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摩西 · 大黑傻子
1
他穿著僅僅一個星期之前曼妮親自為他洗淨的褪色的舊工褲,站在那裡,聽到了第一團土塊落在松木棺材上的聲音。緊接著,他自己也抄起了一把鐵杴,這把工具在他手裡(他是個身高六英尺多、體重二百來磅的彪形大漢),就跟海灘上小孩用的玩具鏟子一樣,它抄起的足足半立方尺泥土輕快地給扔出去,仿佛那只是小鏟子扔出去的一小撮沙土。鋸木廠里跟他同一小組的一個夥伴碰碰他的胳膊,說:「把鐵杴給我吧,賴德。」他理也不理,只是把一隻甩出去一半的胳膊收回來,往後一撥拉,正好打在對方的胸前,使那人往後打了個趔趄,接著他又把手放回到甩動著的鐵杴上。他正在火頭上,扔土一點也不費勁,那個墳丘也就顯得是自己長出來似的,好像不是一鏟土一鏟土堆上去的,而是眼看它從地里長出來的,到後來,除了裸露的生土之外,它已經與荒地上所有別的散亂的墳丘,那些用陶片、破瓶、舊磚和其他東西做標誌的墳丘毫無區別了。這些做標誌的東西看上去很不起眼,實際上卻意義重大,是千萬動不得的,而白人是都不懂這些東西的意義的。接著,他挺直身子,用一隻手把鐵杴一扔,使它直直地插在墳墩上,還顫顫地抖動著,像一支標槍。他轉過身子,開始往外走去。墳丘旁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親友,還有幾個老人,打從他和他死去的妻子出世,這些老人就認得他們了。這圈人中走出一位老太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這是他的姨媽。他是姨媽拉扯大的,他根本記不得自己父母是什麼模樣了。
「你上哪兒去?」她說。
「俺回家去。」他說。
「你別一個人回那兒去,」她說,「你得吃飯。你上我那兒去吃點東西。」
「俺回家去。」他重複了一句,甩掉她的手,走了開去,他的胳膊像鐵鑄似的,老太太那隻手按在上面,分量仿佛只有一隻蒼蠅那麼重。他擔任組長的那小組裡的工人默默地分開一條路讓他過去。可是還不等他走到圍欄那兒,就有一個工人追了上來;他不用問就知道這是來給他姨媽傳話的。
「等一等,賴德,」那人說,「我們在樹叢里還藏有一壇酒呢——」接下去那人又說了一句他本來不想講的話,說了一句他從沒想到自己在這樣的場合會講的話,儘管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老生常談——死者還不願或是還不能離開這個世界,雖然他們的肉身已經回進大地;至於說他們離開世界時不僅僅不感到遺憾,而且是高高興興地去的,因為他們是走向榮耀,這樣的話還是讓牧師去說,去一遍一遍地說,去強調吧。「你現在先別回去。她這會兒還醒著呢。」那工人說。
他沒有停住腳步,只是朝下向對方瞥了一眼,在他那高昂的、稍稍後仰的頭上,靠鼻子的眼角有點充血。「別管我,阿西,」他說,「你們這會兒先別來打擾我。」接著便繼續往前走,連步子的大小都沒改變,一步就跨過了三道鐵絲攔成的柵欄,穿過土路,走進樹林。等他從樹林裡出來,穿過最後一片田野,又是只一步便跨過了那道圍欄,走進小巷,天已經擦黑了。在星期天黃昏這樣的時刻,小巷裡闃無一人——沒有去教堂的坐在大車裡的一家一家的人、馬背上的騎者、行人和他搭話,或是在他走過時小心翼翼地抑制住自己不朝他的背影看——在八月天粉末般輕、粉末般乾燥的灰白色的塵埃里,漫長的一個星期的馬蹄和車輪印已被星期天不慌不忙閒逛的腳印所覆蓋,但是在這些腳印底下的某些地方,在那踩上去令人感到涼颼颼的塵土裡,還牢牢地留下了他妻子那雙光腳的狹長的、足趾張開的腳印,它們雖已不清晰但並沒有完全消失;每個星期六的下午,就在他洗澡的時候,她總要步行到農莊的小鋪去,把下星期吃用的東西都買回來;這裡還有他的,他自己的腳印,他一面邁著大步,一面在沙土裡留下了足跡,他的步子挪動得很快,幾乎跟一個小個子小跑時差不多,他的胸膛劈開了她的身軀一度排開的空氣,他的眼睛接觸到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的東西——那些電杆、樹木、田疇、房舍和山岡。
他的房子是小巷盡頭最後的那一幢,這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從這兒的白人地主卡洛瑟斯·愛德蒙茲手裡租來的。房租是預先一次付清的,雖然他只住了六個月,但是已經給前廊重新換了地板,翻修了廚房,重換了廚房的屋頂,這些活兒都是他在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在他妻子幫助下親自完成的,他還添置了火爐。這是因為他工錢掙得不少:他從十五六歲長個兒那陣起就在鋸木廠里幹活,現在他二十四歲,當著運木小組的組長,因為他的小組從日出干到日落,總比別的小組多卸三分之一的木頭,有時,為了炫耀自己的力氣大,他常常一個人去搬一般得兩個人用鐵鉤子搬的那種原木;從前,即使在他並不真正需要錢的時候,他也總有活兒干,那時,他想要的一切,或者說他需要的一切,都不必花錢去買——那些膚色從淺到深、滿足他各種說不出名堂的需要的女人,他不必花錢就能弄到手,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至於吃的,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姨媽家裡現成的都有,他每星期六交給她兩塊錢,他姨媽甚至都不肯收——因此,唯一要花錢的地方就是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擲骰子和喝威士忌了。直到六個月之前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從小就認識的曼妮,當時他對自己說:「這樣的日子俺也過膩了。」於是他們結了婚,他租下了卡洛瑟斯·愛德蒙茲的一所小木屋,在他們新婚之夜,他給爐子生了火,因為據說愛德蒙茲最老的佃戶路喀斯·布錢普大叔四十五年前也是在他的新婚之夜點上火的,這火一直到現在也沒熄滅;他總是在燈光照耀下起床、穿衣、吃早飯,太陽出來時走四英里到鋸木廠去,然後,正好在太陽下了山的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回到家中,一星期五天都是如此,星期六除外。星期六中午一點鐘之前,他總是登上台階敲門,既不敲門柱也不敲門框,而是敲前廊的屋檐,然後走進屋子,把白花花的銀幣像小瀑布似的嘩嘩地倒在擦得鋥亮的廚房餐桌上,而他的午餐正在爐灶上嗤嗤地響,那一鉛桶熱水、那盛在發酵粉罐頭裡的液體肥皂、那塊用燙洗過的麵粉袋拼成的毛巾,還有他的乾淨的工褲和襯衫,都等他去享用呢,而曼妮這時就把錢收起來,走半英里路上小鋪去買回下星期的必需品,把剩下的錢去存在愛德蒙茲的保險箱裡,再走回家,於是兩人就不慌不忙地又吃上一頓忙了五天之後的舒心飯——這頓飯里有醃肉、青菜、玉米面包、冰鎮在井房裡的脫脂牛奶,還有她每星期六烤的蛋糕,現在她有了爐子,可以烤東西吃了。
可是如今,當他把手放到院門上去時,他突然覺得門後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這房子反正本來就不是他的,今天,連那新安上去的地板、窗台、木瓦以及壁爐、爐子和床,也都成了旁人記憶中的一部分,因此,他仿佛是個在某處睡著突然醒來發現自己在另一個地方的人,在半開的院門口停下腳步,出聲地說:「我幹嗎上這兒來呢?」說完這句話,他才往裡走。這時他看見了那條狗。他早就把它丟在腦後了。他記得自從昨天天亮之前它開始嗥叫以來,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它,也沒有聽到過它的聲音——這是一條大狗,是一條獵犬,卻不知從哪兒繼承來一點兒獒犬的血統。(他們結婚一個月之後他跟曼妮說:「俺得養一條大狗。不然,一整天,有時還得一連好幾個星期,家裡陪著我就只有你一個。」)這條狗從門廊底下鑽出來,走近他,它沒有奔跑,卻是像在暮色中飄浮過來的,一直到輕輕地偎依在他的大腿旁,昂起了頭,好讓他的手指尖剛能撫觸到它,它面對屋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與此同時,仿佛是這隻畜生在他不在家時控制著、保護著這所房子,直到這一刻才消除了魔法似的,在他面前的由地板和木瓦組成的外殼變硬了,充實了,有一瞬間他都相信自己不可能走進去了。「可是我得吃呀,」他說,「咱倆都得吃東西呢。」他說,接著便朝前走去了,可是那條狗並不跟著,於是他轉過身來,呵叱它。「快過來呀!」他說,「你怕啥?她喜歡你,跟我一樣。」於是他們登上台階,穿過前廊,走進屋子——走進這充滿暮色的單間,在這裡,那整整六個月都濃縮成為短暫的一刻,使空間顯得非常侷促,令人感到呼吸都很困難,這整個六個月也擠縮到壁爐前面來了,這裡的火焰本該一直點燃,直到他們白頭偕老的;在他還沒有錢購置爐灶那會兒,他每天走四英里路從鋸木廠趕回家中,總能在壁爐前找到她,見到她狹長的腰背和她蹲坐著的腿與臀,一隻狹長的手張開著擋在面前,另一隻手捏著一隻伸在火焰上的長柄煎鍋;從昨天太陽出山時起,這火焰已變成一攤又干又輕的骯髒的死灰——他站在這裡,那最後一縷天光在他那有力地、不服輸地跳動著的心臟前消隱,在他那深沉地、不間斷地起伏著的胸膛前消隱,這跳動與起伏不會因為他急遽地穿越崎嶇的林地和田野而加快,也不會因為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安靜、晦暗的房間裡而減慢。
這時候那隻狗離開了他。他大腿旁那輕微的壓力消失了;他聽見它躥走時爪子落在木頭地板上的嗒嗒聲與吱吱聲,起先他還以為它逃走了呢。可是它一出大門就停了下來,待在他這會兒可以看得見的地方,它把頭朝上一揚,開始嗥叫起來,這時候,他又看到她了。她就站在廚房門口,望著他。他紋絲不動。他屏住呼吸,並不馬上說話,一直等到他知道自己發出的聲音不至於是不正常的,他還控制好臉上的表情免得嚇著了她。「曼妮,」他說,「沒關係。俺不怕。」接著他朝她走過去一步,走得很慢,甚至連手也不抬起來,而且馬上又停住腳步。接著他又跨過去一步。可是這一回他剛邁步她的身影就開始消失了。他馬上停住腳步,又屏住呼吸不敢出氣了,他一動也不動,真想命令自己的眼睛看見她也停住不走。可是她沒有停。她還在不斷地消失與離去。「等一等,」他說,聲音溫柔得像他曾聽見自己對女人發出過的最溫柔的聲音,「那就讓我跟你一塊兒走吧,寶貝兒。」可她還是在繼續消失。她現在消失得很快,他確實感覺到了橫在他們當中的那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這屏障力量很大,足足可以獨自背起通常怎麼也得兩人才能搬動的原木,這屏障有特別結實的血肉和骨骼,連生命都無法戰勝,而他現在至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次,知道即使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暴死中,倒不是說一個年輕人的血肉和骨骼,而是說這血肉和骨骼想繼續活下去的意志,實際上有多麼堅強。
這時她消失不見了。他穿過她方才站著的門口,來到爐子前。他沒有點燈。他並不需要燈光。這爐子是他親自安下的,他還打了放碟子的架子,現在他摸索著從裡面取出兩隻盤子,又從放在冷爐灶上的一隻鍋子裡舀了一些食物在盤子裡,這些食物是昨天他的姨媽拿來的,他昨天已經吃了一些,不過現在已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吃的,也不記得吃下去的是什麼了,他把兩隻盤子端到那唯一的一扇光線越來越暗的小窗戶下的白木桌上,拉出兩把椅子,坐下來,再次等待,直到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會符合要求時才開口。「你現在過來吧,」他粗聲粗氣地說,「到這兒來吃你的晚飯。俺也沒啥好——」他住了口,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使勁地、深沉地喘著氣,胸膛起伏得很厲害,但他不久就鎮定下來,大約有半分鐘一動也不動,然後舀了滿滿一調羹黏稠的冷豌豆送進自己的嘴裡。那團凝結了的、毫無生氣的食物似乎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彈了回去。連嘴巴里的體溫也無法使它們變得溫熱些,只聽見豌豆和調羹落在盤子上所發出的嗒嗒聲;他的椅子猛地朝後退去,他站了起來,覺得下齶的肌肉開始抽搐,迫使他的嘴巴張開,朝上牽引他腦袋的上部。可是還不等自己發出嘔吐的聲音,他就把它壓了下去,重新控制住自己,一邊迅速地把自己盤子裡的食物撥到另一隻盤子裡去,拿起盤子,離開廚房,穿過另一個房間和前廊,把盤子放在最底下的一級台階上,然後朝院門走去。
那條狗不在,可是還沒等他走完半英里路它就攆了上來。這時候月亮升起了,人和狗的影子支離破碎、斷斷續續地在樹叢間掠過,或是斜投在牧場的坡地或山丘上久已廢棄的田壟上,顯得又長又完整,這人走得真快,就算讓一匹馬在這樣的地面上走,速度也不過如此,每逢他見到一扇亮著燈光的窗子,就調整一下前進的方向,那狗緊跟在他腳後小跑,他們的影子隨著月亮的上升而變短,最後他們踩著了自己的影子,那最後一點遙遠的燈火已消失,他們的影子開始朝另一個方向伸長,它還是緊跟在他腳後,縱然一隻兔子幾乎就從這人的腳底下躥出來,它也沒有離開,接著它在蒙蒙亮的天光下挨著那人臥倒的身軀躺下,偎依著他那吃力地一起一伏的胸膛,他那響亮刺耳的鼾聲倒不像痛苦的呻吟,而像一個長時間與人徒手格鬥的人的哼哼聲。
當他來到鋸木廠時,這裡什麼人都沒有,除了一個鍋爐工——這個上了點年紀的人正從木堆邊上轉過身來,一聲不吭地瞧著他穿過空地,他步子邁得很大,仿佛不僅要穿過鍋爐棚,而且還要穿過(或是越過)那鍋爐似的,那條昨天還是乾乾淨淨的工褲拖曳在地,給弄髒了,露水一直濕到他的膝部,頭上那頂布便帽歪在一邊,帽舌朝下,帽檐壓在耳朵上,跟他平時的架勢一樣,眼白上有一圈紅絲,顯得焦急而緊張。「你的飯盒在哪兒?」他說。可是還不等那鍋爐工回答,他就一步越過他身邊,把一隻鋥亮的原來盛豬油的鐵皮筒形飯盒從柱子的一根釘子上取下來。「俺光想吃你一塊餅。」他說。
「你全都吃掉好了,」那鍋爐工說,「午飯時俺可以吃別人飯盒裡的東西。你吃完就回去睡覺吧。你臉色不好。」
「俺不是上這兒來讓人瞅臉色的。」他說,在地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柱子,開了蓋子的飯盒夾在雙膝間,兩隻手把食物往嘴裡塞,狼吞虎咽起來——仍然是豌豆,也是冷冰冰的,還有一塊昨天星期天炸的雞、幾片又老又厚的今天早上炸的醃肉、一塊嬰兒帽子那麼大的餅——亂七八糟,淡而無味。這時候小組工人三三兩兩地來到了,只聽見鍋爐棚外一片嘈雜的說話和活動聲;不久,那白人工頭騎了匹馬走進空地。黑漢子沒有抬起頭來看,只把空飯盒往身邊一放,爬起身來,也不朝任何人瞅一眼,就走到小溪旁俯身躺下,把臉伸向水面,呼嚕呼嚕地吸起水來,那勁頭與他打鼾時一樣,深沉、有力而困難,也跟他昨天傍晚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用力呼吸時一樣。
接著一輛輛卡車開動了。空氣中搏動著排氣管發出的急促的劈啪聲和鋸片的嗚嗚聲、鏗鏘聲,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到裝卸台前,他也依次爬上一輛輛卡車,在他即將卸下的原木上平衡好自己的身體,敲掉楔木,鬆開拴住原木的鐵鏈,用他的鐵鉤撥拉一根根柏木、膠樹木和橡木,把它們一根根地拖到坡道前,鉤住它們,等他小組裡的兩個工人準備好接住它們,讓它們滾到該去的地方,就這樣,弄得每卸一輛卡車都帶來長時間的隆隆滾動聲,而人的哼聲與喊聲則是分隔開這隆隆聲的標點符號,隨著上午一點點過去,人們開始出汗,一聲聲號子此起彼伏。他沒有和大伙兒一起吟唱。他一向難得吟唱,今天早上就不會跟其他早上有所不同——他又挺直了身子,高出在眾人的頭頂之上,他們的眼光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不去看他,他現在脫光了上身,襯衫脫掉了,工褲的背帶在背後打了個結,除了脖子上圍了一塊手帕之外,上身全部裸露著,那頂扣在頭上的便帽卻緊壓在右耳上,逐漸升高的太陽照在他那身黑夜般烏黑的一團團一股股布滿汗珠閃閃發亮的肌肉上,成為鋼藍色,最後,中午的哨聲吹響了,他對站在卸台下的兩個工人說:「注意了。你們躲開點兒。」接著他便踩在滾動的原木上從斜木上下來,挺直身子平衡著,迅速地踩著往後退的小碎步,在雷鳴般的轟隆轟隆聲中直衝下來。
他的姨夫在等候他——那是個老人,身量和他一般高,只是瘦些,也可以說有點羸弱,他一隻手裡拿著一隻鐵皮飯盒,另一隻手托著一隻蓋好的盤子;他們也在小溪旁樹蔭底下坐了下來,離那些打開飯盒在吃飯的工人有一小段距離。飯盒裡有一隻糖水水果瓶裝的脫脂牛奶,用一塊乾淨的濕麻袋布包著。放在那隻盤子裡的是一塊桃子餡餅,還是溫乎的呢。「她今兒上午特地為你烙的,」姨夫說,「她說讓你上俺家去。」他沒有回答,身子微微前俯,兩隻胳膊肘支在膝頭上,用兩隻手捏住餡餅,大口大口地吞食著,滿含糖汁的餅餡弄髒了他的臉,順著下巴往下淌,他一面咀嚼,一面急急地眨著眼,眼白上紅絲更多也更密了。「昨兒晚上我到你家去過,可你不在。你姨媽叫我來的。她讓你上俺家去。昨兒晚上她讓燈亮了一夜,等著你去呢。」
「俺挺好的。」他說。
「你一點也不好。上帝給的,他拿回去了唄。你要好好相信他。[1]你姨媽會照顧你的。」
「怎麼個相信法?」他說,「曼妮幹了什麼對他不起的事啦?他多管什麼閒事,來瞎攪和俺跟……」
「快別這麼說!」老人說,「快別這麼說!」
這時候卡車又開始滾動了。他也可以不用對自己編造為什麼呼吸這麼沉重的理由了,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相信他已經忘掉呼吸這回事了,因為現在原木滾動時發出不斷的轟隆轟隆聲,他都沒法透過噪音聽見自己的呼吸了;可是他剛以為自己已經忘掉,又明白其實並沒有,因此,他非但沒有把最後一根原木撥到卸板上去,反而站起來,扔掉鐵鉤,仿佛那是一根燒過的火柴似的,在方才滾下去的那根原木的正在消失的餘音中用手一撐,跳到了兩塊卸板之間,面朝著仍然躺在卡車上的那根原木。他過去也這樣干過——從卡車上拉過一根原木,用雙手舉起,平衡一下,轉過身子,把它扔在卸板上,不過他還從來沒有舉過這麼粗的原木,因此,在一片寂靜中,現在出聲的只有卡車排氣管的突突聲與空轉的電鋸的輕輕的嗚咽聲了,因為包括白人工頭在內的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他用胳膊肘一頂,把原木頂到車幫邊上,蹲下身子,把手掌撐在原木底部。一時之間,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那沒有理性、沒有生命的木頭好像已經把自己的基本習性,惰性,傳染了一部分給這個人,使他進入了半睡眠狀態。接著有一個聲音靜靜地說:「他抬起來了。木頭離開卡車了。」於是人們看見了縫隙和透出來的亮光,看著那兩條頂緊地面的腿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在伸直,直到雙膝頂在一起,通過腹部的往裡收縮,胸脯的往外挺,脖子上青筋的畢露,那原木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往上升,這過程中他一口白牙緊鎖,上唇上抬,整個頭部往後仰,只有那雙充血、呆滯的眼睛沒有受到影響,接著,那根平衡著的原木經過他的雙臂和正在伸直的胳膊肘,終於高過他的頭。「不過,他可沒勁兒舉著木頭轉身了,」說話的還是方才的那個聲音,「要是他想動手把木頭放回到卡車上,準會把他弄死。」可是沒有一個人動彈。這時——倒也看不出他在拚命使勁——那原木仿佛突然自動地從他頭上往後跳去,它旋轉著,轟隆轟隆地從卸板上一路滾下去;他轉過身子,只一步就跨過了斜斜的滑道,從人群中穿過去,人們紛紛閃開,他一直穿過空地朝樹林走去,雖然那工頭在他背後不斷地喊道:「賴德!喂,賴德!」
太陽落山時他和他的狗來到四英里外河邊的沼澤地——那裡也有一片空地,它本身並不比一個房間大,那兒還有一間小房子,是間一半用木板一半用帆布搭成的窩棚,有一個鬍子拉碴的白人站在門口,瞧著他走近,門邊支著一桿獵槍,他伸開手掌,上面有四枚銀元。「給俺來一壇酒。」他說。
「一壇酒?」白人說,「你是說一品脫吧。今天是星期一。你們這個星期不是全都在開工嗎?」
「俺不幹了,」他說,「俺的那壇酒呢?」他站在那兒等候,目光茫然,顯然並不在看著什麼東西,高昂的頭稍稍後仰,充血的眼睛迅速地眨著,接著他轉過身子,那隻酒罈挨著大腿掛在他那隻勾起的中指上,這時,那白人突然警惕地朝他的眼睛看去,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似的——這雙眼睛今天早上還在很使勁很急切地瞪視,現在卻像什麼也看不見了,而且眼白一點兒也沒露出來——白人說:
「餵。把那隻罈子還我。你喝不了一加侖[2]。我會給你一品脫的,我給你就是了。完了你快點走開,再別回來。先別回來,等到……」白人說到這裡,伸出手去一把抓住罈子,對方把罈子藏在身後,用另一條胳膊往外朝上一撥,正好打在白人的胸口上。
「聽著,白人,」他說,「這酒是俺的。俺錢都付給你了。」
那白人咒罵了他一句:「不,還沒有呢。你把錢拿回去。酒罈給我放下,黑鬼。」
「這可是俺的,」他說,聲音很平靜,甚至很溫和,臉上也很平靜,只有兩隻充血的眼睛在迅速地眨著,「俺已經付過錢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這個人和那支槍,重新穿過空地,來到小路旁,那隻狗在那兒等他,好再跟在他腳後走。他們急急地趲行在兩面由密不通風的蘆葦形成的牆垣當中,這些蘆葦給黃昏添上了一抹淡金的色彩,也和他家的牆壁一樣,多少讓人感到壓抑,感到憋氣。可是這一回,他沒有匆匆逃離這個地方,卻停住腳步,舉起酒罈,把塞住氣味很沖而不夠陳的烈性酒的玉米軸拔出,咕嘟咕嘟地一連喝了好多口像冰水般又辣又涼的酒,直到放下酒罈重新吸進空氣,他都沒有覺出酒的滋味與熱勁兒。「哈,」他說,「這就對囉。你倒試試俺看。試試看,大小子。俺這兒有足足可以打倒你的好東西呢。」
他剛從窪地讓人透不過氣的黑暗中走出來,馬上又見到了月亮,他喝酒時,他那長長的影子和舉起的酒罈的影子斜斜地伸開去,在咽下好幾口銀白色的空氣之後,他才緩過氣來,就對酒罈說:「現在看你的了。你總是說俺不如你。現在要看你的了。你拿出本領來呀。」他又喝酒,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那冰冷的液體,在他吞咽的過程中,酒的滋味與熱勁兒都像是變淡了似的,只覺得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液體帶著一團火瀉下肚去,經過他的肺,然後圍裹住這正在不斷地猛烈喘息的肺,直到那些肺葉也突然伸張收縮得自在起來,就像他那靈活的身軀在周圍那堵銀色的空氣的厚牆裡跑動時一樣自在。他現在舒服得多了,他那跨著大步的影子和那條一路小跑的狗的影子像兩團雲影,在小山腰上迅速滑動;當他那一動不動的身軀和舉起的酒罈在山坡上投下斜斜的長影時,他看見他姨父那孱弱的身影在蹣蹣跚跚地爬上小山。
「他們在鋸木廠對俺說你走了,」老人說,「俺知道到哪兒去找你。回家吧,孩子。酒可幫不了你的忙。」
「它已經幫了俺一個大忙了,」他說,「俺已經回到家了。俺現在是給蛇咬了,連毒藥也不怕了。」
「那你去看她呀。讓她看看你。她只要求你做到這一點:讓她看看你……」可是他已經在走動了。「等一等!」老人喊道,「等一等!」
「你可追不上俺。」他說,朝銀色的空氣講話,用胸膛劈開那銀色滯重的空氣,這空氣正開始在他身旁往後迅速地流動,就像在一匹疾馳的馬身邊流過一樣。老人那微弱無力的聲音早已消失在夜晚的廣漠之中了,他和狗的影子很輕鬆地掠過了幾英里路,他那深沉有力的呼吸也變得很輕鬆了,因為現在他身體舒服多了。
這時,他再次喝酒,卻突然發現再沒有液體流進他的嘴巴。他吞咽,卻沒有任何東西瀉下他的喉嚨,他的喉嚨和嘴裡現在梗塞著一根硬硬實實、一動不動的圓柱體,它沒有引起反應,也不讓人感到噁心,圓鼓鼓的、完整無缺,仍然保持著以他的喉管為外模的形狀,從他的嘴裡跳出來,在月光底下閃著亮,崩裂成碎片,消失在發出喃喃絮語的沾滿露珠的草叢裡。他再次喝酒。他的嗓子眼裡又僅僅塞滿了發硬的東西,弄得兩行冰涼的涎水從他嘴角流淌出來;緊接著又有一條完整無缺的銀色圓柱體蹦跳出來,閃閃爍爍的,這時他喘著氣把冰冷的空氣吸進喉嚨,把酒罈舉到嘴邊,一邊對它說:「好嘛。俺還要把你試上一試。你什麼時候決心老老實實待在我讓你待的地方,俺就什麼時候不再碰你。」他喝了幾口,第三次用酒灌滿自己的食道,可是他剛一放下罈子,那閃亮的完整無缺的東西又出現了,他氣喘吁吁,不斷地往肺里吸進冰涼的空氣,直到能夠順暢地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米軸塞回到酒罈上去,站直身子,喘著氣,眨巴著眼睛,他那長長的孤獨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小山岡上和小山岡後面,散開來融進那為黑暗所籠罩的整個無垠的夜空。「好吧,」他說,「俺敢情是判斷錯了。這玩意兒已經幫了俺的大忙。俺這會兒挺好的了。俺也用不著這玩意兒了。」
他能看見窗子裡的燈光,這時他正經過牧場,經過那咧開銀黑色口子的沙溝,小時候,他在這裡玩過空鼻煙罐頭、發銹的馬具扣和斷成一段段的挽鏈,有時候還能發現一隻真正的車輪;接著他經過菜園,以前,每到春天,他總在這裡鋤草,他姨媽也總是站在廚房窗戶里監督他;接著他經過那個不長草的院子,他還沒學會走路那會兒老是在這兒的塵土裡匍匐打滾。他走進屋子,走進房間,走到燈光圈子裡,在門口停住腳步。腦袋稍稍往後仰,仿佛眼睛瞎了似的,那隻罈子還掛在他彎起的手指上,貼著他的大腿。「阿歷克姨夫說你要見俺。」他說。
「不光是要見你,」他姨媽說,「是要你回家,好讓我們照顧你。」
「俺挺好的,」他說,「俺用不著別人幫忙。」
「不,」她說。她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昨天在墳墓邊那樣。這胳膊又像昨天那樣在她手裡硬得像鐵了,「不!阿歷克回家告訴俺你怎樣在太陽還沒有平西就從鋸木廠出走,那時候,俺就明白是什麼原因和怎麼回事了。喝酒可不能讓你好過些。」
「它已經讓俺好過多了。俺這會兒挺好的了。」
「別跟俺撒謊,」她說,「你以前從沒向俺撒過謊。現在也別跟俺撒謊。」
這時他說實話了。那是他平時的聲音,既不悲哀也不帶驚奇的口氣,而是透過他胸膛的激烈的喘氣平靜地說出來的,而在這房間的四堵牆裡再待一會兒,他的胸口又會感到憋氣了。不過他很快就會出去的。
「是的,」他說,「喝酒其實並沒有讓俺覺得好過些。」
「它永遠也不會!別的什麼也沒法幫助你,只有他能!你求他嘛!把心裡的苦惱告訴他嘛!他是願意傾聽,願意幫助你的!」
「如果他是上帝,也用不著俺告訴他了。如果他是上帝,他早就知道了。好吧。俺就在這裡。讓他下凡到人間來給俺行行好吧。」
「你得跪下!」她大聲喊道,「你跪下求他!」可是與地板接觸的並不是他的膝蓋,而是他的兩隻腳。有一會兒,他可以聽見在他背後,她的腳也在門廳地板上挪動著,又聽見從門口傳來她叫自己的聲音:「斯波特!斯波特!」——那聲音穿過月色斑駁的院子傳進他的耳朵,叫喚的是他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用的名字,當時他還沒有和許多漢子在一起幹活,也還沒有跟那些淺棕色的記不起名字的女人廝混,他很快就把她們忘得一乾二淨,直到那天見到了曼妮,他說:「這種日子俺可過膩了。」從這時候起,人們才開始叫他賴德。
他來到鋸木廠時,半夜剛過。那隻狗已經走開了。這一回他記不得它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走開的了。最初,他仿佛記得曾把空酒罈朝它扔去。可是後來發現罈子還在他手裡,而且裡面也還有些酒,不過現在他一喝就會有兩道冰涼的酒從他嘴角沁出來,弄濕他的襯衫和工褲;到後來,雖然他已不再吞飲,只顧走著,那走了味、沒了勁兒、不再有熱力與香味的液體卻總使他感到徹骨的寒冷。「再說,」他說,「俺是不會朝它身上扔東西的呀。踢它一腳嘛倒是可能的,那是在它骨頭痒痒又挨俺太近的時候。可是俺是不會朝哪條狗扔東西傷害它的。」
他來到空曠地上,佇立在悄然無聲、堆得老高、在月光照耀下變成淡金色的木料堆當中,那隻酒罈仍然在他手裡。這時影子已沒有什麼東西來阻撓了,他站在影子中央,又像昨天晚上那樣踩在它上面了,他身子微微晃動,眼睛眨巴眨巴地瞅著等候天明的木料堆、卸木台和原木堆,以及在月光下顯得特別文靜特別潔白的鍋爐房。接著,他覺得舒服些了。他繼續往前走。可是他又停了下來,他在喝酒,那液汁很冷,流得很快,沒什麼味道,也不需要費勁吞咽,因此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灌進了肚子呢還是流到了外面。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他又繼續往前走,那隻酒罈現在不見了,他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丟掉的。他穿過空曠地,走進鍋爐房,又穿了出來,經過定時開動的環鋸的沒有接頭的後尾部分,來到工具房的門口,看到從板壁縫裡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裡面黑影幢幢,有幾個人在嘟嘟噥噥地說話,還聽見發悶的擲骰子和骰子滾動的聲音,他伸手在上了閂的門上重重地捶打著,嗓門也很大:「快開門,是俺呀。俺給蛇咬了,註定要死了。」
接著他走進門來到工具房裡。還是那幾張熟悉的臉——三個他那個裝卸小組的工人、三四個管鋸的工人,還有那個守夜的白人,後褲兜里插著一把沉甸甸的手槍,有一小堆硬幣和舊鈔票堆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還有就是他自己,大伙兒管他叫賴德,實際上也確是個賴德[3],正站在蹲著的人群之上,有點搖晃,眼睛一眨一眨的,當那個白人抬起頭來瞪著他時,他臉上僵硬的肌肉擠出了一副笑容。「讓開點,賭棍們,」他說,「讓開點。俺給蛇咬了,再來點毒也不礙事。」
「你喝醉了,」那白人說,「快滾開。你們哪個黑鬼打開門把他架出去。」
「好得很,頭兒,」他說,聲音很平靜,那雙紅眼睛雖然在一眨一眨,下面的臉卻一直保持著一絲僵硬的微笑,「俺沒有喝醉。俺只不過是走不出去,因為你的那堆錢把俺吸引住了。」
現在他也跪了下來,把上星期工錢里剩下的那六塊錢掏了出來,放在面前的地板上,他眨巴著眼睛,仍然衝著對面那個白人的臉微笑,接著,臉上仍然堆著微笑,看那骰子依次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手裡,這時那白人正在跟著別人下同樣的賭注,他眼看白人面前那堆骯髒的、被手掌磨舊的錢在逐漸不斷地升高,看這白人擲骰子,一連贏了兩次雙份,然後輸了一盤,兩角五分,這時骰子終於傳到他手裡,那隻小盅在他握攏的手裡發出發悶的嗒嗒聲。他往眾人中間甩去一枚硬幣。
「押一塊錢。」他說,接著就擲起來,看那白人撿起骰子扔回給他。「俺要押嘛。」他說,「俺給蛇咬了。俺什麼都不在乎。」他又擲了,這一次是一個黑人把骰子扔回來的。「俺要押嘛。」他說,又擲起來,白人一動他馬上就跟著行動,不等白人的手碰到骰子就一把將他的手腕捏住,兩人蹲著,面對著面,下面是那些骰子和錢,他的左手捏住白人的右腕,臉上仍然保持著僵硬、死板的笑容,口氣很平靜,幾乎是畢恭畢敬的:「有人搞鬼俺個人倒不在乎。可是這兒的幾位兄弟……」他的手不斷使勁,直到白人的手掌唰地攤開,另一對骰子嗒嗒地滾到地板上,落在第一對骰子的旁邊,那白人掙脫開去,跳起來退後一步,把手朝背後褲兜里的手槍摸去。
在他的襯衫里兩片肩胛骨之間用棉繩掛著一把剃刀。他手一動,從肩後拉出剃刀,同時打開刀片,把它從繩子上拉下來,再把剃刀張開,讓刀背貼緊他拳頭的骨節,用大拇指將刀把往握緊的手指里塞,因此,不等拔出一半的手槍打響,他就確實用揮舞的拳頭而不是用刀片打在那白人的咽喉上,同時乘勢一抹,動作真乾脆,連那人噴出來的第一股血都沒有濺上他的手和胳臂。
* * *
[1] 《聖經·約伯記》第1章第21節:「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姨夫這裡是用俚俗語表達的。
[2] 1加侖(合4.5公升)等於8品脫。
[3] 賴德(rider),亦有「大個兒」的意思。
2
事情結束之後——到結案一共也沒有花多少時間;人們第二天就找到了那個囚犯,他給吊在鋸木廠二英里外一所黑人小學的鐘繩上,驗屍官從一個或幾個不知姓名的人手裡接過他,做出已死的證詞,把屍體交給他最親的親屬,一共沒用去五分鐘——正式負責辦理這個案子的副保安官在向他的妻子講述事情的經過。他們是在自己的廚房裡。副保安官的妻子在做晚飯。自從昨天半夜前不久監獄被劫、副保安官從床上被人叫醒投入行動以來,他忙個不停地跑了許多地方,由於缺乏睡眠,在不適當的時刻匆匆進食,如今已精疲力竭,正坐在爐子旁的一把椅子裡,也變得有點歇斯底里了。
「那些臭黑鬼,」他說,「我向上帝發誓,咱們過去在這上頭沒出太多亂子,真可以算是奇蹟。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人。他們外表像人,也跟人一樣站起來用後肢走路,而且會說話,你也聽得懂,於是你就以為他們也能聽懂你的話了,至少是有時候聽得懂。可是要論正常的人的感情和情緒,那他們簡直是一群該死的野牛。就拿今天的這個來說吧——」
「但願如此。」他妻子粗暴地說。她是個胖墩墩的女人,以前挺漂亮,現在頭髮已經花白,脖子顯得特別短,她看上去一點也沒有手忙腳亂的樣子,倒是很鎮靜從容,不過脾氣很暴躁。還有,她當天下午剛到俱樂部去打過一次紙牌,贏了頭獎,應該得五角錢,可是另一個會員半路里殺出來,硬要重新算分,結果這一局完全不算。「我只希望你別讓他進我的廚房。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整日價坐在法院外面閒聊。難怪兩三人就能走進去,從你們鼻子底下把犯人劫走。要是你們有一會兒把雙腳和背脊從椅子、辦公桌和窗台上挪開,他們可全都會搬走的呢。」
「伯特桑[1]家的親戚可不止是兩三個啊,」副保安官說,「這一條線上可有四十二張很活躍的選票呢。那天我跟梅丟[2]拿著選民名單挨個兒數過的。可是,你聽我說——」這時他妻子端了一隻碟子從爐子那邊轉身走過來。在她經過自己身邊時,副保安官趕緊把兩隻腳收回來,她走到餐廳去,幾乎是跨過他的身子走過去的。副保安官把聲音提高一些,好讓遠處也能聽見:「他的老婆是因為他才死的。是這麼回事吧。可是他傷不傷心呢?在葬儀上,他簡直成了個了不起的大忙人。人家告訴我,還不等大家把棺材放進坑,他就奪過一把鏟子朝上面掄土,速度比一台鏟土機還快。這可不算什麼——」他的妻子又走回來了。他又把腳往裡收,重新調整自己的聲音,因為現在距離又近了:「——興許他對她的感情就是這樣。沒有哪條法律禁止一個男人把老婆匆匆忙忙地埋掉,只要他沒幹什麼來匆匆忙忙地送她的終。可是第二天最早回來上班的就是他,除了那個鍋爐工不算,那鍋爐工還沒把鍋爐點著,他倒已經來到鋸木廠了,就更不用說把水燒開了;要是再早來五分鐘,他甚至可以跟鍋爐工一起把伯特桑叫醒,讓伯特桑回家去繼續睡他的覺呢,或是乾脆當時就把伯特桑的脖子給抹了,免得後來給大伙兒增加那麼多麻煩。
「就這樣,他來上班了,是來得最早的一個,麥克安德魯斯[3]和別的人原來以為他會給自己放一天假的,因為他剛埋了老婆,連一個黑鬼也沒法找到更說得過去的放假理由了,而在這種情況下,白人也得歇一天工以表示他對亡妻的深切哀悼,至於夫妻間感情如何那是另一回事,連一個小孩子也懂得既然工錢照拿,這樣的假期不過白不過。可他偏不。他頭一個來,不等上班的哨子吹完,就從一輛運木頭的卡車上跳到另一輛,獨自一個人抄起一根又一根十英尺長的柏樹原木,扔來扔去仿佛那是火柴梗似的。然後,當所有的人終於拿定主意隨他去,因為他是存心如此做的,他老兄卻在下午的半中腰扔下手裡的活就走掉了,連對不起、請原諒、明天見什麼的都不跟麥克安德魯斯或任何人說一聲,卻搞來了整整一加侖『保頭疼勁賽騾』的私釀威士忌,徑直回到鋸木廠,參加擲骰子的賭局,在這種賭局中,伯特桑用灌了鉛的骰子騙廠里黑鬼的錢都騙了足足十五年了,這個賴德一屁股坐下來耍錢,自從他成了個半大不大的小子,能認清那些做過手腳的骰子上的點數以來,他一向心甘情願地把工資的大約平均百分之九十九孝敬給伯特桑,可是這一回,五分鐘後,他就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把伯特桑的喉嚨一直割到頸骨那兒。」他妻子又經過他身邊到餐廳去。他再次把腳縮回來,同時提高了嗓門。
「因此我和梅丟趕緊上現場去。我們倒不指望能幫上什麼忙,因為這時候他沒準已經過田納西州的傑克遜了,天都快亮了嘛;再說,要找到他,最簡便的辦法莫過於盯緊在伯特桑家那些小伙子的後面。當然,等他們找到他之後,也就沒什麼值得往回帶的了,不過至少可以了結掉這樁案子。所以說,我們上他家裡去真是偶然又偶然的事;我現在都不記得我們為什麼去,反正我們是去了;他老兄居然在家。是坐在插上閂的大門後,一隻膝蓋上放著把打開的剃刀,另一隻上放著支裝上子彈的獵槍嗎?不。他睡著了。爐子上有一大鍋被他吃得一乾二淨的豌豆,他呢,正躺在後院大太陽底下,只有腦袋在廊檐下的陰影里,還有一條像熊和截去角的安格斯公牛雜交所生的狗,在後門口叫救火和救命似的沒命地叫。我們搖醒了他,他坐起來,說,『沒錯,白人老兄。是俺乾的。不過你們別把俺關起來。』這時梅丟說了,『伯特桑先生的親戚倒也不想把你關起來。等他們抓到了你,你會呼吸到很多新鮮空氣的。』於是他說,『是俺乾的。不過你們別把俺關起來。』——他一個勁地勸說、開導保安官別把他關起來;沒錯兒,事情是他幹的,是樁大壞事,可是現在要把他與新鮮空氣隔離開來可太不方便了。因此,我們把他裝上汽車,這時候來了一個老太婆——是他媽媽或是姨媽什麼的——喘著氣一路小跑,追了上來,要跟我們一塊走,於是梅丟就使勁向她解釋,要是伯特桑一夥趕在我們把他關進監獄之前找到我們,她也會吃什麼苦頭,可她還是要去,後來梅丟也說了,如果伯特桑那伙人真的追上我們,她也在汽車裡沒準倒是件好事,因為雖說伯特桑用自己的影響幫梅丟去年夏天贏得了那個轄區的選票,干擾法律的執行總是不能原諒的。
「因此我們也讓她坐上車,把那個黑鬼帶進城,穩穩妥妥地關進監獄,把他交給了克特錢[4],克特錢帶他上樓,那個老太婆也跟上去,一直跟到單人牢房,對克特錢說,『我是想把他帶好的。他一直是個好孩子。他以前可從來沒闖過禍。他事情做得不對,應該受到懲罰。可是不能讓白人把他搶走呀。』克特錢後來煩了,就說,『他不先抹肥皂沫就給白人刮鬍子,後果如何,你們倆早先就不會好好琢磨琢磨嗎。』於是他把他們倆都關進了牢房,因為他也跟梅丟一樣,認為有她在,萬一出什麼事,沒準能對伯特桑家的小伙子們起一些好的作用,而且等梅丟的任期滿了,說不定他自己要競選個保安官或別的什麼官兒噹噹呢。於是克特錢回到樓下去了,緊接著,苦役隊從外面回來,上樓到大牢房裡去了,他就想短時間內不會出什麼事,可是就在這時,突然之間,他開始聽到喊叫聲,倒不是大吼,而是喊叫,不過光有聲音沒有什麼話語,於是他拔出手槍衝上樓梯朝大牢房跑去,苦役隊就關在這裡,克特錢朝小牢房一看,只見老太婆蹲伏在一個角落裡,那個黑鬼把用螺絲擰緊固定在地板上的鐵床乾脆拔了出來,正站在牢房中央,鐵床舉在頭上,就跟那是只小孩睡的搖籃似的,他對老太婆喊著說,『俺不會傷著你的。』說完便把鐵床朝牆上摔去,接著走過來抓住那扇閂上的鐵門,把它連磚頭帶鉸鏈從牆上拽了下來,就走出牢房,把整扇門頂在頭上,仿佛那是一扇紗窗,他吼叫道,『沒事兒。沒事兒。俺不想逃走。』
「當然,克特錢本來是可以當場開槍打死他的,不過就像他所說的,如果懲罰他的不是法律,那麼享受優先權的應該是伯特桑家的小伙子們。因此克特錢沒有開槍。相反,他躥到那些從那扇鐵門前向後退卻的苦役隊黑鬼的背後,大聲吼道,『抓住他!把他撂倒!』可那些黑鬼起先都縮在後面一動不動,等到克特錢用腳踢、用手槍柄揍他身邊的那些黑鬼,他們才向賴德擁去。克特錢說,整整有一分鐘,誰衝上去賴德就把誰抓起來扔到房間另一頭去,就跟那是破布娃娃似的,一邊嘴裡還在說,『俺沒打算逃走。俺沒打算逃走。』到後來,大家終於按倒了他——只見一大堆黑腦袋、黑胳膊、黑腿在地上亂扭亂動,就跟水開了鍋似的,可是就算到了這地步,克特錢說還不時會有一個黑鬼從地上給掀起,像一隻飛鼠那樣攤開著四肢,飛到房間的另一頭,眼睛像汽車前燈似的鼓了出來,最後,他們總算按得他不能動了,克特錢就走近去,動手把壓在上面的黑鬼一層一層扒開,看見他躺在最底層,還在笑,一顆顆眼淚像小孩玩的玻璃球那麼大,順著臉頰和耳朵邊上往下滾,掉在地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仿佛有誰在摔鳥蛋,他笑啊笑啊,還說,『你們弄得俺都沒法動腦子了。我都沒法動腦子了。』你看,這多有趣兒。」
「依我看,要是你還想在這個家裡吃晚飯,你快給我在五分鐘之內把它吃完,」他的妻子在餐廳里說道,「我要收拾桌子了,完了我還要去看電影呢。」
* * *
[1] 伯特桑是被賴德殺死的白人守夜人的姓氏。
[2] 這是正職保安官的名字。
[3] 鋸木廠的白人工頭。
[4] 監獄看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