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廣譯第五
【題解】
本篇強調廣譯的重要性。晚清中西大通以來,隨著雙方接觸漸頻,翻譯成為一個重要的問題。「欲求超勝,必先會通,會通之前,先須翻譯」,這是明末時徐光啟的名言。在歐風美雨馳而東的現實中,張之洞意識到在學堂中,僅靠專門的語言翻譯,難以完成西方教習與中國學生之間良好的溝通,由是所帶來的對西學、新學的認知也極為有限。在機器製造局、條約締結、知曉西政、商業貿易上,如果不懂西文西語,不僅有礙諸項事業的推進,還會受到欺騙蒙蔽,因此,必須注重翻譯之學。
但是,翻譯之學有深有淺,翻譯之才也非常難得。特別是能在會通層面上中西對譯者,至少需要十年之功,其對於緊迫的時局顯然無法起到作用。在此種情形下,張之洞認為廣泛地翻譯西方書籍為我所用,是救時的急務。如何翻譯西方書籍?大概有三種途徑,一是在各省多設專門的譯書局,用以編譯西方政學各書;一是出外使臣根據自身學養和眼光,擇取國外重要的書籍進行翻譯;一是鼓勵上海等通商口岸的書局,以商業模式翻譯西書,書商得利,天下得其用。張之洞所提出的這三種譯介西書的途徑,實際上當時都已存在了,尤以第一第三種最為流行。值得注意的是,此時張之洞認為在翻譯外國書籍過程中,對來自日本的書籍應格外看重,即「譯西書不如譯東書」。
十年以來,各省學堂嘗延西人為教習矣[1],然有二弊:師生言語不通,恃翻譯為樞紐。譯者學多淺陋,或僅習其語而不能通其學,傳達失真,毫釐千里,其不解者則以意刪減之,改易之。此一弊也。即使譯者善矣,而洋教習所授每日不過兩三時,所教不過一兩事。西人積習,往往故作遲緩,不盡其技,以久其期,故有一加減法而教一年者矣。即使師不憚勞,而一西人之學能有幾何,一西師之費已為巨款。以故學堂雖建,迄少成材,朱子所謂「無得於心而所知有限」者也。此二弊也。前一弊,學不能精;後一弊,學不能多。至機器製造局廠用西人為工師,華匠不通洋文,僅憑一二翻譯者,其弊亦同。
【注釋】
[1]教習:教練。
【譯文】
十年以來,各省學堂都曾經聘請過西方人作為教練,然而有兩個弊端:老師和學生之間言語不通,依靠翻譯為交流紐帶;翻譯之人學問多淺顯鄙陋,有的人僅僅學習外國語言卻不能通曉外國學問,傳達失去真意,相差巨大,那些不了解的地方就根據自己的意思刪減它們,改變它們。這是一個弊端。即便翻譯之人學問很好,但是外國教練所講授的每天不超過兩三個課時,所教的不過一兩件事。西方人習慣故意拖延,不會完全施展他們的技藝,以此來延長他們的期限,所以有加減法教授一年的情況。即便老師不擔心勞累,然而一個西方人的學問能有多少呢,而聘請一位西方老師的費用已是巨款了。因此學堂雖然建立,始終少有成才的學生,這就是朱子所說的「內心無所獲且所了解的極為有限」的情況。這是第二個弊端。前一個弊端,學習不能精確;後一個弊端,學習不能廣泛。至於機器製造局使用西方人作為工程師,華人工匠不了解外國語言,僅僅憑藉一兩個翻譯,其弊端也是一樣的。
嘗考三代即講譯學:《周書》有舌人[1], 《周禮》有象胥誦訓[2],揚雄錄《別國方言》[3],朱酺譯《西南夷樂歌》[4],于謹兼通數國言語[5]。《隋志》有《國語雜文》《鮮卑號令》《婆羅門書》《扶南胡書》《外國書》[6]。
【注釋】
[1]舌人:古代司通譯之官。《國語·周語中》:「故坐諸門外,而使舌人體委與之。」
[2]象胥:古通譯官名。《周禮·秋官·象胥》:「掌蠻夷閩貉戎狄之國使,掌傳王之言,而諭說焉。」誦訓:誦,述說。訓,解釋。
[3]揚雄(前53—18):西漢文學家、哲學家、語言學家。曾著《方言》,記述西漢時代各地方言,為研究古代語言的重要資料。
[4]朱酺(pú):東漢人,曾官居益州刺史。
[5]于謹:字思敬,小名巨彌。曾上宇文泰論策。官至太傅,封燕國公。
[6]《國語雜文》:系北魏人所撰,記拓跋氏本部的語言。《鮮卑號令》:《隋書·經籍志》載此書目。約為記述鮮卑人的語言政令。《婆羅門書》:《隋書·經籍志》:「後漢得西域胡書,以四十字貫一切音,文省義,謂之婆羅門書。」扶南:古國名,在南海大灣中,是中國古代史籍上出現的東南亞國家。
【譯文】
曾經考察夏商周三代時期就講求翻譯之學:《周書》有通譯之官,《周禮》有象胥述說解釋,揚雄記錄《別國方言》,朱酺翻譯《西南夷樂歌》,于謹同時通曉數國語言。《隋志》有《國語雜文》《鮮卑號令》《婆羅門書》《扶南胡書》《外國書》。
近人若邵陽魏源[1],於道光之季譯外國各書、各新聞報為《海國圖志》[2],是為中國知西政之始。南海馮焌光[3],於同治之季官上海道時[4],創設方言館,譯西書數十種,是為中國知西學之始。跡其先幾遠跖[5],洵皆所謂豪傑之士也[6]。
【注釋】
[1]魏源(1794—1857):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進士,官至高郵知州。讀書精博,熟於政典掌故,尤精輿地史學。所著書遍及四部。
[2]《海國圖志》:魏源撰。有六十卷本、一百卷本。該書敘述世界各國的歷史、地理,自序謂據西人瑪吉士《地理備考》、高里文《合眾國志》二書纂輯而成。是採集西人材料介紹列國概況的最早作品之一。
[3]馮焌(jùn)光:字竹儒,咸豐進士,同治中授蘇松太道。創求志書院,課諸生以經史有用之學。書室名「讀有用書齋」。
[4]上海道:行政區劃名。道,明、清時在省、府之間所設置的監察區。有分巡、分守等道之別,長官稱為道員。
[5]跡:追溯。先幾:少數前人。遠跖(zhí):遠跡,曾經走過的道路。跖,踐。
[6]洵(xún):誠然,實在。
【譯文】
近代人如邵陽的魏源,在道光末年,翻譯外國各種書籍、各種新聞報紙,編為《海國圖志》,這是中國了解西方政治的開始。南海的馮焌光,在同治年間任職上海道時,創設方言館,翻譯幾十種西方書籍,這是中國了解西方學問的開始。追溯少數前人曾經走過的道路,誠然都是所謂的豪傑人士。
若能明習中學而兼通西文,則有洋教習者,師生對語,不惟無誤,且易啟發;無洋教習者,以書為師,隨性所近,博學無方。況中外照會、條約、合同,華洋文義不盡符合,動為所欺,貽害無底。
【譯文】
如果能夠明白地學習中國學問並能同時通曉西方語言,那麼有外國教練,老師和學生交流,不僅沒有失誤之處,而且學生容易受到啟發;沒有外國教練,學生把書籍作為老師,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可以廣泛學習各種知識。況且中外照會、條約、合同,華語和西洋文字的意義不完全符合,中國動輒就被外國欺騙,貽害無窮。
吾見西人善華語華文者甚多,而華人通西語西文者甚少,是以雖面談久處而不能得其情。其於交涉之際,失機誤事者多矣。
【譯文】
我看到擅長中國話中國文字的西方人非常多,但是通曉西方語言西方文字的中國人非常少,因此即使當面談話相處很久也不能了解對方的真實情況。到了交涉的時候,失去機會耽誤事宜的情況很多。
大率商賈市井,英文之用多;公牘條約,法文之用多。至各種西學書之要者,日本皆已譯之,我取徑於東洋,力省效速,則東文之用多。
【譯文】
大概商業和市場中,英文的用處多;公文條約,法文的用處多。至於各種重要的西方書籍,日本都已經翻譯了,我們從日本選取過來,省力氣且見效快,那麼日文的用處多。
惟是翻譯之學有深淺,其僅能市井應酬語、略識帳目字者,不入等;能解淺顯公牘書信,能識名物者,為下等;能譯專門學問之書,如所習天文、礦學,則只能譯天文、礦學書。非所習者不能譯也,為中等;能譯各門學問之書,及重要公牘律法深意者,為上等。下等三年,中等五年,上等十年。我既不能待十年以後譯材眾多而後用之,且譯學雖深,而其志趣才識固未可知,又未列於仕宦,是仍無與於救時之急務也[1]。是惟多譯西國有用之書,以教不習西文之人,凡在位之達官,腹省之寒士[2],深於中學之耆儒[3],略通華文之工商,無論老壯,皆得取而讀之,采而行之矣。
【注釋】
[1]與:參與。
[2]腹省:腹內少食。
[3]耆(qí)儒:年老博學的儒者。
【譯文】
只是翻譯的學問有深淺之分,那些僅僅能夠在市井中作應酬談論的、淺略地認識賬目文字的,不列入等級;能夠理解淺顯的公文書信、能夠認識名物的,是下等;能夠翻譯專門學問的書籍,像所研習天文、礦學,就只能翻譯天文、礦學的書籍。不是所研習的門類就不能翻譯的,是中等;能夠翻譯各種門類學問的書籍,以及重要的公文律法背後所蘊含的深意的,是上等。達到下等需要三年,達到中等需要五年,達到上等需要十年。我們既然不能等到十年以後翻譯人才眾多然後再任用他們,況且他們的翻譯學問雖然深厚,但他們的志趣才識本來就不知道,又沒有列入官員之中,這仍然沒有參與到拯救時勢的急務之中。因此只有廣泛翻譯西方國家有用的書籍,來教導不學習西方文字的人,凡是在位的顯達之官,腹內少食的寒門士人,中學深厚的年老博學的儒者,淺略通曉中國文字的工匠商人,無論老人或壯年,都應該選取翻譯的書籍閱讀它們,採取並施行。
譯書之法有三:一各省多設譯書局,一出使大臣訪其國之要書而選譯之,一上海有力書賈、好事文人廣譯西書出售,銷流必廣,主人得其名,天下得其用矣。此可為貧士治生之計,而隱有開物成務之功[1]。其利益與石印場屋書等[2],其功德比刻善書則過之。惟字須略大,若石印書之密行細字,則年老事繁之人不能多讀,即不能多銷也。今日急欲開發新知者,首在居官任事之人,大率皆在中年以上,且事繁暇少,豈能挑燈細讀?譯洋報者亦然。
【注釋】
[1]開物成務: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
[2]石印:用石版印刷書籍的一種方法。
【譯文】
翻譯書籍的方法有三種:一為各省廣泛設立譯書局,一為外派大臣訪求西方國家重要的書籍並選擇翻譯它們,一為上海有財力的書商、好事的文人廣泛翻譯西方書籍出售,銷售途徑必定廣泛,主事之人獲得名聲,天下之人獲得書籍傳播的效用。這可以成為寒士謀生的方法,並且暗中有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的功勞。翻譯書籍獲得的利益和石版印刷場屋書籍差不多,功德比刊刻善本書籍還勝一籌。只是字體須略微放大,如果像石版印刷的書籍行距緊密字體細微,那麼年老事多的人不能大量閱讀,就不能廣泛銷售。現在急切想要開發新知的人,首要就是當官任職的人,大概都在中年以上,並且事情繁多閒暇時間少,怎麼能挑燈仔細閱讀?翻譯外國報紙也是這樣。
王仲任之言曰[1]:「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沈[2];知今不知古,謂之聾瞽[3]。」吾請易之曰:「知外不知中,謂之失心;知中不知外,謂之聾瞽。」夫不通西語,不識西文,不譯西書,人勝我而不信,人謀我而不聞,人規我而不納,人吞我而不知,人殘我而不見,非聾瞽而何哉?
【注釋】
[1]王仲任:王充(27—約97),東漢哲學家,字仲任。下文語出王充《論衡·謝短篇》。
[2]陸沈:昏昧不解世事之意。
[3]聾瞽(ɡǔ):聾子和瞎子。
【譯文】
王充說:「了解古代不了解現在,稱之為昏昧不解世事;了解現在不了解古代,稱之為聾子和瞎子。」我請求改變王充的說法:「知道外國不知道中國,稱之痴癲;知道中國不知道外國,稱之為聾子和瞎子。」不通曉西方語言,不認識西方文字,不翻譯西方書籍,別人勝過我卻不相信,別人謀劃我卻聽不到,別人規勸我卻不採納,別人吞滅我卻不知道,別人殘害我卻看不見,不是聾子和瞎子又是什麼呢?
學西文者,效遲而用博,為少年未仕者計也。譯西書者,功近而效速,為中年已仕者計也。若學東洋文、譯東洋書,則速而又速者也。是故,從洋師不如通洋文,譯西書不如譯東書。
【譯文】
學習西方文字的人,見效遲緩但用途廣博,這是為尚未做官的少年考慮。翻譯西方書籍,功用近而見效快,這是為已經做官的中年人考慮。如果學習日本文字,翻譯日本書籍,那麼見效快而又快。因此,跟從外國老師不如通曉外國文字,翻譯西方書籍不如翻譯日本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