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5 倖存者
雀起鄉里的家庭分為三種。第一種是生活舒適的老夫婦,第二種是家裡孩子越來越多的夫婦,第三種是剛剛建立的小家庭。
其餘的那些境況慘澹的老人家沒有自己的房子住。他們在退休後只有去貧民養老院或是擠到孩子家住。一個孩子家只能住進一位父親或者母親,連同時讓兩人住的地方都沒有。除此之外,和媳婦或者女婿的關係也很難對付。經常有老人說:「希望自己在他們退休之後被上帝帶走,這樣就不用麻煩任何人了。」
生活富足的老年人的房子是村里最愜意的,其中 「老薩利家」最讓人羨慕。雖然薩利的丈夫叫狄克,卻從沒有人叫他們家「老狄克家」。狄克成天都在花園裡挖土、除草和澆水,他還養蜂。
狄克是個小個子的乾癟老人,工作服總是卷到腰上,褲子用帶扣紮緊。薩利個子高,骨架大,一張大臉喜氣洋洋,黑色的鬈髮垂到耳邊,頭上戴著白色的小軟帽。她年過八十,還健壯愛動,一直保留著她年輕時的打扮。
她在家裡管事。要是你讓狄克決定任何事情,他會緊張地退到一邊說:「我進屋問問薩利怎麼想。」或是「薩利說了算」。房子是薩利的,錢也歸她管。狄克心甘情願,享受被老婆騎在頭上的感覺。這讓他省了不少思考的時間,讓他有足夠的精力和時間在花園裡奔忙。
老薩利家的屋子上搭著茅草的屋頂,屋檐下嵌著菱形的窗戶,銹跡斑斑的走廊上種滿了金銀花。這棟房子是除了酒館以外村里最大的房子。
房裡樓下的一間做了廚具儲藏室,堆滿了鍋碗瓢盆,一頭放著一個紅色的陶器水罐,另一頭鋪著曬乾的豆子。一束束的香料從天花板上垂下,蘋果被儲藏在天花板下的架子上。儲藏室的角落立著一個銅製的釀酒器,裡面有上好麥芽,薩利時不時地翻下。發酵的酒味混合著蘋果、洋蔥、百里香和鼠尾草,還夾雜著肥皂水味。
這特殊的味道讓孩子們印象深刻,他們一聞到這熟悉的味道就會激動地叫道:「這是老薩利家的味道!」
樓下另一間房子溫馨舒適,牆有兩英尺厚,百葉窗晚上拉上窗,紅色窗簾,屋裡有羽毛靠墊還有地毯。屋裡擺著一張做工精良的橡木桌,梳妝檯上配著臉盆,刻著柳樹的花紋。
屋裡還立著一座老鍾,既能報時又能顯示日期,還能顯示月相。可惜月相那部分停轉了,永遠地停留在滿月的時候。這座鐘走得很準,半個村裡的人都用它來校自家的時間。而村里另一半人用鎮上釀酒商的汽笛校時間,老遠都能聽得見準點報時。這樣村里就有了兩個時間,對表的時候大家經常會問:「是汽笛時間呢,還是老薩利時間呢?」
老薩利家的花園很大,狄克把一角開闢成了菜地種玉米。屋子邊上種著果樹,周圍環繞著紫杉籬笆,密實得像一堵牆,遮蔽著蜂巢和花朵。薩利種的鮮花品種繁多,香氣撲鼻。其中有桂竹香、鬱金香、熏衣草、石竹以及名字美侖美奐的玫瑰:七姐妹、緋紅、苔蘚玫瑰、月季、捲心菜玫瑰、血玫。其中最讓孩子們歡喜的是一大叢紅白相間的約克蘭卡斯特玫瑰。仿佛整個雀起鄉的玫瑰都匯合到了這個花園。別人家的花園往往只有一兩株營養不良的玫瑰,村里沒人家的玫瑰能和薩利家讓人眼花繚亂的玫瑰相比。
村里人總不斷猜測狄克和薩利如何在沒有特別經濟來源的情況下維持如此舒適的生活。這對夫婦好像只有靠花園和養蜂的收入,偶爾在外當兵的兩個兒子會寄來幾先令。薩利在禮拜天穿著黑絲綢的衣裳,狄克的香菸袋裡也總有買種子的錢。有人嘟囔:「要是他們說說怎麼過得這麼滋潤就好了,能過到他們家的幾分之一我就滿足了。」
但是狄克和薩利不怎麼講家事。大家只曉得房子是薩利的,她的祖父在這片地被開發之前就造了這棟房子。勞拉後來幫老兩口寫信才知道了這家更多的故事。其實兩人都認字,狄克還能和自己孩子寫信。有一天他們收到一封有些複雜的商務信件,他們去找勞拉幫忙。作為一個孩子,這是讓勞拉最驕傲的事情了。在村里這麼多人中,他們選了勞拉,足見他們對勞拉有多麼喜歡。這樣年僅十二歲的勞拉就成了他們家的會計,負責給種子商寫信、取包裹、幫助狄克計算存款利息。她也藉此了解了村裡的很多往事。
薩利記得早年雀起鄉是一片空曠的石楠叢的模樣,還長著成片的杜松叢和金雀花,草地春意盎然。六座房子在空地上圍成一圈,每家都有大花園、果樹和柴堆。勞拉還去依稀辨認過這些老房子,在新建的房子異軍突起後,這些房子有的由一間拆成了兩間,有的拆了外牆。只有薩利家的房子保持原樣。
等到勞拉長大後,終於有一天薩利的老宅也變成了耕地。要是薩利還在世,肯定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薩利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村裡的生活還不算困難。薩利的父親養了牛、鵝、雞鴨、豬,還有一輛拖貨物去鎮上的驢車。他能在造地放牧、燒柴還能給客戶鋪草皮。薩利的母親做黃油,自家吃也拿去賣,還烤麵包,做蠟燭。蠟燭照明度不夠,但價錢便宜。
有時薩利的父親幫人干一天活掙些買衣服和靴子的錢。他幫人蓋茅草屋頂、建籬笆,還幫人收割作物。家裡主要吃自己種的東西。飲料就是喝自家釀的啤酒。那時鄉下不盛行喝茶,而且茶要賣到一磅五先令,是奢侈品。
爹媽幹活從早忙到晚。薩利也不閒著,她的工作是放牛和趕鵝到操場去。個子小小的薩利追著氣勢洶洶的鵝跑,這是一幅滑稽的景象。經常一晃眼,鵝就消失無影無蹤了。
薩利從沒上過學,因為小時候周圍沒有學校。她的兄弟去附近教區一個牧師開的夜校。他教薩利拼寫幾個聖經里的單詞。從此以後,她就在自學之路上跌跌爬爬,終於能寫出自己的名字,讀聖經和報紙的時候,她跳過那些超過兩個音節的詞語。狄克的讀寫水平高些,這得益於他後來上的夜校。
村里不少老人沒上過學卻還能認字。有的是小時候家長教的,有的是去家庭小學或夜校學的,有些是等孩子長大後自學的。當時文盲的統計數據和標準都還不準確,很多村民的讀寫水平只夠日常生活。所以有些人明明會寫自己的名字,在簽文件的時候卻只畫個叉,一方面是緊張得寫不出來,一方面是表示謙虛。
薩利的母親去世後,她成了父親里里外外的好幫手。薩利的父親年老體弱的時候,狄克有時過來做些挖土和修豬圈的活。薩利喜歡講他們兩人運稻草、在閣樓里找雞蛋的趣事。後來薩利的父親年事已高,終於撒手人寰,留下了房子、家具以及賬戶里七十五磅的積蓄。
那時候薩利的兩個兄弟都小有成就,所以這些財產都留給了薩利。狄克和薩利結婚後在那棟房子裡住了將近六十年。日子過得勤儉節約。狄克在農場做工,薩利照顧家裡。狄克退休的時候,賬戶里的七十五磅分文未動,還增加了不少。
他們家的規矩是每周一定要存點錢,就是一兩便士都是好的。
年輕時的省吃儉用換來的是現在的舒適生活。薩利說:「要是家裡有一大群孩子我們肯定過不了這麼好。那麼多張嘴吃飯真難餵飽。家裡這兩個孩子就花了我們所有的時間和精力了。」她對那些孩子成群的家庭頗有微詞,一談起這事就停不住嘴。
他們小心地分配著收入。從花園、家禽和養蜂里得到的收入都被仔細地使用。他們說:「這夠咱用到入土啦。」果然,最後他們憑這收入活到了八十多歲。
兩人過世後,他們的房子空置了幾年。村里人口減少,新婚的夫婦都不願意住茅草屋頂和石頭地板的房子。住在附近的人就用薩利夫婦家的井取水,省了走遠路。沒人願意在那裡燒飯過日子,甚至沒人願意去撿院子裡落下的蘋果,也沒人願意把花園的原址改成育兒室。最後根本就沒有人願意住在那裡。
直到二戰前,勞拉回了趟村子,發現薩利家的老房子屋頂傾塌,籬笆瘋長,鮮花殘敗,只剩下一朵粉紅色的玫瑰在廢墟中凋零。一切都沒了,只有耕地邊一塊發白的石灰地留下一座房子存在的痕跡。
如果說薩利和狄克是村里舊時生活的倖存者。那麼奎妮的生活則代表了一種被人們逐漸遺忘的生活狀態。
奎妮住在勞拉家後面一棟茅草房子,雖然兩家不並排,也叫做隔壁鄰居。她是個瘦小的滿臉皺紋的老婦人,臉色蠟黃,戴著遮陽帽。她在孩子們眼裡看上去很老,實際卻沒薩利年紀大。奎妮和丈夫的境況不如薩利和狄克好,好在奎妮的丈夫還能偶爾做工,也能讓日子過下去。
奎妮家簡單舒適,一塵不染。她每天早上擦桌子和地板,把兩個黃銅燭台擦得鋥亮,看上去仿佛是金的。屋子面朝西,夏天一到,門窗都整天開著迎接陽光。
每次勞拉家的兄妹路過奎妮家的走廊,都要駐足聽奎妮的羊頭鍾滴答響。
奎妮家的屋裡總是一片寂靜,奎妮幹完家務後就趁陽光好的時候待在室外的蜂房。孩子們要去給她捎口信,就要去蜂房那找。奎妮坐在一個矮凳上,腿上墊著一個蕾絲枕頭,有時做些活計,有時打個盹,紫羅蘭色的遮陽帽遮住她的臉。
夏天陽光尚好的時候,奎妮喜歡坐在蜂房裡看蜜蜂。她把工作和娛樂融為一體,要是蜜蜂嗡成了一群,她要小心地讓蜜蜂歸巢。要是蜜蜂安安靜靜地在巢里,奎妮就享受地坐在溫暖的陽光下,嗅著鮮花,看看蜜蜂在巢里進進出出。
要是一群蜜蜂聚到空中打算向外飛去,奎妮就抓著一把鐵鍬或鐵勺追著它們跑過捲心菜地。她有時敲著鐵勺把蜜蜂趕回來。
奎妮說,要是蜂群飛出了自家院子,在別人那築巢,蜜蜂就算是別人的了。那樣可就損失慘重了,初夏的蜜蜂尤其金貴。她曾經教過孩子們一首歌謠:
五月的蜂群值草
六月的蜂群值銀勺
七月的蜂群蒼蠅價
所以奎妮戴著稻草籃、綠色的長面紗和羊皮手套保護臉和手,她揮舞著鐵鍬追趕著蜂群,就是她留給人們最多的印象。
到了冬天,奎妮會給蜜蜂餵糖水。她把耳朵貼在蜂箱上說:「這些小東西。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它們肯定都要凍僵了。要是我能把它們帶進屋讓它們烤火就好了。」
孩子們喜歡看奎妮做蕾絲花邊。線軸上絲線左右飛舞,看似無心,每個線軸都有個故事。孩子們聽得多了,也爛熟於心。這個軸線是穿她小妹妹的藍項鍊的,可惜這個小妹妹五歲就夭折了。那個軸線是奎妮母親的,那捲黑線是母親去世後才找到的。
有段時間做蕾絲花邊是村里重要的經濟來源。奎妮就是在刺繡中長大的。八歲的時候,她就會和婦女們學著縫花邊。婦女們在冬天聚在一起做活計取暖,每人都帶些柴火和煤,點燃後裝進滾熱的小陶土罐子來取暖。她們一整天都會坐在一起繡花邊、拉家常、唱老歌、講故事,直到該回家給丈夫燒飯才回去。當然會參加聚會的主要是年紀大的婦女和沒結婚的姑娘,家裡有小孩子的婦人還是得留在家裡做活。
夏天,婦女們坐在房子的陰涼里縫花邊。她們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精美的花邊就在指間翻飛。然後她們把完工的花邊包在藍色的紙里,等著送到班伯里集市上賣。
奎妮嘆息:「那些日子真好!錢真經花!」她喜歡顯擺自己用賣花邊掙來的錢買的好東西:比如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用的是上好的印花布和亞麻,巧克力底色的裙子上印著白色花紋。後來奎妮還拿那條舊裙子做了被面。她還用賣花邊的錢給丈夫買過煙管和菸絲,給孩子買了布娃娃和薑餅,給老人買了鼻煙。她還從市場買了豬內臟,放在鍋里和洋蔥一起炒。晚飯後,全家能喝上溫熱的接骨木果酒。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入睡。所以每次賣完花邊,奎妮回家的時候都是花光了所有的錢,滿載而歸。
如今時過境遷。奎妮眼看著這世界變得面目全非。這可惡的新式機器扼殺了手工花邊的製造,集市上收花邊的小販也有十多年沒出現,即使拿出好東西,大家也不識貨。竟然還有人會說諾丁漢的機器花邊比手工的更好,又寬圖案又多。
後來奎妮也只是偶爾才做些花邊以防手生。村里只剩一兩個老太太還在用手工蕾絲給衣服鑲邊,把蕾絲作為給孩子的母親的禮物。
可是靠手工花邊過活的日子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在奎妮的口中,以前的好日子仿佛勝過當今。那時婦女們憑藉做蕾絲花邊的收入就能幫家裡渡過難關。
老人們對當年的困頓都沒什麼印象,當然也可能是日子一向艱辛,所以就記不起來。
奎妮對幸福的定義就是一周有一英鎊的進賬。她說:「要是我一周能有一英鎊,我才不管天上是下雨還是下刀子呢。」不過勞拉的媽媽的要求更低,她只希望一周能有三十先令:「要是一周能有三十先令,我能讓家裡舒適又整潔,還能買個像樣的桌子!」
但事實上,奎妮一周的收入連半英鎊都沒有,因為她的丈夫退斯特是個懶骨頭。用村民的話說,他是個「絕對不會把自己累死的人」。退斯特喜歡體育,要是周圍有狩獵的時候絕不會工作。他喜歡和推銷啤酒的人一起廝混,坐在馬車后座,幫著開關馬車的門,負責把馬拴在酒館門口。他已經因為年紀和風濕從農場退休了,偶爾會回去幫把手。農場主一定是很喜歡退斯特,他總在退斯特幹活的時候送上半品脫的啤酒。好在這點免費的啤酒解決了奎妮的大問題,因為退斯特每天總是要喝上幾杯才罷休。
退斯特是個小個的老傢伙,烏鴉眼,細腿,穿一件舊絨布外套,圓禮帽上插一根孔雀毛,脖子上系一條紅黃相間的領巾。據他說,這領巾是他以前帶著一筐筐堅果去市場買的老物件。
他總在攤子上放開嗓子喊:「大果子賣嘍!」一直喊得口乾舌燥才罷休。然後他去附近的酒館一頓暢飲,把剩下的堅果送了人。花光了兜里的錢,他才肯回家。
有時退斯特裝傻就為了逃避責任,要是是他自己關心的事,那就不會有半點差錯。他在外面為了能喝上啤酒不惜裝瘋賣傻,一回家就愁眉苦臉悶悶不樂,用別人的話叫「一回家就像是鬆了弦的弓」。
奎妮年紀大以後把退斯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每個周六晚上必須要帶幾個先令回家。否則周日晚上一到,奎妮把桌布往桌上一攤,桌上空空如也,兩人只能對望著過一晚。
四十五年前奎妮的日子不好過。丈夫一喝醉後就用栓褲子的皮帶狠命地揍她。可憐的奎妮哭到睡著。不過她也沒有就此心灰意冷,她想出箇舊法子來治他。
一天早上,退斯特起床穿衣服,發現皮帶不見了。他自知理虧,一言不發,用根繩子拴上褲子去上工。奎妮還在睡夢中。
晚上他回來吃飯的時候,桌前有個誘人的餅,烤得焦黃,餅上還有朵麵粉花。這簡直讓退特斯產生了一點錯覺,就像老話說的:「女人、狗和胡桃樹,越打越聽話。」
奎妮笑著說:「你來切吧,我特地為你做的。」然後她轉過身,裝作在櫥櫃裡找東西。
退斯特切開餅,瑟縮了一下。餅里是一卷他用來打老婆的皮帶。事後奎妮說他「臉色煞白,起身走出家門。但這治好了他,以後他再也不敢動我一個指頭了!」
不過退斯特裝瘋賣傻的作風沒變,後來,他變得有點瘋癲,走在路上自言自語,手裡拿著把打開的折刀。沒人打算找個醫生給他做檢查,於是村里所有人都突然對他禮貌起來。
退斯特就是這時候讓奎妮嚇得魂都沒了。有回她在花園裡晾幾件衣服,把最小的孩子放在搖籃里睡覺。她回來的時候看見丈夫的頭埋在搖籃的篷子裡,完全遮住了孩子。奎妮衝上前去,一度做了最壞的打算。可憐的神志不清的退斯特抬頭,滿臉淚水地說道:「他像不像小耶穌?他像不像小耶穌?」這時候嬰兒醒來,咧嘴笑了。這是這個孩子第一次笑。
可退斯特的反常舉動也不是總有美好的結局。他開始虐待動物,開始有暴露癖的傾向。村里人和奎妮說趁暴風雪來的時候把退斯特丟下算了。後來真到了暴雪來襲,整個村子和外界失去了聯繫。雪停後,村民們在鏟雪的時候發現一輛被棄的馬車,馬還活著,但是負責這輛馬車的男孩沒了蹤影。男女老少都去挖雪,試圖找到被埋的男孩。退斯特首當其衝,從未乾得如此賣力,精力驚人。最終他們沒找到那個男孩,也許男孩早已棄下馬車,走到了鄰村。但可憐的老退斯特卻因此得了肺炎,兩周內就病死了。
他去世的那一晚,埃德蒙在自家房後給兔子屋堆草。他看見奎妮出了門走向蜂巢。
埃德蒙鬼使神差地跟著她。看著奎妮敲敲每個蜂箱的頂,說:「蜂啊,蜂啊,你的主人不在了。現在你們要為女主人幹活了。」她見到埃德蒙解釋說:「我一定要告訴它們,否則這些可憐的小東西也會死的。」這是埃德蒙第一次聽見有人嚴肅地告知蜜蜂有人去世。
隨後,雖然缺少了收入來源,教堂、朋友和孩子們多少給了奎妮些幫助,讓她勉強能過活了。但她主要的難處是沒了一周一盎司的鼻煙,缺少鼻煙的日子簡直讓她沒法過。
那時候五十歲以上的婦女都吸鼻煙,這是他們苦日子裡唯一的奢侈。她們說:「不吸上一點就沒法過,這對我來說就是酒和肉啊。」她們從鼻煙盒裡敲出一點鼻煙,說道:「親愛的,來一點試試吧。」
年輕的女人對此拉下臉表示厭惡,吸鼻煙是舊習俗而且是個壞習慣。但勞拉的媽媽會出於禮貌用食指和拇指沾上一點,優雅地吸起。奎妮的鼻煙盒蓋上有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的圖片。要是盒子空了,她會在空盒子裡吸上幾下說:「哎!這下好多啦。比一點沒有強。」
奎妮每年最高興的一天是小販來收蜂蜜。廚房的走道上掛了一個大袋子過濾混著蜂巢的蜂蜜,下面一個紅色的鍋接濾好的蜜。孩子們見到收蜂蜜的人把蜂窩拖出來稱重量。有一年收蜜人給每個孩子一塊香氣撲鼻的蜂窩。雖然只有過一次,但是孩子們每年都等著,這期待幾乎和蜜一樣甜。
勞拉小時候家邊上住了個孑然一身的老人。大家叫他少校,因為他在軍隊服役很久。他去過很多地方,如今回到家鄉養老,把一切弄得軍隊式的井井有條。他年老體衰後還掙扎著自己住。之後他病了幾周,就住進了牛津的醫院。
在他住院之前,勞拉的母親一直照顧他並收拾好一切東西給他戴上。少校去了牛津後,只要有可能,勞拉的媽媽還是會去探望老人。可是她手頭緊張,孩子又太小。她只好給他寫信,每周寄份報紙。她說這實在微不足道,任何人都能做到。但是老人見過世面,並不將這小小的善意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一個周六的晚上,老人從醫院回來。第二天早上,勞拉早晨醒來看見枕頭上有個奇怪的東西。她繼續睡了,又起來,東西還在。她起來打開那個小木盒,裡面裝著一套娃娃的碗碟還有蠟做的食物:排骨、豌豆、土豆、果醬點心和蛋糕。這是哪來的呢?今天不是聖誕夜或者生日吧。
然後埃德蒙起來嚷嚷著說他有節引擎。這節小小的引擎也許只值一便士,但卻給埃德蒙帶來了無價的快樂。
媽媽進了屋,說老少校給大家從牛津帶了禮物。她得到一塊紅色的絲綢手絹,可以圍在外套領子裡保暖。爸爸得到一隻菸斗,小寶寶得到一個搖鈴。能被人掛念的感覺真美好,能收到非親非故的人的禮物真是幸運。
這個好心的老人不會被勞拉一家忘記。媽媽為他鋪床整理房間,要是晚餐有什麼好吃的,勞拉總被差遣去送上一盤。她敲響老人家的門,端莊地說:「先生您好。媽媽問您想不想嘗一下這些?」
雖然勞拉一家和周圍的鄰居都努力提供幫助,但老少校年紀太大,再無法自己一人住了。老人病得厲害,又無親無故。他只能去養老院,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大家犯了個大錯:他們把一個聰明而驕傲的老人當做一個衰老無藥可救的老人。他們沒有徵求他的同意就讓馬車把他接走。當醫生敲開他的門時,老人剛穿好衣服坐在火邊。「今天是個好天氣。我們帶您出去兜兜風。」醫生言語輕快,不由分說地把老人架上了馬車。
勞拉瞧見車夫抽了馬幾下,絕塵而去。老人一意識到自己將被帶到養老院,這位老兵、獨立的單身漢、親切的朋友一下哭得像個孩子。他被狠狠地打擊了。六個星期後,他回到了自己家,無憂無慮,這次,他睡在了棺材裡。
他沒有親屬需要通知,葬禮的時間也沒在村里宣布,只有幾個老鄰居在墓地給他送行。勞拉躲在墓碑後面,手裡握著個奶罐,呆呆地看著。沒有一隊哀悼的人群尾隨在棺材後面,她還是害羞地不敢上前。棺材被運到墓地的時候,牧師的女兒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本禱告書,眼裡流露著憐憫。她幾乎不認識這位老人,因為老少校不去教堂。但是她見到這孤零零的棺材,就匆匆地過來道別。
日後,勞拉一因為牧師的女兒干涉別人生活而惱怒時,就會想想她曾經在墓地時善良的一面。
勞拉的外祖父母住在田裡的一間小屋裡。這是個圓形的房子,頂呈錐形。樓下有兩間房,樓上有個閣樓。花園不在房子邊上,卻在路的另一邊。園子裡長滿了加侖和醋栗叢、覆盆子,野花繁茂。外祖父母年事已高,無法修杆剪枝。勞拉在花園裡度過了很多快樂時光,摘果子做果醬,最讓她歡喜的是在園裡讀書做夢。她把一角垂著西洋李樹和野花的地方叫做「綠書房」。
勞拉的外公是個高大的老人,有著雪白的頭髮和鬍子,以及湛藍的眼睛,當時他的身體還健康。勞拉的媽媽是他最小的女兒。那時候勞拉的幾個叔叔阿姨已經有了寶寶,所以,勞拉的媽媽一出生就是小姨,她剛會說話,就要求兩個比她年紀大的侄女喊她「艾瑪小姨」。
外公退休前是個雞蛋經銷商,在村間騎著匹小馬從農場和村舍收雞蛋,然後賣到市場和店主那。房子後面有個小馬廄,他的那匹叫多賓的小馬住在那兒。孩子們喜歡躺在馬廄里或是在屋樑間爬來爬去。
多賓老死後,外公就沒法做生意了,因為他沒錢再買匹馬。他乾脆就停下來在花園裡忙忙,每天散散步,從自己家到勞拉家,從勞拉家去教堂,然後再走回自己家。
他是個虔誠的信徒。他不僅去禮拜日做平時的禮拜,教堂沒有禮拜的時候,他也會獨自去祈禱冥想。他曾做過這一片教區的傳道者,周日晚上走上好幾英里去其他村子傳教。晚年的時候,他回歸到英國國教 ,不是因為觀點的改變,而是因為教區教堂離他夠近,這樣他就能參加禮拜和祈禱了。教條的差異不會讓他覺得不舒服,因為他的信仰足夠堅定。當地教堂的音樂雖然不怎麼樣,卻是他能接觸的所有音樂了。
他以前教會的成員還記得他感染人心的布道。有一次勞拉鑽過籬笆的洞扯破了新圍裙。這被一個衛理公會教的婦女看見了,她說:「有著這麼好的外公,你該是個更好的姑娘。」
可惜外公去世的時候勞拉才十歲,還不懂得領會外公的好,也不曉得外公對小女兒和小外孫女的寵愛。這讓媽媽免不了對勞拉一頓說教和批評。要是外公瞧見這撕破的圍裙,也會惹得他老人家不高興。勞拉對外公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他比大多數人好這一層面。
他曾在區裡的一個教堂唱詩班裡拉小提琴。他還常在家庭聚會、鄰居家用小提琴助興,更年輕的時候,他在婚禮、宴會和集會上表演。
一天勞拉突然想起這回事,她問媽媽:「為啥外公現在不拉小提琴了?小提琴去哪了?」
「哦,他的小提琴沒了。一次外婆生病的時候急著用錢,他賣了小提琴。那是把好琴,還賣了五英鎊呢。」媽媽不帶聲色地說。
媽媽說這話的口氣好似賣了小提琴和賣了半頭豬或一袋多餘的土豆沒什麼區別。勞拉那時雖小,卻覺得這並非小事。雖然她自己沒有任何音樂天分,她想像得出對一個音樂家而言,他的樂器一定是最寶貴的財產了。
一次,她單獨和外公一起,她問道:「外公,你想你的小提琴嗎?」
老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傷感地笑了,「我的小姑娘,我是想小提琴了。比起一切我失去的東西,最想念的就是那把琴。我還不是一點點地想,我一直在想,恐怕會一直想下去。但賣了它也是有道理的。人活著不能留住一切自己想要的,自私不好。」但勞拉不同意,他覺得外公理應擁有他親愛的小提琴。沒錢的悲哀似乎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外公放棄的不止是小提琴。退休後,他也放棄了香菸,因為他和外婆要靠微薄的儲蓄過活,偶爾他那個發達了的煤商兄弟會給些錢貼補家用。但這或許是更讓他難以接受的事,他要接受別人的幫助,而不是幫助別人。
勞拉最早的記憶之一是外公穿過門,來到她們家的花園,穿著老樣式的修身黑外套,戴著圓禮帽,鬍子修得整齊,在陽光下閃光,胳膊下夾著個大西葫蘆。
他每天早上都不會空手而來。有時帶著一籃覆盆子和剝好的青豌豆,或者一小扎石竹和薔薇,要不就是旁人給他的一隻小兔子。
他進了屋,要是屋裡什麼東西壞了,他會去修。有時他從口袋裡掏出只襪子開始補。他幹活的時候會親切柔和地叫他女兒的小名。有時勞拉的媽媽會向外公哭訴她的困擾,他站起身,撫摸著她的頭髮,擦乾她的眼睛說:「這下好多了!哭出來就好了!現在你是我勇敢的小姑娘了!親愛的,你要記住,上帝知道什麼對咱們最好,雖然有時我們沒法理會他的苦心。」
八十年代中期的時候,因為外公長年的風濕越來越嚴重,每日的探訪就停下了。起初是教堂對他來說太遠了;然後勞拉家也太遠了,然後他自家的路對面的花園也是無法企及的了,最終,他的世界縮小到他的病榻。他沒有睡在樓下那間有四柱床,鋪著深紅和橘紅色絲綢的被子的臥室里,而是睡在閣樓那個樸素的白色的床上。
他在那睡了三年之久,為的是讓睡在樓下的外婆不被他風濕發作時翻來覆去的聲音吵醒。像多數老人一樣,他醒得早,他會早起生火閱讀聖經,等外婆醒了,給她端上一杯茶。
漸漸地,外公的四肢老化,要是沒人幫忙,他在床上翻身都困難。不能服務別人卻要靠別人幫助的生活太難捱。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半天,疲倦的藍眼睛定格在床腳那頭牆上的一幅畫上。除了這幅畫有些色彩,整個房間都是一片白色。那幅畫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的場景,在耶穌荊棘的皇冠上寫著字:這是我為你做的。在耶穌被刺穿流血的腳下寫著「你為我做了什麼?」
外公對長達兩年的病痛折磨而毫無怨言,這種穿心刺骨的痛楚為他回答了「你為我做了什麼?」的問題。
當外公睡著,躺著,被照料,凝視著那幅畫的時候,外婆坐在樓下羽毛靠墊間讀著《蝴蝶鈴》《小說公主》或者《家庭先驅》。除了做家務的時候,她總是手不離書。她有一堆綑紮好的小說,隨時準備和其他讀者交換。
外婆漢娜年輕的時候非常美麗。村里人稱呼她「霍頓村的美人」。她常告訴勞拉那時候她長及膝蓋的金髮,像件包裹她的金色斗篷。她還特別喜歡說自己和一個勳爵跳舞的故事。勳爵在他成年慶典的時候跳過了所有的朋友和佃戶的女兒們,只挑了獵場看守人的女兒漢娜做舞伴。舞會結束前,他在她耳邊輕語,說她是英國最標緻的姑娘。
這樣的讚美讓她一生受用。不過此後就沒任何下文了。勳爵是勳爵,漢娜只不過是個看守人的女兒。她是個窮女孩,但家長是正派人。真實生活中勳爵和窮人家的女兒不會有下文,在小說里就不同了。這也許是外婆喜歡小說的緣故吧。
勞拉實在難以把那個有著及膝的金髮、穿著白罩衫和藍絲帶的少女與眼前的外婆聯繫起來。在她眼裡,外婆是個瘦弱的老婦人,散開的銀髮,用梳子在耳邊挽成一個髻。但外婆還是很耐看的。勞拉的媽媽說外婆的五官精緻:「我媽媽躺在棺材裡都好看。紅潤會褪去,頭髮會花白,但精緻的五官會保持。」
勞拉的媽媽對勞拉的相貌非常失望。勞拉的外婆是公認的美人,她自己也美艷動人。自然她會期待自己的孩子承襲這種美貌。但勞拉是個姿色平平、身體瘦弱的孩子。村里人說她像只鷺,「淨是腿和翅膀」,她的黑眼睛和大嘴在她的小臉上顯得太突出。勞拉小時候唯一收到的稱讚是個助理牧師說她「長著個聰明相」。但是所有的姑娘都寧可放棄這世上所有的聰明智慧來換鬈髮和玫瑰花苞般的嘴唇。
外婆從未在周日晚跋涉十英里去聽外公在一個小村的教堂里布道。她除了下雨、酷熱、感冒或者衣服太寒酸的情況,每個周日都會去村裡的教堂。她對衣著很挑剔,喜歡自己的一切都很漂亮。她的臥室有畫、裝飾品、羽毛靠墊以及絲綢被面的被子。
外婆去勞拉家的時候,家裡最好的椅子被擺在壁爐前留給她,最好的茶被沏好擺在桌上。勞拉的媽媽從不向外婆傾訴困擾。要是媽媽偶爾說了些不順心的事,外婆只會說:「男人多少都有些脾氣。」
勞拉明白,有些女人,就像外婆一樣總是被寵得嬌氣,一切麻煩和不順心都和她沾不上邊。要是小提琴是外婆的而不是外公的,那它一定不會被賣掉;反而是一家人湊錢給那把琴買個漂亮的盒子。
外公去世後,外婆搬去和長子住。外公家的老房子面臨和薩利家一樣的命運。如今那裡是一片耕地。丈夫的自我犧牲、妻子的貌美浪漫,仿佛從未發生過一般,過往的故事,都如煙飄散。
村里住著些老人,被鎮上的人叫做「土老帽」。阿什利老先生從父輩繼承了房子和土地。他是為數不多的用古老的人力犁地的人,這原始的方法是讓一個人拉著犁向前走。老先生的地上長著金雀花。只有以前的人們會用金雀花枝混上泥巴建成土牆。
有些老夫婦艱難地維持生計,擔心被送入養老院。政府給老人一筆微薄的補貼,但是不夠用來生活,還需要孩子的補貼。
二十年後,政府開始發放養老金,老人的生活才有了改觀。他們不再為生計發愁。老人們去郵局領養老金的時候感動得熱淚盈眶,激動地說:「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們還給郵局負責發錢的女孩帶去家裡花園的鮮花和蘋果以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