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非弭兵第十四

張之洞 《勸學篇譯註》
【題解】 晚清知識界的弭兵話題,最早由來華傳教士提出。1883年,李提摩太在《萬國公報》上撰有《弭兵會記》,介紹西方的弭兵會。李提摩太之後,另有美國傳教士林樂知也曾專門編譯過西方弭兵會的介紹文字。中國知識界對弭兵會的探討,主要是由傾向於變法的康有為、梁啓超、唐才常等人發起,對歐美的弭兵會和弭兵說多持讚賞態度。 本篇篇名為「非弭兵」,可見張之洞對弭兵會和弭兵學說是持批判態度的,他認為弭兵說「尤無聊而招侮」,其對弭兵說的非難,一方面是與康梁等維新黨人劃清界限,更多的是從當時中國的現實處境出發,認為強兵經武才是免除瓜分之禍的保證,弭兵之說不僅不能使中國免於戰禍,而且會速亡。 兵之於國家,猶氣之於人身也。肝藏血而助氣,故《內經》以肝為將軍之官[1]。人未有無氣而能生者,國未有無兵而能存者。 【注釋】 [1]《內經》:《素問》《靈樞》兩種醫書,合稱《黃帝內經》。按《漢書·藝文志·醫經》:「《黃帝內經》十八卷,《外經》三十七卷。」《素問·靈蘭秘典經》:「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 【譯文】 軍隊對於國家的作用,就像氣對於人的身體一樣。肝臟貯藏血液而助氣,所以《內經》中把肝作為內臟的將軍之官。人無氣就不能活,國家也沒有缺少軍隊卻能存在的。 今世智計之士,睹時勢之日棘[1],慨戰守之無具,於是創議入西國弭兵會[2],以冀保東方太平之局[3]。此尤無聊而召侮者也。 【注釋】 [1]日棘:一天比一天危急。棘,通「急」。 [2]弭(mǐ)兵:息兵,停戰。 [3]冀:希望。 【譯文】 當今有智謀和才能的人,看到中國的時勢一天比一天危急,感慨無論是戰還是守都無從倚仗,於是倡導中國加入西方各國的弭兵會,以此希望保住東方太平的局勢。這種倡議是特別無聊而且會招致自取其辱的。 向戌弭兵,子罕責其「以誣道蔽諸侯」[1],況今之環球諸強國,誰能誣之?誰能蔽之?奧國之立弭兵會有年矣[2],始則俄攻土耳其,未幾而德攻阿洲[3],未幾而英攻埃及,未幾而英攻西藏,未幾而法攻馬達加斯加,未幾而西班牙攻古巴,未幾而土耳其攻希臘。未聞奧會中有起而為魯連子者也[4]。德遂以兵占我膠州矣[5],俄又以兵占我旅順矣[6]。廿年以來,但聞此國增兵船,彼國籌新餉,爭雄爭長,而未有底止。 【注釋】 [1]子罕責其「以誣道蔽諸侯」: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子罕,人名,春秋宋大夫。姓樂名喜,以廉潔名。誣道,邪亂之道。 [2]奧會:即「奧國兵會」的省稱。 [3]阿洲:即阿非利加洲,非洲。 [4]魯連子:魯連,即魯仲連。子,是尊稱。魯仲連,戰國齊人,高蹈不仕,喜為人排難解紛。游於趙,秦圍趙急,魏使辛垣衍請帝秦,仲連力言不可,會信陵君率魏兵至,秦軍卻走。後燕將據聊城,齊攻之歲余不能下,仲連遺書燕將,聊城乃下。齊王欲爵之,仲連逃隱海上。 [5]膠州:州名,位於山東半島。清為直隸州。清光緒二十三年(1897),德國藉口曹州教案,派艦來華,強租以為軍港,租期九十九年。 [6]旅順:地名,在遼東半島南端。清時曾連續租於日俄。 【譯文】 春秋時期宋國大夫向戌提倡弭兵,子罕指責他是「以邪亂之道欺騙蒙蔽諸侯」,何況當今環球各強國誰能欺騙呢?誰能蒙蔽呢?奧地利創議弭兵會很多年了,開始的時候就有俄國進攻土耳其,不久又有德國入侵非洲,不久又有英國進攻埃及,不久又有英國侵略西藏,不久又有法國進攻馬達加斯加,不久又有西班牙進攻古巴,不久又有土耳其進攻希臘。沒有聽說過「奧國弭兵會」中有起而為魯仲連的。德國以兵占據我膠州灣,俄國以兵占據我旅順港。二十年以來,只是聽到這個國家增加兵船,那個國家籌集新的軍餉,彼此互相爭雄爭長沒有止境。 我果有兵,弱國懼我,強國親我,一動與歐則歐勝[1],與亞則亞勝。如是則耀之可也[2],弭之亦可也,權在我也。我無兵而望人之弭之,不重為萬國笑乎?誦《孝經》以散黃巾[3],黃巾不聽;舉騶虞幡以解斗[4],斗者不止。苟欲弭兵,莫如練兵。海有戰艦五十艘,陸有精兵三十萬,兵日雄,船日多,炮台日固,軍械日富,鐵路日通,則各國相視而不肯先動。有敗約者[5],必出於戰,不恤孤注,不求瓦全。如是則東洋助順[6],西洋居間[7],而東方太平之局成矣。 【注釋】 [1]與歐:援助歐洲。下文「亞」指亞洲。 [2]耀:顯示武力。 [3]黃巾:東漢末太平道首領張角等於靈帝中平元年(184)發動農民起義,徒眾達數十萬人,皆以黃巾裹頭,稱為黃巾軍或黃巾。 [4]騶虞幡:標有騶虞的旗幟。晉制有白虎幡、騶虞幡,白虎幡用於督戰,騶虞幡用以解兵。騶虞,傳說中的仁義之獸,白虎黑紋,不食生物。 [5]敗約者:背棄盟約的。敗,毀。 [6]助順:給予物質上的援助和道義上的支持。 [7]居間:居於兩方當事人之間而調解其事。 【譯文】 我國果真有雄兵,弱小的國家害怕我們,強大的國家親近我們,我們一旦出兵援助歐洲,則歐洲勝,援助亞洲則亞洲勝。如果是這樣,那麼顯示武力也行,息兵停戰也行,因為主動權在我們手中。我國沒有雄兵而希望他國息兵停戰,這不是又被萬國所嘲笑嗎?誦讀《孝經》來驅散叛亂的黃巾軍,黃巾軍不聽;舉騶虞幡來制止爭鬥,爭鬥不止。假使真要息兵停戰,不如訓練軍隊。海上有戰艦五十艘,陸上有精兵三十萬,軍隊日益強大,戰船日益增多,炮台日益堅固,軍械日益豐富,鐵路日益暢通,那麼各國都會相視而不肯先出兵。有背棄盟約的,必然會出於一戰,不惜孤注一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像這樣,那麼東洋就會給予幫助和支持,西洋就會居中調解,東方太平的局勢就成了。 管子曰:「寢兵之說勝,則險阻不守。全生之說勝,則廉恥不立。」[1]若弭兵之議一倡,則朝野上下,人人皆坐待此會之成,更不復有憂危圖治之心、枕戈待敵之事。各省寥寥數軍,裁者不復[2],存者不練,器械朽敗,台壘空虛,文酣武嬉,吏貧民困,忠諫不入,賢才不求,言官結舌,人才消沮[3]。諸國見我之昏愚如此,無志如此,於是一舉而分裂之,是適以速亡而已。山行不持兵而望虎之不咥人[4],不亦徒勞矣乎? 【注釋】 [1]「寢兵之說勝」幾句:語出《管子·立政·九敗》。寢兵,停息干戈。全生,保全性命,同「全身」。《詩經·王風·君子陽陽序》:「君子遭亂,相招為祿仕,全身遠害而已。」 [2]不復:不能恢復。 [3]消沮:沮喪。 [4]咥(dié)人:吃人。咥,咬。 【譯文】 管子說:「息兵止戰的說法占上風,那麼國家的關隘險阻就守不住了。保全性命的說法占上風,那麼廉恥就立不住了。」假如息兵止戰的說法一經倡議,那麼朝野上下,人人都會坐等加入弭兵會,就更不會有憂危圖治之心、枕戈待敵之事了。各省所編練的寥寥無幾的幾支軍隊,被裁撤的不能恢復,得以保存的不進行訓練,軍器軍械朽壞殘敗,炮台堡壘空蕩虛設,文官貪圖安逸,武官遊蕩玩樂,官吏貧困,民生艱難,忠誠的勸諫不能上達,賢良之才不能訪求,諫議之官不敢說話,人才沮喪。各國見我國這樣昏暗、愚昧、毫無志向,便會因此一舉進攻瓜分我國,這正是招致國家速亡啊。在山中行走不帶兵器,卻寄希望老虎不吃人,這不是徒勞之想嗎? 又有篤信公法之說者,謂公法為可恃,其愚亦與此同。夫權力相等,則有公法,強弱不侔[1],法於何有?古來列國相持之世,其說曰:力均角勇,勇均角智。未聞有法以束之也。 【注釋】 [1]不侔(móu):不一樣。侔,齊等。 【譯文】 又有深信萬國公法之說的人,認為公法可以依靠,持有這種想法的人的愚昧和相信弭兵會的人是一樣的。如果各國之間實力相等,那麼就有公法,各國實力強弱不同,哪有什麼公法?自古以來各國彼此對抗的時代,流行的說法是:「實力均等就較量彼此的勇氣,勇氣相等就較量彼此的智慧。」沒有聽說過用法來約束的。 今日五洲各國之交際,小國與大國交不同,西國與中國交又不同。即如進口稅,主人為政[1],中國不然也;寓商受本國約束[2],中國不然也;各國通商只及海口,不入內河,中國不然也;華洋商民相殺,一重一輕;交涉之案[3],西人會審,各國所無也。不得與於萬國公會[4],奚暇與我講公法哉[5]?知弭兵之為笑柄,悟公法之為言[6],舍求諸己而何以哉[7]? 【注釋】 [1]主人為政:由進口的國家制定稅率。為政,處理政務。 [2]寓商:外國商人。 [3]交涉:就彼此相關涉的事進行談判。 [4]與:加入。 [5]奚暇:哪有時間。 [6](wèi)言:一紙空文。, 《正字通》:「,詐也。與『偽』通。」 [7]諸:「之於」的合音。 【譯文】 今日五大洲各國之間的交際往來,小國與大國之間的交往不同,西方國家與中國之間的交往又不相同。比如說商品進口稅應該是進口商品的國家制定稅率,中國卻不是這樣;外國商人應受到所在國的約束,中國卻不是這樣;各國之間彼此通商的船隻只能到沿海通商口岸,不能進入內河,中國卻不是這樣;中國和西洋各國的商人、民眾之間彼此產生矛盾糾紛,重洋而輕華;彼此就相關的糾紛事件進行談判,由西方人進行公堂會審,這是各個國家所沒有的。我們不能加入萬國公會,人家哪有時間與我們講公法?明白參加弭兵會之說實為別人的笑柄,醒悟所謂的公法只是一紙空文,放棄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除了從自身上尋找辦法外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