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7 有客自遠方來

外人的造訪給村裡的婦女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了不少新鮮感。 周一早晨的第一位訪客是賣魚和水果的老傑瑞。他給村裡的幾個大戶提供食物,每次都貨源充足。 他拿去雀起鄉賣的東西往往是一箱熏鯡魚和一籃又小又酸的橘子。熏鯡魚一便士一條,橘子一便士三個。即使價格這麼便宜,在村里也算得上是奢侈品了。趁周一口袋裡還有幾個銅板,婦女們圍在老傑瑞的推車前,不管買不買,對東西都是一頓品頭論足。 有兩三個婦女忍不住買上條熏魚做午餐。她們要挑有軟魚子的,因為幾乎每家都有學前的小孩子,魚子就能給小孩子攤在麵包上吃。 老傑瑞愛說:「有沒有軟魚子我最清楚!這魚子這麼好,我都捨不得賣了。」他用手指捏了捏鯡魚,腦袋歪向一邊,仿佛在思考,然後他說每條魚都有上好的魚子。「我跟你說,這麼多魚子,真是營養啊!我給你挑的是這堆里最好的一條。要不就兩個半便士三條吧。」 可惜兩個半便士都是個大數目。花上一便士買條魚都讓主婦覺得自己自私貪婪。但主婦們都在池子邊洗洗刷刷一個早上了,她們太需要一點小小的犒勞了。一條熏鯡魚給她們單調的伙食帶來了美味的改變。 最吸引孩子的則是橘子。對孩子來說最大的獎勵莫過於冬天放學回家發現壁爐架上放著橘子。雖然橘子外面的皮又皺又干,但裡面非常多汁鮮嫩。媽媽把橘子切好分給幾個孩子,整個屋裡都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清香。橘子肉被吃完後,皮還留著。放在爐子上烤乾後就被孩子帶到學校去嚼了。有的孩子還拿橘子皮去換橡子或其他小玩意。 老傑瑞的推車對勞拉有極大的吸引力。一聽到車輪吱呀呀碾過的聲音,勞拉就迫不及待地讓眼睛享受葡萄、李子和桃子鮮亮色澤的盛宴。她還喜歡看冷色調和奇形怪狀的魚。她會想像這些魚在海里漫遊在海草間歇息。有一天她指著一條形狀奇特的魚問道:「這叫啥呀?」 「小姑娘,這叫海魴。看到那黑斑沒?多像手指印上去的啊。傳說從前有個人晚上抓了些魚準備燒了吃。結果就把他的手指印留在了魚身上,說的就是這種銀色的海魴魚哦。」 勞拉對這故事很困惑。老傑瑞說這個故事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嘀咕,最終也沒有說那人到底是誰。 勞拉害羞地猜測:「您說的是加利利海的漁夫 嗎?」 「就是啊。這就是傳說,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捕魚的人都說這手指印是這麼來的。」 村里人從老傑瑞的推車上第一次見到了西紅柿。當時西紅柿才剛剛引進到英國,正在慢慢推廣。當時的西紅柿比現在的扁,和莖相連的地方有個深深的坑,看上去都有點像五角星。有鮮黃和鮮紅色的。幾年後,黃色的西紅柿從市場消失了,紅色的變得圓潤。 勞拉立即被鮮艷的紅色和黃色的果實吸引。她問老傑瑞:「這是啥呀?」 「這叫西紅柿,還有人叫它番茄。你不會喜歡它們的,酸得不得了。只有那些大戶人家知道怎麼吃。你還是把錢留著買甜橘子吧。」 但是勞拉覺得非要嘗嘗西紅柿不可。如此勇敢的行為讓周圍人大為不解。一個婦女說:「現在別吃啊,這玩意兒肯定讓你吃了難受。我知道,因為我在我女兒家吃過一個。難吃得要命。」 如今,人們卻喜歡當時那種原汁原味的西紅柿,對現在大而無味的西紅柿嗤之以鼻。 麵包師威爾金先生一周光臨三次推車。他瘦長的身體上掛著一條白圍裙,仿佛圍裙隨時會掉下來。他是勞拉家的常客,經常在那喝杯茶。他徑直走到櫥櫃邊,從不坐下,總說自己沒時間。因為隨時準備回去做麵包,所以他去哪都不肯換下那沾滿麵粉的圍裙。 威爾金先生可不是普通的麵包師。他曾經是個造船的木匠,來到鄰村走親戚,遇見了現在的妻子,結婚後就定居內陸。他的岳父年紀大了,只有這麼一個女兒,還有家裡的生意需要人來照顧。他出於家庭和事業的考慮告別了大海,但內心還是個水手。 威爾金先生喜歡站在勞拉家的走廊眺望在風中翻動的麥田。他說:「一切都很好,就是對我來說有點無趣,遠離了大海,覺得很平淡。」他告訴孩子們浪花如何在暴風雨中翻滾,就像「一排駿馬朝輪船飛馳而來」。 他描述大海平靜的時候像透明的放大鏡,點綴著島嶼和棕櫚樹,島上有住在棕櫚葉小屋的居民。他說:「勞拉,他們的臉和你的罩衫一樣是棕色的。」 大海的平靜是暫時的,有一次他的船遇難,他在一艘小艇上待了九天,最後兩天沒有水喝。他的舌頭黏在了上顎,獲救後住院住了好幾個星期。 「雖然這樣,我還是想再出一次海。可是我親愛的妻子聽我提到出海就哭得像個淚人。當然家裡的生意也不能沒人管。算了吧,我早就把航海的夢藏起來了。」 威爾金先生向孩子們講述了真實的航海生活,否則孩子們對海的了解只限於圖片。其他孩子的母親雖然在別人家幹活的時候去過海邊,但她們口中的海都是平靜美好的,例如什麼在海灘散步、挖沙子、撿海草和用網兜補蝦的故事。不像威爾金先生這樣會向孩子們講述在洶湧奔騰的大海上行船的故事。 真正讓勞拉感受到大海氣息的是一個在布萊頓做工的女孩帶回家的紀念品:一個裝了海水的小藥瓶。後來那瓶海水成了女孩妹妹的寶貝,勞拉拿一塊蛋糕和一條藍珠子項鍊從她手上換來。後來勞拉把這瓶海水珍藏了好幾年。 還有些做生意的經過村子。補鍋匠的手推車上裝著火盆和旋轉的砂輪,沿路唱著: 剃刀剪刀磨得快, 罐子水壺修得好, 修修補補又能使。 補鍋匠眯著眼把漏的容器對著陽光看,在手掌上試試鈍的刀口,然後他蹲在路的一邊開始修補。當砂輪吱吱響起的時候,孩子們都高興地圍攏在他身邊,好奇地觀察。 吉卜賽女人經常到村里買裝捲心菜的網兜和曬衣服的架子。她們在村里一英里外的地方安營紮寨。吉卜賽女人們敲響一家的房門,要是開門的是個四十歲以下的女人,她會甜甜地問:「親愛的,你媽媽在家嗎?」開門人會解釋自己是這家的主婦。吉卜賽女人驚奇地叫出聲來:「天啊,你不會是媽媽吧?瞧瞧,你看上去才二十歲啊。」 不管這種把戲重複過多少遍,這種奉承依然會被主婦們照單全收。接著是一番長長的對話。通過這些對話,精明的吉卜賽女人不僅知道了這家人的歷史,還知道了鄰居的情況,這些消息以後還派得上用場。 以後吉卜賽女人好去這些人家裡借上幾個土豆和洋蔥。要是主婦給了,她們還會要上一件女主人或者男主人的舊襯衫,要不就是孩子們不穿的衣服。村里人家總是留著幾件舊衣服,好賣給收舊衣服的人。 有時吉普賽人要幫主婦算命,卻總是遭到拒絕。不是主婦們對未來沒有好奇心,是因為沒有閒錢。主婦會說:「謝謝,不用了。我不用算命了,我的命已經知道了。」 「哎呦,太太,千萬別這麼想。您家的孩子還很有前途呢。您還有穿金戴銀的時候呢。等你們家兒子長大出息了,肯定不會忘了媽!」這番免費的算命後,吉普賽人會去下家,留下一陣濃重的味道。 吉卜賽女人得了好處也讓主婦們高興,她們的拜訪是主婦一天忙碌生活的消遣。相比之下,流浪漢的造訪卻只能讓主婦低迷的情緒更低落。 當時在周邊村子裡遊蕩的應該有幾百個流浪漢。經常出門就看見一個邋遢的鬍子拉碴的人,裹在一堆破布中,在路邊生起一堆火來燒水。有時流浪漢身邊還有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女人生火,流浪漢在一邊從袋子裡挑出撿來的能吃的東西。 有些流浪漢帶著些不值錢的小東西來賣:火柴、鞋帶或是熏衣草香袋。孩子的母親經常出於同情買上點東西,但她們從來不會買流浪漢賣的橘子。有人見過流浪漢在橘子皮上吐唾沫然後用塊髒布擦。有天清早,一個女流浪漢敲響一家人的門,她圍裙里包著小塊的樹皮。這個女人比其他流浪人穿得整齊乾淨。 她賣的樹皮看上去就是從附近的松樹上割下來的,但她說這是非同一般的熏衣草樹皮。是她當水手的兒子從國外帶來的。只要衣服里放上一塊,就讓衣服無比清香,還能防蟲。「你們聞聞就知道了。」她把樹皮遞給圍觀的母親和孩子們。 這樹皮的確充滿了熏衣草的香味。孩子們愛不釋手,為這塊遠涉重洋香氣撲鼻的東西陶醉不已。 她要價六便士一塊,然後被還到兩便士一塊。女主人買了三塊熏衣草樹皮擺在個精美的碗裡,陳列在桌子上用來薰香房間。 可惜在這個小販走出村子之前樹皮的香味就揮發殆盡。這只不過是普通的松樹皮上撒了熏衣草油而已! 這種高超的騙術是很少的。多數流浪漢僅是乞丐而已。「能不能行行好給我口麵包。我太餓了,從昨天早上以後我就沒吃東西了。」這是他們敲開門後說的話。 雖然很多流浪漢看上去營養充足,主人還是會給食物。主婦們給他們厚厚的塗著豬油的麵包和準備當做晚餐的烤土豆。 流浪漢們離開村子的時候,他們討來的食物可以保證他們一個星期不受餓。對於這種慷慨的回報除了一句被重複無數遍的「上帝保佑您」以外,就是他們讓主婦獲得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滿足感。 這些人如何陷入困頓無從可知。按照他們的話說,他們本是工薪階層,有著「和太太您家一樣的房子」,可是房子被燒毀或者淹沒,要不就是失業或者住院很久,無法再找工作。很多女流浪漢說自己的丈夫去世,男流浪漢說自己的妻子去世,家裡有很多孩子需要照顧,無法拋下孩子去工作。 有時還會出現一家人帶著包裹和茶杯一起流浪的場面,他們沿路乞討食物,困了就睡在草堆和溝邊。 有一回勞拉的父親在夏日的暮色中回家,聽見路邊的一個大溝里有窸窣的聲響。他低頭一看,一排臉望著他,有爸爸、媽媽和三四個孩子。在昏暗的日光中只能看見這家人的臉,好似一排銀幣,從兩先令排到三便士。 勞拉的媽媽聽到這件事後,非常慶幸夏日的晚上還不冷,否則勞拉的爸爸一定會把這流浪的一家領回自己家。他以前就帶過流浪漢回家,和自己家人坐在一桌。讓勞拉媽媽厭惡的是,自己的丈夫有著一種奇怪的好客之情和對流浪漢的兄弟之情。 當時村里沒有像樣的家具店。有一回,旁邊鎮上的一個賣家具的人帶著分期付款的方案來雀起鄉推銷。第一次的造訪,一無所獲。第二次,有個勇敢的婦女定了一個木頭的洗臉架和鍍鋅的澡盆。很快洗臉架和鍍鋅澡盆風行起來。以至於婦女們都無法想像以前臥室里沒有洗臉架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在廚房、火爐邊或者室外用桶裝水,對她們來說倒是沒什麼。但要是家裡有人病了,醫生要去廚房的水池裡洗手該是多麻煩。或者家裡的親戚來做客,要是得因為客房裡沒有洗臉架向人家道歉該多丟人。 鍍鋅澡盆儘管比傳統的木盆重得多,但對主婦來說卻更是必需擁有的新物件。她們母親那輩用的木盆早就老掉牙。特別是在鄰居家都開始添置光亮的新澡盆後,村裡的主婦都按捺不住把家裡的老木盆換成了新式的澡盆。 所以過了不久,幾乎每戶都有了新洗臉架和澡盆。有些家裡有年幼孩子的母親還訂購了壁爐的防火護欄。 但是收齊剩餘的尾款成了賣家的大麻煩。按約定一周需要付九便士,兩周付清。就這樣,錢還是很難收齊。第一周總會缺幾個便士,第二周又出現需要用錢的急事。這樣有些人一周就只能付六便士。有幾家乾脆欠錢不還了。 家具商一個月接著一個月地去村里收款。他不會再鼓勵村民買更多的東西了,他知道村民不會再付得起。家具商是個好心人,願意理解村民的困難,從不威脅去法院告欠款的人。也許是因為這些錢對他來說不像對村民那麼重要。或者是他因為鼓勵村民買了超出收入範圍的東西而心懷愧疚。他不斷地催款,直到收到了能收到的款項,就再也不出現在村里了。 更好笑的是啤酒桶事件。當時酒商會拜訪酒鋪、農場主和大戶人家推銷啤酒。有點經驗的酒商不會去農民那推銷。一個新手初生牛犢不怕虎,帶著一腔熱情,準備大幹一場。他去雀起鄉推銷啤酒。 他熱情洋溢地遊說主婦,想像聖誕節的時候自家有一桶九加侖的啤酒,只要去廚房把啤酒桶的龍頭一擰,就能有啤酒招待丈夫和朋友了。買桶裝的啤酒比在酒館裡買要便宜得多,從長遠來看省錢。能從自家的酒桶里倒出一杯泛著泡沫的啤酒該是多有面子的一件事。至於價格,酒商每季度寄一次賬單,留給顧客足夠的時間來存錢。 主婦們都同意自家存上一桶是件好事。男人們也覺得九加侖的大桶啤酒會省不少錢。有人在紙上算了算,覺得反正聖誕節的時候有些閒錢,這多餘的支出也能承擔。說不定出去做工的女兒會寄來點錢,這下就能定桶酒了。 有些人連賬都沒算,就高高興興地下了訂單。按照酒商說的,聖誕節也就一年一次,當然要過得高興點。 不過總還有些理智的人,比如說勞拉的父親,挖苦地說:「等到付錢的時候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酒桶被送上門,裝在廚房,一杯杯啤酒就到了人們手上。酒桶空了後,穿著皮圍裙的酒商把桶扔到酒車上。可是村民們都沒做存錢付賬的準備。付錢的那天,只有三個人準備好了錢。酒商就把時間放寬了些。 下個月酒商來收錢,村民仍然還不上。主婦們努力存錢,卻總湊不到那個數。酒商一次次上門催賬,越來越沒耐心。 幾個月後,他乾脆告到了郡法院。法官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勒令欠賬的村民每星期付兩便士。 這也宣告了從自家酒桶喝啤酒的盛事的終結。 當時常見的小販,現在幾乎銷聲匿跡。儘管村民也可以去鎮上的商店買衣服,那兒的樣式新價格也低些。但是在村里走街串戶的小販依舊是村民們買衣服的最大來源。 小販是個有著花白頭髮和鬍子的老人,精神矍鑠面容紅潤,背脊被沉重的帆布包壓彎。他從公路的那頭來,騎著自行車經過村間小道。他挨家挨戶地問:「今兒有沒有想買的?」然後他卸下包裹,在門口攤開。他有一大堆不錯的東西:做裙子和襯衫的布料,給孩子做衣服的零頭布料,花色和單色的圍裙,燈芯絨,禮拜天可以用的彩色圍巾和絲帶。 「太太,今天有不少好東西呢。」他邊說邊展示布料。「這塊布能做條裙子,特別耐穿,剩下的布料還能做件背心。」村裡的婦女們很少有買得起整塊布料的,一般她們買些棉花、布帶或是縫衣針。 相比現在那些花哨的新衣服,這些布料過於結實。勞拉身上輕軟的灰色羊毛罩衫,就是在小販這買的這種布料做的。一直到她開始在郵局賣郵票的時候,都穿著這件罩衫配上黑色的綢緞圍裙,胸前別著雪花蓮。 每到夏天,一支德國樂隊經過村子,停在酒館前表演。樂隊的成員是一家人,父親帶著六個兒子。從吹短號的大兒子到打鼓的胖乎乎的小兒子,一字兒排開。 他們穿著整齊的綠色制服,賣力地演奏,直到圓圓的雙頰吹不動。他們演奏的音樂村里人都不熟悉,但最後一曲《天佑女王》奏起,觀眾們會和著一起唱。 這時候地主帶著三大杯啤酒出現。一杯被樂隊中的父親一飲而盡,另外兩杯在六個兒子中傳著喝。 一般除非有農場主或者匠人的推車停在酒館外,啤酒就是他們唯一的獎賞。 這隊父子從不把收錢袋遞到婦女和孩子面前,他們知道這些人口袋裡沒有閒錢。表演結束後,他們鞠躬致敬,邁出步子,走向下個村子。啤酒不錯,他們又熱又渴,也許這樣的獎勵也夠了。 還有叫跳舞娃娃的娛樂表演,在一個村舍里上演。門票一便士。因為村舍不夠乾淨,媽媽從來不讓勞拉去看。看過表演的人說控制娃娃的人對它們說些話,娃娃們就在鐵絲上起舞,這一定是牽線木偶之類的。 勞拉兄妹幾個小的時候,村里來了個人帶著會跳舞的熊。熊的主人像個外國人,發覺孩子們害怕熊,就讓熊開始跳舞。熊前爪舉著一根杆子,笨拙地在主人哼出的調子下起舞。然後它在主人的命令下扛著杆子開始做操。村裡的老人們說這隻熊在附近表演已經有些年頭了,可是後來它就再也沒出現過。可憐的熊,一身髒兮兮的毛,沉重的鼻息,一定是老死了。 讓村里人記得最久的是一個便宜貨小販的到來。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帶著一推車的陶器和錫器,在路邊的草地上擺好貨物,背後掛了塊印著冰山、企鵝和北極熊的布。然後他點亮油燈,敲著盆吆喝:「快來買!快來買!」 這是村里第一次來賣便宜貨的小販,讓村民們興奮了好一陣。男女老少走出屋子,聚在攤子前聽小販吆喝。他賣的東西的確便宜!一套繪著粉色玫瑰的茶具,有二十一件,好像女王有套類似的茶具。攤上還有茶壺、碟子、托盤和洗手盆。小販還用關節敲著個痰盂,看得周圍的人都有點臉紅了。 「兩先令!只要兩先令就能買這套漂亮的罐子了。一個盛啤酒,一個裝牛奶,還有個備用的。有沒有人想買的?看看這套托盤,日本進口,牡丹都是手繪的。這個碗就是按威爾斯公主的碗仿製的。給你們的價格都讓我虧本了。明兒我去班伯里能要兩倍的價。但我給你們特別便宜,你們看上去都似乎是好人。大甩賣啦!虧本賣啦!大家都來買!都來買!」 可是沒人來買這些大件。偶爾有主婦花三便士買個大布丁碗,或是六便士買個錫鍋。有孩子的母親買了個一便士的肉豆蔻碎粒和一套木勺子來燒飯。酒館的老闆娘買了一打酒杯和一卷線。其間小販不斷地插科打諢讓看熱鬧的人笑成一片。他還唱起了歌: 有個人在自家花園走 用一塊粉筆割了喉嚨 他的老婆也犯傻 被個鍋蓋勒死啦 有個小伙人不錯 被把雨傘下了毒 躺在搖籃里的胖娃娃 被把銀勺敲沒啦 聽到這些嚇人話 你們臉色白刷刷 你們眼睛嚇得綠 過些時候就好啦 小販表演得很有意思,可惜這些娛樂沒給他帶來收入。他開始懷疑在雀起鄉是不是一分錢都掙不到了。 他開始做最後的掙扎:「別讓人家說這是個窮得一毛不拔的地方。買點東西吧!」他挑出一些不成套的碟子,「這麼好的碟子,質量一流。買了這些盤子,你們就能享受和公爵一樣的待遇了。一個只要三個半便士。誰要買?誰要買?」 大家開始搶著買碟子,好在人人都能付得起三個半便士。可是只要小販一吆喝貴點的東西,周圍就一片安靜。有些主婦覺得不自在了。她們覺得「人窮志不能短」,事實上她們早就露了怯。要是口袋裡有些錢,誰能抵擋住這些便宜貨的誘惑呢。 小販又拿出了那套粉色玫瑰的茶具,他遞出一隻茶杯,讓大家傳著看,「瞧瞧,光都透得過。多好的瓷器啊,這是蛋殼瓷,幾乎透明。上面每朵玫瑰都是用畫筆畫的。您哪能錯過這樣一套茶具呢。我都見著你們流口水了。您跑回家,從床底下翻出藏在襪子裡的錢,第一個跑回來帶著十二先令的,茶具就歸您啦。」 每個主婦都歡喜地把玩著茶杯,然後搖搖頭傳下去。她們誰也沒有藏在襪子裡的錢。就在小販失望地收起杯子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您說多少錢呢?十二先令?我給你十先令吧。」說話的是約翰•普萊斯,前一晚上才從印度服役回來。平時看來他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伙子,他滴酒不沾。但此時他突然變得高大起來。所有眼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村子的名譽就在他身上了。 「我給你十先令。」 「不能賣啊。我進貨都比這貴了。要不這樣吧,你給我十一先令六十便士,我把這個漂亮的鍍銀花瓶也給您。」 「成交!」生意做成,錢貨交手,雀起鄉的名譽保住了。 大家熱心地幫約翰把茶具帶回家。拿著一個茶杯的人都覺得光榮。約翰的未婚妻還在人家做活,她一點都不知道之前發生的事情。這姑娘就這樣擁有了一套完整精美的茶具,真是幸運到不行。 村民們雖忍不住嫉妒一下,他們更為那女孩感到高興,這樣一套茶具提升了整個村子的繁榮水平。 雖然那晚不是每個人都有錢買上件好東西,但那小販至少見識了村里人還是有點錢的,而且知道該怎麼花。 勞拉家的收穫就不那麼讓人激動人心了,但在孩子眼裡看還是不錯。一套精緻小巧的碟子,可以用來盛果醬、黃油或是水果。 這些碟子的價格從半克朗降到一先令都沒人啃吱聲,突然背後有人說:「麻煩遞過來讓我瞧瞧,可能我妻子用得著。」大家回頭一看,是勞拉的爸爸。 他下班剛好路過,就走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小販可能一晚上進賬了一鎊,比預想多了十五先令。但這不足以讓他再回村子了。從此以後,那年被叫做「買便宜貨的小販來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