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兵學第十
【題解】
本篇介紹西方近代與兵學相關的事宜,主要從四個方面展開。其一是西方陸軍的兵種問題,西式陸軍兵種分為步兵、騎兵、炮兵、工程兵、輜重兵五種,文中著重介紹了工程兵與輜重兵;其二是西式軍隊訓練士兵、將官、下級武官的方法與程式,主要是結合學堂學習與軍營的操練,文中專門敘述了海軍的軍官訓練;其三是概述了西式軍隊的士兵服役制度,分常備兵、預備兵、後備兵三種;其四是歸納西方軍隊的忠君愛國思想與激勵有廉恥之心的尚武價值觀。
或曰:兵必須學。《論語》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諸葛忠武曰[1]:「八陣既成[2],自今行師[3],庶不覆敗矣[4]。」是兵有法有教也。
【注釋】
[1]諸葛忠武:諸葛亮諡忠武。
[2]八陣:諸葛亮曾推演八陣圖。八陣為八種兵陣,計有:洞當、中黃、龍騰、鳥飛、折衝、虎翼、握機、連衡。
[3]行師:用兵。
[4]覆敗:覆滅敗北,打敗。
【譯文】
有的人說:軍事必須要學習。《論語》中說:「如果民眾不經過訓練就叫他們去作戰,這叫做捨棄他們。」諸葛亮說:「練好了八種兵陣,從此開始用兵,基本不會覆滅敗北。」這是行軍打仗有訓練有陣法啊。
或曰:兵不在學。霍去病曰[1]:「顧方略何如耳[2],不至學古兵法。」岳武穆曰[3]:「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兵無法無教也。此皆聖賢名將之說也,何道之從[4]?曰:吾將以四說通之。
【注釋】
[1]霍去病(前140—前117):衛青姊子。為人少言不泄,果敢任氣。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曾六次出擊匈奴,涉沙漠,遠至狼居胥山。封冠軍侯,加驃騎大將軍。
[2]顧:視,看。方略:計謀策略。
[3]岳武穆:即岳飛(1103—1142),南宋抗金名將,字鵬舉。起於行伍,後從開封尹兼東京留守宗澤,與金人戰有功,為留守司統制。紹興五年(1135),授鎮寧崇信軍節度使。十年(1140),授少保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復大敗金兵,進軍朱仙鎮。時趙構(高宗)、秦檜力主投降,乃一日降十二金字牌召飛還,後又誣飛反,下獄加害,年三十九,孝宗時諡武穆。
[4]何道之從:即「從何道」。從,遵循。道,用兵之法。
【譯文】
有的人說:行軍打仗不在於學習。霍去病說:「看計劃謀略如何,不要完全依照古代的兵法。」岳飛說:「運用得靈活巧妙,全在於善於思考。」這是說行軍打仗是沒有固定方法和訓練的。這些都是聖賢、名將的說法,應該遵循哪一種用兵之法呢?我回答說:「我將要用四種說法來說透它。」
蓋兵學之精,至今日西國而極。有械不利,利械不習,與無手同;工作不嫻,橋道不便,輜重不備,與無足同;地理不熟,測量不準,偵探不明,與無耳目同。聚千萬無手、無足、無耳目之人,烏得為兵?是必先教之以能戰之具,范之以不敗之法。
【譯文】
大概兵學的精意,如今可以說在西方國家達到了頂點。有武器而不好用,好用的武器而不去練習,和沒有手是一樣的;工作不嫻熟,橋樑道路不便利,輜重不準備,和沒有腳是一樣的;地理不熟悉,測量不準確,偵查打探不明白,和沒有耳朵、眼睛是一樣的。集聚眾多沒有手、腳、耳朵、眼睛的人,怎麼能成為軍隊?所以一定要先教士兵能戰鬥的武器與器械,向他們示範不會戰敗的方法。
既成為兵矣,而後可以施方略,言運用。至於方略運用,豈必西法,亦豈必古法哉?漢《藝文志》兵家分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四類。西人兵學,惟陰陽不用,余皆兼之。
【譯文】
已經成為合格的軍隊,然後才可以使用計謀策略,談論如何在實戰中運用。至於計謀策略的運用,難道一定是西方的方法,又或者一定是古代的方法嗎?《漢書·藝文志》中把兵家分為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四類。西方人的兵學只是沒有陰陽這一說,其他的也都有。
槍炮、雷電、鐵路、炮台、濠壘、橋道[1],技巧也;地圖、測算,形勢也。至攻守謀略,中西所同,因其械精藝多,條理繁細,故權謀一端亦較中法為密。
【注釋】
[1]濠壘:壕溝,堡壘。
【譯文】
槍炮、雷電、鐵路、炮台、壕溝、堡壘、橋樑、道路,這些都是軍事技巧;地圖、測算,這是地形地勢。至於進攻和防守的謀略,中國與西方是相同的,西方因為器械優良,技術眾多,條理複雜細緻,所以在權謀方面也比中國的方法細密、先進。
陸軍之別有五,曰步隊、馬隊、炮隊、工隊、輜重隊[1]。工、輜兩隊皆兼有步隊之所能。每一軍皆兼有之,如四體具而後為人。工隊主營壘、橋道之事,輜重隊主械、藥衣糧之事。西法以步隊、炮隊為最重,馬隊止為包抄及偵探之用。工、輜二隊,古人所略。緣火器猛烈,或大隊相持,或偵探扼守,必須掘地營[2],開濠塹,頃刻立就。若遇溪河泥沙,必須應時可渡,故立工隊。今日用快槍快炮,所需彈藥過多,一裝五子十子連珠而發者為快槍,炮子如槍子式彈藥相連,一分鐘可放數十齣者為快炮。以及備戰各物,至為繁重,故立輜重隊。分為數起,層遞轉運,故進不誤用,退不全失。《淮南子·兵略訓》言:將以五官為股肱手足。一曰尉之官,治軍者也;一曰候之官,偵探也;一曰司空之官,「空」、「工」古今字,即工程隊之官也;一曰輿之官,即輜重隊之官也;其一闕。其說輿之官曰:收藏於後,遷舍不離,無淫輿[3],無遺輜,輿之官也。往年遼東之戰,多因無此隊之為累矣。臨戰之善有三:一未戰先繪圖。欲與敵國有戰事,先於一兩年前詳繪敵境地圖。一馬隊充偵探。偵探必以馬隊分途四出,更番歸報。一前敵有軍醫。隨在陣後,藥物皆具。西法有軍樂隊,以作戰士之氣[4],今姑從緩。恤兵之善有四:一餉厚;一將不發餉,別有官主之;一兵不自爨[5],官為供備;一陣亡者恤其家終身。
【注釋】
[1]工隊:猶今之工程兵。
[2]掘地營:構築地下工事。
[3]淫輿:多餘的車輛。
[4]作:振作,激勵。
[5]自爨(cuàn):自己燒火做飯。
【譯文】
陸軍有五種,分別是步兵、騎兵、炮兵、工程兵、輜重兵。工程、輜重兩種部隊都同時具備步兵部隊的能力。每一支軍隊都同時具備它們,好比有了四肢才成為人一樣。工程部隊負責軍營、堡壘、橋樑、道路的事務,輜重部隊負責軍械、醫藥、衣服、糧食的事務。西方的軍事學把步兵部隊和炮兵部隊看得最重要,騎兵部隊只是為了包抄和偵察而使用。工程、輜重兩種部隊,是古人不重視的。在現代戰爭中,由於火器猛烈,或者大部隊之間彼此相持,或者偵探、扼守,必須構築地下工事,挖掘壕溝,需要馬上就完成。如果遇到溪流泥沙,必須隨即就可以渡過,所以設立工程部隊。今天使用快槍快炮,需要的彈藥很多,一支槍裝五發、十發子彈連續發出的是快槍,炮彈像子彈一樣彈藥相連,一分鐘能放數十炮的是快炮。加上戰鬥需要的各種物品,非常繁重,所以設立輜重部隊。輜重部隊分為幾部分,逐層傳遞轉運,所以進軍不耽誤使用,撤退不至於全部丟失。《淮南子·兵略訓》說:將領將五種官員當做股肱手足。一是叫尉的官,負責治軍;一是叫候的官,負責偵探;一是叫司空的官,「空」和「工」是古今字,就是工程隊的官員;一是叫輿的官,就是輜重隊的官員;另一個缺失了。《淮南子》是這樣說輿官:收藏在後方,遷移中不離開,沒有多餘的車輛,不丟失輜重,就是輿官的職責了。往年在遼東的戰事,多因為沒有此部隊而受拖累。臨戰的好方法有三種:一是戰前先繪製地圖。想與敵國有戰事,要先在一兩年前詳細繪製敵方境內的地圖。一是騎兵部隊充當偵探。偵探必須用騎兵部隊,從不同的方向出發,輪流回來報告情況。一是前線有軍醫。跟在軍隊之後,準備好藥物。西方有軍樂隊,用來激勵戰士的士氣,如今暫且從長計議。撫恤士兵的好方法有四種:一是軍餉豐厚;一是將領不發軍餉,有其他的專職官員管理;一是軍隊不自己燒火做飯,官方為他們供應準備;一是陣亡的士兵要終身撫恤他的家庭。
教武備學生之法有三:曰學堂,曰操場,曰野操。學堂講軍械理法、地理、測繪、戰守機宜、古來戰事;操場習體操、隊伍、火器;野操習分合攻守、偵探。或于山阜,或於溪谷,或於平地,作兩軍對敵狀,惟將所指揮無定式,不僅在校場排演舊陣也。
【譯文】
訓練武備學堂學生的方法有三種:學堂,操場,野操。學堂講解軍械原理方法、地理、測繪、戰鬥防守重要事宜、自古以來的戰事;操場練習體操、隊伍、火器;野操練習分散、整合、進攻、防守、偵探。或者在山丘,或者在溪谷,或者在平地,擺出兩支軍隊相對敵的狀態,只是將領的指揮沒有定式,不僅僅只是在校場排練演習舊陣勢。
將領教偏裨之法有二[1]:曰兵棋,曰戰圖。兵棋者,取地圖詳繪山水、道路、林木、村落,以木棋書馬步各隊,將校環坐,各抒所見,商確攻守進退之法[2]。戰圖者,取西國古來大戰事諸圖,推究其勝敗之故。
【注釋】
[1]偏裨(pí):小將,偏將。
[2]商確:同「商榷」。
【譯文】
將領教導偏將的方法有兩種:兵棋,戰圖。兵棋就是拿來地圖,詳細繪出山脈水域、道路、森林、村落,用木棋子寫上騎兵、步兵各部隊,將校們圍一圈坐下,各抒己見,商榷攻守進退的方法。戰圖就是拿來西方國家自古以來大戰事的諸圖,推究其中勝敗的原因。
其教之程期有三:教兵止在操場,遲者一年可用,速者半年可用;教弁即有學堂[1],若綠營把總、外委、額外[2],勇營哨官、哨長皆為弁。步隊、輜重隊弁十四月,馬隊弁十六月,炮隊、工隊弁十八月,均兼隨營操演。其十四歲以前例入之小學堂,不在此數。教將官者,學堂五年,隨營操演二年。若綠營千總以上至副將[3],勇營管帶以上至分統[4],皆為官,以下為弁,界限甚嚴。教大將者,學堂五年,隨營二年,再入大學堂二年。若提鎮及大統領[5]。凡為將官者,雖為官仍不廢學,以時受教於本管之將領。必至大將,乃不受學。初入學堂者,年無過二十歲。總之,略於教兵,詳於教將,此其要旨也。自將及弁,無人不讀書,自弁及兵,無人不識字,無人不明算,無人不習體操,無人不解繪圖,此其通例也。
【注釋】
[1]弁(biàn):下級武官。
[2]把總:官名。清京師巡捕五營皆設有把總,為低級武官。外委:清制,指額外委派的武官。額外:在定額以外。
[3]千總:官名。明初京軍三大營有把總、千總等職,皆以勛臣任之。其後職權日輕,入清遂為武職中之下級官。陸營、水師均置之,有營千總、衛千總等名。
[4]管帶:武官名。清末軍制,統轄一營的長官稱管帶。即今之營長。
[5]提鎮:指提督和總兵。清設提督軍務總兵官,簡稱提督,統轄全省水陸諸軍,為地方最高級軍官。總兵,明代遣將出兵,別設總兵官、副總兵官,以統其眾。其後總兵官鎮守一方,簡稱總兵。清因之。總兵亦可稱為鎮,故俗亦稱總鎮、鎮台。統領:清制,京營有統領官,如前鋒統領、護軍統領,步軍統領。各地防營武官統軍二員以上者,部屬稱之為統領,上官稱之為統帶。
【譯文】
教育的程序、周期有三種:教育士兵只在操場,慢的一年可用,快的半年可用;教育下級軍官就有學堂,像綠營的把總、外委、額外,勇營的哨官、哨長都是弁。步兵、輜重部隊的下級軍官十四個月,騎兵部隊的下級軍官十六個月,炮兵、工程部隊的下級軍官十八個月,都同時隨軍營集訓演練。十四歲以前按例進入小學堂,不在這些數目內。教育將官的學堂需要五年,隨軍營集訓演練兩年。像綠營千總以上到副將,勇營管帶以上到分統,都是將官,以下是下級軍官,界限很嚴格。教育大將的學堂五年,隨軍營兩年,再進大學堂學習兩年。像提督、總兵和大統領。凡是做將官的,雖然是官,仍不得停止學習,隨時受教於主管將領。一定要到了大將,才不再進行學習。剛進學堂的人,年齡不能超過二十歲。總的來說,教育士兵較簡略,而教育將領較詳細,這是要旨。從將領到下級武官,沒有人不讀書,從下級武官到士兵,沒有人不識字,沒有人不會算數,沒有人不練習體操,沒有人不懂繪圖,這是通用的原則。
水師之別有二:曰管輪,曰駕駛。管輪主輪機、測量,駕駛主槍炮、攻戰。先教之於學堂,大率五年。復教之於練船,遊歷各國海口,習風濤,測海道,觀戰事,大率三年。其事較陸軍為尤精。將領之外,又有關涉軍事最要之官兩項:一曰參謀官,主謀畫調度,考地理,審敵情。國君之參謀,若宋之樞密[1],明之本兵[2]。將帥之參謀,若今之營務處而較尊。一曰會計官,主一軍械物、衣糧、車馬,何物用汽車,一車裝若干,何物用馬,一馬馱若干,何物用馬車,一車裝若干,皆豫算於平時[3],若今之糧台[4]。兩項官皆出於學堂,參謀尤重。今日固有營務處、糧台,但無豫為此學者耳。
【注釋】
[1]樞密:即樞密院,官署名。宋樞密院與中書省(官署名)分掌軍政,號為「二府」,有樞密使、副使等官。
[2]本兵:明代稱兵部尚書(執掌兵權)為本兵。
[3]豫算:同「預算」。
[4]糧台:徵發軍糧的機關。
【譯文】
海軍的區別有兩種:管輪,駕駛。管輪負責輪船、機器、測量,駕駛負責槍炮、攻戰。先在學堂接受教育,大約五年。再在練習的船上訓練,遊歷各國的海口,習慣風暴波濤,測量海道,觀摩戰事,大約三年。這些事比陸軍精細得多。將領之外,又有兩項有關軍事的最重要的官員:一是參謀官,負責謀畫調度,考察地理,審視敵情。國君的參謀,像宋代的樞密院,明代的兵部尚書。將帥的參謀,像如今的營務處而地位更高。一是會計官,負責統一調度軍械物品、衣服、糧食、車馬,什麼東西用汽車,一車裝多少,什麼東西用馬匹,一匹馬馱多少,什麼東西用馬車,一車裝多少,都在平時預算,像如今的糧台。這兩項官都出自學堂,參謀尤其重要。今天固然有營務處、糧台,但是沒有為此提前進行專門學習的。
兵之等差有三:在營者為常備兵。教之三年,即遣之歸,名為豫備兵。不給餉,每年調集一操,酌予獎賞;又三年,則罷為後備兵。有大戰事,常備不足,則以豫備兵充之。大率每年常備之退為豫備兵者約三之一,補新兵亦三之一。新舊層遞蛻換,行之二十年,則舉國之人無不習戰者。用餉愈省,得兵愈多,兵技常熟,兵氣常新。其法始創於德,歐洲效之,東洋踵之。歐洲大戰動輒用兵二三十萬,故兵須多。然此法所以能行者,外國重武,其民以充兵為榮,為國家效力計,不為一身餬口計。華兵以入伍為生計,故疲老多而裁汰難[1]。且工商多,閒民少,其兵皆有技能,軍籍既脫,仍有執業,故可行也。中國若仿為之,則惟有於三年學成之兵,發給憑照,退為豫備兵,遣歸本籍,酌給半餉,以供本縣緝捕之用。改業遠出者不給餉,三年以後,亦照西法退為後備。有事募集,亦可得半。
【注釋】
[1]裁汰:裁減。
【譯文】
士兵的差序等級有三級:在軍營的是常備兵。訓練三年,就遣歸的,名叫預備兵。不給軍餉,每年調集會操一次,酌情給予獎賞;三年以後,就解除為後備兵。遇有大型戰事,常備兵不足,就用預備兵來補充。大約每年常備兵退為預備兵的約三分之一,補充新兵也是三分之一。新舊士兵有序地進行替換,實行二十年之後,則全國民眾就沒有不熟習戰鬥的了。使用軍餉更少,得到士兵更多,士兵技藝總是熟練的,士兵充滿朝氣。這種方法創始於德國,歐洲效法,日本繼而其後。歐洲大戰動輒用兵二三十萬,所以士兵數量必須多。但是這種方法之所以能夠實行,(是因為)外國崇尚武力,民眾以當兵為榮,是為國家效力考慮,不為自己餬口考慮。中國士兵把入伍當做生計,所以疲憊老弱的士兵多而裁減、淘汰很難。而且外國工商業發達,閒散無事的民眾少,它的士兵都有技能,脫離了軍籍,還有能夠從事的行業,所以是可行的。中國如果仿效實行,則只有給三年學成的士兵發放憑照,退為預備兵,遣歸本籍,酌情給予一半薪餉,在本縣起到緝賊捕盜的作用。更改職業和離開本籍的人不給薪餉,三年以後,也按照西方的方法退為後備兵。有事時募集,也可以得到其中的一半。
至其教將士之本務有二:曰知忠愛,曰厲廉恥。西洋將官教武備學生之言曰:汝等須先知自己是中國人,將來學成專為報效國家,若臨戰無勇,乃國家之恥,一身之恥。若無此心,雖練成與西兵一律之才能[1],亦無用也云云。西人武備書所言意與此略同。東洋將領,人給官書一卷,佩之於身,有來湖北者,取視其本,所載皆中國古來忠義文字,如《出師表》《正氣歌》之類。所以將士皆能知忠愛、厲廉恥者,其道有一,曰尚武功。其國君服提督之服,鄰國之君相贈以武將之銜。臨戰之饑寒有備,戰歿之家屬有養。兵之死亡,君親吊之;兵之創傷,後親療之。故將之尊貴,過於文臣;兵之自愛,過於齊民[2]。強國之由,其在此矣!
【注釋】
[1]一律:一樣。
[2]齊民:平民。
【譯文】
至於教育將士本來應盡的義務有兩點:知曉忠君愛國,激勵起廉恥之心。西洋將官教育武備學生時說:你們必須先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將來學成,專門為了報效國家,如果臨戰沒有勇氣,就是國家的恥辱,自己的恥辱。如果沒有這個想法,雖然練成與西方士兵一樣的才能,也是沒有用,等等。西方人軍事書上說的和這個大致相同。日本的將領,每人發給一卷官方指定的書,隨身佩戴,有來湖北的人,拿他的書來看,記載的都是中國自古以來有關忠義的文字,比如《出師表》《正氣歌》之類的。能讓將士都能知道忠君愛國、有廉恥之心的,方法有一個,就是尚武。國君穿提督的衣服,鄰國的君主間互相贈予武將的頭銜。臨戰之時對饑寒有準備,戰亡後家屬得到供養。士兵死亡,君主親自弔唁;士兵受傷,皇后親自療傷。所以將領地位尊貴,超過文臣;士兵自愛,超過平民。強國的緣由,在這裡啊!
今日朝野皆知練兵為第一大事,然不教之於學堂,技藝不能精也;不學之於外洋,藝雖精,習不化也。在上無發憤求戰之心以倡導之,兵雖可用,將必不力也。
【譯文】
今天朝野上下都知道練兵是第一大事,但官兵不在學堂接受教育,技藝不能精熟;不向外國學習,技藝雖精,積習不能改變。上面的指揮者沒有發憤求戰的心思來倡導,士兵雖然可用,將領必然是不得力的。
或曰:使古之孫、吳、韓、岳、戚[1],近今之江、塔、羅、李、多[2],與西人戰,能勝否乎?曰:能!亦學西法否乎?曰:必學!夫師出以律[3],聖之明訓也。知己知彼,軍之善經也。後起者勝,古今之通義也。兵事為儒學之至精,胡文忠閱歷有得之格言也[4]。孫子《火攻》篇即西法先導,《謀攻篇》「其次伐交」、《九地》篇「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豫交」[5],爭天下之交[6],養天下之權[7],皆西國兵爭要義。《吳子》「地輕馬,馬輕車,車輕人,人輕戰」[8],與西法行軍修路合。一人學戰,教成十人;萬人學戰,教成三軍,與西法學堂重在教將領合。畜騎之對與西法養馬合[9]。知忠愛廉恥,則必學;其不學者,必其不知忠愛廉恥者也。使諸名將生今之世,必早已習其器,曉其法,參以中國之情勢,即非仿行,亦必暗合,即出新意,亦同宗旨。而又鼓以忠義之氣,運以奇正之略,奚為而不可勝哉[10]?若近日武臣怠惰粗疏,一切廢弛,而藉口於漢家自有制度[11],亦多見其無效忠死國之誠而已矣。
【注釋】
[1]孫、吳、韓、岳、戚:分別指孫武、吳起、韓世忠、岳飛、戚繼光等古代名將。
[2]江:指江忠源(1812—1854),道光舉人。在籍辦團練鎮壓當地農民起義,授知縣。後從曾國藩鎮壓太平軍,官至安徽巡撫。1854年守廬州(今合肥),太平軍攻克廬州,江受傷投水死。塔:指塔齊布(1817—1855),滿洲鑲黃旗人。咸豐間由侍衛擢都司,分發湖南,1852年助守長沙,抗拒太平軍,升游擊,署中軍參將,為曾國藩所器重。1885年攻江西九江,屢為太平軍挫敗,8月,嘔血而死。羅:指羅澤南(1808—1856),清湖南湘鄉人,湘軍主要將領之一,參與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李:指李續賓(1818—1858),湘軍著名將領,1858年死於三河之戰太平軍重兵包圍中。多:指多隆阿(1818—1864),清滿洲正白旗人。鎮壓太平天國的清軍將領,咸豐初,隨勝保,後從都興阿。累官將軍,封一等男。同治間征回,肅清關輔。藍大順農民軍陷盞厔,馳軍圍之,炮傷目,卒於軍。諡忠武。
[3]師出以律:軍隊之出需有嚴整的紀律。
[4]胡文忠:胡林翼(1812—1861),道光進士。咸豐間,率黔勇到湖北鎮壓太平軍,以克服武昌功,授湖北巡撫。創厘金,通鹽運,改漕章,與曾國藩並稱「曾胡」。卒諡文忠。有《胡文忠公遺集》。
[5]豫交:與之(諸侯)交往。豫,通「與」。
[6]爭天下之交:外交上力爭獲得各個國家的支持。交,指兩國一往一來。
[7]養天下之權:(以)取得統治天下的權位。養,獲取。
[8]「《吳子》」幾句:引文出自《吳子·兵法》。吳子,指吳起。地輕馬,地勢能讓馬輕捷地奔馳。
[9]畜騎之對:飼養戰馬的方法。對,治,管理方法。
[10]奚為:何謂。
[11]漢家:漢朝,漢代。這裡指中國。
【譯文】
有的人說:如果讓古代的孫武、吳起、韓世忠、岳飛、戚繼光,今天的江忠源、塔齊布、羅澤南、李續賓、多隆阿和西方人作戰,能勝利嗎?我回答說:能!還要學習西方方法嗎?我回答說:必須學習!軍隊之出需要嚴整的紀律,是聖賢的明訓。知己知彼,是軍隊的好經驗。後起的人勝出,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兵學是儒家學問中最為精華的部分,這是胡林翼從自己過往經歷中有所體會的格言啊。《孫子》的《火攻》一篇就是西法的先導,《謀攻》篇的「其次伐交」、《九地》篇的「不知道諸侯預謀的,不能與他交往」,外交上力爭各國支持,以取得統治天下的地位,都是西方國家軍事戰爭的重要道理。《吳子·兵法》「地勢能讓馬輕捷地奔馳,馬能讓車輕快地行進,車能讓人輕鬆地移動,人能讓戰鬥輕巧地進行」,和西方行軍修路是一樣的。一個人學習戰事,教育十個人;一萬人學習戰事,教育三軍,和西方學堂重視教育將領一樣。飼養戰馬的方法和西方一樣。知道忠愛廉恥,就必須學習;不學習的人,一定是不知道忠愛廉恥的人。假如那些古代的名將生於當今之世,必定早已經學習西方的器械,通曉其戰法,加上參考中國的形勢,即使不是模仿,也一定暗合了西方軍事的優良之處,即使推出新意,在大的宗旨上還是相同的。再加上以忠義之氣去鼓勵,運用出其不意的策略,怎麼說不能獲勝呢?像近日的武將怠慢、懶惰、粗疏,一切都荒廢鬆弛,卻藉口說中國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也是只能更多地看出他們沒有誓死效忠國家的誠心罷了。
方今兵制教法,東洋、西洋大略皆同,蓋由推求精善故,各國有則效而無改易之者[1]。語曰:「不習為吏,視已成事。」況不習兵而又不視成事,豈不殆哉!
【注釋】
[1]則效:效法。
【譯文】
如今軍事制度和教育的方法,東洋和西洋大致都是相同的,大概是由於追求精善的原因,各國大都效法而沒有改易的。格言說:「不知道如何做官,就看前人是怎麼做的。」何況不知道怎麼當兵而又不看前人是怎麼做的,難道不是很危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