事。不過女人在園裡種花是可以的,多數人家的房子靠近路邊都有條狹長的花帶。因為沒閒錢買花籽和花苗,她們就用從鄰居那拿來的根莖。花的種類不多,都是典型的村舍花園的經典品種:春天有桂足香、石竹花、黑種草和勿忘我;秋天有蜀葵和雛菊。還有熏衣草和野薔薇叢;青萵在別處被稱作「少年之愛」,這裡卻被叫做「老人」。 幾乎每個花園都有玫瑰叢,花朵都是白色的。唯有老薩利家有彩色的玫瑰。別人家的都是傳統「姑娘的紅潤」:白底玫瑰上有一抹粉紅。勞拉不知道誰最早開始種這樣的玫瑰,後來已經發展到每家每戶都有。 除了種花,女人們還種了些香草:百里香、歐芹和鼠尾草用來燒菜,迷迭香用來調味自製的豬油,熏衣草來薰香最好的衣服,胡椒薄荷、薄荷、苦薄荷、甘菊、艾菊和芸香用來治病。 村民們特別重視甘菊的功效,喝很多甘菊茶預防感冒、舒緩神經和強壯身體。有產婦的人家總要準備一大罐的甘菊茶,隨時準備讓產婦喝。 苦薄荷配上蜂蜜用來治喉嚨酸痛和咳嗽。 胡椒薄荷茶更像是一種奢侈品而不是藥。只有在特殊場合才喝,而且盛在酒杯里。 除此之外,女人們還用薄荷油美容,儘管看起來沒什麼效果。 有些年長的婦女用野生藥草,當季收集,曬乾備用。但是隨著用野生藥草的知識逐漸失傳,大家最後都只用自己花園種的藥草。 只有西洋蓍草是個例外,人人都大量採摘用來釀「草啤酒」。 這種自製的啤酒被釀好裝在男人上工時用的茶杯里。女人和孩子站在儲藏室旁渴了就喝。最好的西洋蓍草長在公路邊。在乾燥的季節,植物都吸滿了白色的灰塵,釀出的啤酒都有些淡淡的乳白色。 要是有孩子說啤酒有顏色,嫌灰太多,大人就說:「空氣里也都是灰,用好的草啤酒就著吃下灰還容易些。」 因為媽媽特別愛乾淨,勞拉和兄弟姐妹總是好奇啥時候他們才能吃到灰。生菜和豆瓣菜媽媽要過水洗三遍,別人隨便放在水裡浸一下就完事。傳說有人吞下菜里的一隻蝌蚪,後來在那個人的胃裡長成了一隻青蛙。於是媽媽洗豆瓣菜都差點把菜衝掉。 村里盛產這種豆瓣菜,大多都在春天被採摘了。這樣菜葉還新鮮,也吃不厭。 孩子們的好身體都應該歸功於這些健康綠色的食物。 除了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多數家庭都自己釀酒。籬笆上可以摘黑刺李、黑莓和接骨木果,田裡採得到蒲公英、款冬和西洋櫻草,花園裡有大黃、加侖、醋栗和歐洲蘿蔔。 花園和籬笆上的果實被用來做果醬。那些手巧的主婦會在明火上細心熬制果醬。做出來的果醬非常好吃,好吃到總是不夠吃。 野蘋果果醬是勞拉家特有的。籬笆邊滿是野蘋果樹,惹得孩子們每天都在仔細觀察,哪裡摘得到紅蘋果,紅黃相間的,或者像從樹枝上掛下一串洋蔥的綠蘋果。 在勞拉看來,一籃子野蘋果加上糖和水就能做出和紅寶石般清澈明亮的果凍。她不知道這需要媽媽長時間的熬煮、繁瑣的過濾、小心地稱量,然後煮沸灌進一排玻璃罐里。才會有紅色的果醬在白色的儲藏架上的那一抹紅光。 西洋櫻草茶味美且容易做。從一把西洋櫻草上摘下金色的種子,澆上沸水,等著茶浸上幾分鐘。加糖或者不加糖都可以喝了。 櫻草花球是做給孩子們玩的。采一大把芬芳的花,用線緊緊拴住花莖,用花遮上莖。這捆花幾乎就變成了球形,是最可愛的球。 養蜂的老人喜歡做蜂蜜酒,又被稱作「梅瑟格林」。這是種高檔次的飲料,要是被人請上一杯是最大的榮耀。釀酒的人喜歡讓原本簡單的製作過程顯得無比神秘。 每加侖的泉水裡加上三磅的蜂蜜。泉水一定要是活水,從溪流邊汩汩冒泡的地方取來,千萬不能用井水。蜂蜜和水一起煮沸,拂去泡沫後加點酵母。接著放到桶里發酵半年,酒就可以準備裝瓶。 老薩利說有些人往蜂蜜酒里加檸檬、月桂葉之類香料敗壞了味道。她認為那些在蜂蜜里亂加東西的人不配讓蜜蜂為他們工作。 蜂蜜酒應該是世上最讓人沉醉的飲料了,而且酒勁很大。有一次,一個村裡的小姑娘熬夜等候埃及服役的士兵叔叔回家,然後她被獎勵從杯里喝口蜂蜜酒。 晚上,她先是:「請給我喝點,魯本叔叔」「味道不錯,謝謝魯本叔叔。」等到她上樓睡覺,她冒失的語氣嚇了大家一跳:「魯本叔叔是個傻瓜!」這是蜂蜜酒在說話,而不是她。幸好魯本中士也喝醉了,他咂著嘴唇說:「我這輩子喝過不少酒,但這是最好的!」在觥籌交錯之間,她搖搖晃晃地栽倒在床上,潔白挺括的衣服沒換下來就睡著了。 村裡的人沒有請人吃飯的習慣。但有時確實需要給重要的訪客或者遠方的朋友提供晚飯,主婦們有的是辦法。要是家裡沒有黃油了,孩子會被派去酒館的小店裡買四分之一的新鮮黃油,沒有錢就賒賬。薄麵包和黃油,切好擺放成以往的樣子,配上一罐留著特殊場合吃的自製果醬。還有一碟從花園裡新鮮採摘的生菜,用小紅蘿蔔點綴。這是頓誘人的晚餐,用村民的話說就是「放在誰面前都體面」。 冬天人們會用咸黃油和麵包片配上芹菜。麵包片是所有人的最愛。主婦們會在一個冬日下午趕在飢餓的一家大小回來之前「做一大堆到他們膝蓋那麼高的麵包片」。更能勾起大家食慾的是切成薄片的冷燻肉配上麵包片。這麼美味的東西真該廣泛推廣。 外面來的客人都喜歡這些簡單的食物,配上一杯茶,還有走前一杯自家釀的酒。村婦們也喜歡招待這些客人,尤其要在這樣的場合表現得很體面。她們說「生活過得寒酸但不能看著也寒酸。我們還是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