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農工商學第九
【題解】
本篇言及農、工、商三業與三學的重要性。農、工兩業事關國家的根本,在張之洞看來,勸農勸工的關鍵之處是注重農學、工學,以學興業。在談及勸農之要時,張之洞認為化學是興農的關鍵,但是傳統社會中的農民不可能掌握現代的化學知識,因此需要培養農業人才。1898年,張之洞在湖北創立農務學堂,選址武昌東門外的卓刀泉。張之洞為農學堂題寫一副楹聯:「凡民俊秀皆入學,天下大利必歸農。」新設的農務學堂計劃開設農、林、牧三科,教授化學、農機、植物、土壤諸學。同樣,張之洞認為工業需要培養工程師,創辦工業學堂,他於1898年創設湖北工藝學堂。
注重工學、農學之外,工業、農業、商業三者之間彼此聯合,互相貫通也十分重要。茶、棉、絲、麻是中國傳統農業的大宗貨物,張之洞主張仿效西方模式,與西方爭利。現實中,張之洞總督兩湖之後,陸續建立了著名的湖北紡織四局:織布局、紡紗局、繅絲局、制麻局。這四局採取官商合辦的方式,在近代中國紡織業史上留下重要一筆。
對於商業,張之洞除了看到商業與農業、工業三者之間的聯繫之外,還特別提到了翻譯外國商法、商人自治和出外遊歷增長見識,這在19世紀末的中國無疑是相當有前瞻性的。
「石田千里,謂之無地;愚民百萬,謂之無民。」《韓詩外傳》語[1]。不講農工商之學,則中國地雖廣,民雖眾,終無解於土滿、人滿之譏矣[2]。
【注釋】
[1]《韓詩外傳》:漢韓嬰撰。漢初傳《詩》者有魯、齊、韓、毛四家。《漢書·藝文志》著錄,韓嬰撰《內傳》四卷、《外傳》六卷。南宋後僅存《外傳》。此書援引歷史故事以解釋《詩義》,與經義不相比附,所述多與周、秦諸子相出入。
[2]土滿:土地的利用到了極限。譏:《廣雅·釋言》:「譏,怨也。」這裡引申為患。
【譯文】
「方圓千里的貧瘠石田,可以說是沒有土地;數目百萬的愚昧民眾,可以說是沒有人民。」《韓詩外傳》里的話。如果不講求農工商的學問,那麼中國雖然土地廣闊、人民眾多,終究無法解決地力耗空、民力用盡的憂患。
勸農之要如何?曰:講化學。田谷之外,林木果實,一切種植、畜牧、養魚,皆農屬也。生齒繁[1],百物貴,僅樹五穀,利薄不足以為養。故昔之農患惰,今之農患拙[2]。惰則人有遺力[3],所遺者一二;拙則地有遺利[4],所遺者七八。欲盡地利,必自講化學始。《周禮》草人掌土化之法[5],實為農家古義。養土膏[6],辨谷種,儲肥料,留水澤,引陽光,無一不需化學。又須精造農具。凡取水、殺蟲、耕耘、磨礱[7],或用風力,或用水力,各有新法利器,可以省力而倍收,則又兼機器之學。西人謂一畝之地種植最優之利,可養三人。若中國一畝所產能養一人,亦可謂至富矣。然化學非農夫所能解,機器非農家所能辦,宜設農務學堂。外縣士人各考其鄉之物產,以告於學堂,堂中為之考求新法新器,而各縣鄉紳有望者、富室多田者,試辦以為之倡,行而有效,民自從之。上海《農學報》多采西書,甚有新理新法,講農政者宜閱之。
【注釋】
[1]生齒:人丁。
[2]拙:笨拙,不會操持農務。
[3]遺力:多餘的力氣。
[4]遺利:餘留下來的利益。《漢書·食貨志》:「地有遺利,民有餘力。」
[5]《周禮》:原名《周官》。西漢末列為經而屬於禮,故有《周禮》之名。分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篇。草人:周官名。《周禮·地官·草人》:(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相其宜而為之種」。
[6]土膏:土地的膏澤、肥力。
[7]磨礱(lónɡ):碾磨。礱,磨。
【譯文】
鼓勵農業發展的關鍵是什麼呢?回答說:研究化學。除了田地、穀物之外,森林、樹木、果實,一切與種植、畜牧、養魚有關的,都屬於農業的範疇。人丁眾多,物品昂貴,如果僅僅種植五穀,利潤微薄不足以養育民眾。所以以前農民的毛病在於懶惰,當今農民的毛病在於笨拙(農藝不精)。如果懶惰,民力就會有所剩餘,剩餘的是十分之一二;如果笨拙,地利就會有所剩餘,剩餘的是十分之七八。想要充分利用土地的作用,一定要從研究化學開始著手。《周禮》中「草人」掌管改良土壤的方法,實際上是農學的傳統之義。培育土壤肥力、辨別穀物種子、儲存肥料、留蓄水分、利用陽光,沒有一項不需要化學。鼓勵農業發展還需要精心製造農業用具。但凡取水、殺蟲、耕耘、碾磨,有的利用風力,有的利用水力,各自都有用新方法製造的利器,可以使人力節省、收益倍增,那麼又涉及機器的學問。西方人認為如果種植得到最優化,一畝地所獲利潤可以養活三個人。如果中國一畝地的產出能養活一個人,也可以說是非常富饒了。然而化學不是農夫能夠理解的,機器不是農戶能夠製造的,(因此)應當設立農務學堂。外縣的讀書人各自考察他們家鄉的物產,把這些告知學堂,學堂中(的人)為他們探索研究新方法、新機器,各縣有名望的鄉紳和田產眾多的富戶嘗試實施,以此來提倡,如果實踐產生了效果,人民自然追隨他們。上海《農學報》大多摘取西方書籍,很有一些新原理、新方法,研究農事的人應當閱讀它們。
昔者英忌茶之仰給於華也,印度、錫蘭講求種茶,無微不至。自印茶盛行,茶市日衰,銷路僅恃俄商。大率俄銷十之八,英、美銷其一二。綠茶中含有一質,澀而兼香,西人名曰「膽念」[1],印茶惟「膽念」較華茶略少,故俄尚食華茶。若再數年,印茶日精,恐華茶無人過問矣。此茶戶種茶不培[2],摘芽不早,茶商不用機器烘焙,無法之弊也。光緒二十年[3],湖北、湖南兩省合力以官款買茶三百二十箱,附俄公司船運赴俄境自銷之。西路水運銷阿疊薩[4],托出使許大臣交俄行帶售[5]。東路陸運銷恰克圖,托俄商佘威羅福代售,除茶價、運費、關稅外,西路贏餘得息一分,東路贏餘得息五分。若使我自有公司在彼,其利必更饒余可知也[6]。
【注釋】
[1]膽念:今譯「單寧」。
[2]不培:不施肥。培,養。
[3]光緒二十年:1894年。
[4]阿疊薩:今譯敖德薩,烏克蘭第二大城市。
[5]許大臣:許景澄(1845—1900),1884年曾任駐法、德、意、荷、奧公使,1890年任駐俄、德、奧、荷公使。「大臣」指清末所設「出使某國大臣」,即大使、公使。
[6]饒余:豐厚。
【譯文】
以前英國顧慮茶葉依靠中國提供,於是在印度、斯里蘭卡研究種植茶葉,無微不至。自從印度茶葉盛行,中國茶葉市場一天比一天衰落,銷路僅僅依靠俄國商人。中國茶葉大體上在俄國銷售了十分之八,而英、美茶商銷售了十分之一二。綠茶中含有一種物質,味澀而香,西方人稱為「膽念」,印度茶只有「膽念」比中國茶略少,因此俄國人崇尚喝中國茶。如果再過幾年,印度茶葉日益精細,恐怕中國茶葉就沒有人過問了。這是茶農種茶不施肥、摘芽不趁早,茶商不用機器烘焙茶葉,方法不得當的弊病。光緒二十年,湖北、湖南兩省用官方錢款合力購買茶葉三百二十箱,搭乘俄國公司的船運到俄國境內自行銷售。西路水運銷往阿疊薩,委託出使的許大臣交給俄國商行代售。東路陸運銷往恰克圖,委託俄國商人佘威羅福代售,除去茶價、運費、關稅外,西路盈餘得到利潤一分,東路盈餘得到利潤五分。假如我國在那裡自己有公司,獲利必然更加豐厚是可以知道的。
絲之為利,比茶猶多。十年以前,西洋各國用華絲者十之六。三年以內,日本絲銷十之六,意國絲十之三[1],華絲僅十之一。且本貴則價難減,價昂則銷愈滯。此由養蠶者不察病蠶,售繭者多攙壞繭,繭耗既多,成本自貴之弊也。
【注釋】
[1]意國:義大利。
【譯文】
絲綢獲利,比茶葉還要多。十年之前,西方各國使用中國絲綢的占十分之六。三年之內,日本絲綢銷售十分之六,義大利絲綢十分之三,中國絲綢僅占十分之一。並且中國絲綢成本高昂價格就難以降低,價格昂貴銷售就越發受阻。這是由於養蠶的人不能明察患病的蠶,售賣蠶繭的人大多摻入壞掉的繭,蠶繭損耗多了,成本自然就昂貴的弊病。
外國種棉,分燥土、濕土兩種。長莖宜濕地,短莖宜燥地。種植疏闊,故結實肥大,種子三粒為一窠,長至四、五寸,留壯者一株,其餘拔去,每莖相距橫三尺三寸,縱一尺三寸。洋布、洋紗為洋貨進口第一大宗,歲計價四千餘萬兩。自湖北設織布局以來,每年漢口一口進口之洋布,已較往年少來十四萬匹。特是洋紗最精,有四十號者,而華棉絨短紗粗,以機器紡之,僅能紡至十六號紗止,以故不能與洋紗洋布敵。購洋棉子種之,多不蕃茂[1]。此由農夫見小,種棉過密,又不分燥濕之弊也。
【注釋】
[1]蕃茂:同「繁茂」。
【譯文】
外國種植棉花,分為燥土、濕土兩種。長莖的棉花適應濕地,短莖的棉花適應燥地。棉花種植得比較稀疏,所以結出的果實比較肥大,種子三粒為一窠,長到四、五寸時,留下一株比較壯碩的,拔去其餘幾株,每一棵之間的間距,橫為三尺三寸,縱為一尺三寸。洋布、洋紗成為洋貨進口的第一大商品,每年總價共計四千餘萬兩。自從湖北設立織布局以來,每年僅漢口一個口岸進口的洋布,相比往年已經少了十四萬匹。特別是最精細的洋紗有四十號的,而中國棉花絨毛短紗線粗,用機器紡織它們,僅僅能紡到十六號,因此不能和洋紗洋布匹敵。購買外國棉花種子來種植,大多不能茂盛生長。這是由於農夫見識短淺,種植過於密集,又不能分辨燥土、濕土的弊病。
麻為物賤,南北各省皆產。然僅供緝繩作袋之用[1]。川、粵、江西僅能織夏布耳。西人運之出洋,攙以棉則織成苧布[2];攙以絲則織為緞[3],其利數倍。此由漚浸無術,不能去麻膠[4],又無攙絲之法之弊也。湖北現設制麻局於省城外,以西法為之,若有效,各省可仿行。
【注釋】
[1]緝:織,編結。
[2]苧(zhù)布:用苧麻織成的布。
[3]緞:絹織物的一種。
[4]麻膠:苧麻中所含的一種膠質。
【譯文】
麻是比較廉價的物品,南北各省都出產。然而僅僅能夠用來編織麻繩和麻袋。四川、廣東、江西的麻僅僅能夠織出夏布罷了。西方人把它運到國外,摻入棉花就織成苧布;摻入絲綢就織出緞,利潤翻了幾倍。這是由於中國沒有漚浸的方法,不能去除麻膠,又沒有摻絲方法的弊病。湖北現在在省城外設立了制麻局,使用西方的辦法製造,如果有效,各省可以仿照施行。
絲、茶、棉、麻四事,皆中國農家物產之大宗也,今其利盡為他人所奪,或雖有其貨而不能外行,或自有其物而坐視內灌[1],愚懦甚矣。惟種稻,西人謂其勤力得法。西法植物學謂土地每年宜換種一物,則其所吸之地質不同[2],而其根葉壞爛入土者,其性各別,又可以補益地方[3]。七年一周,不必休息,而地力自肥。較古人一易、再易、三易之法更為精微。此亦簡顯易行者也。
【注釋】
[1]內灌:由國外輸入。
[2]地質:土地的養分。
[3]地方:土壤。
【譯文】
絲、茶、棉、麻四項,都是中國農家物產的大宗產品,現在這些領域的利潤都被別人奪去,有的雖然有貨物但不能對外銷售,有的自己擁有產品卻坐視外國貨湧入,非常愚蠢懦弱。只有種水稻這一項,西方人認為我們勤勞且方法正確。按照西方植物學的理論,土地每年應當換種一種作物,那麼植物吸收的土地養分不同,而植物根葉腐爛進入土地的性質也各有差別,又可以滋養土壤肥力。以七年為一個周期,不需要休耕,土地自然會變得肥沃。這種方法比古人一易、再易、三易的方法更加精細微妙。這也是簡單、容易施行的方法。
工學之要如何?曰:教工師[1]。工者,農商之樞紐也。內興農利,外增商業,皆非工不為功。工有二道:一曰工師,專以講明機器、學理、化學為事,悟新理,變新式,非讀書士人不能為,所謂智者創物也。一曰匠首,習其器,守其法,心能解,目能明,指能運,所謂巧者述之也。
【注釋】
[1]教工師:培養工程師。
【譯文】
工業學問的關鍵是什麼呢?回答說:培養工程師。工業,是農業和商業的樞紐。在內興農業之利,外增商業之利,沒有工業都不能夠成功。工業有兩個發展方向:一是工程師,專門以研究機器、科學原理、化學為本職,發現新原理,發明新方法,只有讀書的士人能做到,這就是所謂智慧的人創造事物。一是工匠,練習使用機器,遵守科學法則,心智能夠理解,眼睛能夠明察,手指能夠操作,這就是所謂靈巧的人遵循成法傳承它。
中國局廠良匠多有通曉機器者,然不明化學、算學,故物料不美[1],不曉其源,機器不合,不通其變,且自秘其技,不肯傳授多人,徒以把持居奇、鼓眾生事為得計。此《王制》所謂「執技事上[2],不與士齒」者耳[3]。
【注釋】
[1]物料:原材料。
[2]《王制》:指《禮記·王制篇》。執技事上:用掌握的技能為君王服務。
[3]不與士齒:為士人所不齒。
【譯文】
中國局廠里的優良工匠中,有很多人通曉機器,卻不懂得化學、數學,因此原材料不好卻不懂得它為何不好的原因,機器不合適卻不通曉它的變化,並且隱瞞自己的技術,不肯傳授給太多的人,只是把壟斷獨攬、鼓動眾人製造麻煩當做成功。這就是《王制》所說「用掌握的技能為君王服務,被士人所鄙夷」的人。
今欲教工師,或遣人赴洋廠學習,或設工藝學堂,均以士人學之,名曰「工學生」。將來學成後,名曰「工學人員」,使之轉教匠首。更宜設勸工場。凡衝要口岸,集本省之工作各物[1],陳列於中,以待四方估客之來觀[2],第其高下[3],察其好惡,巧者多銷,拙者見絀。此亦勸百工之要術也。
【注釋】
[1]工作:這裡是製造的意思。
[2]估客:商人。
[3]第:定其次第。
【譯文】
現在想培養工程師,或者派人到外國工廠學習,或者設立工藝學堂,都讓讀書人去學習,稱為「工學生」。將來學成後,稱為「工學人員」,讓他們轉而去教育工匠中的佼佼者。另外應該設立勸工場。凡是位置重要的口岸,都要聚集本省製造的各類物品,在其中陳列,等候各地商人來觀看,評定產品的高下,觀察產品的優劣,優良的產品銷售得多,拙劣的產品就顯得不足。這也是鼓勵工業發展的重要方法。
商學之要如何?曰:通工藝。夫精會計,權子母[1],此商之末,非商之本也。外國工商兩業相因而成,工有成器[2],然後商有販運。是工為體,商為用也。此易知者也。其精於商術者,則商先謀之,工後作之,先察知何器利用,何貨易銷,何物宜變新式,何法可輕成本,何國喜用何物,何術可與他國爭勝,然後命工師思新法,創新器,以供商之取求。是商為主,工為使也。此罕知者也[3]。二者相益,如環無端。
【注釋】
[1]權子母:即子母相權。這是一種調節貨幣流通的措施。貨幣之重者、大者為母,輕者、小者為子。幣輕物貴,推行重幣以市貴物,稱母權子;幣重物輕,推行輕幣以市賤物,亦不廢重,稱子權母。輕重並行,子母相權,使貨幣和商品維持一定的平衡。
[2]成器:製造的產品。
[3]罕知:很少的人知道。
【譯文】
商學的關鍵是什麼呢?回答說:通曉工藝。精通財務會計,平衡商品貨幣關係,這些是商學的末流,不是商學的根本。外國工業和商業相互依賴而形成,工業有了製造的成品,然後商業才能夠販運。因此工業是體,商業是用。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那些精通商業之術的國家,商業先謀劃,而後工業進行製造,先考察探明哪些器具方便使用,哪些貨物容易售出,哪些物品應當改進出新的樣式,哪些方法可以減少成本,哪些國家喜歡使用哪些物品,哪些策略可以用來和別國競爭,然後使工程師思考新的方法,研製新的機器,來滿足商人的需求。這是商業為主人,工業為使者。這是很少有人明白的道理。這二者相得益彰,相合得像環一樣沒有開端和盡頭。
中國之商,惟聽其自然而已。所冀者,億中之利,如博塞求贏[1],但憑時運。所分者,坐賈之餘[2],如刮毛龜背,雖得不多。雖有積貨如阜[3],日贏千金,猶為西商役也。
【注釋】
[1]博塞:古代六博和格五等博戲。六博,共十二棋,六黑六白,兩人相博,每人六棋,故名。格五,清翟灝《通俗編·俳優·格五》:「今兒童以黑白棋子各五,共行中道,一移一步,遇敵則跳越,以先抵敵境為勝。即此。」
[2]坐賈(ɡǔ):在固定的店面中經商。轉運販賣者為行商。
[3]積貨如阜:堆積的貨物像土山一樣。
【譯文】
中國的商人,只不過任憑他們自然發展罷了。他們希望得到的,是猜測而得的利益,如同賭博求贏,只是憑藉時運。他們所分得的,不過是坐賈的餘利,如同在烏龜背上刮毛,雖然有所收穫但並不多。這樣即使有堆積如山的貨物,每天盈利千金,仍然被西方商人所奴役。
至勸商之要,更有三端:一曰譯商律[1]。商非公司不巨,公司非有商律不多。華商集股,設有欺騙[2],有司罕為究追[3],故集股難。西國商律精密,官民共守,故集股易。
【注釋】
[1]商律:商業法律。
[2]設:假如。
[3]究追:追究,追查。
【譯文】
至於鼓勵商業發展的關鍵,又有三個方面:一是翻譯商法。沒有公司商業就不會發達,沒有商法公司就不會眾多。中國商人募集股金,假如有欺騙行徑,有關部門極少去追究,因此募集股金較困難。西方國家商法精細嚴密,政府和民眾共同遵守,因此募集股金較容易。
一曰自治。近年茶市雖敝,然仍是芽嫩無煙者價高而速售,霉濕攙雜者,樣盤抵換者價虧而難銷。若不求自治之方,而欲設總行以為合群持價之計,西商固必不聽,群販亦必不從。
【譯文】
一是自治。近年來茶葉市場雖然凋敝,但仍然是葉芽鮮嫩、無煙的茶葉價格昂貴並且銷售迅速,發霉潮濕、雜質較多、樣盤調換的茶葉價格低廉並且難以售出。如果不尋求自治的辦法,卻想設立總行來作為整合群商、維持價格的計策,西方商人一定不會聽從,眾多的商販也一定不會順從。
一曰遊歷。各省宜設商會,上海設一總商會。會中自舉數人出洋遊歷,察其市情貨式,隨時電告,以為製造、販運之衡[1]。此較設外洋公司為易。夫學問之要,無過閱歷,各國口岸即商務之大學堂也。
【注釋】
[1]衡:秤,這裡引申為依據。
【譯文】
一是遊歷。各省應當設立商會,上海設立一個總商會。商會自己選拔一些人到海外遊歷,考察外國的市場行情、商品樣式,隨時用電報向國內報告,作為製造、販運的依據。這比在海外設立公司要容易。學問的要旨,莫過於閱歷,各國通商口岸就是商務的大學堂。
大抵農、工、商三事互相表里,互相鉤貫[1]。農瘠則病工[2],工鈍則病商,工、商聾瞽則病農。三者交病,不可為國矣。
【注釋】
[1]鉤貫:勾連,聯繫。
[2]農瘠:農業不發達。
【譯文】
大概農、工、商三項事業互為表里,相互聯繫。農業貧弱就會傷害工業,工業發展遲滯就會傷害商業,工業、商業信息閉塞就會傷害農業。這三項事業同時出現問題,國家就無法維持下去了。
至如駝、羊之毛,雞、鴨之羽,皆棄材也;馬、牛之皮革,皆賤貨也。西商捆載而去,製造而來,價三倍矣。水泥、西人名「塞門德士」,華名「紅毛泥」。火磚、以中國觀音土和磚屑燒成之。火柴、火油、洋氈、洋紙、洋蠟、洋糖、洋針、洋釘[1],質賤用多而易造者也。事事仰給外人,而歲耗無算矣。然而以上諸事非士紳講之、官吏勸之不可。
【注釋】
[1]洋氈:外國用羊毛或其他動物毛加工製成的塊片狀材料。
【譯文】
至於像駱駝和羊的毛,雞、鴨的羽毛,都是廢棄的材料;馬和牛的皮革,都是低價的貨物。西方商人把它們成捆地運載出去,製造成品運回來,價格就翻了三倍。水泥、西方人稱為「塞門德士」,中國稱為「紅毛泥」。火磚、用中國觀音土和磚屑燒制而成。火柴、火油、洋氈、洋紙、洋蠟、洋糖、洋針、洋釘,都是材質低廉、應用廣泛且容易製造的東西。各項事物都依賴外國人供應,那麼每年的花費就(多得)無法計算了。然而以上各種事業都必須由士紳去講求、官吏去鼓勵。
荀卿盛稱儒效[1],而謂儒不能知農、工、商之所知,此末世科目章句之儒耳[2],烏睹所謂效哉[3]?
【注釋】
[1]儒效:儒者的作用,也指儒學的功效。《荀子》有《儒效》篇。
[2]末世:近於衰亡的時期。科目章句:只會應付科考寫文章。章句,章節與句子,這裡指文章。
[3]烏睹:哪裡看得到。
【譯文】
荀子特別稱讚儒學的效用,卻說儒者不能知道農、工、商所通曉的知識,這是衰亡時代只會應付科考寫文章的儒者,哪裡看得到所謂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