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益智第一
【題解】
「益智」為《勸學篇》外篇的開篇之作。因應世變,強調「西用」的價值,打破閉塞自守,適度向西方學習是整個外篇的基調。「益智」篇首點出自強的力量來自於智識的增加,如何增加智識?一是要去妄。即改變虛驕愚昧的態度,不能一味循舊法守舊學,而是要虛心向西學學習新知和實政。一是去苟。即改變陋習,時不我待,振作精神從速進行改革和學習。農需益智,工需益智,商需益智,士需益智,四民之中,張之洞認為士益智最為重要。
在「愚民辨」中,儘管作者批評面對未有之變局,士大夫普遍茫昧如故,閉關自守,不知向西方學習。但是他也不同意激進者對中國歷代統治者愚民的指責,枚舉了各朝各代的史實,特別是有清一代「覺世牖民」的種種事例,來反駁愚民說。作者的觀點十分鮮明:新學新知固然可益智、可學習,但也不能輕易否定中土之學和本朝的種種努力。
自強生於力,力生於智,智生於學。孔子曰:「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未有不明而能強者也。人力不能敵虎豹,然而能禽之者[1],智也;人力不能御大水、墮高山,然而能阻之、開之者,智也。
【注釋】
[1]禽:同「擒」。
【譯文】
自強來自於力量,力量來自於智慧,智慧來自於學習。孔子說:「即使愚鈍也定會變得聰明,即使柔弱也定會變得剛強。」還沒有不明智卻能變強的。人的力量不與虎豹相當,然而能擒拿虎豹,是因為智慧;人的力量不能抵禦大水、毀壞高山,然而能阻止大水、開拓大山,是因為智慧。
豈西人智而華人愚哉?歐洲之為國也多,群虎相伺,各思吞噬,非勢均力敵不能自存,故教養富強之政,步天測地、格物利民之技能,日出新法,互相仿效,爭勝爭長。且其壤地相接,自輪船、鐵路暢通以後,來往尤數[1],見聞尤廣,故百年以來煥然大變,三十年內進境尤速。如家處通衢,不問而多知;學有畏友,不勞而多益。
【注釋】
[1]數(shuò):頻繁。
【譯文】
難道西方人聰明而中國人愚鈍嗎?歐洲有很多國家,像群虎一樣伺機而動,各自想著吞噬(別國),除非勢均力敵,否則就不能夠自存,所以教導培養富強的政治,登天量地(指天文地理)、窮究事理便利民眾的技能,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方法產生,各國之間互相模仿效法,彼此競爭勝負較量短長。而且歐洲各國相互接壤,自輪船、鐵路暢通後,來往次數更多,了解的事物更廣博,所以一百年來有了巨大改變,近三十年的進步尤其迅速。如同家處在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上,不用請教便能獲得許多知識;學習中有品德端正、讓人敬畏的朋友,不用太用力便有許多獲益。
中華春秋、戰國、三國之際,人才最多。累朝混一以後[1],傫然獨處於東方,所與鄰者,類皆陬澨蠻夷[2],沙漠蕃部[3],其治術、學術無有勝於中國者。惟是循其舊法,隨時修飭,守其舊學,不逾範圍,已足以治安而無患。迨去古益遠[4],舊弊日滋,而舊法、舊學之精意漸失。今日五洲大通,於是相形而見絀矣。假使西國強盛開通,適當我聖祖、高宗之朝[5],其時朝廷恢豁大度[6],不欺遠人,遠識雄略,不囿迂論,而人才眾多,物力殷阜,吾知必已遣使通問,遠遊就學。不惟采其法,師其長,且可引為外懼,藉以儆我中國之泄沓[7],戢我中國之盈侈[8],則庶政百能[9],未必不駕而上之。乃通商用兵,待至道光之季,其時西國國勢愈強,中國之才愈陋,雖被巨創[10],罕有儆悟;又有髮匪之亂,益不暇及。林文忠嘗譯《四洲志》《萬國史略》矣[11],然任事而不終;曾文正嘗遣學生出洋矣,然造端而不壽[12];文文忠創同文館[13],遣駐使,編西學各書矣,然孤立而無助。迂謬之論,苟簡之謀[14],充塞於朝野,不惟不信不學,且詬病焉[15]。一儆於台灣生番[16],再儆於琉球[17],三儆於伊犁[18],四儆於朝鮮[19],五儆于越南、緬甸[20],六儆於日本。禍機急矣,而士大夫之茫昧如故,驕玩如故。天自牖之[21],人自塞之,謂之何哉!
【注釋】
[1]累朝:歷朝。混一:統一。
[2]陬澨(zōushì)蠻夷:(生活在)山腳水濱的落後的民族。陬,山腳。澨,水濱。蠻夷,泛指四方的少數民族。
[3]蕃部:古時對外族的通稱。蕃,通「番」。
[4]迨(dài):等到。
[5]聖祖、高宗之朝:這裡泛指清初幾個帝王當政的時期。聖祖,即愛新覺羅·玄燁,年號康熙,1661—1722年在位。高宗,即愛新覺羅·弘曆,年號乾隆,1735—1796年在位。
[6]恢豁:恢弘豁達。
[7]泄沓:辦事怠緩。
[8]戢(jí):止息,制止。盈侈:奢侈,浪費。
[9]庶政百能:各種政務和各種才藝技能。
[10]巨創:道光二十二年(1842),清政府在鴉片戰爭中戰敗,與英國侵略者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中英《南京條約》。道光二十四年(1844),清政府與法國侵略者簽訂了中法《黃埔條約》(即《中法五口貿易章程》)。
[11]林文忠:林則徐追諡「文忠」。他在廣東時為了解西方情況,派人翻譯外文書報,編成《四洲志》《萬國史略》等書。
[12]造端:發端,開創。
[13]文文忠:即文祥,清滿洲正紅旗人。道光進士,累擢工部侍郎、軍機大臣,創立總理衙門,設南北口岸大臣,立神機營。清廷洋務派首領之一,諡文忠。同文館:亦稱「京師同文館」。清末培養譯員的學校。同治元年(1862)在北京成立,附屬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14]苟簡:苟且簡略。
[15]詬病:辱罵。
[16]儆:危急。後五個「儆」義同。台灣生番:1871年,琉球船隻在台灣觸礁,台灣土著少數民族殺死琉球船水手五十餘人。日本自認琉球為其屬國,倡言出兵台灣。此為日本兼併琉球、侵占台灣的端緒。
[17]琉球:原為中國朝貢國,1877年,日本阻止琉球王向清廷朝貢,並於19世紀80年代改琉球王為縣令,兼併琉球。
[18]伊犁:鴉片戰爭後至1882年,沙俄通過多次出兵占領和強迫清政府簽訂不平等條約,吞併了東北和西北的大片土地。1881年簽訂的《中俄伊犁條約》規定中國割去伊犁西面、南面及齋桑湖以東的大片領土。
[19]朝鮮:1895年簽訂的中日《馬關條約》規定了若干使中國喪失領土主權的條款,其中之一為中國承認藩屬朝鮮「完全無缺之獨立自主」。從此朝鮮淪為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地。
[20]越南、緬甸:兩國原系中國藩屬。中法戰爭(1883—1885)結束之際簽訂的《中法會訂越南條約十款》,承認法國在越南的殖民統治。經過1824—1826年、1852年、1885年三次英緬戰爭,緬甸雍笈牙王朝被滅,淪為英國殖民地,成為英領印度的一省。
[21]牖:通「誘」。啟迪,開導。
【譯文】
中國在春秋、戰國、三國的時候,人才最為豐富。歷朝統一之後,萎靡不振地獨處在東方,所比鄰的國家,大抵都是山腳水邊的落後民族,和沙漠之地的外族部落,他們的治國方法和學問沒有超過中國的。只因這樣,中國便沿襲過去固有的一套制度方法,隨時加以整頓,固守舊學說,不超出過去的範圍,足以長治久安而沒有禍患。等到離古代漸遠,舊有的弊病日益滋長,且舊做法、舊知識的精深意旨逐漸喪失。如今世界上五大洲之間大為通暢,中國在與其他國家相互比較中明顯能看出差距了。假如西方國家的強盛開通,恰好處在我聖祖、高宗的朝代,那時朝廷胸懷寬廣、恢弘豁達,不欺凌遠方的異族,有遠見和雄謀,不局限於不合實際的空論,而且人才眾多,物產豐富,我認為必然會派遣使者互相往來訪問,遠去交流和學習。不只採用外國的規則方法,學習他們的長處,而且可以將他們視為來自國外的巨大壓力,用來警惕我們中國辦事怠緩的狀態,克服改正我們中國驕奢淫逸的風氣,那麼各種政務和許多技能未必不在西方之上。到了道光皇帝年間,中國與西方國家之間開始通商和戰爭,那個時候西方國家國力愈發強盛,中國的人才愈發見識淺陋,即使遭受重創,也少有警醒和覺悟的;再加上發生太平天國叛亂,更沒有精力顧及。林則徐曾經主持翻譯《四洲志》《萬國史略》,然而卻在兩廣總督任上被革職,導致他所開創的翻譯事業沒能繼續進行下去;曾國藩曾經派遣學生出國,然而剛剛開始曾就去世了;文祥創立同文館、派遣駐外公使、編撰西方各類書籍,然而獨自經營沒有援助。迂腐荒謬的言論,苟且淺薄的計謀,充斥在朝廷與民間,不僅不相信不學習,還指責辱罵。第一次危機來源於台灣少數民族事件,第二次危機來源於琉球,第三次危機來源於伊犁,第四次危機來源於朝鮮,第五次危機來源於被法國侵占的越南和被英國侵占的緬甸,第六次危機來源於日本。災禍已到了危急時刻,然而士大夫仍舊像過去一樣愚昧無知,像過去一樣驕傲輕慢。上天本來要給予啟發,眾人卻自我閉塞,能怎麼辦呢?
夫政刑兵食,國勢邦交,士之智也;種宜土化[1],農具糞料,農之智也;機器之用,物化之學[2],工之智也;訪新地,創新貨,察人國之好惡,較各國之息耗[3],商之智也;船械營壘,測繪工程,兵之智也。此教養富強之實政也,非所謂奇技淫巧也。華人於此數者,皆主其故常[4],不肯殫心力以求之。若循此不改,西智益智,中愚益愚,不待有吞噬之憂,即相忍相持,通商如故,而失利損權,得粗遺精,將冥冥之中,舉中國之民已盡為西人之所役矣。役之不已,吸之朘之不已[5],則其究必歸於吞噬而後快[6]。是故智以救亡,學以益智,士以導農、工、商、兵。士不智,農、工、商、兵不得而智也。
【注釋】
[1]種宜:種植之事。土化:使土壤熟化,指施肥改良土壤。
[2]物化之學:研究萬物自然變化的學問。
[3]息耗:生息和虛耗。
[4]主其故常:按常例辦事。主,堅持。故常,習慣。
[5]吸之朘(juān)之:剝削壓榨。吸,吮吸(骨髓)。朘,削弱減少。
[6]究:終極,最後。
【譯文】
政事、刑罰、軍事、俸祿,國家的實力與對外的交往,這是士的才智;種植之事與土地改良,農具肥料,這是農民的才智;機械器物的使用,研究萬物自然變化的學問,這是工匠的才智;探訪新的地方,製造新貨物,考察他國的好惡,比較各國的生息和虛耗,這是商人的才智;艦船、軍械、軍營、堡壘,測繪與工程,這是軍人的才智。這些都是教育和培養求富求強的實政,而不是所認為的過於奇異而無益的本領與技藝。中國人對於以上這些,都按常例辦事,不願竭盡心力去探求它。如果繼續沿襲不加改正,西方智上加智,中國愚上加愚,用不著有被吞併的憂慮,即使雙方相互克制忍讓和對峙,像過去一樣通商,然而我們不斷喪失利益和損害權利,得到粗鄙遺失精華,將在不知不覺間,整個中國的民眾都要被西方人所奴役了。奴役驅使不停,剝削壓榨不停,最後必然是被人家吞併而後快。因此用智識來拯救國家危亡,用學習來增加才智,士來引導農、工、商、兵各業。士沒有才智,農、工、商、兵也不會增長智識。
政治之學不講,工藝之學不得而行也。大抵國之智者,勢雖弱,敵不能滅其國;民之智者,國雖危,人不能殘其種。印度屬於英,浩罕、哈薩克屬於俄[1],阿非利加分屬於英、法、德[2],皆以愚而亡。美國先屬於英,以智而自立;古巴屬於西班牙,以不盡愚而復振。
【注釋】
[1]浩罕:18世紀初烏茲別克人在中亞費爾干納盆地建立的封建汗國,首都為浩罕城。19世紀沙俄侵略中亞,1876年吞併浩罕汗國。哈薩克:在亞洲中部。大部分地區原屬哈薩克汗國,19世紀上半葉逐步併入俄羅斯帝國;東部巴爾喀什湖以南、以東和齋桑湖一帶原為中國領土,19世紀下半葉被俄羅斯帝國強行割占。
[2]阿非利加分屬於英、法、德:從15世紀起,葡、西、荷、英、法、比等國殖民者相繼侵入非洲,掠奪販運奴隸長達4個世紀,一億左右黑人被奴役或被殺害。19世紀70年代以後,英、法、德等國家又幾度瓜分非洲。
【譯文】
不講求政治的學問,那麼各種工藝、技術的學問,也無法實行。大概有智識的國家,國勢即使暫時衰弱,敵人也不能滅亡他們的國家;有智識的民族,國家雖然處於危機之中,外族也不能傷害他們的種族。印度附屬於英國,浩罕、哈薩克附屬於沙俄,非洲被分割附屬於英國、法國、德國,他們都因為愚昧無知而亡國。美國之前附屬於英國,憑藉智識而獨立;古巴附屬於西班牙,因不是那麼愚昧而重新振興。
求智之法如何?一曰去妄,二曰去苟。固陋虛憍[1],妄之門也;僥倖怠惰,苟之根也。二蔽不除,甘為牛馬、土芥而已矣。
【注釋】
[1]憍:同「驕」。
【譯文】
獲取智識的方法是什麼呢?第一叫做去除狂妄,第二叫做去除苟且。頑固鄙陋虛假驕傲,是狂妄的方法;僥倖鬆懈懶惰,是苟且的根源。兩種弊病不除去,只能甘願做牛做馬成為泥土草芥了。
愚民辨
三年以來,外強中弱之形大著。海濱人士稍稍閱《萬國公報》[1],讀滬局譯書,接西國教士,漸有悟華民之智不若西人者,則歸咎於中國歷代帝王之愚其民。此大謬矣!
【注釋】
[1]《萬國公報》:美、英傳教士在中國出版的漢文刊物,林樂知等主編,初名《中國教會新報》,1868年9月在上海創刊,每周一期。1874年9月改本名。
【譯文】
三年以來,外國強大而中國積弱的形勢越來越明顯。沿海口岸的人稍微看過《萬國公報》,讀過江南製造總局所翻譯的西方書籍,接觸過西方國家的傳教士,漸漸就會產生中國民眾的智識不如西方人的看法,會把這種情況歸咎於中國歷代帝王的愚民政策,這是大錯特錯!
老子曰:「有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1]此李斯、韓非之學,暴秦之政也,於歷代何與焉?漢求遺書[2],尊六經,設博士[3],舉賢良[4],求茂才異等、絕國使才[5],非愚民也。唐設科目,多至五十餘;宋廣立學校,並設武學[6];明洪武三年開科,經義以外,兼考書、算、騎、射、律。《日知錄》引《明太祖實錄》。非愚民也。自隋以詞章取士,沿襲至今,此不過為薦舉公私無憑,詞章考校有據耳。謂立法未善則可,謂之愚民則誣。
【注釋】
[1]「老子曰」幾句:引文語出《道德經》。原文為:「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
[2]遺書:散佚之書。《漢書·藝文志》:「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
[3]博士:六國時有博士,秦漢相承,諸子、詩賦、術數、方技,都立博士。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置五經博士。
[4]賢良:賢良文學的簡稱,為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漢書·東方朔傳》:「武帝初即位,征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
[5]茂才:漢代舉用人才的一種科目,即「秀才」。《漢書·武帝紀》元封五年「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注引東漢應劭曰:「舊言秀才,避光武諱稱茂才。」絕國使才:能出使極遠邦國的人。
[6]武學:教習軍事的學校。始於唐,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置武學,旋止。宋神宗熙寧五年(1072)復置,生員以百人為額,選文武官知兵者為教授,習諸家兵法等。
【譯文】
老子說:「有道的人,不是教導人民有智識,而是教導人民樸實無知。」這是李斯、韓非的學說,殘暴的秦朝的政治,與歷代有什麼關係呢?漢代廣求散失的書籍,尊崇儒家的六經,設置博士,選拔賢良文學之才,舉用德才特出的秀才和能出使極遠邦國的人才,這不是愚民。唐代分科取士的名目,多達五十餘種;宋代廣泛地建立學校,並且設置教習軍事的學校;明朝洪武三年開科舉考試,闡明經書文句的義理的考試之外,兼考六書(指漢字造字的象形、指事等六書)、算數、騎術、射術、律法。《日知錄》引自《明太祖實錄》。這不是愚民。自從隋代用文章來選拔人才,沿襲至今,這一做法不過因為推薦選拔是出於公還是出於私無法判斷,考核文章則公平有據可依。說所制定的法則不完美是可以的,說它是愚民那就不是事實了。
至我朝列聖,殷殷以覺世牖民為念[1],刊布《數理精蘊》《曆象考成》《儀象考成》[2],教天算西學也[3];遣使測經緯度,繪天下地圖,教地輿西學也[4];刊布《授時通考》[5],教農學也。纂《七經義疏》,刊布十三經、二十四史、九通[6],開四庫館修書[7],分藏大江南北,縱人入讀,教經史百家之學也;同治軍務敉平以後[8],內外開同文方言館[9],教譯也;設製造局,教械也;設船政衙門,教船也;屢遣學生出洋,赴美、英、法、德,學公法、礦學、水師、陸師、炮台、鐵路也[10];總署編刊公法、格致、化學諸書,滬局譯刊西書七十餘種,教各種西學也。且同文館三年有優保,出洋隨員三年有優保,學堂學生有保獎,遊歷有厚資。朝廷欲破民之愚、望士之智,皇皇如恐不及。無如陋儒俗吏,動以新學為詬病,相戒不學,故譯書不廣,學亦不精,出洋者大半志不在學,故成材亦不多。是不學者負朝廷耳。且即以舊制三場之法言之[11],雖不能兼西學,固足以通中學。咎在主司偏重[12],士人剽竊,非盡法之弊也。
【注釋】
[1]殷殷:懇切貌。
[2]《數理精蘊》:清何國宗、梅瑴成等纂,為康熙敕編《律歷淵源》的第二部分,專講數理,五十三卷。上編五卷,以立綱明體;下編四十卷,以分條致用;表八卷。《曆象考成》:清康熙年間官撰,為《律歷淵源》的第一部分,四十二卷。上編題《揆天察記》,闡明理論;下編題《明時正度》,詳述方法,其後有所增補。《儀象考成》:清乾隆九年(1744)戴進賢等撰。三十二卷,考究歲差,闡明儀器。
[3]天算:天文算法的簡稱。清朱駿聲著有《天算瑣記》四卷,李善蘭著有《天算或問》一卷。
[4]地輿:大地。地載萬物,故比作車輿。這裡指地理。
[5]《授時通考》:清鄂爾泰等撰。從舊文獻中輯錄有關農業資料,分類編成。內分天時、土宜、谷種、功作、勸課、蓄聚、農余、蠶桑八門,共七十八卷。
[6]九通:《通典》《通志》《文獻通考》舊稱三通。清代又以《續通典》《續通志》《續文獻通考》《清通典》《清通志》《清文獻通考》合稱九通。
[7]開四庫館修書: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開館纂修四庫全書,經十年始成。共收書三千五百零三種,七萬九千三百三十卷,分經史子集四部,所以稱四庫,保存整理了大量歷史文獻。
[8]同治軍務:此指清朝統治者對太平軍的圍剿和對捻軍的鎮壓。敉(mǐ)平:安撫,安定。
[9]同文方言館:同文館以英、法、德、俄各國文字及天文、格致、算、醫諸學教授生徒。後仿京館例,在滬設立上海廣方言館,在粵設廣東同文館。
[10]公法:法律術語。規定國家與國民間權力關係的法律,如憲法、刑法、行政法等。水師:水上軍隊,猶海軍。
[11]三場之法:詳見《變科舉第八》。
[12]主司:主考官。
【譯文】
我清朝歷代皇帝懇切地以啟發世人覺悟、開啟民智為念,刊印發行了《數理精蘊》《曆象考成》《儀象考成》,這是教天文算法的西學;派遣使者測繪經度緯度,繪製天下的地圖,這是教地理的西學;刊印發行《授時通考》,這是教農學。編纂《七經義疏》,刊印發行十三經、二十四史、九通,開館編修四庫全書,書編成以後分別收藏在大江南北各地,供人閱讀,這是教經史百家的學問;同治年間平滅太平天國和捻軍起義後,京師內外開設同文方言館,這是教翻譯的學問;創設各類製造局,這是教機械的學問;創設船政衙門,這是教艦船的學問;多次派遣學生出洋留學,赴美國、英國、法國、德國,學習公法、礦學、海軍、陸軍、炮台、鐵路各種學問;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編輯刊印公法、格致、化學各種書籍,江南製造總局翻譯刊印西方書籍七十餘種,這是教各種西學。在同文館學習滿三年有優先保薦的機會,跟隨出國三年也有優先保薦的機會,新式學堂的學生有被舉薦、獎勵、擢用的機會,出國遊歷也會給予重金支持。朝廷要打破民眾的愚昧習氣,期望讀書人增長智識,惶惶然就害怕達不到目的。無奈那些學識淺陋的讀書人和庸俗的官吏,動不動就對新式學問有所指責,互相提醒不去學習,所以翻譯的書不多,新學學的也不好,那些出洋留學的人志向大半也不在學習上,所以能夠學有所成的也不多。這是不學的人辜負朝廷啊。就算拿科舉舊制三場之法來說,雖然不能兼顧西方的新學,但也足以通曉中國本土之學。過錯在於主考官有所偏重,參加考試的士子抄襲他人文章,並非全是科舉規則和制度的弊病。
果能經義、策問[1],事事博通,其於經濟大端、百家學術,必能貫徹,任以政事,必能有為,且必能通達事變,決不至於愚矣!譬如子弟不肖,楹有書而不讀[2],家有師而不親,過庭入塾,惟務欺飾,及至頹廢負困[3],乃怨懟其父母[4],豈不悖哉[5]?大率近日風氣,其讚羨西學者,自視中國朝政民風無一是處,殆不足比於人數。自視其高、曾、祖、父亦無不可鄙賤者,甚且歸咎於數千年以前歷代帝王無一善政,歷代將相師儒無一人才。不知二千年以上,西國有何學,西國有何政也?
【注釋】
[1]策問:漢以來試士,以政事、經義等設問,寫在簡策上,使之條對。也稱對策。
[2]楹:計算房屋的單位,一列為楹。這裡指屋。
[3]負困:虧欠,困頓。
[4]怨懟(duì):怨望,不滿。
[5]悖:不合情理,錯誤。
【譯文】
假如真能在闡明經書文句的義理的考試和對答策問的考試中,事事都淵博通曉,那麼對於經世濟民的大義、各個流派的學術,一定能貫通,委任給他政治事務,一定能有所作為,而且能夠根據當下情勢靈活處理問題,絕不可能愚昧無知。比如子孫不賢,沒有才能,屋中有書而不讀,家中有老師卻不尊敬,父輩的教誨、入私塾學習只是一味欺騙掩飾,等到頹廢困頓之時,就對父母怨恨不滿,這豈不是大錯特錯嗎?大概近日的風氣,那些讚美羨慕西式新學的人,自認為中國的朝政、民風一無是處,大概和西方相比不好的地方太多了。自認為他的高祖、曾祖、祖父、父親都是可以輕視的,甚至指責數千年以來歷代帝王沒有什麼良善的政策和法令,歷代的文武官員和儒者、經師里沒有一個人才。不知道兩千年以前,西方的國家有什麼學術,西方的國家有什麼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