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學篇譯註 · 《勸學篇》序

張之洞 《勸學篇譯註》
【題解】 張之洞為什麼要在「百日維新」之際寫《勸學篇》?為什麼要託付門徒黃紹箕進呈給光緒皇帝及慈禧太后?在道器兩個層面,皆有其複雜而值得闡發的原因。從「應世事」的角度來看,《勸學篇》的寫就和進呈,體現了張之洞「世事洞明皆學問」的巧宦一面。康梁為首的激烈變法,張之洞最初曾涉入其中,1895年康有為成立強學會,張之洞捐銀入會;梁啓超在上海所辦《時務報》,張曾札飭湖北官場銷售。但隨著變法的推進,作為封疆大吏的張之洞很快體悟到變法背後的帝黨、後黨之爭,權力的天平始終傾斜在後黨這一面。為了擺脫自己曾經襄助維新派的前史,「預為自保」於紛繁複雜的政事紛爭中,以疆臣之筆「正論」如何務本會通,揭康梁之「邪說」,無疑是政治上的妙筆妙棋。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勸學篇》寫的恰逢其時。戊戌政變之後,曾有人以張之洞與維新派有染為由,請朝廷治罪。慈禧以「先著《勸學篇》,得免議」之名,未懲處張之洞。張之洞1909年故去,清廷的祭祀文中有「詔荊楚之髦士,勸學成書」的贊語,可見《勸學篇》於張之洞一生宦海浮沉的重要。中國的改革舉措中的甲乙丙丁固屬重要,但具決定性的往往是改革中人事與權力的較量。 《勸學篇》的寫就不僅僅是「應世事」之舉。在與康梁接觸的過程中,張之洞與維新派漸行漸遠。從根本上說,理學的薰陶、封疆大吏的政治身份與洋務派巨擘的定位,都使張之洞不能贊同康南海的激進之論。《勸學篇》的寫就,帶有闡發己論,駁斥保守與激進者兩面作戰的意味。張之洞的幕僚辜鴻銘曾回憶說:「我曾親自出席過張之洞總督召集的一次幕僚議事會,討論如何對付康有為的雅各賓主義問題,《勸學篇》是在那次會議之後『立即寫出來的』。」 《勸學篇》也不僅僅是駁斥「邪說」那麼簡單。事實上,在晚清四大名臣中,曾國藩與張之洞「偏文」,李鴻章、左宗棠「偏武」。而就經營洋務、布行新政的經驗與時間來看,以李鴻章、張之洞為最,曾、左兩人早逝。過往時人與史學者常譏評洋務運動只注重器物層面的建設,不注重西政西制,對此未有理論上的概括和闡發。張之洞《勸學篇》的重要性正在於此。「偏文」和「洋務」的結合,使張之洞成為躬身實踐的大吏中最具可能將洋務實踐上升為經驗總結的人選。口岸知識分子與改良派幕僚如王韜、鄭觀應、薛福成等人或者搖筆過之,但未有擘畫洋務的實際經驗。李鴻章辦洋務最有成效,但在「治學」、「文章」上重視不夠。所以,是張之洞的《勸學篇》成為基於洋務經驗而又有所超越的經典文本。張之洞的洋務經驗即來自於湖北的洋務、新政實績。從某種程度上可說,是湖北假張之洞影響了晚清的變革,而晚清的變革又深深塑造了湖北的近代命運。 《勸學篇》同時也不僅僅是洋務的總結。在文化層面,《勸學篇》中所提出的「會通中西,權衡新舊」的響亮口號,是對自明末清初以來四百餘年間「中西會通」問題所做的一個系統性回應。自徐光啟遭逢利瑪竇以來,「欲求超勝,必先會通」的中西文化涵化拉開序幕。但在不同時代,如何應對中西會通以及由此而衍生的古今問題、本末問題、體用問題、新舊問題,不能一也。張之洞所處的晚清時代,「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下的國勢日蹙,迫使士人去思考文化會通層面這一大問題。「中體西用」思想的提出,系統性地回答了這一文化交流層面的大問題。儘管許多人不認為《勸學篇》是那個時代最優、最深刻的文本,但無可迴避的是它是最切近現實、可行和受眾度最高的流行經典。陳寅恪曾說自己思想介於曾湘鄉和張南皮之間,用意在此焉。 如果放在東西文化會通的層面,應該想起日本福澤諭吉的同名之作《勸學篇》(漢譯名)。張之洞(1837—1909)與福澤諭吉(1835—1901)所處年代大致相同,兩國所遭逢的近代命運有彼此相似之處,二人皆為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張之洞在兩湖的教育開拓之功,天下咸知;而福澤諭吉則創辦了日本教育史上著名的慶應大學。面對東西文化會通的大勢,張之洞提出了「中體西用」,福澤諭吉則在東瀛列島喊出了「和魂洋才」。 回到本篇序言中。張之洞於此具體闡發了三個問題:何以要寫作《勸學篇》? 《勸學篇》布局謀篇如何?宗旨立意如何?其一,文中開篇舉楚莊王居安思危的史實,來引出今日世變的危局,點出作者應世變、調和新舊兩學的撰述目的。其二,《勸學篇》的布局謀篇分為內、外兩篇。內篇共九篇,分別是同心、教忠、明綱、知類、宗經、正權、循序、守約、去毒;外篇共十五篇,分別是益智、遊學、設學、學制、廣譯、閱報、變法、變科舉、農工商學、兵學、礦學、鐵路、會通、非弭兵、非攻教。內篇用來「務本」、「正人心」,所謂的「本」是指以儒家為主的中國學術文化傳統、孔孟之道的綱常倫理和現實中的皇權政治。外篇是用來務通、開風氣的。在正本的前提下以致用的態度學習西政、西學、西藝。其三,《勸學篇》的宗旨立意從大的方面說是「會通中西,權衡新舊」,也即「中體西用」。具而言之,張之洞認為是包括五個方面,即五知:知恥、知懼、知變、知要、知本。 昔楚莊王之霸也[1],以民生在勤箴其民[2],以日討軍實儆其軍[3],以禍至無日訓其國人。夫楚當春秋魯文、宣之際[4],土方辟,兵方強,國勢方張,齊、晉、秦、宋無敢抗顏行,誰能禍楚者?何為而急迫震懼如是之皇皇耶[5]? 【注釋】 [1]楚莊王(前?—前591):春秋時楚國國君。羋姓,名旅(一作呂、侶),前613—前591年在位。他整頓內政,興修水利,使楚國的力量日益強大,並取得一系列軍事上的勝利,成為霸主。 [2]箴(zhēn):勸誡。 [3]軍實:戰爭。《國語·楚語上》:「故先王之為台榭也,榭不過講軍實。」韋昭註:「講,習也;軍實,戎事也。」儆(jǐnɡ):使人警悟,不犯過錯。 [4]魯文、宣:即魯文公(? —前609)和魯宣公(前608—前591)。 [5]皇皇:同「惶惶」,心不安貌。 【譯文】 當初楚莊王稱霸,用民生在勤來勸誡楚國百姓,以每日演習軍事來使楚國軍隊保持警惕,用災禍的到來不可預期來訓誡楚國國人。楚國在春秋魯文公與魯宣公之際,開疆拓土,軍力正強,國家實力漸趨強盛,齊、晉、秦、宋諸國都不敢不看楚國的臉色,誰能禍亂楚國呢?為什麼楚莊王要這樣急迫而恐懼不安呢? 君子曰:「不知其禍,則辱至矣;知其禍,則福至矣。」今日之世變,豈特春秋所未有,抑秦漢以至元明所未有也。語其禍,則共工之狂、辛有之痛[1],不足喻也。廟堂旰食[2],乾惕震厲[3],方將改弦以調琴瑟,異等以儲將相[4],學堂建,特科設,海內志士發憤搤捥[5]。於是,圖救時者言新學[6],慮害道者守舊學[7],莫衷於一。舊者因噎而食廢,新者歧多而羊亡[8];舊者不知通[9],新者不知本[10]。不知通,則無應敵制變之術;不知本,則有非薄名教之心[11]。夫如是,則舊者愈病新[12],新者愈厭舊,交相為愈[13],而恢詭傾危亂名改作之流[14],遂雜出其說以盪眾心[15]。學者搖搖,中無所主,邪說暴行,橫流天下。敵既至無與戰,敵未至無與安。吾恐中國之禍,不在四海之外[16],而在九州之內矣[17]! 【注釋】 [1]共工:古代神話人物。傳說「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辛有:周大夫。平王東遷時,他適伊川,見披髮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其後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 [2]廟堂:太廟的明堂,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這裡指朝廷。旰(ɡàn)食:因心憂事繁而延遲到晚上才吃飯,這裡指帝王勤於政事。 [3]乾惕震厲:意為舉國上下警覺,神州風雷猛烈。乾、震,皆為八卦名。乾是八卦的首卦,卦形為,象徵天;震卦形為,象徵雷震。惕,警惕,戒懼。厲,嚴厲,猛烈。 [4]異等:區分不同的等級。儲:儲存起來以備應用。 [5]搤捥:同「扼腕」。用手握腕,表示情緒激動、振奮的樣子。 [6]新學:由西方傳入的近代新文化。 [7]舊學:指中國傳統的學術文化。 [8]歧多而羊亡:語出《列子·說符》。這裡比喻事理複雜多變,如果沒有正確的方向,仍然達不到富國強兵的目的。 [9]通:通達,隨著時、勢的變化而變化。 [10]本:事物的根源或根基。 [11]非薄名教:否定或看輕名教。 [12]病:不滿,責難。 [13]愈:病。 [14]恢詭:即「恢恑」,離奇。傾危:猶險詐。《史記·張儀列傳》:「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亂名:曲解或背離名教。 [15]盪:動搖。 [16]四海:古以中國四境有海環繞,故用四海指代中國。 [17]九州:泛指整個中國。《尚書·禹貢》作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爾雅·釋地》《周禮·夏官·職方氏》記載稍有出入。 【譯文】 君子說:「不知道自身的災禍,那麼羞辱就要到來;知曉自身的災禍,那麼福就到了。」當今的世事變化,豈是春秋時期所沒有,就是自秦漢以至元、明歷代也都沒有啊。說到當今禍患的嚴重,共工的狂妄、辛有的悲痛,都不足以比喻。當今聖上勤於政事,天下警覺而風雷激盪,正要像更改琴弦而使琴瑟合奏流暢一樣更改典制,進行變革,區分不同等級的人才以為將來的將相做儲備,創建學堂,設特科取士,海內有志之士發奮圖強。於此之際,那些希望匡救時弊的人倡言西方傳入的新學,而擔憂破壞道學者固守傳統中學,兩者不能取得一致。守舊者因噎廢食,趨新者找不到富國強兵的真正之路;守舊者不知道變通,趨新者不知道堅守本源。不知道通達變化,就不會有應敵制變的方法;不知道根本所在,就會有否定或看輕名教的心思。如果是這樣,那麼守舊者越責難趨新者,趨新者越厭惡守舊者,兩者交相責怨對方,那些離奇、險詐、背離名教之流,就會發表各種各樣的學說來動搖眾人之心。學者心神不安,內心中沒有定見,荒謬有害的言論得以彰顯,放縱、恣肆於天下。敵人已經來到我們無法和他們開戰,敵人還未來到我們也無法安然平靜。我恐怕中國的禍患,不在中國之外,而是在中國之內啊! 竊惟古來世運之明晦[1],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學。不佞承乏兩湖[2],與有教士化民之責[3],夙夜兢兢[4],思有所以裨助之者。乃規時勢[5],綜本末,著論二十四篇,以告兩湖之士,海內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 【注釋】 [1]竊:私自,謙詞。惟:想。晦:昏暗。 [2]不佞(nìnɡ):謙稱自己,意為不才(沒有才能)。兩湖:湖南和湖北。 [3]教士化民:教育士大夫,感化民眾。 [4]夙(sù):早上。兢兢:小心謹慎。 [5]規:規劃,引申為審度。 【譯文】 我私下認為,自古以來盛衰治亂的氣運的顯明與昏暗,人才的盛與衰,表面看是在政事,其實內里是在學術。不才我暫任職兩湖,負有教導士大夫,感化民眾的職責,早晚小心謹慎,希望能對教化民眾有所幫助。因此審度時勢,綜合本末,寫作二十四篇議論之作,以此告白於兩湖士人,海內有德行的君子,和我有相同志向者,也沒有什麼隱瞞之言。 內篇務本,以正人心;外篇務通,以開風氣。 【譯文】 內篇用來致力於根本,以此來端正人心;外篇用來致力於通達變遷,以此來開通風氣。 內篇九:曰同心,明保國、保教、保種為一義。手足利則頭目康,血氣盛則心志剛,賢才眾多,國勢自昌也。曰教忠,陳述本朝德澤深厚,使薄海臣民咸懷忠良[1],以保國也。曰明綱[2],三綱為中國神聖相傳之至教[3],禮政之原本[4],人禽之大防[5],以保教也。曰知類[6],閔神明之胄裔[7],無淪胥以亡[8],以保種也。曰宗經[9],周秦諸子[10],瑜不掩瑕[11],取節則可[12],破道勿聽[13],必折衷於聖也[14]。曰正權[15],辨上下,定民志,斥民權之亂政也。曰循序,先入者為主,講西學必先通中學[16],乃不忘其祖也。曰守約,喜新者甘,好古者苦,欲存中學,宜治要而約取也[17]。曰去毒,洋藥滌染[18],我民斯活[19],絕之使無萌枿也[20]。 【注釋】 [1]薄海:《尚書·益稷》:「外薄四海。」薄,逼近,謂及於四海。後統稱海內為薄海。咸:都。 [2]明綱:認識什麼是居於主要或支配地位的事物。綱,本指提網的大繩。此指事物的關鍵部分。 [3]三綱:專制社會中為了維護等級制度而加以系統化的一套道德準則和禮教教條。三綱指君臣、父子、夫婦之道。《白虎通義·三綱六紀》:「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禮記·樂記》:「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孔穎達疏引《禮緯含文嘉》:「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至教:最高尚、最完善的教義。 [4]原本:起源和根本。原,同「源」。 [5]人禽之大防:人和動物之間的最大區別。防,堤岸。引申為分界線,分水嶺。 [6]知類:懂得事物之間相同或不同的關係,進行類推、比較。這裡的「類」,特指族類。 [7]閔:同「憫」,憐念。神明之胄裔:猶言炎黃的子孫。神明,神祇,這裡借指中華民族的祖先。胄,古代稱帝王或貴族的子孫。裔,遠代子孫。 [8]淪胥(xū):意為相率淪喪或陷溺。《詩經·小雅·雨無正》:「若此無罪,淪胥以鋪。」 [9]宗經:尊崇儒家經典。 [10]周秦諸子:泛指先秦至漢初各派學者的著作。 [11]瑜不掩瑕:玉的光彩不能掩飾玉上的斑點。瑜,玉的光彩,這裡比喻周秦諸子著作的優點、長處。瑕,玉上的斑點,這裡比喻周秦諸子著作的缺點和短處。 [12]節:枝節,分枝。比喻周秦諸子著作中某些次要的合理的部分。 [13]破道勿聽:意為周秦諸子著作中,凡有損於儒家倫理道德的主張,均不要輕信和採納。 [14]折衷於聖:用聖教(儒家的倫理道德)作為判斷事物的準則。折衷,亦作「折中」,猶言取正。《史記·孔子世家》:「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 [15]正權:辨正有關權勢的問題。正,端正。 [16]西學:泛指西方各國文化與學術。中學:中國以儒學為主體的傳統文化。 [17]治要:研究(中學的)主體思想。治,研究。要,主要,最重要的部分。 [18]洋藥:指鴉片。滌染:污染,麻醉。 [19]活:生存。 [20]萌枿(niè):萌芽。枿,同「櫱」,意為樹木砍去後重新生出來的新芽。《尚書·盤庚上》:「若顛木之有由櫱。」陸德明《釋文》:「櫱,本又作枿。」 【譯文】 內篇共有九篇:「同心」篇,明確保國家、保禮教、保種族是彼此貫通的。手腳敏捷則頭腦、眼睛就會健康,血氣旺盛那麼心志就會剛強,有德有才的人多,國勢自然昌盛。「教忠」篇,敘述本朝恩德澤被深厚,使海內臣民都懷有忠良之心,以此保國家。「明綱」篇,認為三綱是中國歷代傳承下來最為神聖和完善的教義,闡述禮教和政事的起源和根本,人和動物之間最大的區別,以此來保禮教。「知類」篇,憐念炎黃子孫,不要相繼消亡,以此來保種類。「宗經」篇,辨析先秦以來的諸子百家,他們的著作雖然各有優點和長處,但也各有缺點和短處,對待諸子的著作,適當地吸取其學說的合理部分,但不能以他們的學說來損害儒家倫理大道,一定要以儒家聖教作為判斷學說合理與否的準則。「正權」篇,明辨上下等級,安定民眾之志,申斥民權之說敗壞政治。「循序」篇,先入者為主,講求西學必須先通曉中學,是不忘祖。「守約」篇,喜歡趨新者甘甜,愛好傳統者辛苦,要保存中學,應該研究中學的主體並且取其要領。「去毒」篇,鴉片麻醉我國人民,我國人民要想生存,必須斷絕鴉片讓其無法死灰復燃。 外篇十五:曰益智[1],昧者來攻[2],迷者有凶也[3]。曰遊學,明時勢,長志氣,擴見聞,增才智,非遊歷外國不為功也[4]。曰設學,廣立學堂,儲為時用,為習帖括者擊蒙也[5]。曰學制[6],西國之強,強以學校,師有定程,弟有適從,授方任能[7],皆出其中,我宜擇善而從也。曰廣譯[8],從西師之益有限,譯西書之益無方也[9]。曰閱報,眉睫難見[10],苦藥難嘗,知內弊而速去,知外患而豫防也[11]。曰變法,專已襲常[12],不能自存也。曰變科舉[13],所習所用,事必相因也。曰農工商學,保民在養[14],養民在教,教農工商,利乃可興也。曰兵學[15],教士卒不如教將領,教兵易練[16],教將難成也。曰礦學,興地利也[17]。曰鐵路,通血氣也[18]。曰會通[19],知西學之精意,通於中學,以曉固蔽也[20]。曰非弭兵[21],惡教逸欲而自斃也[22]。曰非攻教[23],惡逞小忿而敗大計也[24]。 【注釋】 [1]益智:增益國人的智識。 [2]昧者:愚昧的人。 [3]迷者:迷惑於途的人。 [4]不為功:不能取得成就。功,功效,成績。 [5]帖括:科舉考試文體之名。唐代考試制度,明經科以「帖經」試士。《文獻通考·選舉考二》:「凡舉司課試之法,帖經者,以所習經,掩其兩端,中間惟開一行,裁紙為帖。」後考生因帖經難記,就總括經文編成歌訣,便於熟讀,叫帖括。明清八股文有仿於唐之帖括者,亦稱之。擊蒙:猶言「啟蒙」。意為通過宣傳教育,使後進者接受新事物而得到進步。 [6]學制:學校教育制度。它規定各級各類學校的性質、任務、入學條件、學習年限以及它們之間的銜接和關係。 [7]授方任能:給正直、有才能的人授職。方,正直的人。 [8]廣譯:大量地翻譯國外文獻資料。 [9]無方:沒有止境。 [10]眉睫:眉毛和睫毛。泛指人的形貌。 [11]豫:通「預」。 [12]專已襲常:(治理國家)專擅而又總是沿襲過去的一套作法。已,通「以」。 [13]變科舉:改變科舉制度。科舉,隋以後歷代王朝設科考試以選拔官吏,由於分科取士而得名。 [14]養:養育。 [15]兵學:軍事教育。 [16]練:熟練,幹練。 [17]興地利:開發地下礦藏資源。 [18]通血氣:使國家交通暢達。 [19]會通:指新學和舊學之間融會貫通。 [20]固蔽:滯於一隅,不能通明。固,鄙陋,執一不通。蔽,如有物壅蔽一樣。 [21]弭(mǐ)兵:息兵,停止戰爭。這裡指裁減國家軍隊。弭,停止,消除。 [22]惡(wù):恥,以……為恥。下文「惡」同此。教逸欲:「教民以逸欲」之省。自斃:自取滅亡。《左傳·隱公元年》:「多行不義必自斃。」 [23]非攻教:停止對西教堂和傳教士的攻擊。 [24]逞小忿:發泄個人的怨恨。敗大計:使國計民生遭受損害。 【譯文】 外篇共有十五篇:「益智」篇講愚昧的人前來進犯,迷惑者會不利。「遊學」篇講洞明時勢,長志氣,擴大見聞,增長才智,不去外國遊歷很難取得效果。「設學」篇講廣泛設立學堂,儲備人才為時所用,對那些浸淫於科舉八股文者進行啟蒙。「學制」篇講西方國家的強大,是強在學校上,教師有一定的教學之規,學生有所跟從,給正直而有才能的人授予官職,皆出學校之中,我們應該選取西方學校好的地方去學習。「廣譯」篇講跟從西師的好處是有限的,但翻譯西方著作的益處是無止境的。「閱報」篇講自己的形貌難以看見,味苦的藥很難品嘗,通過閱報知曉內在的弊端而很快除掉,知曉外在的禍患而去預防。「變法」篇講治理國家專擅而又沿襲舊法,是不能自我保存的。「變科舉」篇講學習和致用兩者之間,必須互相依託。「農工商學」篇講安民在於養民,養民在於教民,教民眾以農工商學,民利就可以大興了。「兵學」篇講教導士卒不如教導將領,教導士兵容易熟練,但教導將領很難取得成就。「礦學」篇提議開發地下礦藏資源。「鐵路」篇講使國家交通暢達。「會通」篇提出知曉西學的精要,使之和中學融會貫通,以此了解既有學問中的狹隘、不通達之處。「非弭兵」篇認為引導民眾耽於安逸、享樂而自取滅亡是可恥的。「非攻教」篇認為以發泄個人的憤恨而導致損害國計民生是可恥的。 二十四篇之義,括之以五知:一知恥,恥不如日本[1],恥不如土耳其[2],恥不如暹羅[3],恥不如古巴[4];二知懼,懼為印度[5],懼為越南、緬甸、朝鮮[6],懼為埃及[7],懼為波蘭[8];三知變,不變其習不能變法,不變其法不能變器[9];四知要[10],中學考古非要,致用為要,西學亦有別,西藝非要[11],西政為要[12];五知本,在海外不忘國,見異俗不忘親,多智巧不忘聖[13]。 【注釋】 [1]恥不如日本:經過1868年「明治維新」後,日本迅速發展成為資本主義強國。 [2]恥不如土耳其:土耳其前身為13世紀建立的奧斯曼帝國,15、16世紀最為強盛,地跨歐、亞、非三洲。16世紀開始衰落,但國力仍較強大。 [3]恥不如暹(xiān)羅:暹羅,泰國的舊稱。16世紀起,泰國受到葡、荷、英、法的侵略。19世紀末成為英、法殖民地之間的「緩衝國」。相形之下,中國當時的情況不如泰國。參見本書《遊學第二》有關段落。 [4]恥不如古巴:16世紀初,古巴淪為西班牙的殖民地,1868—1898年,古巴人民進行了長達30年的解放鬥爭。 [5]懼為印度:從16世紀起,葡、法、英等國相繼侵入印度。1600年英國殖民者成立東印度公司,逐步在印度沿海一帶建立殖民據點,1829年,英國占領印度全境。 [6]懼為越南、緬甸、朝鮮:越南,19世紀中葉,法國侵入。1884年淪為法國的保護國。緬甸,1824—1826年、1852年、1885年三次英緬戰爭,皆以緬甸失敗告終。緬甸被英國占領,淪為殖民地。朝鮮,10世紀高麗王朝建立。14世紀末李氏王朝代替了高麗王朝,改稱朝鮮,國力虛弱。1895年《馬關條約》規定,日本對朝鮮進行控制,朝鮮實淪為日本殖民地。 [7]懼為埃及:公元前7至1世紀,埃及曾先後被亞述、波斯、馬其頓和羅馬帝國征服。4世紀到7世紀初葉被併入拜占庭帝國。7世紀阿拉伯人遷入後,建立阿拉伯國家。1517年成為奧斯曼帝國的一個行省。1882年被英國侵占。 [8]懼為波蘭:1772、1793和1795年,波蘭先後三次被普魯士王國、奧地利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瓜分。 [9]器:指具體事物或名物制度。 [10]要:重要,切要。 [11]西藝:泛指西方的科學技術及文化藝術。 [12]西政:泛指西方的政治制度和政治學說。 [13]聖:聖賢,泛指中國文化傳統。 【譯文】 二十四篇的意思,用五知來概括:一、知道恥辱,以不如日本為恥,以不如土耳其為恥,以不如泰國為恥,以不如古巴為恥;二、知道懼怕,懼怕成為印度,懼怕成為越南、緬甸、朝鮮,懼怕成為埃及,懼怕成為波蘭;三、知道變通,不改變舊有習氣就不能改變法令,不改變法令就不能改變名器制度;四、知道切要之處,以舊有的中學去考核、研究古代事物並非最為重要,而是要付諸實用,西學也有所差別,西學中的技藝不是最重要的,西學中有關政治制度與學說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五、知道本源,在國外不忘祖國,看見不同的風俗而不忘本鄉本土,增益知識、技能而不忘中華文化傳統。 凡此所說,竊嘗考諸《中庸》而有合焉[1]。魯[2],弱國也,哀公問政[3],而孔子告之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4]終之曰[5]:「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茲內篇所言,皆求仁之事也;外篇所言,皆求智、求勇之事也。夫《中庸》之書,豈特原心杪忽、校理分寸而已哉[6]!孔子以魯秉禮而積弱[7],齊、邾、吳、越皆得以兵侮之[8],故為此言,以破魯國臣民之聾瞶[9],起魯國諸儒之廢疾[10],望魯國幡然有為[11],以復文武之盛[12]。然則無學、無力、無恥,則愚且柔;有學、有力、有恥,則明且強。在魯且然,況以七十萬方里之廣,四百兆人民之眾者哉[13]!吾恐海內士大夫狃於晏安而不知禍之將及也[14],故舉楚事;吾又恐甘於暴棄而不復求強也,故舉魯事。《易》曰[15]:「其亡其亡,繫於苞桑[16]。」惟知亡,則知強矣。 光緒二十四年三月 南皮張之洞書[17] 【注釋】 [1]《中庸》:儒家經典之一,原是《禮記》中的一篇,相傳戰國時子思所作。內容肯定「中庸」是道德行為的最高標準,並提出「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的說法,把「誠」看成是世界的主體。宋代程頤和朱熹把它和《大學》《論語》《孟子》並列為「四書」。合:符合,吻合。 [2]魯: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國勢衰弱。春秋後期公室為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家所分。戰國時成為小國。前256年為楚所滅。 [3]哀公:魯國國君,前494—前474年在位。 [4]「好學近乎知」幾句:語出《中庸》。大意為:一個人愛好學習,就接近於智;有了一個良好的意願,盡力地去實現它,就接近於仁;知道了什麼是恥辱,就接近於勇。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創始人。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弟子輯其言論為《論語》,是儒學經典之一。 [5]終之:結尾的時候。 [6]原心杪(miǎo)忽:探求事物深奧的道理。原心,推究其本心。杪,樹梢,木末。忽,長度和重量的單位,十忽為一絲,十絲為一毫。這裡,「杪」、「忽」皆表示事物深奧的道理。校(jiào)理分寸:考究事物發展變化應遵循的尺度和極限。校理,本義為校勘書籍,加以整理,這裡引申為考究。分寸,(事物變化)適當的限度或程度。 [7]秉禮:講究禮義。秉,執持。 [8]齊、邾、吳、越:古國名。邾,即「鄒」。 [9]瞶(ɡuì):視力弱,看不清楚。 [10]起:拔出,取出。引申為除去。 [11]幡然:很快而徹底地(改變)。 [12]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 [13]兆:百萬為兆。 [14]狃(niǔ)於晏安:習慣於安樂平靜。狃,因襲,拘泥。晏安,平靜,安逸。 [15]《易》:《周易》的簡稱。 [16]苞桑:桑樹之根,比喻根深柢固。孔穎達疏:「苞,本也。凡物繫於桑之苞本,則牢固也。」清代王夫之《讀通鑑論·唐高祖》:「系國於苞桑之固。」一說「苞桑」是叢生的桑樹,喻義相同。 [17]南皮:縣名,屬直隸(今河北)。張之洞的故鄉。 【譯文】 以上所說,我私下曾經對比研究過《中庸》,兩者之間有所吻合啊。春秋時期的魯國,是弱國,魯哀公向孔子諮詢政事,孔子對魯哀公說:「一個人愛好學習,就接近於智;有了一個良好的願望,盡力去實現它,就接近於仁;知道了什麼是恥辱,就接近於勇。」在結尾的時候說:「如果真能遵行這些道理和方法,那麼即使愚昧必然會變得睿智,即使柔弱必然會變得強大。」現在內篇所說的,都是求仁之事;外篇所說的,都是求智、求勇的事。《中庸》這本書,豈是只探求事物的深奧道理、考究事物變化發展所應遵循的尺度和極致嗎?孔子當年因魯國講究禮儀卻長期弱小,齊、邾、吳、越等國都能用兵欺辱,所以才出此言,來打破魯國臣民的昏聵狀態,除去魯國士人無所事事的毛病,希望魯國能很快地徹底改變,復興文王和武王之盛。然而沒有知識、沒有實力、不知恥辱,就會愚昧而柔弱;有知識、有實力、知道恥辱,就會睿智而強大。對於魯國是這樣,何況是擁有七百萬平方公里廣大疆土、四億人民之眾的中國呢!我恐怕國內的士大夫習慣於安樂平靜,卻不知道禍患就要到來,所以才舉楚國的事;我又擔心國內士人甘於自暴自棄不再追求富強,所以才舉魯國的事。《易經》說:「要亡了,要亡了,才能有根基牢固。」只有知道滅亡,才能知道強國啊。 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南皮張之洞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