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遊學第二

張之洞 《勸學篇譯註》
【題解】 本篇強調出洋留學考察的重要性。張之洞認為「出洋一年,勝於讀西書五年」, 「入外國學堂一年,勝於中國學堂三年」,究其原因,除了「百聞不如一見」之外,更是因為此時中西之間彼強我弱的大形勢。為了論證「遊學之益」,張之洞從中國歷史中找出晉文公、趙武靈王、袁崇煥等先代英主與賢士的事例加以佐證;又放眼世界近代歷史,以日本明治群雄遊學海外,歸來讓日本雄視東方,俄皇彼得一世喬裝學師英、荷船廠,終使俄國為四海第一大國,以及泰國國王變法遊學終使國存的例子,來加深論說遊學對於國家的重要性。 至於去何國遊學,張之洞文中推崇的是「西洋不如東洋」。對留學日本的積極倡議,一方面是通過甲午之戰看到日本迅速強盛的學習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張之洞綜合當時留學的實際情況所得出的現實之論,他認為遊學日本有諸多優長條件。1898年,清政府派出56名赴日留學生學習陸軍,其中湖北一省在張之洞力主下派出的人數即達20名,主要選自兩湖書院和湖北武備學堂。張之洞的孫子張厚琨就在這20名赴日留學的湖北籍學生中。 出洋一年,勝於讀西書五年,此趙營平百聞不如一見之說也[1]。入外國學堂一年,勝於中國學堂三年,此孟子「置之莊岳」之說也[2]。 【注釋】 [1]趙營平:即趙充國(前137—前52)。善騎射,通兵法,為人沉勇有方略。武帝時,以破匈奴功,拜為中郎將。宣帝時,以定冊功封營平侯。西羌起事,充國年七十餘,猶馳馬金城,招降罕,擊破先零,罷兵屯田,振旅而還。《漢書·趙充國傳》載,充國對宣帝說:「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隃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 [2]此孟子「置之莊岳」之說也:見《孟子·滕文公下》:「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莊岳,春秋齊都臨淄城內的街里名。 【譯文】 出國學習一年,勝過讀西方書籍五年,這符合趙營平「百聞不如一見」的說法。進入外國學堂學習一年,勝過在中國學堂學習三年,這符合孟子「引而置之莊岳」的說法。 遊學之益,幼童不如通人[1],庶僚不如親貴[2]。嘗見古之遊歷者矣,晉文公在外十九年[3],遍歷諸侯,歸國而霸。趙武靈王微服游秦[4],歸國而強。春秋戰國最尚遊學,賢如曾子、左邱明[5],才如吳起、樂羊子[6],皆以遊學聞。其餘策士雜家不能悉舉。後世英主名臣,如漢光武學於長安[7],昭烈周旋於鄭康成、陳元方[8]。明孫承宗未達之先[9],周曆邊塞;袁崇煥為京官之日[10],潛到遼東[11]。此往事明效也。 【注釋】 [1]通人:指學識淵博的人。 [2]庶僚:眾官。親貴:王室至親。 [3]晉文公(前671? —前628):春秋時晉君,名重耳,獻公之子。獻公寵驪姬,殺太子申生,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以秦穆公之力得返為君。用狐偃、趙衰、賈佗、先軫等為輔,尊周室,平王子帶之亂,納周襄王,救宋破楚,遂霸諸侯。 [4]趙武靈王(前?—前295):戰國時趙國君,名雍。前325—前299年在位。他於前302年進行軍事改革,改穿胡服,學習騎射;又曾詐為使者,入秦,觀察秦國地形及秦王為人。滅中山國,破林胡、樓煩,國勢大盛。微服: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而改穿平民的服裝。 [5]曾子(前505—前435):春秋魯國人,名參,孔子弟子。其事跡散見《論語》各篇及《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大戴禮記》中有《曾子》十篇。左邱明:今作「左丘明」。春秋魯國人,左氏,名丘明。相傳曾任魯太史,為《春秋》作傳,成《春秋左氏傳》,省稱《左傳》;又作《國語》。 [6]樂羊子:戰國魏將。曾於路得遺金一餅,其妻謂志士不應拾遺求利,以污其行。於是樂羊子遠出從師求學。一年後思家歸來,妻子又以織布為喻,織不能中斷,學不能中輟。樂羊子感其言,復出,七年不歸,終成學業。 [7]漢光武:即劉秀(前6—57)。高祖九世孫。少長民間,王莽末年,他和兄趁機起兵,受命於更始帝劉玄,大破莽軍於昆陽。玄既殺,秀以行大司馬定河北。更始三年(25)即帝位,定都洛陽,是為東漢。 [8]昭烈:即劉備(161—223),三國蜀漢政權的建立者。字玄德。家貧,與母販履織席為業。東漢末,募兵參加鎮壓黃巾起義,先後任安喜尉、高唐令。後依公孫瓚,領豫、徐兩州牧。得諸葛亮輔佐,聯合孫權,大敗曹操於赤壁。因取荊州,並得益州和漢中,與魏、吳成鼎足之勢。諡昭烈帝。鄭康成:鄭玄(127—200),字康成,東漢末年經學家。陳元方:東漢末年名士。《三國志·後主傳》引《華陽國志》曰:「丞相亮時,有言公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 [9]孫承宗(1563—1638):萬曆三十二年(1604)進士。天啟初,累官兵部尚書。時清兵攻破遼陽廣寧,承宗自請以原官督理諸處軍務。既至,練兵屯田,修築城堡,遣將防守錦州松山和大小凌河。以忤魏忠賢意,去職。清兵入關,攻取高陽,承宗率家人拒守,城破自縊。 [10]袁崇煥(1584—1630):萬曆四十七年(1619)進士。慷慨有膽略,好談兵,以邊才自許。天啟二年(1622),擢兵部主事,單騎出山海關,查閱形勢,還朝具書言之,廷臣稱其才。後金兵攻寧遠,崇煥激勵士卒死守,危解,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然為魏忠賢所厄,乞歸。崇禎立,逐忠賢,復起用崇煥任兵部尚書,督師薊遼。崇禎二年(1629),清兵越長城陷遵化而西,崇煥急引兵入護京師,被誣通敵,下獄,磔於市。 [11]遼東:都指揮使司名。明置,治所在定遼中衛(今遼寧遼陽)。轄境東至鴨綠江,西至山海關,南至旅順口,北至開原。 【譯文】 出國留學的好處,幼童比不上學識淵博的人,眾官比不上王室至親。曾經在史籍中看到的古代遊歷者,晉文公在外十九年,遍游諸侯各國,回國後成為霸主。趙武靈王打扮成平民的樣子遊歷秦國,回國後使趙國強大。春秋戰國時期最崇尚遊學:像曾子、左丘明這樣賢能的人,像吳起、樂羊子這樣有才華的人,都以遊學聞名於世。其他的謀士和雜家不能全部列舉。後代英武的君主著名的臣子,像漢光武帝在長安遊學;劉備在鄭康成、陳元方之間周旋。明代的孫承宗沒有到達遼陽之前,週遊邊塞;袁崇煥做京官的時候,曾一個人到遼東查閱形勢。這是古代遊學具有的顯明效果。 請論今事:日本小國耳,何興之暴也?伊藤、山縣、榎本、陸奧諸人[1],皆二十年前出洋之學生也,憤其國為西洋所脅,率其徒百餘人,分詣德、法、英諸國,或學政治、工商,或學水、陸兵法。學成而歸,用為將相,政事一變,雄視東方。 【注釋】 [1]伊藤:伊藤博文(1841—1909),日本首相。長州藩士出身,早年曾參加「尊王攘夷」和明治維新運動。山縣:即山縣有朋(1838—1922),日本首相,陸軍將領。長州藩士出身,早年參加維新運動。榎(jiǎ)本:即榎本武揚(1836—1908),原為幕府方面的艦隊司令、海軍副總裁,明治時期任外相、文相、農商務相。陸奧:即陸奧宗光(1844—1897),明治維新參加者,後任外務大臣。 【譯文】 請允許我討論現在的事:日本本來是小國,為什麼興起得如此迅速?伊藤博文、山縣有朋、榎本武揚、陸奧宗光這些人,都是二十年前出國的學生,憤怒於他們的國家被西方列強威脅,率領跟隨他們的百餘人,分別到德、法、英諸國,有的學習政治、工商,有的學習水、陸兵法。學成後回國,被任用為將相,政事一經變革,便稱雄東方。 不特此也,俄之前主大彼得[1],憤彼國之不強,親到英吉利、荷蘭兩國船廠,為工役十餘年,盡得其水師輪機駕駛之法,並學其各廠製造。歸國之後,諸事丕變[2],今日遂為四海第一大國。 【注釋】 [1]大彼得:即彼得一世,又稱彼得大帝(1672—1725)。俄國沙皇。 [2]丕(pī):大。 【譯文】 不僅僅如此,俄國以前的沙皇彼得一世,憤慨於他的國家不強大,親自到英吉利、荷蘭兩國的船廠,做工人十餘年,學到英荷兩國水師輪機駕駛的所有方法,並學會了他們各種工廠製造的技術。回國之後,諸事大變,現在俄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大國。 不特此也,暹羅久為法國涎伺[1],於光緒二十年與法有釁[2],行將吞併矣。暹王感憤[3],國內毅然變法,一切更始,遣其世子游英國學水師[4]。去年暹王游歐洲,駕火船出紅海來迎者,即其學成之世子也。暹王亦自通西文、西學,各國敬禮有加,暹羅遂以不亡。 【注釋】 [1]涎伺:垂涎窺探。 [2]光緒二十年:即1894年。 [3]暹王:暹羅國王。暹羅即今泰國。 [4]世子:這裡指暹羅王的嫡長子。 【譯文】 不僅僅如此,泰國長期被法國垂涎窺探,在光緒二十年與法國爆發戰爭,將要被吞併。泰國國王感到憤慨,國內毅然變法,一切重新開始,派遣他的嫡長子遊歷英國學習水師。去年泰國國王遊歷歐洲,駕駛火船出紅海迎接他的,就是他學有所成的嫡長子。泰國國王自己也通曉西方語言、西方學問,各國對他尊敬禮遇有加,泰國因此沒有滅亡。 上為俄,中為日本,下為暹羅,中國獨不能比其中者乎[1]? 【注釋】 [1]比:並列,緊靠。 【譯文】 俄國最強,日本居中,泰國稍弱,中國難道不能與居中的日本並列嗎? 至遊學之國[1],西洋不如東洋,一路近省費,可多遣;一去華近,易考察;一東文近於中文[2],易通曉;一西書甚繁,凡西學不切要者,東人已刪節而酌改之。中東情勢風俗相近[3],易仿行,事半功倍,無過於此。若自欲求精求備,再赴西洋,有何不可? 【注釋】 [1]至:至於。 [2]東文:日文。 [3]中東:中國和東洋(日本)。 【譯文】 至於遊學的國家,西洋不如東洋,一者路近節省費用,可以多次派遣;一者距離中國近,容易考察;一者日文與中文相近,容易通曉;一者西方書籍非常繁雜,凡是西學中不切中要害的,日本人已經刪節並酌量修改。中國與日本情勢風俗相近,容易仿效實行,事半功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如果自己想追求精準追求完備,再赴西洋,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或謂昔嘗遣幼童赴美學習矣,何以無效?曰:失之幼也。又嘗遣學生赴英、法、德學水陸師各藝矣,何以人才不多?曰:失之使臣監督不措意,又無出身明文也[1]。又嘗派京員遊歷矣[2],何以材不材相兼?曰:失之不選也。雖然,以予所知,此中固亦有足備時用者矣。若因噎廢食之談,豚蹄篝車之望[3],此乃禍人家國之邪說,勿聽可也。 【注釋】 [1]明文:明確的文字規定。 [2]京員:京都任職的官員。 [3]豚蹄篝車:意為予人者少而望厚報和條件雖差卻寄予厚望。《史記·滑稽列傳》:「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lóu)滿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豚蹄,豬蹄,設以敬神祈求豐年。篝車,即「甌窶滿篝,污邪滿車」的省語。 【譯文】 有人說昔日曾經派遣幼童赴美國學習,為什麼沒有效果呢?說:失誤在於派遣之人年幼。又曾經派遣學生赴英國、法國、德國學習海軍、陸軍各種技藝,為什麼人才不多呢?說:失誤在於使臣監督不用心,又沒有學歷的明確文字規定。又曾經派遣在京中任職的官員外出遊歷,為什麼才能之士與無能者兼有呢?說:失誤在於沒有選擇。即使這樣,根據我所知道的,這些人中必然有才能足以被時勢選用的人才。像因噎廢食的談論,豚蹄篝車的奢望,這些都是禍害他人家庭、邦國的邪說,不聽就可以了。 嘗考孟子所論,聖賢帝王將相歷險難[1],成功業,其要歸不過曰「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已[2];曰「生於憂患」而已[3]。夫受侮而不恥,蹙國而不懼[4],是「不動」也;冥然罔覺[5],悍然不顧,以效法人為恥,是「不忍」也;習常蹈故,一唱百和,憚於改作,官無一知,士無一長,工無一技,外不遠遊,內不立學,是「不增益所不能」也。無心、無性、無能,是將死於憂患矣,何生之足雲! 【注釋】 [1]險難:危險災難。 [2]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語出《孟子·告子下》。 [3]生於憂患:語出《孟子·告子下》。 [4]蹙(cù)國:國事緊迫。蹙,急促,緊迫。 [5]冥然罔覺:昏昧而不覺悟。 【譯文】 曾經考察孟子所論述的,聖賢、帝王、將相經歷危險災難,成就功業,要點不過稱為「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罷了;稱為「生於憂患」罷了。受到侮辱卻不感到羞恥,國事緊迫卻不害怕,是所謂的「不動」;昏昧而不覺悟,蠻橫不顧,把效法別人當做恥辱,是所謂的「不忍」;習以為常循規蹈矩,一人唱百人應和,害怕變革,官員沒有智慧,讀書人沒有所長,工匠沒有技藝,對外不去遠方遊學,對內不設立學堂,是所謂的「不增益所不能」。沒有進取的心、沒有向上的本性、沒有才能,這將要死於憂患,活著還有什麼可稱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