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礦學第十一
【題解】
本篇強調礦學和礦權的重要性。步入近代,西方在工業革命之後,格外重視對能源的開發和利用,這其中礦業尤為重要。誠如張之洞在文中所言:「英國之富,以煤礦興。」19世紀末,當西方開礦業已經極為發達之時,中國還處在剛剛認識到礦業的重要性,但在實際操作層面還幾乎一窮二白的局面。張之洞撰寫《礦學篇》,是想闡述學習西方興辦實業,通過開礦達到興利富強的目的。在諸種礦產中,他最為重視對煤的開採和利用,這是因為蒸汽機時代的原動力來自於煤。
值得注意的是,張之洞在本篇中尤為重視礦學和礦權。他在文中一再念茲在茲的除了興利之外,就是培育中國自己的礦學人才,建立礦學堂,以謀求長遠、科學地採礦。另一方面,他極為看重維護中國的礦產權,打破外人的壟斷,為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在他的推動下,清政府於1907年出台《中國礦務章程》。
礦學者,兼地學、化學、工程學三者而有之,其利甚溥[1],而其事甚難。夫以渾渾土石[2],略見苗引,而欲測其礦質之優劣,礦層之厚薄,礦脈之橫斜[3],施工之難易,是何異見垣一方人之神術矣[4]。西國礦師之精者,聲價極重,不肯來華,其來者,中下駟而已[5]。方今興利之法,誠無急於此者。然華商既無數百萬之巨資,礦之易開者,一礦亦須數十萬。又無數十年之礦學,但憑西師一言,豈能驟集巨股?且無論何礦,非深不佳,水源不止一孔,石隔不止一層,資費耗盡,亦必中作而輟。若略備微資,姑用土法,遇水遇石,即已廢然而返,是礦利終不可興也。是惟有先講實學[6],緩求速效之一法。
【注釋】
[1]溥(pǔ):巨大。
[2]渾渾:渾厚質樸貌。
[3]礦脈:系沿著各種岩石裂隙充填而成的,其形狀呈板狀或近似板狀的礦體。
[4]見垣一方:謂能隔牆窺見牆外之物。方,邊。
[5]中下駟:中等或下等的馬。此喻人的等級。駟,古代一車套四馬,因以稱一車所駕之四馬。
[6]實學:實用之學,實踐躬行之學。
【譯文】
礦學這門學問,兼有地學、化學、工程學三種學問,它的好處特別巨大,但是開礦之事又特別難。從渾厚質樸的土石中,僅憑觀察到的一點徵兆,就想推測礦質的優劣、礦層的厚薄、礦脈的橫斜和施工的難易,這與隔牆能看見牆外之物的神奇之術有什麼區別呢?西方國家礦師中的佼佼者,聲望和身價極高,不肯輕易來華。那些來華的礦師,只不過是其中的中下等而已。如今興辦有利之事、增加經濟收入的方法,實在沒有比開礦更急的了。可是華商既沒有數百萬的巨資,即使是比較容易開的礦,開一礦也需耗資數十萬。又沒有積累數十年的開礦之學,僅憑外國礦師的一句話,怎麼能一下子籌集巨額股份呢?而且無論是什麼樣的礦,不深不好,地下水源不只是一孔,石隔不只是一層,假如開礦資費耗盡,那必定半途而廢。要是只籌集到微薄的資金,姑且沿用土法開礦,那麼遇到水和石頭就會敗興而歸,因此開礦之利一直利用不起來。所以只有先講求開礦的實用之學,這是緩求其利但能達到速效的一種方法。
今山東之礦,已為他人所籠[1],山西之礦,亦為西商所覬。若東三省之金,湖南、四川、雲南以及川滇邊界夷地、番地之五金、煤炭[2],最為豐饒,他省亦尚不少。有礦之省,宜由紳商公議,立一礦學會,籌集資斧,公舉數人出洋,赴礦學堂學習數年,學成回華,再議開採。察礦之質性,而後購機。水有開通運道之法,陸有接通大小鐵路之法,而後採礦。能不用西師固善,即仍用西師,我亦可辨其是非而不為所欺。如是則得尺得寸,不等於象罔求珠矣[3]。
【注釋】
[1]籠:包舉,壟斷。
[2]夷地、番地:泛指少數民族居住的區域。
[3]象罔求珠:指漫無目標地尋求。《莊子·天地》記載黃帝遺失玄珠,派知、離朱、喫詬求之而不得,派象罔求得之。
【譯文】
如今山東省的礦產已經被他人所壟斷,山西省的礦也被外國商人所覬覦。像東北三省的金礦,湖南、四川、雲南以及四川、雲南邊界少數民族地區的五金、煤炭儲藏最為富饒,其他各省也不少。有礦的省份,應該由紳商公開討論,創建一個礦學會,然後籌集資金,公推數人出國留學,赴外國的礦學堂學習,幾年後學成回到中國,再討論礦產開採之事。勘察礦產的資質和特徵之後再採購開礦機器。水上有開通航運河道的方法,陸上有接通大小鐵路的方法,然後再採礦。在開礦的過程中,能不用外國礦師固然好,即便還要用外國礦師,我方也可以分辨其中的對錯而不為外國礦師所欺騙。像這樣就會得尺得寸一步一步向前推進,不會漫無目標地尋求了。
竊謂今日萬事根本,惟在於煤,故煤礦較他礦尤急。而開煤尤非鑿井深入不為功。凡近地面之煤,其灰質必較多,其磺氣必較重[1],其煤質必不甚堅結。土法之病,斜穿而不能深入,遇水而不能急抽,或積水淹,或架木圮[2],或煤氣閉,或地火發。是四者皆足以壞井。即使淺嘗可得佳煤,而所得無多,其井已廢。數月必棄一井,一年必易一山,人力已竭,而佳煤未動。雖鑿遍九州之山,而斷不能得一可用之煤礦。鍋爐氣機止用煙煤、白煤。若煉鐵煉鋼,必須焦炭,非佳煤不能煉焦炭,非西爐西法所煉,亦不能精。此又煤礦之相因遞及者。嘗考英國之富,以煤礦興,故西人謂煤礦之利國利民,實在五金以上。五金若乏,可以他物代之,煤則孰能代之?煤源一斷,機器立停,百舉俱廢,雖有富強之策,安所措手哉?
【注釋】
[1]磺氣:含硫黃的成分。
[2]圮(pǐ):毀壞,倒塌。
【譯文】
我私下認為今日萬事的根本在於煤,所以開採煤礦要比開採其他的礦緊急。開採煤礦一定要鑿井深入,否則達不到功效。凡是接近地面的煤,其中灰質必然比較多,硫黃之氣也必然比較重,煤質必然不太堅固結實。土法開採的弊端,是只能斜穿而不能深入煤層,遇到地下水不能急抽,或者被積水所淹,或者架木倒塌,或者煤氣被封住,或者引發地火。這四者都足以毀壞礦井。即使淺嘗輒止可以得到好煤,但是所得不多礦井就被廢棄了。幾個月間就要廢棄一個礦井,一年就要更換一座山開採,人力已經用盡,但是好煤還沒有採到。即使鑿遍中國的大山,也不可能得到一個可用的煤礦。鍋爐蒸汽機只用煙煤、白煤。若是煉鐵、煉鋼,必須用焦炭,不是好煤不能煉焦炭,不用西爐、西法去煉也不能煉好。這又是和煤礦環環相扣之處。曾經研究英國的富強,是從開採煤礦開始的,所以西方人認為煤礦利國利民的程度實在在五金之上。五金要是缺乏,可以用其他的東西代替,煤用什麼東西能替代呢?煤的來源一斷,機器立刻就停了,什麼事都幹不成了,即使有讓國家富強的方法,到哪裡去著手實行呢?
大抵西法諸事,皆以先學藝、後舉事為要義。學將而後練兵,學水師而後購艦,學工師而後製造,學礦師而後開礦。其始似遲,其後轉速,其費亦必省。
【譯文】
大概西方各國諸事的方法,都是主要先學該事的技藝,然後再去做事情。學習帶兵之法然後開始練兵,學習水師之法然後購買戰艦,學習培養機械工師然後開始製造機器,學習培養礦師然後再去開礦。這種方法開始的時候似乎很遲緩,但隨著其後功效加速,所需的費用也必然會節省不少。
或曰:必待學成而後開礦,如時迫效遠何[1]?無已,則有一變通之策焉。就本省內擇取一礦,募西人之曾辦礦廠確有閱歷者,與議包辦。一切用人購器,聽其主持,不掣其肘[2],約定出礦後優給餘利,限滿而不得礦有罰。即於局內設礦學堂,礦成獲利以後,我之學生及委員、工匠,皆已學成。此藉礦山為礦學堂之法也。但須嚴定限制,止開此處。若全省包辦,則其害甚大,不可行。
【注釋】
[1]時迫效遠:現時需要迫切,而取得效益卻需很長的時間。
[2]不掣其肘:不限制其行動,給予自主權。掣,牽引。肘,上臂與前臂交接部分。
【譯文】
有人說:「必須等待礦學學成之後才去開礦,那麼現實需要迫切,可是取得效益要很長時間怎麼辦?不得已的話有一個變通的折中辦法。在本省內選取一處礦山,招募外國人中確實有開辦過廠礦經歷者,和他商議承辦之事,一切有關用人、購買機器事宜,都聽該人主持,不對其做出限制,雙方約定出礦之後給予優厚的利潤,但是約定限期已滿卻仍未能開成礦要進行懲罰。就在礦務局內設立礦學堂,開礦成功之後,我方的學生以及辦事委員、工匠,也都學成了。這是依靠開採礦山建成礦學堂的辦法啊。但是需要嚴格進行限定,只開此處礦山。如果在全省都允許外人進行承辦,那麼危害特別大,不可進行。
《記》曰:「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若人無湛深之思、專一之志,而欲乞靈富媼,安坐指揮,以僥大利,蓋不可得之數矣。
【譯文】
《禮記》說:「大地不吝惜自己的珍寶,人們不吝惜自己的感情。」如果人沒有精深的思考,專一的意志,而是想向地神乞求幫助,安然坐在那裡進行指揮,以僥倖獲得巨大的利潤,那麼不太可能多次成功。
更有一策:與西人合本開採,本息按股勻分,但西本止可十之三四,不得過半,尤為簡易無弊,較之全為西人所據,及佳礦而不能開者[1],不遠勝乎?此策在前三年則必梗於時議,此時或可行矣。
【注釋】
[1](bì):關閉,閉塞。
【譯文】
還有一個辦法:和外國人合資採礦,本息按照股份平均分配,但外國資本只能占總資本的十分之三四,不能過半,這種辦法尤為簡單易行又沒有弊端,較之開礦全部被外國人所壟斷,好的礦關閉而不能開採,不是遠遠勝出嗎?這個辦法在三年前必然會被當時的輿論所阻止,現在或許可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