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七十三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孫然補刻
王仁問:「天下之道,在我而已。道非有也,亦非無也,至無也,而有以涵天下之有;道非遠也,亦非近也,至近也,而有以達天下之遠;道非精也,亦非粗也,至粗也,而有以妙天下之精。是故心存則觸目皆道,而與我相參;心放則物慾牽引,而與我相離。是道之得失實系乎吾心存否。故學者之於道也,不必求道於道,而求道於心,在是矣。道豈遠乎哉?功豈難乎哉?」
謂「道之得失實系乎吾心之存否」,最是。若夫有無遠近精粗之論,則非所以言道。蓋道者,理也,理無遠近精粗之別,亦無有處,亦無無處。
仁問:「昔周子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今吾輩亦要尋得此樂,方有日進。然此樂豈所謂人情之樂哉?本吾心自然之樂,乃真樂也。聖賢有之,常人亦有之,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君子恐懼修省,中庸曰:『君子戒慎恐懼。』君子之心既常存憂懼,不識此樂亦在否乎?蓋孔顏見得天理親切,故自然灑樂,今有不曾去體認天理,只圖安排得心上無累,便謂孔、顏之樂在此,果是與?抑亦是虛[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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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靜坐亦如此,吾之所論,動靜合一用功,理無]動靜故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學要量力為之,自取方便,及其至也,須是動靜合一。
仁問:「性,天之命也,一而已矣。何孔子之論性曰『相近』,孟子之論性曰『本善』?說者謂孔子指其氣質而言,孟子指其義理而言,不識孔孟垂訓之本意果如所說乎?抑別有所指乎?夫曰『相近』,則有類乎韓、楊之說矣;曰『本善』,則有異乎孔門之教矣。而或者又謂:『孔子之言性,蓋渾言其統體者也;孟子之言性,乃直指其本然者也。』竊所未明,敢請。」
相近者,即同之謂也,不言同而言相近者,為世人言之,為下文「習相遠」而言之,為上文「上智下愚不移」而言之。後人不善觀書,便以文害辭、以辭害意,便以美惡一定言之,豈不累了聖人之意?此章猶言人之性豈不相近哉?由不學不移而習以相遠耳。與孟子未嘗不同,觀程子之說可知。
仁問:「先儒論學者當以立志為先,愚謂學莫先於立志,尤莫先於察見天理。蓋天理者,吾心廣大高明之體;志者,吾心之所之也。必真見得此體,則有定□而志之矣。志則念念不忘,而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確]乎其不可拔,如此可謂之真志矣。若不察見天理,而徒要做聖賢,則心無所定,是個虛志而已,若立得此志而涵養之,則日新又新,而德也、業也盛大矣。可見終身學問之功,只是成就一個志而已,未審是否。」
察見天理即是立志工夫,非有二段,非有先後。雲「終身學問之功,只是成就一個志」,是也。
仁問:「孔子曰:『天下之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仁也者,吾心之天理,所謂善也,君子之道也;不仁也者,吾心之人慾,所謂惡也,小人之道也。此君子小人之分,系乎吾心之善與不善。吾心之善與不善,其端始於一念之間爾。一念而正焉,天理也、善也,而為君子矣;一念而邪焉,人慾也、惡也,而為小人矣。此毫釐之差矣,千里之謬也。若吾輩固要廓清本體,常虛靈知覺,然於幾微之際,尤所當謹。不識隨時隨處體認天理,則邪念罔生矣,可使無事於慎動否乎?」
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靜隨動而體察之,豈可以體認慎動為二事乎?
仁見得學者莫要於存心,心存而不失,則無往而非用功之地,語讀書可也,語作文亦可也,語靜坐可也,語應事亦可也,隨在得益矣。蓋此理原是徹上下、貫始終、兼內外,無一處不有,無一時不然。故心存則此理見前而處處融徹,事物之來,順應之而已矣,何用勞攘?可見聖賢之學,莫要於此。
存心要矣,見理為實。
仁問:「『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先生測:致者,推而達之於人物也,致中和則和氣絪縕,故位育。又證孔子之不位育者,以不得邦家,無致之之地。此誠得子思之本旨,足以破後世之惑矣。然而水旱之沴,由陰陽之不和也,以堯之聖而有九年之水,湯之聖而有七年之旱,二聖均為民物之主,而陰陽之不和者何哉?豈中猶或未致乎?」
致中和而天地萬物位育者,其常也;猶有水旱之災者,其變也。故盛春之中,能保無一花一葉之落乎?天地之運,能保無一星辰度數之愆乎?天地萬物且然,而況於聖人乎?故博施濟眾,堯、舜其猶病諸!
仁問:「今有學者,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除去病根,使不復起,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纔有一念萌動,即克將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竊謂克己工夫固是如此,然猶未見頭腦,不免滅於東而生於西,終身不能克得盡。蓋天理人慾,不容並立,須是隨處體認得天理親切,久則渾然一團天理,自無所累矣,何用著此許多氣力!」
看得好,此其說似有氣力,然纔著氣力便是病,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宜慎之!
仁問:「易曰:『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先生曰:『敬義二字,譬如形影一般,蓋不可得而分矣。』何孔子言『修己以敬』而不及義?孟子言『集義』而不及敬,何也?或者以為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言敬則義在其中,言義則敬在其中,不知是否?」
正是如此。在心為敬,在事為義。
仁問:「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周子曰:『思者,聖功之本。』可見君子思之為貴。然而傳曰:『天下何思何慮。』何也?竊意所思所慮,只是個天理,更無閒思雜慮,即此可謂之無思慮乎?抑亦吾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善體認之則是,而無待于思慮乎?」
勿助勿忘,思不出位,如明鑑止水,萬象畢照,是善思也。天下何思何慮?
仁問:「天地之定位、日月之往來、山川之流峙、四時之運行、萬物之化生,天理固自然瑩徹於其間,而亦何待於言哉?此夫子所以欲無言,與默而識之也。顏子不違如愚,正是此學,然則孔子又與回言終日,何也?敢是子貢以言語求聖人,孔子示以無言;顏子默識,孔子故與之言終日,是亦因材成就者與?」
無言者,聖人立教之本;有言者,聖人感應之用,並行而不悖也。
仁問:「天下之理具於心,而聖賢之學固莫要於存心矣。然存之必有道焉。存也者,敬之謂也。敬也者,勿忘勿助之謂也;勿忘勿助之間,無存而無乎不存矣。或謂心存則天理自然流行而無待於學,竊意心存固見天理,尤必加學問思辨以開發之、以擴充之,則生生之理不息,而德日盛、業日大。不然,則天理或幾乎息矣,焉能長進?焉能順應?譬諸草木之生意具於根也,樹草木者,先植其根,而又灌溉之、培養之,則生意不可遏,而枝葉花實自然茂。否則根雖植,而日至於枯槁也。故先生曰:『根立而不灌者,死矣;根不立而灌者,死矣。』請教。」
如是涵養。
仁問:「書曰:『改過不吝。』語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子路,人告以有過則喜。』是古之聖賢,不貴於無過,而貴於不吝改,不以無過為幸,而以知過為幸。而今且莫要說無過,只要常常見得有過,便是進處,然過之見與不見,亦在我之用功否耳。仁近來驗得纔用工便覺得滿身都是過,略放肆便不覺。今欲寡,其過而未能也。敢問寡過之道何如?」
纔知痛癢,便有生意,便是仁,故哀莫大乎不知痛癢,大不幸不聞過。子可謂切問近思矣。
仁問:「先生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惟能盡其性,則能盡物之性者。』今謂釋氏明心見性而不能盡人物之性者,果釋氏未能見性乎?抑性非一體乎?石翁云:『吾儒與釋者,其無累一也。』程子曰:『體用一原。』蓋有體必有用矣,今謂釋氏無所累,則本體全矣,而無用者,果釋氏有所累乎?抑石翁之論,別有所謂乎?」
無累同而本體異,性其所性而非吾所謂性也。聖人天地萬物一體,釋者務去六根。
仁觀堯、舜之學只是一個「精一」,成湯之學只是一個「建中」,文王之學只是一個「敬止」,孔子之學只是一個「一貫」,孟子之學只是一個「博約」,周子之學只是一個「無欲」,程子之學只是一個「主敬」,可見聖賢之學,簡易而已矣。今先生隨處體認天理之教,則又明白簡易,真足以紹堯、舜、湯、文、孔、孟、周、程之至傳,百世以俟後聖而不惑者。然則有志於聖賢者,果能隨寂隨感隨靜隨動,無時而不體認,則參前倚衡之體見矣。有所見,則外物不能動,而吾心自然之樂可已乎哉?
只教諸賢去體認,自求自得自樂耳,焉知堯、舜、湯、文、孔、孟、周、程之傳。
王奉問:「天理者,吾心中正之本體,但人拘於氣稟,蔽於物慾,失之者眾矣。夫子憫斯人之陷溺,示人以隨處體認之功,欲人合心事內外而一之,以復其中正之本體也。或人以為隨事體認者,求之於外,何與?」
如或人之說,然則體認者,心也,心亦有外歟?天理者,性也,性亦有外歟?造次顛沛必於是,居處執事與人之恭敬忠者,亦外歟?是徒為詆此,豈自勝而不自知其陷於義外之蔽也?徒知是內非外,而不知心性之無內外也。觀吾心性之圖,此惑自釋矣。
奉問:「夫子教學者以勿忘勿助,蓋闡孟子之秘而示人以易知易能之功也。學者不能實用其力,或以悠悠不進為疑,或以用意則助,不用意則忘為惑,何也?」
此與千聖千賢論學工夫皆同條共貫,千聖千賢之學皆主此自然,稍涉忘助便不是自然,便不是聖賢這條路上人也。
奉問:「夫子自然之銘,其示人以簡易之學,至矣!盡矣!或以老氏自然為疑,或以董子勉強為是,願開示之。」
所強勉之理,亦是自然道理,老氏安得望此?董子「正義不謀利,明道不計功」,亦見得自然之理。所謂強勉者,亦強勉此耳,稍有助長,即是計功謀利之心矣。勿忘勿助乃自然之功夫。
奉問:「隨處體認天理,則心靜,心靜則雲行雨施,山峙川流,草榮花茂,鳶飛魚躍,無適而非天理之流行;不能隨處體認天理,則心不靜,心不靜則天地若隘,山川若囚,花若以濺淚,鳥若以驚心,詩人所謂『出門即有隘,誰謂天地寬』者也。」
只可言定,不可言靜,心定乃能體認天理,見得天理,則心愈定,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他未暇論。
奉問:「回之屢空,虛心以應物而已,富貴貧賤,所處一也。夫子許其近道者以此;賜不能虛心,故不受命而貸殖,其曰『屢中』,不過億而已矣。然否?」
空而謂之屢者,或空或不空。如止許其三月不違之意,故云「其庶乎!」若聖人之心常如鑒空,則與道為一矣,不止於言近也。貨殖則心常有物而不空,其言之中道者,億度而已。蓋庶乎,則一時或有之於己,億中則如說別人財寶,與己不相乾。
奉問:「吾十有五一章,皆聖人經歷實事,若顏子三十二而卒,止是到立之地位,不惑、知天命、耳順、不踰矩尚未至也。今稱顏子者,謂幾於聖人,不謂顏子造就之功,反在聖人前乎?」
到立地位亦難,不可容易看。立則如木根之著土,確乎不可拔,此即與「可與立」之立同,前面只有權耳,權即聖矣。自不惑、知命、耳順、而從心,權之謂也。
姜鳳問:「道體本自然也,不容一毫人為。故求道者,必用功於勿忘勿助之間,則自然矣。用自然之功夫,方合自然之本體,若加一毫人為則偽,偽則去道遠矣。未知如何?」
察見自然之本體,便合用如此功夫。明道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不用絲毫人力,豈非自然?自孟子而後無人識此義,惟明道、石翁知之矣,不可不吃緊理會。
鳳問:「人心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是則然矣,若不用功,其何以見之?蓋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也,學者能於中正處用功,此便是參前倚衡,便是所立卓爾也。天地萬物一體之意,不於此而可見乎?若為學之始而遽欲見天地萬物一體,是想像也。未知是否?」
於心得其正識取,想像便不是。
鳳問:「未發之中,是道之無聲無臭、不睹不聞者也,如何見得?恐只於已發之時方纔可見。如喜怒哀樂之中節,和也;喜怒哀樂之能中節者,中也,離卻不得。若未發之時,只可居敬而已,故曰:「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未知是否?」
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中自見。
鳳問:「善乃心之本體也,然亦有惡念之發,亦可謂心之本體乎?若不謂之本體,胡為而有是哉?且如天地以生物為心,然或有時而生祥物,有時而生惡物,由是觀之,是天亦有善惡之分矣。謂善惡者皆為天之性,可乎?」
善者,其念也,本體也,惡者,其邪念也,非本體也。試獨觀之。
鳳問:「曾子大賢也,其於取捨之分蓋明矣,何以受大夫之簀而即安之?必待童子駭異於病篤之餘而後易之乎?」
或前未覺,而至此因其言乃覺也,覺則不安矣。
鳳問:「人性皆善,何以有上智下愚之分?其上智下愚之所以不移者,果生成不移乎?亦是可移而人自不移乎?」
人性本善,無不可移之理,人自不肯移耳。
鳳問:「心者,理而已矣,釋氏何以理為障礙?乍見孺子入井的心,生出來便有,是自然之理也。釋氏欲一切掃除,其見何如?」
釋氏之得罪於聖人,只是以理為障,不識天理。天理者,天之理也,有何形影?有何障礙?
鳳問:「師尊明道解格物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是以格物從心上說,與晦庵先生解不同,誠是也。但晦庵當時釋格致之義,亦曰:『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豈程子當時議論不同,有此兩說歟?」
晦庵解「格物」為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此即程子「至其理」之說。其解格為至皆同,但程子以致知在所養,養知莫善於寡慾,以涵養寡慾為格至其理,則兼知行,而晦庵則只主知言之耳,所以不同也。
鳳問:「孟子夜氣之論,只可就常人說,若學者用功,終日乾乾,勿忘勿助,無間動靜,則新意當時時發生,何俟於夜乎?」惟「息」字最可玩,息者,止也、生也,不止則不生。
鳳問:「程子曰:『心要在腔子裡。』這腔子有指其形體而言者,有指其理而言者,未知孰是?」
心何嘗不在腔子裡,但在於覺與不覺耳。此言亦似有內外,或記者之誤也。
鳳問:「好仁即惡不仁,豈有惡不仁而不好仁,好仁而不惡仁者乎?然論語於好仁惡不仁者岐而二之,何歟?」
古人之言,多有如此分說,其實合一,須善體認。
鳳問:「晦庵曰『無私心而合天理』,延平曰『當理而無私心』,二說孰是?」
若當理合天理,何私心之有?二說皆似分為二,若有私心,著一理字不得,則可作事字耳。
鳳問:「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鳳以為窮理,則性可得而盡,命可得而至也,一時便了,豈有窮理是一段功夫?」
明道先生云:「纔窮理便盡性,盡性便至命。」窮理是大頭腦處,後儒錯看作知止了,殊不知窮者,知行皆至也。
鳳問:「隨處體認天理之教,其即執事敬乎?執事,其隨處之謂也;敬,其體認天理之謂也。未知若何?」
所謂隨處者,今人未知此意,以為求外。此即與終食造次顛沛之義同,與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之義同,蓋隨動隨靜、隨感隨寂、隨有事無事,無往而非此體認之意耳。
鳳問:「靜坐間,或有時無見天理之發,亦無見人慾之發,這時節還是氣寧靜,亦為未發之中乎?」
是以靜為中而未知中也,更存養之自見。
謝顯問:「體驗日用功夫,以動以靜,殊不成片段,還只是於本體上理會未透耳。師尊所以每每拈出執事敬示人,卻甚精切,且曰:『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無適者,無物也,惟無物故能主一,主一則本體澄定,體物無遺,自一念存存,以至游息酬酢,不惟不為外物牽累,抑皆以涵養吾本體,而堅定吾之志趣耳。故曰:『敬立而動靜混、內外一。』何如?」
只是一執事敬,一了百了。
或謂夫子嘗以氣之中為性,至喻以手恭足重云云者,何居?顯曰:「此即性之體用一原之妙也。夫心之生理為性也,人只於此心勿忘勿助時得其中正(時),生生之理,自然流通,其見於手足也,手恭而足重,於喜怒哀樂也,而莫不中節,以至於天地位、萬物育,三千三百各有其敘,無非氣得其中正而為天性之著見者也。是則氣之中正,以心生也,心之生生,由得中也。若心不中正,則生理息矣,生理息,故手足痿痹,七情過當,而萬事萬物皆病矣,尚得謂之性乎?」
正是如此看,器與道非二也。
有疑夫子自然之教者,曰:「夫惟聖人為能自然也,學者盍且做勉然功夫?」顯竊謂:「自然者,吾心中正之本體,即天然固有之理也,何聖愚之別?頃刻用自然功夫,則頃刻便見得,元無絲毫人力,惡得舍此而別有所學者?中庸誠者之不思不勉,誠之者之擇善固執,雖功夫有生熟而無彼此,玩道字及善字可見。故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是其理未嘗不一致也。或者所疑則何如?」
未睹自然之本體,即不知自然之功夫,便不是聖賢中正之路,更學何事?
或者曰:「夫子謂中思而不遺於四遠也,何居?」顯曰:「思也者,神明之體,心之用也,心體天地萬物而不遺,故思通天地萬物而無外也。無外故曰中,中外一體也,何遠之遺?」曰:「然則思不出位也,出則何之?」顯曰:「此自夫人之非所思而思,或滯於一偏者言耳!一偏者有外也,非所思則又外也。是安能聰明睿知以達天德?故求入德者,莫如中思,而中思者,其唯勿忘勿助之間矣乎?」
亦是。如是體會,便合如是用功。
黃綸問:「或謂堯、舜,作者之聖;孔子,述者之聖,其聖有異乎?愚謂前聖后聖,其揆一也,或作述,時焉而已,欲以作述差等之,其亦不知聖人矣。未知然否?」
德至聖人則無優劣,所謂及其知之成功一也,而或以為有差等者,非知聖人者也。譬之金焉,有自然足色者,有自七八成煉至足色者,及至足色,則無差等矣。若夫作述,則夫子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先天開物,後天成務,固有這般神聖。
綸問:「格物致知之說,夫子論之詳矣。近世學者有以格物致知屬知,誠意正心修身屬行者;有謂格者,正也,物者,事也,格物是即事而正之也;有謂格者,正也,物者,念頭也,格物是正其念頭也;又謂格者,格之於心也,以心格之也,物者,理也,吾心之天理也,格物者,非窮究物理,乃窮究天理之謂也;又雲格物是知性,致知是盡心。諸說紛紜,尚未合一,乞重言之,以開來學。」
□□格物功夫,隨處(認體)[體認]天理上懇到,則自洞然。諸說未宜與辨。
綸問:「言貴信、行貴果,何以謂言必信、行必果,乃為硜硜小人乎?」
只為多一「必」字,世間有如此學,如此人,人便以為聖學賢人矣。豈知夫子直於其心術上說破,便是小人之儒乎!
綸問:「象山謂『六經皆我腳註』,愚謂所云『我』者,心也,心之理原於天,六經也者所以發明乎此心之理者也。未知是否?」
其理固然,且問誰是我者?古今之人至立我者有幾?
綸問:「明道教人靜坐,延平亦教人靜坐,晦庵亦謂『看來須是靜坐始得收斂』,何如?」
理無動靜,只為後世學于波盪汨沒之中,須得如此,亦不可偏著。
綸問:「先儒謂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愚謂止與定無分別,聖人之定異乎釋氏之定,如知止而後有定,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亦何嘗不言定,但不與釋氏同耳。」
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若於此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
綸問:「易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先儒謂人若以易簡存心,將來便入異端去,何如?」
天理自是易簡,以為將來便入異端去者,未知易簡之理也。
綸問:「或謂良知自明,不消更去窮理,只要來行上著力,但幾微毫釐之辨,或恐行之過中失正,故講學問辨之功,亦不可廢,非以是為急也。此生之所未諭者,敢問?」
如或者之言,則止言「默而識之」可矣,何以又言「學而不厭」?止言「德之不修」可矣,何以又言「學之不講是吾憂也」?止言「尊德性」可矣,何以又言「道問學」?蓋不學則恐於德性默識皆不能無差耳。
綸問:「或謂象山有閉目靜坐之教。愚謂此教學者於先事之時,能閉目靜坐,不妄思慮,不妄舉動,則亦可以靜養其心,凝然安定,而事至物來,所以應之者自然有得矣,初何嘗教人屏物棄事,一於閉目安坐,如禪學之流也哉?閉目之有益於存心,亦猶孟子夜氣之存息,平旦之氣之清明之意也。朱子亦嘗謂:『無事之時能休息恬靜,少間出應事,更覺分外精神。』其意亦與閉目之說相類,如何?」
此說是也。孟子「夜氣之所養」正是此意,但更須有靜而無靜之理,乃活靜也。
李世用問:「心性之學,在乎勿忘勿助之間;勿忘勿助之間,在乎存心而已;存心則覺,始悟圖說之妙,誠見夫心外無天地萬物,存心則覺而無不可也。」
所謂悟圖說之妙,誠見夫心外無天地萬物,存心則覺,此言亦是。若謂心性之學在乎勿忘勿助之間,可也;又謂勿忘勿助之間在乎存心,則不可也。蓋勿忘勿助即存心功夫,非勿忘勿助之外又有所謂存心也,此處不可不辨。
用謂「艮其背」一句盡了心學之的。能艮其背。則內不見己,外不見人,程子「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之說也,則夫廓然太公,物來順應,不至用智自私之蔽者,非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之謂歟?
吾契章末數言皆是。明道於定性書中亦引易艮卦此數語,「艮其背」即動靜皆定之說也。艮者,止也,定也;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即內外兩忘,澄然無事之說也。然此猶有似是之非,恐人惑了,所以區區又言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有見有獲,則是實見實獲,不落虛空,故能定,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此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尤宜致辨。
用問:「一者,吾心之天理也,無二無偽,不偏不倚,停停當當,劉子所謂『天地之中』是已。察之惟精,則心體恢復,無處而非一矣云云。」
惟精惟一,乃是兩事合一用功,非謂精便能一也。惟精惟一,乃執中功夫,缺一不可,即中庸學問思辨篤行;與吾之說「學問思辨,開其知也」,即惟精之謂也,「篤行,恆其知也」,即惟一之謂也。一者,恆之之謂也,二者合用,知行並進,則中在我矣。若謂惟精則自一,惟博文則禮自約,如何聖人每每二者對說?至於論語他章,「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分明是既博文又約以禮也。讀書徒欲就己說,而不思與聖人之說不合也,天下後世,其誰信之?不可不戒。
用領勿忘勿助之教,即隨處體認天理,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自見,勿忘勿助乃存心之法,猶規矩云爾。是隨處體認天理,專於心上求之云云。
此段中間,謂「隨處體認天理,專於心上求之」,及前一段「勿忘勿助乃存心之法」,皆是也。若謂「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自見」,則倒說了。此處緊要,不可不精察也。
顯問:「聖學功夫,惟知行兩端。傅說論學之首,言『知之非艱,行之惟艱』,而知最大。知安可一時無得?大學言『知止』,知之始也,猶之知有此物也;『知至』則知之終也,猶之知存此物也。始終皆此一知,故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雖聖人復起,當不易斯言矣。近見論學者,一以為先知後行,如知物可食乃食,一以為行後乃知,如必食物然後知味,二說何如?請問。」
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始終只是一知,而行在其中,故吾有「天包乎地,知通乎行」之說,其所謂知,亦有先後淺深,二公所論,皆見其一而未知其二也,必兼之乃盡。即知即行,知之淺者,如知物可食乃食也;行至知至,知之深者,如食物乃知味也。若不論其先後淺深,而各執其一說,則所謂先知後行者,更無食後雋永之味。記雲「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者」,何謂?其所謂行後乃知者,如不知烏(啄)[喙]砒礵之不可食,則至於殺人,何知味之有?且記雲「冬日飲湯、夏日飲水」者,何謂?故二說合而通之,然後聖學之功盡,可善察識。
顯問:「常知常覺,固聖人之心不能異。然聖人之知,知乎此而已;聖人之覺,覺乎此而已。知覺而非此本體,則已落空,是外天地萬物之理,而知覺則與禪學所謂惺惺者何異?故先生曰:『學至常知天理焉,至矣。』或者曰:『常知天理,是則非空知矣,然或墮於有物,然乎?』噫!是殆知外乎天地萬物之為無物,而不知本體自然神明於天地萬物之間不為無物也。夫天理者,天之理也,天之理則有體而無物,變動不居,神妙不測,是故知微知彰、知柔知剛,通乎晝夜之道而知,非有方體之可執,何謂為有物也?學者惟調習此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則無物而無物不體,而皆天理之知矣,如此是否?」
此說見得是。如此涵養,庶不落空。
劉生代問:「忠信篤敬,固是行乎州里蠻貊之道矣,非實見得忠信篤敬,立則參於前,在輿則倚于衡,怎生便得他行?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故學貴察見天理而存之也。敢問何如?」
忠信篤敬只是一理,在言為忠信,在行為篤敬,參前倚衡,所見不是見忠信篤敬,見此理、見此道體耳。此子張問行乃知行之行,非如問達也。知行者,造道之功,元不相混,亦不相離。古人學問必有頭腦,必須知所有乃可養所有,此明道意也。子張務外,乃遽然問行,便是無頭腦學問,且不先知所有,則所行者何事?行於州里蠻貊雲者,猶言無往而不行,如云:「雖之夷狄,不可棄爾。」但欲其隨處而力行,必先須隨處而有見,始可行,故又告之以察見此道體,如參前倚衡,則見之親切,自不能舍,而行亦不能已矣。來問所謂「察見天理而存之」,最的當。
問:「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曰性,故純粹至善者,人性是也。惟聖人之心純亦不己,乃足以言盡性。夫人性皆善,何獨謂能盡者聖也?蓋五氣之運既參差不齊,而五性之動又善惡以混,故雖所稟之有清濁,而所蔽之有淺深,然皆非學焉而無以見其本真也。孟軻氏因性學不明,恐人於渾成處不見本真,只得每每於發端處指點示人,以見其善,如所謂『良知良能、赤子之心,與夫?蹴之不受、穿窬之不為、見牛觳觫之不忍、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凡若此類,蓋欲人因此以充其本然之善,以學聖人之學,固非遂指此為性之全體而足也。姑即一端而語之,如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此謂惻隱之一端是也;如見牛之觳觫,當時齊王豈無系吝夾雜之私乎?如此而不學,遽謂之本性,吾不知也。故孟子每言『擴充』,夫擴充雲者,學問思辨篤行,有一之不至,其於性也不遠乎?故性非其端之可盡,而謂之端者,不謂性之全[體],但以見性也。敢問何如?』
易謂「復其見天地之心」云云,其渾然燦然,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原是一個物事。天地之心,寂感隱顯,本無二致,但於復時可見,未復時未見,如草木之根在土中,又焉得見?非謂未復時本無也。故孟子每每於其發處、復處拈出這點初心、真心、良心,欲人察識這天地生意,便是識仁,就這根上培養擴充以至盛大,美大聖神,與天地合德,亦不過是元初具有完全的物事,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非有加也。擴充之功,即學問思辨篤行是也,此與良知良能章「達之天下」,皆是此意。孟子之學更無別奇異,每每如此。若端字具見(見)[心]性圖說,不贅。
問:「良知人人之所同然,小人之欲掩其不善,亦可以見良知之不昧矣,姑勿論焉可也。且有同志於聖人之學,而又同事而異見者,何也?如武王之伐紂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為良知之中正明矣。乃夷、齊之叩馬而諫,餓於首陽,孔子以為求仁得仁,其良知良能之真切,亦自有不可誣者。是則良知之在聖人,固亦有不同乎?將以武王為中正,而夷、齊之學稍失之偏,故所見亦偏,則孔子謂之仁者,何也?」
良知豈不是人人之同然?但便須尋所知者何事。知得如孟子直指「人人愛親敬長」這一點初心、真心、良心者可也,此即是天理。至於世間豈無紾兄之臂,德色誣語者乎?武王順天應人,乃出於無我,乃知之中正,乃天理也。蘇子謂「武王伐紂非聖人」,予曰:「此武王之所以聖也。」非聖人無我,不顧天下非議,做事不得。夷齊叩馬而諫,為便打量不過,便出於有我之私,其求仁亦是仁者見之謂之仁,非知之中正、仁之全體者也,非天理也。所謂這天理硬了,安得為良知?若謂以知覺為良知,則空矣。一章血脈,全在一「良」字「達」字上,此孟子吃緊為人處,今日都孟浪看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其害豈小?前謁文公闕里,見汪得之憲副偶說出一句,云:「今日只說良知,如何不說良能?」予為之愕然。至於同事而異見者,不自求自得,如漢儒各守其專門之學,如人不知切於愛身,身有病痛,不肯博求明醫,不知夫子焉不學,三人行必有我師之理耳。
問:「仰思聖功,惟精處固已了,若惟一,但守此精者耳。精也者,精也,至當歸一之謂也,中之的也。惟一者,一於精而不已也。惟精處苟或毫釐之未精,如夷、惠之徒,其學已到至處,豈非一乎?但以惟精之所爭毫釐,故不能如孔子之大耳。敢問何如?」
精一隻是一段工夫,即精即一,無先無後。實見得如此便是一。精者知,一者行,即知即行,知行並進。夷、惠只惟精處差了,連惟一處亦不是。學豈易言乎哉?
問:「問辯錄中所謂『知覺之知,乃心之本體』,奧義未詳。愚謂本體也者,乃根於性而原於天,故存而為仁義禮智,發而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乃足以盡本體,知覺不足以盡本體也。如以知覺為本體,則如空知禪也,用智鑿也,豈亦得謂之本體耶?以為何如?」
人莫不有知覺,須知所知者何物,此即本體也。本體即性也,性即理也,性字文從心從生,乃心之生理,若真知心之本體,即是全體,即是中正,即是天理,即不落空落鑿。今為盜賊者、殺人者,至於弒父與君者,豈不亦有計謀,亦謂之知,但非知覺之全體,便是不知不覺,不識痛癢了。故愚於大學序云:「至善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乃吾心中正之本體也。」知本體便知中正。
問:「中庸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莫若動靜俱定、內外兩忘,乃為學之至,而君子之中庸也。聞之師曰:『慎獨以養其中而和發焉。』『慎動以養其靜。』其宗旨何居?」
中即靜,和即動,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但靜時中處不可著力,纔著力即為動矣,故慎獨、慎動,都是一理。且謂「戒慎恐懼」四字,何者為靜?皆是動時著力功夫,而養靜養中之要在其中矣。
問:「氣之中正處便是理,不知其雜揉者,獨非理耶?」
中正即是天理,不中不正即是雜揉,即是人慾。覺之反之,即中正之本體完復矣。
問:「勿忘勿助,其間乃中正處,天理見矣。這是必有事而勿正,乃集義之的也。若曰:『君子之學,集義而已。』苟非必有事則忘,正以期其效則助,皆非也。故申之曰勿忘勿助長,以狀其集義之準的耳,所謂節度是也。蓋既以集義為主,則此四句者,皆反覆以言乎其功也,而論者以勿忘勿助為無實柄。夫既以必有事為提頭,不知所謂勿正者,又將置之何地耶?凡若此類,請解釋文義明白,則眾論自歸一;不爾,則人不求之心,而姑以傳訛也。」
此孟子說出千古聖人不傳之秘奧,舍此則無學矣。如欲為方圓,不以規矩,是從何者為方圓?故曰「必有事焉」,此一大頭腦也。然恐有事之心或過,則易至於預期其效,則所有事者反為私意,故繼之以勿正。既有事而勿正矣,又恐勿(王)[正]之心或愈不及,則易至於忘所有事,亦是私意,故繼之以心勿忘。既勿忘矣,又恐勿忘之心或過,則易至於助長,亦是私意,故繼之以勿助長。此十三字反覆交互說,如旋螺文,極為精密,只欲人不失之多、不失之少,此心在勿忘勿助之間,常中中正正,敬立而道義出矣。文公「節度」二字最好玩。
問:「哀公問:『何為成身?』孔子曰:『不過乎物。』既而又避席而對曰:『仁人不過乎物,是故孝子成身。』故大學舉修身之功,以修身言之也,而必曰『正心』,正心未盡也,而必曰『誠意』,誠意未盡也,而必曰『致知』,致知未盡也,而必曰『格物』。夫物也者,非他也,吾心所知之理,乃天然自有之中,而明德新民至善歸一之地也。格也者非他,至其理也,蓋知行並進乎!此實久蹈之,而非口耳之而已也。故格物則無事矣,則意心身之於國家天下舉之矣。故禮言『不過乎物』,大學格物而其歸以修身申格物,其意一也。如此則心無成心、意無妄意、知無空知、家無不齊、國無不治、天下無不平,聖功於是乎備矣!未知然否?」
來問此段,深得大學之旨。古本之善,緊要處全在以修身申格物,且不曰道、曰理,而曰物者,以見理不離物也,非離物外人倫而求諸窈冥昏默以為道也,可見古人實學處。易曰「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道器同一形字,故易不離形而言道,大學不離物而言理,吾契可善察識涵養,毋徒夸見他寶也。
問:「孔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即孟子所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故仁在乎熟,苗在乎秀而實。愚獨慮假饒非苗之真種。何貴乎秀而實?非仁之真體,何貴乎熟?故學莫先於識仁。敢問何如?」
吾平素說「學先要認得真種子」,道家猶能言「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古人說學都有(厚)[原]委,孟子五穀種之美者,正與夫子此章之言相發明,故學者須先識仁,乃在養之。若於此錯認了,饒他有百倍千倍之功,亦終成就一錯去,是謂鑄錯也。吾子可謂善疑善問矣。以今來諸問觀之,可見學又長一格,勉之!勉之!吾年來平生嗜好俱無,至於文字事亦以懶廢,今自初九起患一瘡,臥病十日矣,感吾子十條遠來相問,遂不知病之在體,力疾據案書答,類非得已而不已之言也。吾子其以此自信自養,若有相信者,不妨出示之,否則藏之,不足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