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六十九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桐問:「天行健,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是故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戒慎恐懼,不容少懈,此乃為學大頭腦處。學者須是切問近思,反躬體認,得下手實地,而見所謂中正者常在心目焉,庶功夫有下落、有滋味、有不能自已處,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者,漸自精明透徹,至凡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皆當統會矣,乃是真實學問,可以上達。若或看得輕、造得淺,不得下手實地,講來講去,終是口耳,做來做去,終為義襲,雖或夙夜考索,終成障□□蔽。竊謂今日當務,惟辯術貴精,用功貴切,如斯而已矣。何如?」 當知所戒慎恐懼者何故?若察見所不睹不聞之實體,乃知所謂中正,所謂大頭腦,所謂實地,所謂功夫下落,所謂滋味,所謂不能自已,所謂切問近思,所謂精明,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一一各有真見,與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無異矣。 孚先問:「體認天理之說,近來正衣端坐,收斂身心,稍見有些光景。竊看得天理止是吾本然之良心,此心常能整齊嚴肅,自無非僻之乾,自有個正大光明氣象,凡遇事自然從容閒雅,有個良心發出來,便就此擴充將去,便是天理。若或不敬,此心便放肆,應事便無良心;或介然有之,不免私意附會,不能察識擴充。如此體認何如?」 且須如此體認,久久自有光明。「心常整齊嚴肅」一句好若,舍心卻於外貌上求整齊嚴肅,則不是。 又問:「真種子,竊看吾儒與道家不同,彼以精氣神,吾儒止是良心。心之良者便是天理,孟子所謂『仁義禮智』者,天理也;『四端』者,良心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也;『擴充』者,充此也;『復禮』,復此也;『未發之中』與夫『道心』、『明德者』,此種也。今日止是敬以涵養良心,而擴充之,便是體認天理,庶幾不煮空鐺。如何?」 且默識這一點生意。 又竊疑心性圖中,敬始二字,何以不與上一心字齊?何以在性之小圈中?性是未發之中,靜物也,夫子曰:「靜以上無容力也,戒慎恐懼,動以養靜也。」今著敬始於性之圈,是靜以上用敬矣,何雲無容力?尚未豁然。 圖意不以上下為先後,且敬亦何終始,性雖未發,然戒懼慎獨,敬以存之,則動之靜也。更須玩索完全。 孚先嘗閱鵝湖之辨,象山之說尤覺明白。朱子後來止以平心觀理答之,終不見分曉。又朱子太極總論中所與象山難辨者,終不開析,豈朱子真有不服善乎?抑象山果妄辨乎?無極二字,至今疑之。 且信所信而力行之,信未及者,姑闕疑可也。 又問:「竊看得察見天理,即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頭腦,敬直義方,即察見天理之腳註,而戒慎恐懼又持敬之樣子,格物致知是明義之路頭。然敬存則義自明,義明則敬益存,一動一靜,交相為用,如此持循,庶幾天理在我。未知是否?」 若體認天理有得,則聖賢千言萬語皆二字之腳註也,奚直二句耶? 合一之訓,與抑洪水、兼夷狄、作春秋同功,然孚先竊謂:「一而二則合,二而一則不合。一而二者,培根本而俟枝葉自生也;二而一者,一面培根,一面作枝葉也。枝葉與本根,兩下功夫也,故欲事德業,不先斷舉業,而曰:『吾無助長計功之心而合一』,恐自欺也,故必有夫子十三年涵養之功,然後可。未知是否?」 只心事合一用功,即執事敬,便是根本枝葉一氣貫通,但枝葉花實,則隨氣所到處生長耳。君豈見止種其根去其葉,日絕其萌芽,而可以望花實之生乎? 經哲問:「先生每令察見天理,哲苦天理□□□□□於空中摸索耳。近就實地尋求,始覺日□□□□□止一事一物,無非這個道理,分明有見□□□□□意思牽滯,未肯真實認他做主耳,非難見□□□□生天地間,與禽獸異,人得天地之中耳,中□[乃人之]理也、即命根也、即天理也,不可頃刻間斷,若不察見,則無所主宰,日用動作,忽入於過不及之地,而□□知矣,過與不及,即邪惡之去禽獸無幾矣。故千古聖賢授受只一個中,不過全此天然生理耳。學者講學,不過講求此中,求全此天然生理耳。入中之門曰勿助勿忘,中法也,以中正之法,體中正之道,成中正[之]教,體認天理,即體認中也,但中字虛,天理字真切□,人可尋求耳。不知是否?」 體認正要如此真切,若不用勿忘勿助之規,是誣也。 經哲與一友論擴充之道,經哲以擴充非待發見之後,一端求充一端也,只終日體認天理,即此是敬。[敬]即擴充之道,非敬之外又有擴充功夫也。所謂操[存涵]養體驗擴充之,只是一事。如戒懼慎獨以養中,中立而和自發,無往而非仁義禮智之發見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重在足字,非必保四海□□為充也,只是求復吾廣大高明之本體耳。不知是否? 今之所謂致良知者,待知得這一是非,便致將去,此所謂致良知者,一端求充一端也。只一隨處體認天理,擴充到盡處,即是保四海,即是廣大高明之本體。 經哲疑默而識之是思誠功夫,既雲默識,即此是學,又曰「學而不厭」,豈默之外又有學耶?抑即是默識之學而重言其不厭也? 默識對學不厭說。默識即尊德性,學不厭即道問學,非問學,則德性不真;非學不厭,則所默識者或差也。聖賢每每兼舉並言之,蓋二者所以相濟,不可相無也。 經哲讀中庸難語首章曰「莫見乎隱者,道體之大也;莫顯乎微者,道體之小也。」讀費隱章難語曰:「費即上章之莫顯乎微也,即下章之小德川流也;隱即上章之莫見乎隱也,即下章之大德敦化也。隱則體用皆隱也,費則隱顯皆費也。」讀仲尼章難語曰:「大德者,隱之謂也;小德者,費之謂也,大德小德,其德惟一也。」讀其測曰:「大德一理也,即首章之中,大本也,道之體也;小德者,萬殊也,即首章之和,達道也,道之用也。」費隱不分體用,而大德小德,亦宜各有體用,卻分言之,與首章莫見莫顯為道之用,隱微為道之體,參看不[合],不能無疑。 大略分配如此,不可執泥。體用二字,隨在皆有,隱費與首章隱微言道之大、道之小,或在人物、或在天地,皆有體用。若仲尼祖述章,則皆以天地之道明聖人之道,大德小德皆以天地言,故大段以大德為體,小德為用。然由是推之,則體中又自有體用,用中又自有體用。如並育並行,大德也,其間充塞流行,是亦體用也;不害不悖,小德也,其間物物各正性命,充滿發生,是亦體用也。愈推而愈無窮,但不可分析太繁,恐傷支離耳,更於渾然處體認涵養,他日自當分明,不假於言矣。 津問:「為學緊要[是]克己,克己莫善於養知,何也?知是心之本體,本體常覺,己安從生?己私之生,緣不自覺也,然亦卻自有發見不可泯滅時,如乍見孺子入井惻隱之類,乃良知也。只要知皆擴而充之,擴充不息,即本體愈自精明,一有私意,即便知覺,自然容(宅)[它]不得,所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功夫全在養知上用。然乎否也?」 惻隱之類,乃良知也,本體知覺,非良知也。所謂養知,非是只養他這一點靈覺知識,乃養其所知之實理,程子曰:「養知莫善於寡慾。」欲乃害天理者也,克己即所謂寡慾也,而吾子以「克己莫善於養知」,蓋有間矣,識得此理,擴充之功在學。 或問:「克己養知,與隨處體認天理,一乎?」津曰:「一也。心體本是天理,本自知覺,不知體認,天理滅矣。理滅則為己,在隨處體認而已矣。隨處體認也者,隨視、隨聽、隨言、隨動,體認吾心之天理,就正當處而勿其非禮之不正當處,即便是克己,即便是養知,皆從心上用功。」曰:「然則由中應外,制外養中,非與?」曰:「安得而非諸?心無內外,內外一心也。其由其應,其制其養,非心而何?在人善體認。若於此體認得,實有諸己,便許他知制事制心,直內方外,一以貫之之學。是否?」 不須如此牽合,只隨處體認天理,有見則所知日明,己自退聽。所謂知者,天理是也,賢輩等所言,似以知覺之知為知,而不知中庸所謂「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三「之」字,皆指天理也。知覺之知,乃心之本體,而謂本體是天理本自知覺,則彼凡有知覺運動之蠢然者,皆天理與?是自墮於即心見性成佛之弊而不自知也,故良知之說最為難信者,此也。當觀孟子此章面,原都在「達之天下」一句,「達」之一字,便是擴充,須有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乃不差也。伯通所言「隨處體認天理」隨視聽言動而體認吾心之天理,良是,但又謂「就正當處而勿其非禮之不正當處」,又似太多頭緒,不若心常令中正察見天理,而非禮之萌即退聽,為簡易直截,不須如此牽合,牽合猶似有心病也。既知一以貫之,何須更說中外?何分應制?此或是伊川少時語也,賢輩當濯去舊見,以來新知。捨己從人,道當如是。 津問:「鳶飛魚躍,活潑潑地,學者用功,固不可不識得此體。若一向為此意擔閣,而不用參前倚衡的功夫,終無實地受用,須是見鳶飛魚躍的意思,而用參前倚衡功夫,雖用參前倚衡的功夫,而鳶飛魚躍之意自在,非是一邊做參前倚衡的功夫,一邊見鳶飛魚躍的意思,乃是一併交下,惟程明道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人力。』最盡。」 「鳶飛魚躍」與「參前倚衡」同一活潑潑地,皆察見天理功夫,識得此意而涵養之,則日進日新,何擔閣之雲?不可分為二也。所舉明道「必有事焉勿正,勿忘勿助,元無絲毫人力」之說最好。勿忘勿助中間,未嘗玫絲毫人力,乃必有事焉之功夫的當處。朱傳「節度」二字最好,當此時節,所謂「參前倚衡」,所謂「鳶飛魚躍」之體自見矣。陽明謂勿忘勿助之說為懸虛,而不知此乃所有事之的也,舍此則所有事無的當功夫,而所事者非所事矣。 津昨與鄒東郭論「知至至之可與幾,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一條,東郭曰:「此正見知行合一處。知至知終主知,至之終之主行,知至而即至之,始條理之事也,故可與幾;知終而即終之,終條理之事也,故可與存義。」誠然!誠然!始終總是一知貫徹,自知之貫徹不息,便謂之行,所以先生說:「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亦是此意。東郭又曰:「知字最重,中庸言:『惟天下之至誠,為能知天地之化育,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是何等的重!只為後人把作聞見之知看了,所以有岐知行為二之弊。」 知固貫始終、通乎行,但易所謂「知至至之」,而必曰「可與幾」,是專主知,知之在先,故曰「可與幾」。所謂「知終終之」,而必曰「可與存義」,是主行,行之在後,故曰「可與存義」,此所謂始終條理也。所以聖人之學,知最重,吾所謂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是也。但後又云:「空知,禪也。」又曰:「學問思辨篤行,開其知也;篤行,恆其知也。」則所知者天理而非空知矣,空知乃知覺之知,不可不察也。如以常知常覺即道,則中庸但云「聰明聖知」足矣,而又雲「達天德[者何]」耶?天德者,天理也;聰明聖知,聖人知覺之神也,亦[必須]達天德,佛學原欠此一節。 津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必琢而後成,金必煉而後精,不琢不煉,雖有良金美玉,豈能自成其精美?故日用親師友、對簡編、應接百為,無一而非吾琢磨煅煉之地,無一而非吾琢磨煅煉之功。然親師友簡編時,覺亦磨鍊得過,及應接稍久,便有出入磨不過的去處,此其病安在?」 應接磨不過者,即親師友簡編時,亦必有走作而不自知也。此皆是一套事,能則皆能。應接磨不過,只病在與人忠處尚欠,主忠信之功未加耳。伯通所云「亦用親師友、對簡編、應接百為,無一非磨鍊之地之功」,此即是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也,而謂致知不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者,可以自反,思而知其不然矣! 子嘉問:「程子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是正當處。』正當處即天理也,故參前倚衡與所立卓爾,皆見此而已。必見此而後可以語道。或以為勿忘勿助之間乃虛見也,須見天地萬物一體,而後為實見。審如是,則天地萬物一體與天理異矣。人惟不能調習此心,使歸正當,是以情流私勝,常自扞格,不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若能於勿忘勿助之間,真有所見,則物我同體在是矣。或於此分虛實者,獨何與?故圖說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舍勿忘勿助之間,何容力乎?」 惟求心必有事焉,而以勿助勿忘為虛,陽明近有此說,見於與聶文蔚侍御之書,而不知勿正勿忘勿助,乃所有事之功夫也。求方圓者必於規矩,舍規矩則無方圓,舍勿忘勿助,則無所有事而天理滅矣。下文「無若宋人然」,「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可見也。不意此公聰明,未知要妙,未見此光景,不能無遺憾。可惜!可惜!勿忘勿助之間,與物同體之理見矣,至虛至實須自見得。 子嘉問:「程子曰:『體用一原。』體立而用達,非外體也。或以為無事時,以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而涵蘊之;有事時,則舉此天地萬物之意,則無往而非不忍矣。嘉以為以此涵蘊是也,若曰舉此以應事,則舉之一字,不亦多乎?人之不能天地萬物一體者,以其私也,勿忘勿助之間,則私無潛伏矣。私無潛伏,豈有不能一體天地萬物者乎?又何必待舉而後不忍耶?況有意舉此,則心已不得其正當矣,又何有於勿助勿忘乎?況勿助勿忘之間,正所以欲其天地萬物一體也,何以二乎哉?嘉見如此,未知是否?」纔說舉便不一體,此段看得好。 子嘉問:「克己復禮,一功也,己克而禮自復,禮復而後己可言克矣。蓋一心之中,理欲不容並立也。或者專言克己,必己私克盡而後禮可復,則程子生東滅西之語何謂乎?若謂初學之士習心已久,不免己私之多,故先言克己以覺之,即先正所謂『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之謂也,以此為講學始終之要,恐非中正也。殊不知言復禮則克己在其中,言克己則復禮不外矣。若得其要於勿助勿忘之間,雖言克己,亦可也;若不得其要,不知所克者何物,縱雲克己,亦不過把持而已,為能盡克而不主乎?若謂顏子之功尚亦如此,況他乎?蓋顏子之資,生知之亞,故己一克而即去不萌,所謂『不貳過』是也,非若後世一一而克之之謂也。或以為存天理無所捉摸,不若克己之為切,是蓋未得其功於勿助勿忘之間者也。果能有見於勿助勿忘之間,則己私又何容乎?嘉以為既真有所見,復於受病深者而克之,則日漸月磨,己不知而自克也。嘉之所見,或亦偏墮而不知,伏惟詳示。」 克己復禮固不是二事,然所謂克己者,非謂半上半下也,去之盡乃謂之克也。己私纔盡,天理立復,若其不繼,又復如初。惟隨處體認天理最要緊,能如是,則克復其中矣,謂體認天理不如克己者,蓋未知此。且克己惟以告顏子,而不以告仲弓諸人,蓋非人人所能也。今人只說克己耳,又何曾克來?若待到知是己私時,其機已往,又安能克?惟是祗悔耳。 子嘉問:「隱顯無間、動靜一功,子所雅言也。或者不求立其本體,而專磨鍊於事,遂詆靜坐者為非。夫靜坐不求諸人事,而後可以言偏矣;若專用力於事而不求見本體,則與靜坐之弊均矣,又何誚彼耶?不知所謂磨鍊者又何物耶?況所謂隨處體認天理,非專於事也,體認也者,知行並進之謂也,識得此天理,隨時隨處皆知行並進乎此天理也,若曰隨事,則偏於事而非中正矣。毫釐千里之差,所系不細,伏惟垂教。」 體認天理而雲隨處,則動靜心事皆盡之矣;若雲隨事,恐有逐外之病也。孔子所謂「居處恭」,乃無事靜坐時體認也;所謂「執事敬,與人忠」,乃有事動靜一致時體認也。體認之功,貫通動靜隱顯,只是一段工夫。 羅郡問:「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所謂天地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抑以其性情言之乎?所謂易行乎其中者,其以自北而東、自南而西,而所謂東北,萬物之所出也,出則有神;西南,萬物之所入也,入則復命者,言之乎?其以自下而上、自上而下者,六陽生於地而極於天,六陰生於天而極於地者,言之乎?又有所謂天地交泰,不交而為否;又有所謂陽在陰中,陽逆行;陰在陽中,陰逆行者;又有所謂陰陽動靜,互為其根者;又有所謂乾坤各有動靜者,果皆一定不易之論乎?抑其中有出於意度,而非天道之本然也?橫渠張子曰:『知此者,謂之知道;見此者,謂之見易。』先生曰:『知所有而後養所有。』是易理也,吾之所有也,非苟知之,則涵養無其地矣。」 如此看似傷於支離了。認得天理,則或在天地、或在萬物、或在人倫、或在卦畫,無不是此天理,張子所謂「知道見易」,吾之所謂「知之養之」,皆謂此也,更有何事? 周子曰:「無極而太極,太極而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夫動靜一也,而為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動靜各自為一物矣。謂常體不易者為靜,妙用不息者為動,則所謂靜極復動、動極復靜者,不可通矣。夫所謂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抑以其性情言之乎?以其形體言之,則天主動、地主靜,動靜分矣;以其性情言之,則所謂陽變陰合而生金木水火土者,又何謂也?願示。 觀天地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豈常有動靜陰陽二物相對?蓋一物兩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其一動一靜,分陰分陽者,蓋以其消長迭運言之。以其消,故謂之靜、謂之陰,以其長,故謂之動、謂之陽。亘古亘今,宇宙內只此消長,觀四時之運,與人一身之氣可知,何曾有兩物來?古今宇宙只是一理,生生不息,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見之者謂之見道。 白沙先生有言云:「靜坐久之,然後吾心之體隱顯呈露,常若有物。」觀此,則顏之卓爾,孟之躍如,蓋皆真有所見,而非徒為形容之辭矣。但先生以靜坐為言,而今以隨處體認為教,不知行者之到家,果孰先而孰後乎?明道先生曰:「天理二字,是某體貼出來。」是其本心之體亦隱然呈露矣,而十二年之後,復有獵心之萌,何也?意者體貼出來之時,方是尋得入頭去處,譬如仙家之說,雖是見得玄關一竅,更有許多火候溫養功夫,非止謂略窺得這個景象,便可以一了百了也。如何? 虛見與實見不同,靜坐久隱然見吾心之體者,蓋先生為初學言之,其實何有動靜之間!心熟後雖終日酬酢萬變,朝廷百官萬象,金革百萬之眾,造次顛沛,而吾心之本體澄然無一物,何往而不呈露耶?蓋不待靜坐而後見也。顏子之瞻前忽後,乃是窺見景象,虛見也;至於博約之功,既竭其才之後,其卓爾者,乃實見也。隨處體認天理,自初學以上皆然,不分先後。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即隨處體認之功,連靜坐亦在內矣。 「無在無不在」,只此五字,循而行之,便有無窮難言之妙,白沙先生所謂「高明之至,無物不覆,反求諸身,把柄在手」者是也。而或者乃曰:「無在者,不在於人慾也;無不在者,無不在於天理也。」郡竊謂此五字當渾全以會其意,不當分析以求其義。分析則支離矣。既有學問思辨之功,應不向別處走,不必屑屑於天理人慾之分析也。此緊關終身受用之地,更願發揮,歸與同志者共之。 此段看得好!五字不可分看,如「勿忘勿助」四字一般,皆說一時事,當此時天理見矣。常常如此,恆久不息,所以存之也,白沙先生所謂「把柄在手」者如此。此乃聖學千古要訣,近乃聞不用「勿忘勿助」之說,將孰見之?孰存之乎?是無把柄頭腦學問者,不可不知。 易之所謂圓神方知,雖以蓍卦言之,反求諸身,即吾心之本體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所謂此者,固不外乎此矣。竊嘗謂:孔子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學易之功,即是洗心,若所謂觀象玩辭,觀變玩占,恐為大賢以下言之易,簡不妙不如是也。 蓍卦是易理之形見者也,在卦在心,皆是一理,因卦以感通其理,理見而心邪穢去矣。此即所謂易簡之學。觀象玩辭,觀變玩占,即學易以感通此心之理,與洗心退藏於密一事。大賢以下學易固如此,孔子韋編之絕,又何所事乎?不但學易,凡讀書皆當如此。 學者功夫要見大,大者既立,而小者不能外矣。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若拘拘於末節,而於吾心大本全無所見,雖小節事事中慮而已,不謂之聞道矣。今之學者,多持此以律人,郡竊以為與其篤信謹守,而規模卑狹,不若見大,心泰而意思廣遠者之為優也。未知是否? 學者須先見大,所謂大者,天理是也。然大德若不踰閒,則小德出入便中道,大德敦化,則小德便川流,知崇禮卑,原是一事,蓋理無大小,卑崇故也,不可偏著。雖然,又隨人氣質所用不同,若吾民止多用弘大崇高之意,不妨。 博學篤行,固知行並進之功夫,今云:「學者覺也,不求記焉,不求解焉。」則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者,為支離矣。「行者,存也。」則今日行一難事,明日行一難事,為支離矣。覺而存焉,道學而自修也;存而覺焉,行著而習察也,其至易矣,其至簡矣。願更詳示。 即覺即存,便是知行並進之功。今有以常知常覺為行,殆未免見性成佛之弊。釋者只說了便罷,聖人之學,所謂覺者,所覺何事?所謂存者,所存何事?覺而存之,久而變化,乃可以成聖,所以不同,不可不仔細究竟。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白沙先生詩云:「些兒欲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竊料天地之心,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妙,貫晝夜寒暑古今,而無不然也,而此獨以亥子為然者,必有說矣,願聞。 所謂亥子中間者,動靜之間,即所謂幾也,顏子知幾,正在此一著。 吾心大本未立時,雖日用體認天理功夫,然其言也,未免擬而後言;其動也,未免議而後動。不議不擬,則妄言妄行矣;議之擬之,則又非勿忘勿助之中正,而涉於安排布置之私。晦庵云:「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如之何而可? 擬議與吾所謂體認功夫一般。擬議者,擬議於心,合天體否,非如世之所謂安排布置也。人心自有天然不易之則,即天理是也。一言一動,必虛心體認,合此然後言動,則一言一動皆由中出,習而熟之,則有變化之妙矣,何自在如之! 詩文之作,發憤刊落固是矣,然必有不得已而作者。當其作時,涉于思索安排,則為思索安排者,窒吾心本體之虛,不思索安排,則又不成文理矣。抑且放下,俟吾心明靜,意趣俱[到],然後操筆為之乎?然而造次應酬,則又不得如此從容暇豫矣,如何而可? 但能常加勿忘勿助之功,於其中間澄思默會,自成章自達矣。故思而未嘗思,是謂善思。 心事合一之誨,生固以為雖聖人復起,不能易矣。然學者下手之初,既不可偏於靜坐,而又兜攬外事,不知撙節,誠恐此心把捉不定,本欲合一,而事反為心累矣。自今以往,誓凡親朋召飲,及一切不急之務,悉皆節之以禮,專意做勿忘勿助功夫,求見吾心之大本。大者既見,則雖終日應酬而不失我矣。若夫堅白不足,未可自試於磨涅也。如何? 心事合一之功,隨處隨事皆然。但力未足以勝之,亦須審己量力耳。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又曰:「莫將天下事擾己,己立自能了天下事。」 先生隨筆書與道通。 道通昨說:「只體認天理有見,即是良知。」極好。若不察見天理,恐所知非良矣,都從勿忘勿助中間見得。 吾見知諸君制行盡好,儘是難得,但更於心上貫通合一持養,令可變化氣質,士可賢,賢可聖,聖可神矣。於心事合一,終日乾乾,若少間斷,恐亦不免於意必固我之私而不自覺耳。聖人於克伐怨欲不行,而許其難不許其仁者,何故?此非可以口舌強聒,要人濯去舊見,乃有新得耳。 道通謂:「惟意必固我,故不能貫通,心事合一持養。」吾以為惟不於心事合一持養,心地不能洒然,而物來順應,則每事擬議商量,憧憧憒憒,便是意必固我。 今之學者只怕說著一虛字,張子曰:「虛者,仁之原。」先師白沙先生與予題小圓圖屋詩有云:「至虛元受道。」又語予語:「虛實二字可往來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予謂太虛中都是實理充塞流行,只是虛實同原。 今日天理二字,實是元初予自悟得,可念二三十年未得了手。初從白沙先生,歸甘泉半年,有悟處,致書請問先生曰:「近日見得天理二字最緊關。程子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延平先生云:『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竊惟天理,切須隨處體認,若真見得,日用間參前倚衡,無非這個充塞流行矣。」先生答云:「得某日書,甚好,喜之,不覺遂忘其病。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聖賢佳處也。」 又曰:「白沙先生有一官客,吾在坐,先生指吾曰:『此子為參前倚衡之學者也。』」 天理非一物,若勿忘勿助時,若有見耳。顏子卓爾,孟子躍如亦如此。 閏十月二十九日晚參,道通於諸生講諭後,起曰:「吾輩學只須行去,不在多講。」吾謂道通此言亦有警策,然學譬如行路,問辨正為行也,不行則不須講矣。行道者在道上,便有三叉岐路,同行者豈不講辨乎?不辨即一步亦不能行矣。若不行,又何從辨去?若知正路,只管坦然行去,一句言語亦是多了。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明道曰:「惟顏子默識。」 曾記先師白沙先生舉先正語云:「非全放下,終難湊泊。」 曾記先師白沙先生舉先格言云:「致之一處,何事不辨?」 先師舉莊子亦有格言:「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又云:「凝字當是疑字之誤,言與神一般也。」吾曰:「說著凝於神,則二矣。」 記吾初游江門時,在楚雲台夢一老人曰:「爾在山中坐百日,便有意思。」後以問先師,先師曰:「恐生病。」乃知先師不欲人靜坐也。 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不可隨人救偏,救得東邊,西邊又偏,救西邊亦然,不若只與中立。曾記白沙先生為賀克恭黃門許多年不悟,因書勸之讀佛者,蓋伊川所言謹禮不透,好令讀莊列之意。克恭之子反生疑辨。人之指為禪,大抵類此。故立教不可稍有救偏之術,救一偏是又起一偏也,為中正乃救偏之極致。 良知事亦不可不理會。觀小兒無不知愛親敬兄,固是常理,然亦有時喜怒不得其正,恃愛打詈其父母,紾兄之臂而奪之食者,豈得為良知?不可全倚靠他見成的,亦須要教。故古人在胎中已有教,始生至孩提以往,皆有教有學以擴之。孟子為此言,不過提出人初心一點真切處,欲人即此涵養擴充之耳,故下文曰「達之天下」。達者,涵養擴充之謂也。學、問、思、辨、篤行皆是涵養擴充功夫。今說致良知,以為是是非非,人人皆有,知其是則極力行之,知其非則極力去之,而途中童子皆能致之,不須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豈不害道?子等慎之。若雲致良知亦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吾敢不服。 道通說:「吾見人便與人講。」伯通必待人問乃講,曰:「勸誘而不輕傳。」若遇知者,吾不得不為道通;若尋常遇人,吾不得不為伯通。 先師舉程子語云:「最可畏是便做,直要猛勇。」 先師舉程明道「學者須先識本」一段曰:「汝曾知得否?是明道最緊關處,文公乃疑其話頭太高。」又曰:「無絲毫人力。」 必有事焉,乃吾終日所謂隨處體認天理;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乃所有事之功夫規矩也,亦吾所謂體認天理之功夫規矩也。若舍勿忘勿助之功,而求必有事焉,則所事或過不及,不中不正而非天理矣。近日或有主必有事焉,而非勿正勿忘勿助之功也,不亦異乎?求有事於天理者,必勿忘勿助,譬之為方圓者,必以規矩。是方圓非規矩,可乎? 必有事焉,此吾丹頭真種子也;勿正勿忘勿助,乃吾之火候也。無火候是無丹也,非勿正勿忘勿助,是無所事也。舍火候而欲煉丹,譬如世念僊念佛,而未嘗有做僊佛功夫也;又如念念欲為方圓,而未嘗就規矩做方圓功夫也,豈不落空矣乎? 聖人之學須心事合一,二之則不是。治身治家治國天下,無非心事合一,今日治家,乃吾道通第一件事。治家須一,所以義理其豐儉用舍取與,一一要合天理。須是攬權,不可狃於情愛、制於妻子。不能檢制,不能節用,便至於困,不免起求人之心,展轉於私意而不自覺。此病痛亦非小小,其始皆主心事相判之咎。今人皆言待心養熟,自事無不善,其疏脫多矣,可不戒哉!且如借貸於人,必須記某年某月某日有某租,亦可以償之,若過一日欠一物,即非信也,即非天理也。謹於始而慮於終,無非欲成就個天理耳。 「施為要似千鈞弩,磨礪當如百鍊金」,康節之學,何其勇耶! 程明道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正當處也。」謝上蔡曰:「既勿忘,又勿助,當恁時天理見矣。」白沙先生曰:「舞雩三三兩兩,皆在勿忘勿助之間。」前後若合符節,何也?只有此條是中正路也,更無別路。 □伯通說:「道通疑恭甫所饋百米不宜受,過矣。朋友之饋不可受,何者宜受?宜受而不受,不宜求者又求之,是惑也。」 伯通曰:「道通今辭官而歸,恐無以白於父兄鄉黨而解其惑,且止非議也,請子一言以為贈。」吾曰:「冷暖自知,進退自裁,自求自得,自信自樂,何與他人?」 規矩準繩,乃方圓平直之至也;勿忘勿助之間,乃中正之至也。不知勿忘勿助之間,是未知學之的也。 戊子歲除,召各部同志諸君飲於新泉,共論大道。飲畢,言曰:「諸君知忠信為聖道之至乎?學者徒大言誇人,而無實德,無忠信故也。故主忠信,忠信所以進德,直上達天德,以造至誠之道,忠信之外無餘事矣。」既而語羅民止、周克道、程子京曰:「忠信者,體認天理之功,盡在是矣。中心為忠,心中故實是謂之信。心之不實,全是不中不正之心為之。」問:「如何中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心中矣。」 忘助皆物也,勿忘勿助之間,其神之至妙不測者與! 勿忘勿助而必有事焉,聖人之至學,大中至正之矩也。今之語學者,不知勿忘勿助,則不足以語中正;不由中正,不足以為人師。師也者,醫也。醫之用藥,不中不正,其術足以殺人,可不慎乎!可不擇乎! 勿忘勿助之間,所以立中正也。舍勿忘勿助而語學,則失其中正,其必為老、莊、佛氏,必為儀、秦、管、商。老、莊、佛氏,皆自以為聖;儀、秦、管、商,人皆以為大丈夫,而志願慕之,彼豈自以為不中正哉?蓋無勿忘勿助之矩而不自知耳矣,孰為良知乎? 置鑒於暗,可以照明,物在明而不在暗也,故感在物而不在鑒。詩曰:「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君子可以知感應之理矣。 史過曰:「考中度。」衷,中也,故中心為中。最可玩味,中心則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