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七十四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程遠問:「竊聞先生之教,每於日用間事事物物警省於心,惟恐有過,恆以為憂,又慮功夫不先靜中養出端倪,做來做去,終非真知,易致更變。真動真靜,其間靈明一點,乃是元來本體,此端倪也,主敬不已,庶乎動靜合一,內外無間。」
石翁養出端倪之說,正孟子擴充四端之意,必先體認得這端倪,乃可就上加涵養之功,否則養個甚物?此便是頭腦處。世儒反疑此以為禪,真痴人前不可說夢。吾子既如此見得,便切實用功,不可徒想像說話也。
遠問:「嘗強於記誦,溺於講作,泛然莫知所主。及致說書多是背戾,作文多是支離,常不自知其病。近得二業合一訓,乃知昔日之病,無本故也。今乃脫去舊習,先從心上尋個真實義理,則說書作文,庶有根據,而無背戾支離之病,是否?」
先立乎其大者,則讀書作文一以貫之,如樹木之有根,直上貫乎枝葉。此二業合一之說,看來一立百立,無先後彼此,如二物也。
方瓘問:「承至教拳拳,悚懼不勝,親炙几杖不知幾何年,而為吾道計若此,是誠何心哉?慚負慚負。遊子所言誠不足為吾師慮,所可痛者,但吾輩同門支持者幾人?擔當者幾人?的見不惑,而不至於倒東倒西者幾人?夫以吾師數十年精神命脈無一刻不注於吾輩,而吾輩不惟無以體吾師之教,且將操戈入室,或改頭換面,或懵懵自棄,或矯矯自誣,或悠悠自孽,以自叛自累於吾師,吾師亦何負於吾輩,而吾輩有如是如是哉!靜言思之,不能不痛憾而徹骨也。雖然,吾師天地之量,合天下之賢愚小大,麟鳳虎狼、蛆蟲蛇虺,固無所不包,然或時考言而觀行,或時因跡以求心,或時惡佞以黜偽,或時辭疾而不屑,或時鳴鼓而麾之於門牆,或時視所以、觀所由、察所安,而不為小人所罔。如孔子之於七十子,無不洞見其肺肝,震懾其奸欺者,亦吾師至教之不容已者也。吾師視民如傷,於吾輩之過惡不忍十分斥言,而吾輩遂緣此以成宿弊,面為欺罔,而背為鄉黨自好者之所不屑為,甚至操戈入室,反生謗議,以致物論,此亦不可不審也。瓘以愚蠢,不能體認至教,聯綴諸友,尊崇師道,以貽無窮之憂,深可痛責。然昨蒙針灸,亦不敢不自收斂,以深藏自晦,反躬責己,與諸同志互相砥礪於福山也。倉卒拜別,意欲即來函丈,從歸西樵,未及質以近日功夫。昨思事變無常,倘到家不能遽爾起步,則又不敢不一請正也。看來寂然不動之體,瑩徹於宇宙之間,宇宙之至靜,即吾心之至靜,而天下之千變萬化,聲聲色色,不過吾心至靜中數點之動而已。至靜瑩徹,融釋脫落,上下四方,廓然萬里,見父而笑,見子而孩,兄觸而愛,弟至而慈,花柳風月,源源而來。如泉之涓涓,生於沼而未嘗撓於沼;如雲之縹緲,行於空而未嘗擾於空。故自一念之觸,以至千酬萬應,紛紜轇轕,而吾寂然不動之體固自若也,海闊天高之體固自若也。蓋以宇宙之體分付之於宇宙,宇宙不變,則吾心亦不變;宇宙不可以千軍萬軍紊,則吾心亦不可以千軍萬軍撓。是故鳶飛戾天,向上更有天在,則向上更有心在,鳶不得而飛也;魚躍於淵,向下更有地在,則向下更有心在,魚不得而躍也。長平之坑所坑者長平,咸陽之火所火者咸陽,漁陽之鼓所鼓者漁陽,而長平、咸陽、漁陽之外,上下東西南北相距,不知幾千萬里之體,坑不得而溺、火不得而焚、鼓不得而震也。人惟不認得宇宙之至靜即吾心本來之至靜,於是乎以軀殼為心,而不以宇宙為心;以空空一塊之知覺處為心,而不以神之無聲無臭、瑩徹無窮處為心,則心已不勝其小,蠢然亦一物而已矣。故憧憧往來,滅東生西,是皆不見本來面目之故。苟能體察而默契之,則俯仰宇宙,莫非真體,而心性一圖,儼然在目,通天徹地,俱有實落,軀殼不可得而私,堯、舜不可得而與,崇高富貴不可得而加,困苦流離不可得而減,天人內外不可得而分,生死晝夜不可得而變。故自朝至暮,朝暮一至靜也;自幼至老,老幼一至靜也;自常達變,常變一至靜也;自不愧屋漏以達於莫見顯,顯見一至靜也;自念之敬以至於三千三百,儀文一至靜也。蓋千酬萬應,無往而非至靜瑩徹之地,亦無往而非行所無事,從容中道之天。故讀書而不累於書,作文而不累於文,應事而不累於事,處天下國家而不累於天下國家,奔之走而不以為煩,止之息而不以為逸,舞之蹈之而不以為馳,掀天揭地而不以為功,此周子之所謂『見大則心泰』,而軀殼之念,窮通得喪,死生榮辱,功利之私,自不得沾惹於其間。近來專以意理會,似覺功夫略有頭緒片段,但以不能精細,故應用處多有疏脫,而駁雜野態,不能不貽吾師憂也。所體如此,誠恐猶是落於意見一偏,茲謹述請正。」
「靜」字只宜作「定」字,明道先生云:「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便不倚著一邊,便不致疏脫駁雜矣。余所見甚開闊。勉之!勉之!吾道是望。
楊希震問:「伏聞隨處體認天理之教久矣,求之於心,愈見病痛日多,而於渾然無間處甚是難得,看來只是日用間調停節度之功未能純熟耳。近細究此學,纔覺得滯事,便自打滌;纔覺得遺落事,便自照管;然亦在乎常明常覺中,常有提撕之功,不是著得一些意,纔著意,又便是障礙矣。」
豈有體認天理反見病痛日多之理?此是不善體認。惟調停節度,則隨動隨靜,無非中正,天理自見,何等易簡!若雲覺得滯事,乃便自打滌;覺得遺事,乃便自照管,則終日憧憧,此乃所謂大病痛也,又安得常明常覺?
希震竊思:明教只是在几上理會,更添不得絲毫意思。如應用時略見得有我,略見得有物,便是心事支離,此時不流於空、便滯於事。須是平鋪自在,照應本體,便是几上理會的工夫,故曰「知幾其神」。
几上用功,是有此理,然惟顏子能之,非至明至健者,不足以及此。汝輩初學,須且在隨處體認上用功,他日有進步到高明處,則几上自可見。
伏讀自然銘章,始知明訓即千古傳心之秘,反而求之於心,其所謂無纖毫人力者,甚難。夫自然者,天然自有之中,道之體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道之功也。勿忘勿助之間,固難著意理會,然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震求之久矣,未能如志,恐有點化至言,請益。
自然道體,須於勿忘勿助之間求之,便是體道自然之功,此即是點化至言,更無別言。若雲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便不是。此意善自求之。
鄭經哲問:「竊疑漆雕開之對夫子曰:『吾斯之未能信。』此見開有慎獨之功,不為自欺之學。斯者,指心之天理而言;未信者,擇之未精、執之未固,天理未能實有諸己,未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苟在仕焉,未必廓然太公,物來順應,功利之政得以牽制,習俗因循之論得以遷易,世變利害得以搖奪,此開之所自知而不敢仕,而非夫子所及知乎?」
只這「斯」字,便見開灼見道體處;只說未能信,便見開自信處;只於其不求仕,便見開不自欺處。此章之指,吾契可仔細體認,謂「斯」指心之天理,說得是,但云擇之未精、[執]之未固,開恐未必如此,若如此,便說此等話不得。
方珙問:「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天地無窮盡,心亦無窮盡;心與天地一也。心也者,道也;天地也者,道之體也。非天地無以見吾心之弘,非吾心無以斂天地之約。弘也、約也,人之所以合內外之道者也,見此而存,存之則無事矣。明訓所謂勿忘勿助、無在無不在、不離於物而不滯於物。存之之道,不偏不倚,中正之門路也,終日體驗,漸見親切。然否?」
無在無不在,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此是合內外功夫。吾子初學見此,切莫求之弘,只在約上用功,使此心常存,存則自見弘大之實體矣。若徒求之弘大,或出於想像,未免虛見無益也。勉之!
經哲問:「竊聞孔以仁為教,曾子以仁為任,其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以文會友者,文非止文字文義雲也,蓋文者,仁之顯,天地萬物之理備於人,而散見於經傳,可法可象者也。仁者,文之隱,乃心之天理、人之命脈,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者也。文與仁非二也,伊川先生所謂『隱顯無間』也。君子會友以經以傳,群而學焉、群而辨焉、群而思焉、群而問於師焉,朝斯、夕斯、日斯、月斯,不離索而廢於斯,不盍簪而舍於斯。若此者,豈有他哉?欲其有所知,斯有所養;有所覺,斯有所存。克一念之仁,而復全體之仁;擴一事之仁,而為不可勝用之仁。雖為仁之機由己而不由人,而文會之功,所以警發人心之不死,而扶持天理之常存者,端在是也,豈文會為一事,而輔仁又別為功乎?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講習此仁也;記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學而寡陋焉,則為仁之功或息矣。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乃友之不得已也,非輔仁之良方也。此見友之為益甚大,不可以不會以文,會文當知所以輔仁,而非區區文義間也。由是而成則為德行,發於外則為文章、為功業,潤於身而澤於人,皆輔仁之能事、文會之成功,友道其大矣哉!」
朋友紀綱人倫,賢契此說甚好。故讀書不如親師友,師友講習不如相觀而善。能涵養德性、薰陶氣質,其功甚大。可於館中與朋友聚會行之。
楊大中問:「伏領先生體認天理之教,全無所得,朝夕反求諸心,更無他物,惟覺有中正一念,無偏倚、無治惹,不睹不聞、無內無外。能敬以存之,則為天下之大本;推而行之,則為天下之達道。施諸父子則為親,施諸君臣則為義,施諸兄弟夫婦朋友則為序、為別、為信,以至萬事萬化、隨時隨處,莫此體形見。白沙先生云:『得此杷柄入手,則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疑以此耳。」
「天理」二字,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無古無今、無往無來、無四方上下,只得一體,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正處,是之為把柄。寂時為大本,感時為達道,非有二物,亦非二事,萬物萬化、萬善萬有,只此一體,更無別體,得此把柄,不待穿紐而自穿紐,不勞收拾而自收拾,終日終身,只此一大事,更有何事?只在寂感,不待於推與施也。
鄭經哲問:「近讀易遯卦曰:『遯亨,小利貞,浸而長也。』程子傳曰:『遯者,陰長陽消,君子遯藏之時也。雖小人道長之時,君子知幾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齊,與時消息,吾以剛陽之德,處中正之位,又下與六二以中正相應,陰柔方長而未至於甚盛,如卦之才,尚當隨時消息,苟可以致其力,無不至誠自盡以扶持其道,不可大貞而尚利小貞也。』朱子本義曰:『九五當位而下有六二之應,若猶可以有為,但(一)[二]陰浸長於下,則其勢不可以不遯。小人則利於守正,不可以浸長[之故]而遂侵迫於陽也。』程朱二先生皆深體乎易者,同卦同時,一主於遲留而存不忘斯世之仁,一主於勇退而決明哲潔身之義,其所見不同乃如此,不知何者為時中也?以哲管見,顧所處時位如何耳。蓋遯者,陰之始長,未至於否也。如居大臣之位,任國家安危,則當存程子之仁,尚必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以扶持斯道。若為在下位,無可致力者,則當決朱子之義,有為之兆者,則可以去也。」
一部易只在時與位耳,隨時隨位即道也,陰盛與未盛之時不同,大臣與新進之位不同,此仕止久速之時,惟達權者能之。吾世迪所見,取程子之說為是。
向晚與諸友論孝,經哲曰:「看來學須是內外合一用功,方見得力,方是孔門正傳。偏於外則忘本,固無自得之真;偏於內遺物,亦未免有師心自用之病。便曰自能廣大高明,恐未然也。」有友曰:「如何為偏外?」經哲曰:「孔門之學莫若子夏,夫子斥之曰:『無為小人儒。』夫小人之名,至陋也,而加之以文學之子夏,何耶?蓋學不本諸心性,雖極博洽,未能無惡也,焉得不為小人?」有友曰:「必如曾子專用心於內乎?」經哲曰:「曰忠、曰信、曰習,內也,傳於師、交於友、謀於人,內外何嘗不合一乎?曾子曰:『尊所聞則高明矣,行所知則光大矣。』此實得之學也,論今下手功夫,時而靜坐,默觀此也;時而讀書,感通此也;時而講論,精明此也;時而酬應,裁審此也;時而觀山水、詠花木,宣暢此也。不馳不滯,神明其間,道無往而不在,功無時而可息,此隨處體認天理之教也。」
學須知合內外之道,何者?理無內外故也。知心性之本體,則知理無外矣。
王元德問:「前讀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一段工夫,尚未釋然。竊意所不睹不聞之體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當無間於動靜也,戒慎恐懼之功,亦當無間於動靜也,故曰『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今先生於難語乃言曰:『戒慎恐懼,動時功夫。』又曰:『此四言者之為義,非動而何?』何以獨舉動而言[之,而不合乎]靜言之也?仰惟尊教云:『動以養其靜也,[貫動靜]也,動靜無端也。』豈是動靜二字,可以往來看乎?動時功夫,動以養靜,[蓋即合動靜而言]之歟?彼世之動而汨亂,靜而[歸寂]者,亦皆謂之不知動時工夫,亦皆謂之不知動以養靜也。人之靜時,亦可謂之動以養靜歟?不然,何以先生於戒懼工夫,獨以動時言之,不合乎靜而言之也?」
程明道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專為「定」字言之,故合動靜而言動靜皆定,統言之也。若吾之言「動以養靜」,蓋以實下功夫言之,蓋道之全體不可以動靜間也。先儒分戒慎恐懼一節為靜存,以慎獨一節為動省,故吾以為「戒慎恐懼」四字,何者是靜?纔用功便是動,如終日乾乾、兢兢業業、惟幾惟康,與中庸此二節,皆動時用功,慎動以養其靜。靜時不可著力,纔著力時便已是動了,動以養靜,此正是動靜合一處,吾子所謂貫動靜者是矣,此孔門一貫之學也。既雲動靜無端,豈可往來看?天道常運不息,人心亦常生不息,不息者,動也,而靜在其中矣。其餘善自體認。
元德問:「心,活物也,無無念之心;念,活機也,無可息之時。苟得其養,則為生生之仁,復其見天地之心,四端藹然發見之初,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直有沛乎四海,洋溢上下,而莫御之勢。苟失其養,則不知痛癢之人,自暴自棄,若火之滅、泉之塞,即有不保妻子之患。是故周子不除窗草,張子愛觀驢鳴,曰:『與自家意思一般。』蓋常欲心之生,不欲心之死,常欲得天之生意,不欲害天之生意也。是可易能哉?在積累涵養而已。故曰:『養心莫善於寡慾,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大凡有所向者,情盪而動流,夫何以養生生之仁乎?動而無動、情而無情,斯可矣。動而無動,必有主也;情而無情,必有主也;其主何主也?在天為命,在人為性,詩云『無聲無臭』,記雲『所不睹不聞』,皆是物也。晝夜之故由是,造化之跡由是,語默寢息之變由是,生生之仁由是,藹然之端由是,擴充之以至於位育之全,亦無不由是。自晝夜之故以至於位育之全,皆其形而下也,其無聲無臭之體乃形而上也。上下同一形字,元非二物,但欲盡其形而下者,非得其形而上者為之主不可也;但欲慎動以養其靜者,非得其不聞不睹之體為之主不可也;譬則欲植樹木之根,以達於枝葉花實者,非得天地元氣之生意為之主不可也。(語論)[論語]曰:『孝弟為仁之本。』本其所以生也;孟子曰:『擴充四端。』在乎反求本心而盡之存之爾;中庸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是誠之不可掩如此;程子曰:『中者,天下之正道。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則所以中也。』顏子非禮之勿,以參前倚衡之體為之主也;堯、舜之兢兢業業,以允執厥中為之本也;文王之
不遑暇食,以昊天出王游衍故也;成湯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以顧諟天之明命故也。因覺學者之所求不可遽及高遠汗漫,惟是反己守約而正其本,在於無聲無臭是已。自初學以至於聖人,自幼以至於老,自靜居以至於應天下,皆同此定體,皆同此工夫,無一時而可息,無一時而可異。存是定體,由是常功,必將逐日逐月、逐事逐物,無不有感通之妙。至於感通之極,格於神明,光於四海,則體用大備,斯成人矣。」
要認得無聲無臭,須是認得上天之載,體用隱顯,一原無間。若只取無聲無臭作深遠題目看,便終無著實處。程明道亦云:「中庸言道,只消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又云:「中庸之語道,其本在於無聲無臭,其用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復歸於無聲無臭,此言聖人心要處。」此數言切須理會,見得貫串,方是識心。
史記問:「隨處體認天理,工夫固然,奈何習心遮蔽,念頭把持不定,用力操存,反覆如故,又有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之病。近日求尋此心,稍覺有主,所使必由中出,似亦近理,然而不見本體者何?」
所謂把持用力求心,皆是助長之病,如何得見本體?子可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久當自見之。
劉昊問:「羅仲素曰:『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作何氣象。』程伊川曰:『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者。』探二先生之言,是欲人靜中察見本體,意固善矣。然學者不善體認,不以清虛為本體、以氣定為天理者幾希,天理本體何曾見得?昊向時亦落在此病。竊以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作何氣象,不若觀戒慎恐懼之間是何氣象之為得也。喜怒哀樂之前而求所謂中者,不若勿忘勿助之間而求所謂中者之為真也。如是體認,方有實地,動靜皆在,否則終無了當。」
說著求字便不是。但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天理便自然呈露於前,安用求乎!然能發此問,亦見吾子之用功路脈勿失。
王元德問:「語曰:『求善於未可欲之前。』所謂未可欲之前,指寂然不動之理而言,非有外於可欲之端,而別求寂滅之地也,但即其萌動之幾而存存焉,則其未可欲之前,即在其中矣,所謂靜以上不容力,動以養其靜者也。若必欲舍動處而別求靜,以為未可欲之前,吾見天理於是乎息矣。可欲之幾,正天理流行不息之處也,是以大學難語中有曰:『未接物之時,亦可以預格之乎?曰:有之,可欲之善而已。』亦可以見人心可欲之幾,無間可容息者也。然而未可欲之前,渾然一體,體存則心生,心生則幾動,自欲之、自得之,活潑潑地而弗可已矣。然則可欲之善,乃存其本然之體以得之,乃不求之求也。」
說「不求之求」甚是。
此即是勿忘勿助之間,著不得力處,隨其感寂而吾不與,感則為之可欲之善,寂則為未可欲之前,求之則不是,蓋可欲之善即善幾也。
視問:「諸生夜會於崇正堂,論及孔子、伯夷,或以為皆古聖人,譬諸皆足色之金,而分量不同;或以為性同學同而氣質不同;或謂二聖人者,易地則皆然;或謂伯夷終不可為孔子。視以為大而化之之謂聖,夫惟大則與天高明、與地廣大,惟化則與四時交通。是故孔子毋意毋必,無可無不可,去父母之道則遲遲吾行,去他國之道則接淅而行;磨而不磷、涅而不緇,則公山佛肸可往;辭孫而不卑、道存而不亢,則陽貨可見。一張一弛,千載之下,人見其如太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而已。故夫一陰一陽,天道之中也;一剛一柔,地道之中也;一仁一義,人道之中也。道中而已矣,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仁智合一,中立而不倚,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者,孔之之所以聖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勿忘勿助而天理見前,顏子其進於是矣。見其進而未見其止,故曰:『具體而微。』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子路不入,彼有以自守,賢人之德也,伯夷之清也。孟子所謂『皆古聖人』,孔子所謂『古之賢人』,蓋意必固我,賢人所不能無。自顏子以上,則便不然,纔有一毫見識,則就執一邊矣。是故以孔子而居伯夷之地,則內明外順,以蒙大難,三分有二,以服事殷,當為文王之至德。文王之心,太伯之心也,夷齊扣馬之心也,武未盡善,孔子惜之,是則同也。以伯夷而在孔子之時,則去齊去魯,未必其能依乎中庸;而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則將與沮溺者滔滔矣。自伯夷觀孔子,孔子為不恭;自孔子觀伯夷,伯夷便隘,故曰:『商、周之際,道在箕子。』而不曰在伯夷者,蓋不食周粟之道,與為周陳洪範者,弘狹不同,此其所以異也。守之則為賢,化之則為聖,孰與異地而皆然哉?蓋合下氣質之稟與孔子不同,而所學亦多了一個意必,故只成就得一節之聖,而謂之大而化之之聖,則未也。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謂仁非聖人之德不可也,惟夫有見於仁而無見於智,則只可謂仁之聖,而不可謂之通乎智而仁之聖也;智者見之謂之智,智,聖人之德也。惟夫有見於智而無見於仁,則只可謂智之聖,而不可謂通乎仁而智之聖也。中庸曰:『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知不能焉。』夫有所不知,則有知矣;有所不能,則有能矣。伯夷知能之聖也,而孔子則空空然,,不識不知者矣。故聖一也,而偏與全之不齊者,則或相倍蓰十伯千萬。譬諸金焉,則足色之金也,而其分量之輕重,則或相倍蓰十伯千萬。先覺之訓,豈誣也哉?然則伯夷終不可為孔子乎?本體原來至虛至靈,無思無為,故有所見則有所蔽,而不能適道,以其見而推致之,以其蔽而通融之,得其本體而順應之,則將由一節之聖而進於顏子之微,而優於孔子之大之化,則將與天地同流,與萬物同流。惡人之朝固不可立,而辭命之至,則諸侯可就,不必於清而亦未嘗不清,固將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矣,而尚同異之可言哉!夫謂伯夷不可為孔子者,(天)[夫]亦自其無致曲之功者言也,致曲而中正之道可見,是故聖學其深矣。」
以足色之金喻說為近之。蓋語聖則不異,語偏全則有異,由其工夫合下便異。都來在體認天理上用功,何異之有?體認之功在勿忘勿助之間,知行兼盡,大全而不偏,孔子之謂集大成也。從他說許多神妙高遠,不能外此,可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諸子勉之!
視問:「禮之用,和為貴。禮也者,天理自然之節文,中節則和矣;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故守之貴,行之利,考之先王而不謬。知和而和,則非中節之和,是謂不和,不和則非達道,此其所以不可行也。」
此節看得好。
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德非至此而後有也。蓋行道而有得於心之謂德,根本既立而多聞多見,所以灌溉培養之耳,故曰:「以我觀書,則隨處得益。」其此之謂與?
本立而多聞多見,所以灌溉培養之,最是。
經哲問:「近閱洪侍御書,深有感激,居官為學懇切如此,哲等有愧多矣。每接近時學者,多疑『天理』二字為障、為意見,竊謂天理之見,乃真見,非意見也,正是天神天明,照知四方,不落方體,不屬形象。天理固無形影可想像,若廓然大公之體,生生自然之機,認以為障,必欲滅之,恐於日用之間,所知所行,孰為主宰?所謂學、問、思、辯、篤行,何處著落?大聖大賢,所謂參前倚衡,卓爾躍如者,是何物?上下四方之宇,往古來今之宙,充塞流行,不朽不滅者,果何為?又疑心與天理為二物。竊謂天理是心之本體,乃真心也,非二也,若以空空靈覺者便為真心、為本體,則先儒既曰心,又曰理、曰性、曰命者何耶?豈亦以性命之理與心為二物乎?又曰:『不假思勉,不起意念為真得。』竊恐意念固不可起,而天理之念,不可須臾而或滅,能念念察見天理而存存之,自能不假思索、不須防檢,否則未免有滅東生西,安能一了百了?又曰:『無聲無臭,針針見血。』夫天理何有聲臭?但本體元自有的。中庸曰『無聲無臭』矣,又曰『淡、簡、溫』,曰『近』,曰『微』,曰『潛伏孔昭』,曰『不愧敬信』,豈無所指而云然耶?程子曰:『自無聲無臭發而為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復歸諸無聲無臭,一本也。』既謂之本,豈可謂一切全無乎?既欲滅見,又欲滅念,又欲滅本體,隨其自感自寂、自動自靜,聖學窮理盡性之功,未必如是。」
吾世迪來問,與洪峻之侍御所答,皆不可易之說也。「天理」二字,乃天之所為,顛仆不破,諸賢當自信自力,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陽明公初決信於長安,後乃鼓求外之言,而況於群儒區區者哉?殊不知以天理為外,即義外之說也,蓋自墮於此而不自知耳,豈不可惜!
王元德問:「伏讀春秋正傳,竊思春秋之義,即天之□也。惇典庸禮、命德討罪、天敘天秩、天命天討,皆由於天,己何與焉?此聖人酬世御物之心,發之於春秋而不顯然言之,但直書舊史之文,使人讀其文、考其事,而自知其義之所在。何也?聖心之義,天下古今人心之所同然也。惟去諸穿鑿、全其渾淪,因其文以詳其事,於己之心而取之,則□心之義,必有不得言而自喻者。此春秋所以為經為教,若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不比史書則專職載事而已矣,而況公谷之穿泥,惡可以觀聖人之心!」
如此看,乃知聖人之心同天無言,而四時行、百物生,自燦然不可掩矣。其義例至唐啖助、趙匡、陸淳,乃以書法鑿而為例,吳草廬反以為自漢以來未或之先也,豈不謬哉?至宋大儒伊川者,尚未之知,乃雲「大義數十,皎如日星」,猶溺信於義例而不信孟子之說,況其它乎?吾幸得之于思之不通,鬼神通之之餘,賢輩不可不仔細玩也。
劉昊問:「先生詩云:『惺惺不惺斯,長夜何時曉。』此『斯』字最宜親切體認。此指吾心中正之本體而言,斯本體也,非滯於有,非涉於無,中庸道得分明,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謂之曰不睹不聞,則無形與聲,而非滯於有可知;謂之曰其所不睹、其所不聞,則有實體而非涉於虛可知。顏子曰『如有所立卓爾』,孟子曰:『躍如也』,曰卓爾、曰躍,是有實見,亦非涉於虛也;曰如有、曰如也,是無形象,亦非滯於有也,此吾儒真惺惺處也。今學者多執己見,不見本來面目,或惺惺於[憑]空鑿虛,或惺惺於推測想像,只是作夢。昊嘗思,必有事焉者,惺惺之處,勿忘勿助者,惺惺之法。」
「斯」字是指此天理而言,即漆雕開意思,汝說必有事勿助忘勿亦是。
□□之問:「天理者,至公至大、至明至廣,渾然而物不可雜者也。人同有此心,即同有此性,有此性即同有此理。此理非別理也,即天理也,既是天理,則不當外求而自養其心矣,若以此天理為別理而他求之,則理求之而不得,而反失其理矣,豈是求天理耶?蓋天理不可外求,而可自養者也,若欲存天理,亦惟去吾心之欲、存吾心之正,則天□見前而遂得其理矣。然人之不肖而至於害其心者,只因是不曾去得吾心之欲,存得吾心之正而已。吾心之欲者何?一念之□便是吾心之欲,一念合理便是吾心之正,然否?渭崖公曰:『天理而以人體之,即仁也。』此非初學可驟語。明道云:『吾學雖有所傳授,天理二字,卻自家體貼出來。』體天理只自知自力,雖師不能為致力也,故曰天理只是自己的,非由外鑠我也。初學雖知曰天理是自己物,不知人慾亦自己物也,故有認人慾作天理者;又有把天理作好話柄,作一段口語,驗之身心,依舊人慾中作主者;有雖知天理為當體,然志不勝氣,只從人慾上行者;有智識不明,雖口談天理,及措諸用即錯者。故讀書究理,切己體認,猛省力踐,不可一毫間斷,又遇明師良友,互相證驗,乃知得實力否也。不可惟曰『天理是自家的,知了便無事』,初學知此意固好,後面卻有工夫在,知得時殆無駐足處也。」
「天理」二字,天之所以與我,天亦不能奪,千古聖人不能外;終日終身行之,有不能盡。然得公數言,又鍛煉得好,越有精神。若徒知此,不求有之於己,譬如數他財,於己何有毫毛之益?自己依舊是窮漢,是亦謂棄天。吾子與諸同志宜謹志之。
又問:「君子之學,心學也,讀書作文、事親事兄、事師處友,莫非心也。然未知所以存心者,豈必待用功之久,然後識其存心之道歟?」
汝言「君子之學心學」,及「讀書作文、事親事兄、事師處友,莫非心」,固是。但心頃刻存之便即存,頃刻放之便即不存,不待用功之久,然後識其存心之道。心存與不存,汝合下便自知,何待久乎?必久而後能,不待存而自無不存耳,只在時時提惺,萬善皆由此出也。
元德問:「本體功夫,只是一真切,如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良知良能之心,是其真也,隨處只是一個天□本來真切之心,隨感而發而存存焉,[過]了一毫便不可,忽了一毫便不可,此之謂勿忘勿助之間,乃真切之至也。今之為勿忘勿助之學者,吾惑焉!率不得真切之體,而徒漫焉為之,是惡得為勿忘勿助之學?愚欲以是箴時弊,可否?」
須於勿忘勿助之間停停當當,乃見真切,真切即天理本體也。今乃反於真切上求勿忘勿助之功,則所謂真切者,安知不為執滯之別耶?安知不為助長耶?吾非不傳,子自不習,於勿忘勿助、體認天理之功,尚未見真切,未見得力,乃欲以箴時之弊,是反戈也。
周以魯問:「人者,天地萬物之主,莫重者,人之道也。人之所以為人,心而已;心之所以為心,天理而已,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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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故也。若夫酒色,人好之至於疾病,知其亡身,可謂真矣,然猶有不能舍者,焉得為真知即行?知而不行,必其知之未真與?竊以為好酒色至疾病,知之真而猶不舍者,不致其知,昏昧之極也。人至昧之極,何所不至哉!所謂知行合一,自夫致知者論之也。致知則其真知時即是行之端,其實行時,即是知之充。人未見有孺子入井而不救之者,所謂合一如此。若夫眾人,則知行背馳者多矣。是故知行一者,君子之為君子;知行二者,眾人之為眾人。此致知之功,在今日不可少有懈怠。
此處難以一言盡者,吾畏多言也,吾亦欲無言而未能者也。可且以七條虛心靜慮,濯去舊見,貫串理會,有得於心,渙然冰釋後,自有以知此矣。
又問:「聖賢之學,存天理,去人慾,求盡吾之性而已,無內外、無精粗,是故必有事焉,勿忘勿助。以之事父,則凡所以為孝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父,吾性盡於事父也;以之事君,則凡所以為忠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君,吾性盡於事君也;以之事兄交友,則凡所以為弟、為信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兄交友,吾性盡於事兄交友也。自其跡觀之,則君父兄友與吾有內外焉,吾之天理髮而為忠孝弟信,有精粗焉;自吾盡性觀之,則父兄君友,何有於外?吾身何有於內?天理何有於精?孝弟忠信何有於粗?所謂一以貫之者。彼求定念而不必求之君父兄友,以盡孝弟忠信者,是有內有精,非學也。其特行而必求之父兄君友,必如何而後可以為孝弟忠信者,是有外有粗,非學也,非合一之道也。」
所見大略是如此,外天理二字不得,天理即性也,不可分為二。故明道先生曰:「性即理也。」此千古聖賢未發之指,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未發時,天理渾然,廓然太公;及其發也,隨感而應,遇君父兄友而忠孝弟信始見,所謂物來順應者。隨寂隨感、隨靜隨動,只是一理,理無二故也。今人多分內外者,未識天理,豈不誤了?又來問「存天理去人慾」一句,只是一段工夫,不是二事。常存天理,則人慾自去,非謂一邊存天理,一邊去人慾也。
或者曰:「孩提之童,背己者知惡,向己者知喜,或有愛貨私有者,豈習使之然?性亦未嘗不惡。」或者辯之以為人之所以作惡,畏人知之,必偽焉,此真惡也。孩提不掩人知,無偽焉,非惡也。是亦不足以明,何也?孩提之無偽,固然也,獨其見於好惡私愛,則於本來氣象已自不同,於本來不同者而以無偽出之為非惡,則有人或愚昧、或自任,公然恣行,不掩人知,亦如孩提亦可以為無惡乎?竊以為好惡私愛,人之同情,情亦非自外至,自童子以至白首,自愚不肖以至君子皆有之,約之則天理存,縱之則人慾。彼孩提去取必不縱情、必不留滯,此即天理之象;但孩提初生,氣質如此天游而不自知,不得謂之學。君子於一切人情,豈能滅絕?惟正情以定性,所存天理,如此而已。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夫赤子嬰兒,情竇全未開者,本體混然,無毫釐夾雜,是何等氣象!大人者,不問動靜,不失此心而已。
此賢輩正宜明辯,不可胡塗強說去,將來害事不小。孟子「良知良能」一章,正以指出孩童這一點孝弟初心、真心,欲人就此擴充以達之天下,而聖學之極功、聖人之能事畢矣,宇宙內復有何事!蓋所謂知者,知覺也,佛氏與吾儒同;所謂良者,善也,愛親敬長之真切也,乃無所為而為,自然而然者,即天理也,吾儒與佛氏異;所謂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者也。今若以知覺為學,而不究其所謂良者即天理,為大頭腦處,乃反以外之,不亦異矣乎?賢契與同志者,其善知識明辯之,吾不欲多言矣。
以魯又問:「或謂戒慎恐懼便是必有事焉,加之意便是助,不加意便是忘。然戒慎恐懼似於檢局,安得與鳶飛魚躍同一活潑潑地?竊謂心之所以為心,天理而已,有一毫人慾,則此心便窒礙。故戒慎恐懼,則天理常存,天君湛然,何等光霽灑落!便與造化相為流通,至其極處,知天地之化育,亦在於此,與鳶飛魚躍豈不同一活潑潑地?彼以正衣冠、端容靜坐者,戒慎中一事耳。」
聖賢之所謂戒慎恐懼,非常人之所謂戒慎恐懼,常人之所謂戒慎恐懼,便過於助長,失本心之中正了。先師石翁詩云:「戒慎與恐懼」,斯言未雲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謂以「敬畏」畏字言也。愚昔會試程文,論中有雲「不忘之謂戒,不怠之謂謹」云云,正以救其過耳。蓋戒慎恐懼,即是勿忘勿助,元無絲毫人力,皆是自然,此與鳶飛魚躍豈不同一活潑?此即是天理。謂之天理者,以其不出人力安排也,理只是一個理,惟不用安排,一出自然,故謂之天。賢善知識。
時有動靜,理無動靜,存天理則無動無靜皆能定矣。
周子主靜,靜字毋亦指理之定而言,是否?
吾契謂理無動靜,存天理則動靜皆定,則知或以體認天理為求於外之非矣。又謂周子主靜指理之定而言,則知偏靜偏內之非矣。不易見得,只要涵養,前面更有光景。勿惑群言,煞要自信,百代以俟聖人而不惑。
或者曰:「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說者以為孔子以此勉人,非孔子之實歷而以此勉人,是偽也,聖人豈為之?若以為實,然則『四十不惑』,三十不能不惑,安得謂生知安行?似未可知。竊以為三十而立即聖矣,立亦不可輕易,聖人志時豈不立,立時豈有惑?據其精純名言之耳。知天命、耳順、從心所欲不踰矩,皆是聖不可知處。聖人生知安行,豈全不學?但其元來本體不待修為,合下昭然,而其經詣亦各有不同處,惟聖人能自名言,實不可測。」
或謂此節聖人謙己以勉人者,非也。聖人無虛語,聖人實是學成。其謂生知安行者,蓋生質之異,易於合道,猶孟子言良知良能,人而知之,便從此擴充去耳,非便謂已見成,更不用學也。聖人之學,惟聖人獨覺,化而知裁,其所謂志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不踰矩者,非常人所能知也。賢契謂「生知安行,豈全不學?」又曰:「惟聖人能自名言,實不可測。」皆得之,故「良知良能」一章,全在「達」字,達之者,學也,而謂不須學、問、思、辯、篤行,可乎?
或謂:「今有堯、舜三代之君,欲復堯、舜三代之治,則井田封建肉刑,其必如古乎!」竊以為道則千聖一也,法則皇帝王已不相及,況後世乎!是故神而明之,與時宜之,不泥古、不悖今,期明明德於天下而已。大抵後世治道不立,皆由此學不講、天理不明,故唐、虞、三代之治不可望。觀天地之功業,日明星辰、河海岳瀆,生生化化,何其廣大!然只是一個不貳;觀唐、虞、三代之功業,於變時雍,兆民允殖,何其廣大!然只是一個道理。任論許大功業,自吾天理觀之,只是家常茶飯。
此節看得甚好。「天理」二字,全體大用,一齊都了,堯、舜事業也只在天理中流出,也只是一點浮雲過目。井田肉刑雖不必拘其跡,然得其意可也。
仰文定問:「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人一理也,其在天為命,命於人為性,在事為道,得於心為德,渾然之中有粲然之用,粲然之用不離渾然之體,無內外、無人己、無古今,至卑至崇、至微至顯、至遠至近、至高至明、至廣至大,其究一理也。然道體無為,本於自然,不容纖毫人力,有心則失於矜持,無心則流於放肆,故或失則昧不高明矣,或失則隘不廣大矣,而吾與天地便不相似,便與萬物隔睽,所謂性命道德俱為虛器,日趨於下而不自知。是知立人莫如道,運道莫如心,道與心只是一個自然,自然是一條中路,自然是一個真心,心存則道存矣。千古聖賢只於心上用功,聖人由心之自然也,賢者勉心之自然也,學者求自然而已耳!求之之道,當知其始終於敬矣乎!當知其知行合一矣乎!始終於敬,敬此而已;知行合一,合一於此而已。是故恆知而恆覺,勿忘勿助,動靜感應,夷狄患難,造次顛沛,皆此心也。如何?」
說道之渾然粲然不相離,皆是。敬與知行皆為此,而勿忘勿助之間乃所以體此者也。若調停得熟,一了百了,宇宙內更有何事,須將舊見一齊棄去,乃有下手進步處,積之歲月,俛焉孜孜,乃可望也。若舊見舊習更留分毫,便依舊是這人。只觀橫渠既見二程,便盡棄其學而學焉,何等勇決!所以有成。
謝知音問:「(大)[天]理本來實是完全,但為實心蔽障,一時難以察見,須是痛除習心。去習心之功,亦只是勿忘勿助,是以學者欲見天理親切,須常調習此心於勿忘勿助之間,然後有得。天理雖無分於動靜,惟愚初學,當先於靜時體會有見,庶動時有所持循,是以每每於靜時寧息思慮,掃除偽妄,不亟不徐,不倚不滯,則不知不覺此體呈露廓然,廣大高明,徹天徹地,沖漠無朕,汪汪若千頃陂,與見在天地萬物渾成一片,不知孰為吾身?孰為天地萬物?大不足以言之,以為即此是天理,是本體。欲於此存之,又勿是作,動時終不得力。果習心蔽固之未盡除乎?抑功夫中正不常,有所出入而不自知乎?果病根按伏未拔乎?抑虛見而非實乎?」
只如是體認,不分靜時動時,動靜一心也、一理也。
問:「洪範曰『思曰睿』,易曰『思不出其位』,語曰『近思』,詩曰『思無邪』,記曰『慎思』,通書曰『思者,聖功之本』,先生又曰『中思』。看來只是一個思,然勿忘勿助之間,便是天理,似又不容思。意者勿忘勿助便是思,非謂思夫天理也,思天理又恐落於想像。」
說勿忘勿助之間,便是天理,則不可;勿忘勿助之間即見天理耳!勿忘勿助即是中思。
音詳繹心性圖說,竊謂天地萬物一體者,即如吾身四肢百體,自然相為流通,非以性去體天地萬物□。所謂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者,只是於未應事時,此心精精明明,與見天地萬物不相忤而相安,無一毫軀殼之念,耳目所聞見者不滯,未見聞者不迎,而超然出於萬物之上,即此便是包乎天地萬物之外,便是即心而事在,非謂以心包天地萬物也。所謂貫乎天地萬物之中者,亦只是於應事時,此心中中正正,隨事順應,而澄然不動不累,即此便是貫乎天地萬物之中,便是即事而心存,非謂以心貫天地萬物也。然包貫實無動靜之分,但動靜如此涵養,不識然否?
包貫只言其體之一、無內外耳,不可分看,只在體認,不在多言。
霍渭?先生問:「近閱春秋正傳,『單伯會伐宋』,先生從左氏以為王臣矣,及『單伯逆王姬』,又以單伯為魯卿,何也?『秋大水,無麥苗』,以為夏之五月,然夏時暮春三月,則曰『於皇來麰』,四月則曰『農乃登麥』。五月無麥矣,八月乃勸種麥,皆夏時也,請示何如?」
以後齊執單伯,單伯當為魯臣。蓋魯大夫命於王,王賜之圻內邑以為□□。歸國,有事則召而命之者也。迎王姬,初只據公羊「天子召而使之」之說耳。又左傳齊陳□三國會伐宋,齊請師於周,而單伯往會之;承上請師之文,則似王召而使之往會也,不然,則請師之後無著落矣。四月既登麥,則五月亦爭一月耳,不為相背。或地之東西南北,風氣不同,如予往見安南正月末稻苗高二尺矣,遂載之交南賦。廣去安南不滿兩月耳,有此不同,他可知矣。又先代之遺民,各用其正朔,而月數隨之,詩多閭巷婦女童稚所作,故各因其俗,是以月數不同,不足為據。孟子七八月之間旱,則苗(稿)[槁]矣,文公謂周七八月,夏五六月,正合春秋「□大水無麥苗」以為夏之五月之說。夏之五月何嘗無麥?蓋是時周禮在魯,魯安得舍周而以夏時紀事乎?且紀事在史,不在孔子,若孔子周人,豈敢生今反古,舍周而用夏乎?此理之不易者矣。若信詩,則宜從執事夏時月數之說;若信春秋,則不□□從區區周時月數之說。二者異趨,是以往往不合於今昔之論也。公不信愚,請公信孔、孟。孔子言行夏之時,然周未嘗行夏時也;孟子七八月之間旱,為夏之五六月,正農夫憂旱之時,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為夏之九月、十月,乃合民未病涉之候也。又曰:「晚蒙再示為感。」然昨續奉帖子,乃隨後考定者,則前一時未及詳。
帖子宜不用矣,正傳原似不謬,蓋單伯之事與□□同,皆命之於天子,賜號邑於圻內,令其歸國,天子有事則召而命之,故「單伯逆王姬」,公羊以為「召而命之,使魯主之,命伐宋」,左氏謂「齊請師於周,單伯會之伐宋,取成而還」,非王命而何?故二經於單伯之上皆不言公命,斷可識矣,至於正朔月數之說,區區前帖子盡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