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六十八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或有認思慮寧靜時為天理、為無我、為天地萬物一體、為鳶飛魚躍、為活潑潑地,自以為洒然者,因言遇動輒不同,何也?沖應之曰:「譬之行舟。君這個舟,風恬浪靜時,或將就行得;若遇狂風送浪,便去不得也。要去,須得柁柄在手,故學莫先於立主宰,若無主宰,便能胸中無他閒思雜想,亦只討得個清虛一大氣象,安得為天理?安可便說鳶飛魚躍?程明道先生嘗言:『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與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昔聰明如文公,直到晚年纔認得明道此意,未知道必有事焉是何事?」 天理亦不難見,亦不易見,要須切己實用必有事焉而勿正功夫,乃可真見都是鳶飛魚躍,不然,亦只是說也。 沖竊謂:「初學之士,還須令靜坐息思慮,漸教以立志,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及漸令事上磨鍊。沖嘗歷歷以此接利人,多見其益。動靜固宜合一用功,但靜中為力較易,蓋人資質不同,及其功用純雜亦異,須是因才成就,隨時點化,不可拘執一方也。然雖千方百計,總是引歸天理上來,此則不可易。正猶母雞抱卵,須是我底精神合併他底精神一例□方得。如何?」 靜坐,程門有此傳授,伊川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然此不是常理。日往月來、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豈分動靜難易?若不察見天理,隨他入關入定,三年九年,與天理何乾?若見得天理,則耕田鑿井、百官萬物、金革百萬之眾,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孔門之教,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黃門毛式之云:「此是隨處體認天理。」甚看得好。無事時不得不居處恭,即是靜坐也;執事與人時,如何只要靜坐?使此教大行,則天下皆靜坐,如之何其可也!明道終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何等自然! 曾檀問:「『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其文言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孔子蓋並言之,而程子釋之,謂:『主一之謂敬,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則是所習惟敬,而義舉之矣,又何必雲『敬義夾持』?願聞其所以習者。」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兩句,只是一段功夫,在心為敬,應事為義,合內外之道也。當敬直時,義涵於敬;當義方時,敬行乎義,原非二物。後面「敬義立而德不孤」,「立」字即敬義合一也,「夾持」,義亦如此,非謂惟習敬而義舉之也。習只便是如此,持養即隨處體認天理。 檀又問:「論道體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然而又有曰『卓爾』、曰『躍如』,至如川上之逝、鳶魚之飛躍,則又似顯然指言天理之體,不但參前倚衡而已,而曰『無』、曰『不見聞』,何與?」 雖鳶魚川上,其理何曾睹聞?不可睹聞,無聲無臭者,道之體也,所謂形而上者也;鳶魚川上者,道之用,流行可見,與道為體者也,形而下者也。合而睹之,自可見矣。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不過心目之間若有見耳,非真有形狀可見也。 王奉問:「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物得一以凝,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未識彼之所謂一者,與吾儒之所謂一,同與?異與?」 此千里之謬,老子所謂一者,氣也;聖人所謂一者,理也。 日昨孚先以長至在邇,作飯會。席間因講復其見天地之心,沖謂諸友云:「人心本自坦坦平平,即所謂天地之心,不待覆而後見也。聖人見人多迷而不復,恐其滅絕天理,不得已又就其復處指點出來,欲令人便循著擴充將去也。吾輩若能守得平坦之心常在,即不消言復,只怕無端又生出別念來耳。故顏子『克己』,只是不容他軀殼上起念。」諸友以為然,如何? 冬至一陽初動,所謂來復時也。天地之心,何時不在?特於動復時見耳。人心一念萌動,即是初心,無有不善,如孟子乍見孺子將入於井,便有怵惕惻隱之心,乍見處亦是初心復時也。人之良心何嘗不在?特於初動時見耳,若到納交要譽惡其聲時,便不是本來初心了,故孟子欲人就於初動處擴充涵養,以保四海。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將去可也。若夫「不消言復」一語,恐未是初學者事,雖顏子亦未如此道。顏子猶不遠復,毋高論,要力行實地有益耳。 潘稽勛講:「天理須在體認上求見,舍體認何由得見天理也?」沖對曰:「然。天理固亦常常發見,但人心逐外去了便不見,所以要體認,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體認是反躬而復也。天地之心即我之心,生生不已,更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此便是無我,便見與天地萬物共是一體,何等廣大高明!認得這個意思常□□,而乾乾不息以存之,這纔是把柄在手,所謂其幾□□□□,到那時恰所謂『開闔從方便,乾坤在此間也』。 宇宙內內事千變萬化,總根源於此,其妙殆有不可言者,然只是一個熟。如何?」 此節所問所答皆是,然要用功實見得方有益。中間雲「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時便見天理也。如此是體認功夫猶更直截。其後云云,待見天理後便見得親切也。 陳子才問:「先生常言見得天理,方見得人慾,如何?」沖謂:「纔體認便見得天理,亦便見得人慾。蓋體認是天理萌動,人心得主宰時也,有主宰便見人慾。文王緝熙,只體認不已,便接續光明去,便容不得一毫人慾,此便是敬止,從此到至善只一條直路。因竊自嘆曰:『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還只不肯走,病果安在耶?』願賜鞭策。」 文王緝熙敬止,便是止至善、便是體認天理功夫。若見得時,李延平所謂一毫私意亦退聽也,豈不便見得人慾乎?若人之酒醒,便知是醉也;若謂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如何不肯走?或是未曾上路也,又何遲回顧慮?無乃見之未明,或有病根,如憂貧之類在內為累故耶?若欲見之明、行之果,須是將習心打破兩層三層,乃可嚮往也。 一友語經哲曰:「須無事時敬以直內,遇有事方能義以方外。」經哲曰:「恐分不得有事、無事。聖人心事,內直則外自方,學者恐義以方外時,亦是做敬以直內功夫,與修辭立誠,亦是做忠信進德功夫,纔見得心事合一。先生隨處體認天理之訓,盡此二句之意更見打透明白。」不知是否? 「隨處體認天理」兼此二句包了,便是合內外之道。敬以包乎義,義以存乎敬,分明不是兩事。先儒未嘗說破,予一向合看。如此見得遺書中謂『釋氏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無有』為決非程子語也。吾子看到此,難得! 經哲向問戒懼慎獨養中之說。先生批教曰:『戒懼慎獨,情也,就動上用力。』哲覺定性書云:『人能於其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又有怒發之時,不覺為氣所動,此心一覺,即制遏之,使心平氣和,不至過甚,亦是中否?」 亦是如此,但中即是天理,察見此天理,則易之懲忿窒欲,顏子不遷怒貳過,孔子不怨天尤人,與戒謹恐懼,不過都是存養此中耳。 一友問:「明道先生言:『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今見朋友中開口便說天理,某卻疑先生教人要察見天理者,亦是人自家體貼乎此耳,非謂必欲人圖寫個天理與人看也,如何?」沖對曰:「誠然!誠然!天理何嘗有定形?只是個未發之中,中亦何嘗有定體?人但常以心求中正為主意,隨時隨事體認斟酌,調習此心,常合於中正,此便是隨處皆天理也。康誥所謂『作稽中德』,亦是如此。求也自求,見也自見,得也自得,他人不能與其力。便自見得,亦不能圖寫與人看。雖然,說功夫處卻不能瞞得人也。」未知是否? 天理只是自家體認,說便不濟事。然天理亦從何處說得?可說者,路頭耳,若連路頭也不說,便如何去體認?其全不說者,恐是未曾加體認功夫,如未曾行上路的人,更無疑問也。所云:「心求中正,便是天理。」良是,然亦須達得天理乃可。中正而不達天理者有之矣,釋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也,何曾達得天理? 若愚問:「夫子之道,本心性而貫天人者矣。然有知慕此道者,其知可謂良知乎?有知慕之而弗為之者,果力之不足?抑志之不立乎?若愚蓋知慕而弗能為之者,幸夫子鞭其駑、指其要而進之。」 道本心性貫天人,原不是二事,吾子看得亦好。知慕之者何所逼而然?乃秉彝好德之心,不可謂非良知,然知之未真,故弗能為,非力之弗足也。若全身精神命脈皆在於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則見豈有不真?力豈有不足?豈有弗能為之理哉! 若愚嘗思讀書法矣,心不在書,雖蚤夜研窮,恐無自得之益。心專在書,則心滯於一,難免玩物之失,不知如之何其可也?朱子曰:「讀書須是虛心切己。」不知心何由虛?己何由切?幸夫子發明之。 所問讀書之法,心不在則無自得,心在則滯於一,此足見體認之功,乃切問也。蓋人心之於事物,其病有二:只是一忘一助而已。惟讀書時,無在而無不在,即是勿忘勿助之間,便須自得。自得者,得自我也,非得於書也。因書以警發耳。文公所云「切己虛心」,亦正如此。切己者,恐不虛心;虛心者,又恐不切己,惟中間是正當處。凡應事接物,亦復如是。 若愚家食時聞夫子道,惟恐其舉業相妨也。既得觀二業合一之論,與聞根本枝葉之說,心始釋然知其無所妨,而所資者益深矣。然其所以培根本者,厥功何始? 此是今世第一個關,若打得透時,事事皆透,誠是高手也。為而不溺,乃是高手;為而不知反本,固溺志,若只不為,誰不能之?君欲培其根本,須是就習讀時體認天理,天理日長,則資之深,而二業同長矣。 若愚問:「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一章,朱子以存心致知言之,而未及力行者,厥義維何?」 後世儒者就行字別了,皆以施為班布者為行,殊不知行在一念之間耳。自一念之存存,以至於事為之施布,皆行也,且事為施布豈非一念為之乎?所謂存心即行也。 若愚問:「伏羲、文王、周公作易,未言太極,而孔子言之;孔子未言無極,而周子言之。所以言與不言者,何也?」 古今往來之宙,上下四方之宇,只是一個天理,即易也。若體認得,則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是這個,註腳皆是剩語。言不能加,不言不能減,故也。 若愚問:「天理,心之主也;人慾,心之賊也。一心之微,眾欲交攻,日侵月蝕,賊漸內據,主反退聽,旦晝所為,時或發見,殆亦杯水於輿薪之火耳,如弗勝何?今欲反其故,復其真,主者主之,賊者賊之,如之何其用力也?」 這個天理真主未嘗忘,特為賊所蔽惑耳,觀其時或發見可知矣。體認天理,則真主常在,而賊自退聽,不是外邊旋尋討主入室來,又不是逐出賊,使主可復也。只頃刻一念正,即主翁便惺,便不為賊惑耳。二者常相為消長。 若愚問:「見色而喜,見利而趨,人之迷也,滔滔天下矣。見斯道而弗之求者,豈天理反不如人慾之易動人念耶?」 人只為不見理,從軀殼上起念,便血氣用事,故如是。非好惡之真性然也。 簡靜夜默坐澄心內觀,求吾所謂天理者,惟見氣機之運,生生不息而已。天理非有一物,誠如明訓,但顏孟所謂「卓爾」、所謂「躍如」,畢竟何如?不識循此求之,久當有見,將別有一段微妙功夫,而非淺淺者所能及也。敢問? 更無別微妙功夫,只是心存時,得其中正時,勿忘勿助時,便自見得卓爾躍如。皆曰「如」,非真有物也。所謂氣機之運,恐未是天理,天理何形?只廓然大公便是。善自體認。 簡曾、祖父皆次子,而嗣宗者多弗克祀。簡祀曾與祖而附其兄,則既已而不敢矣,但吾伯於親為近,而其子尤不肖且貧,簡欲祭則僣;欲祔則逆;欲舍置之,則行且廢祀。然則若何使心安而禮從也?敢請。 禮:支子不祭。又支子為大夫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宗子乃祖父正體,為父祖後,故得祭,祭則饗也;支子非正體,不為父祖後,故祭則不但僣而已,恐神亦不饗也,故神不饗非類,亦如此。禮:敬宗所以尊祖。故於宗子正欲培植,立祖父祠,每祭使宗子行之。若牲品物,宗子貧不能備者,支子為大夫,備之,至於祭服,亦須為[之]制,遇行禮時,則服之可也。宗子之禰,亦該入祖祠,支子之父則不得入,別立祠可也。 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性之所以立也。子思曰:「中者,天下之大本。」用之所以行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學者從事於勿助勿忘之間,而有得夫無聲無臭之旨,則日用應酬,莫非此中發用流行之妙,不啻執規矩以為方圓,蓋曲當也。然堯、舜允執之中,孟子無權之中,似就事物上說,故後世有求中於外者。不知危微精一,皆心上功夫,而權之一字,又人心斟酌運量之妙,以中乎不中者,則既已反其本矣。舍此不講,而徒於事物上每每尋個恰好底道理,雖其行之無過不及,而固已入於義外之說,恐終亦不免於執一而已矣。臆見如此,未知何如? 聖人之學皆是心學,所謂心者,非偏指腔子裡方寸內□□□對者也,無事而非心也。堯、舜允執厥中,非□□□□□,乃心事合一。允執雲者,吻合於心,與心為一,非執之於外也;所謂權者,亦心也,廉伯所云「斟酌運量之本」是也。若徒於事物上尋個恰好道理,平時涵養,由中而出,即由仁義行之學,何有不可?若平時無存養功夫,只到事來面前,纔思尋討道理,即是行仁義、必信必果之學,即是義外,即是義襲而取之者也。誠偽王伯之分,正在於此。 簡一日與周用賓論祭義,曰:「天地以生物為心,而用牲,何也?豈真所謂萬物之蠹也乎?」用賓不答,之曰:「血食也。」又曰:「此等處須於二十年後當自得之,某亦求之二十年始得。」簡惑焉。 天地春生秋殺,聖人仁育義正,皆是天理流行,闕一不得。好生者,仁也;用之以供賓祭者,義也;取之以時,用之以節,而遠庖者,義所以存其仁也。若復不用牲,則梁武帝以面為犧牲者,果得盡仁義之道乎?好生者,天地之心,然天地之性,人為貴,仁之中有義存焉。釋氏不殺牲,然不能不食五穀,五穀亦生也,豈為能充其類也乎?[仙]人譚景升論殺生云:「吾疑自古無君子。」誤矣。 敢問中庸「不睹不聞」,與詩[「無聲無臭」]之旨,何以[異]?天理本無形聲可以[議擬],但只恁地看,恐墮於無,若□無中想出一個不睹不聞景象,則亦滯於有矣。無[即]佛氏之所謂空,有即其所謂相也,二者皆非也。然則不無而無,不有而有,其心之本體乎!其在勿助勿忘之間乎! 此事正要理會,廉伯能以疑問,知是善理會矣。在人為不睹不聞,在天為無聲無臭,其實一也。如舊說不睹不聞、無聲無臭,卻墮於虛無而不自知矣。然於不睹不聞而必曰「其所」,是有實體也;於無聲無臭而必曰「上天之載」,是有實事也;何墮於無?這個不睹不聞之實體,程子所謂「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乃心之本體,不落有無者也。須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要善體認。吾於中庸測難已說破,惟諸君於心得中正時識取,本體自然見前,何容想像! 奉謂:「孟子所謂『持其志,毋暴其氣』者,亦無本末之分,不過欲人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耳,使知合觀並用之功也。公孫丑疑而問者,未達乎此而已矣。」 志氣不是兩物,志即氣之精靈處。志之所至,氣亦至焉,故持志即無暴氣,都一齊管攝。如志欲手持則持,志欲足行則行,豈不內外一致?存中應外固是,制外之心,非由中乎?不必分內外。 奉自領先生隨處體認天理教澤,反而思之,即堯、舜、禹所謂「執中」,湯、武所謂「建中」、「建極」,孔子所謂「一貫」,周子所謂「知幾」,程子所謂「主敬」,須是無分動靜、無間內外、無愧隱顯、無易常變,然後謂之隨處體認天理。未識可如此致力否? 隨處體認天理,是聖學大頭腦,千聖千賢同此一個頭腦,堯、舜、禹、湯、文、武、孔子、周、程,千言萬語,無非這個物,豈有別物?同是這個中路,豈有別路?論語終食之間,造次顛沛必於是而不違;中庸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乎不行。動靜內外、隱顯常變,無不是隨處體認之功,盡之矣。 清問:「上蔡十年功夫,只是去一矜字,夫所謂矜者,如好高好名,不肯服善,好使客氣皆是,此是今世痼疾。然欲去此,清意謂無過虛己,己虛則自然天理髮見,胸中灑落,病根可除。上蔡但云:『按伏得這罪過,方有向進處。』愚恐功夫茫茫蕩蕩,無所著落,病根隱伏,有時舉發矣。請問何如?」 若要去矜,除是體認天理,久則可奪舊習。介卿所謂「虛己則自然天理髮見,胸中灑落,病根可除」,此數言最好,見到此,不易得也。蓋勿忘勿助,乃是虛己,天理自見,何用想像?見得時,矜復何有?此盛則彼衰,病根不期去而自去矣。上蔡乃欲事事而習之,宜其十年不能去一矜字也。 昨論堯、舜至聖,故授受止於「允執厥中」一言,禹次一等,故益之三言,以示功夫,與顏子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勿失之意相同。伊川謂:「精一所以致之,執中所以行之。」則見精一與執中分為兩途矣。夫萬世傳心之學,不過此十六字,禹次二聖,即有三言之贅,下禹數十輩者,不知又將何如? 所謂中、所謂善,不過只是天理,前乎千百世之既往,後乎千百世之將來,其間千聖萬賢,千言萬語雖不同,同歸天理二字耳,更復何加?精一是執功夫,皆兼體用心事言。 清問:「昨者坐中一友言夜睡不著,先生謂其未曾體認天理,故睡不著。清因舉蔡季通『先睡心、後睡眼』,文公以為古今未發之妙言之,先生不以為然,豈以其岐心目為二理耶?」 吾意不以為然者,非以岐心目為二理也,只先著一個睡字,便是安排,事事亦復如是。所謂體認天理者,亦非想像,想像亦便是安排,心中無事,天理自見,無事便自睡得著,何意何必! 清問:「宋哲宗銳志於學,一日於軒前折柳,程子諫以方春不可無故摧折。哲宗不平,擲之於地。司馬公謂使人主不肯親近儒生,正為如此。夫從容諷諫,固足以轉移君心,而有犯勿欺寔君子事君之道。若司馬公之言是,則於其君折柳之時,果將何以為諫?」 君子事君,固當隨事諫正,然使明道言之,必圓轉和平,自能入人,足以感動人主之心,此事系乎德盛所致,不可強為。 清問:「昨在公所,與僚友笑談間,因出一謔語,回顧群吏,赧然有慚色。適潘叔愚至,清語之故,叔愚謂:『此即是天理髮見,此即是良知良能,由此用功夫去,終身將無謔語也。』清謂修於顯者易,謹於獨者難。君子修身,雖無隱顯之間,然處幽獨而謔語知愧,則功夫斯進矣,不識何如?」 介卿能知過不欺,叔愚能推類輔仁,兩得之矣,且戲言生於思也,思常無邪,何間隱顯?何有謔浪? 孟源問:「向在嘉會所,曾與朋友論『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源謂此三語者,蓋言心即事、心即物、心即理也。子思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言誠即物也;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是言我一物也,是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學者識此意,即無分彼此、內外、動靜,一以貫之誠是也。苟未能然,必常因其所發而加困勉之功,必格物、必窮理,即功夫始有實地也。又所謂物,非若後儒漫指天下之物之謂也;源所謂理,非若後儒所云在物為理之謂也。要皆本於吾心,如吾心發一念事親,即親為一物;發一念事君,即君為一物也。必盡吾心以孝其親,盡吾心以忠其君,是所謂得其理矣。使吾心容有未盡,是君親之物未格而忠孝之虧矣。以此例之,萬事萬物,莫不皆然。竊意子思、孟子所謂,乃誠者之事,源所謂『發處用功』,乃誠之者之事。但功夫有生熟,固造詣有安勉耳,則亦不害其為體用一原、內外一道也。未知當否?」 所言「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三句無病。又雲「心即事、心即物、心即理」,似欠明。又雲「一念事親事君即為物,非若後儒指天下之物為物」,則又似以萬物在心之外,是心外有物矣。不若大其心,包天地萬物而與之一體,則夫一念之發,以至天下之物,無不在內。而以其渾淪,則理在天地萬物;以其散殊,則理在事親君之間,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乃為完全也。如是體認,不亦可乎!誠者、誠之者無不同條共貫,有生熟、無彼此。 沖竊謂「予欲無言」,與「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意同,皆是聖人用功,純亦不已處,此惟顏子識之,而子貢之徒不能與也。舊注二章俱看得淺了,是否? 「予欲無言」與「默而識之」,聖人自學教人,無不皆然,非徒設言以發門弟之問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正是此學,故程明道先生云:「惟顏子便默識。」君知得如此,便須加默識功夫,自受用便須省得言語,先正傳注不必議其淺深也。 沖問:「知言養氣是一套事也,集義以養氣,似忠信進德之事,知言則有修辭立誠之意焉,但知言兼人己,是否?」 不必將易二句來體貼,立言各有端緒。知言養氣是孟子之學緊要處,程子曰:「知言即是知道。」最好。由是言之,「知言」是知所有,「養氣」是養所有;「知言」非謂能觀人,能觀人是成德之事,「知言」是為學之事。「知言」者,因人之言而警發吾之心,故因詖淫邪遁之辭,而知其必有以蔽陷離窮乎我心也,是所謂警發吾心之良知,即知道矣,非知所有乎?由是而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是養其志氣,非養所有乎?知兼人己一語得之。 毛式之日來功夫盡切身,沖家居全得此友往來商確耳,但渠銖較寸量念頭尚未肯放下,多病精神不足,可惜也。願先生療以一言,渠若見得完全,卻會守得牢固。 毛君素篤信吾學,隨處體認天理,此吾之中和湯也,服得時即百病之邪自然立地退聽;常常服之,則百病不生,而滿身氣體中和矣,何待手勞腳攘,銖較寸量乎?此心天理譬之衡尺,衡尺不動而銖銖寸寸自分自付,而衡尺不與焉,舜之所以無為而天下治者,此也。此劑中和湯,自堯、舜以來治病皆同。天理人心不在事,心兼乎事也。 朱鵬問:「道通云:『隨處體認天理,即孔門博約一貫之義者。』然則博學於文、約之以禮須合作一句看始明。請示。」 隨處體認天理,與博約一貫同,皆本於精一執中之傳。博文約禮還是二句,然只一段,功夫一齊並用,豈不是同一體認天理! 鵬又問:「天理體認得親切,涵養得熟後,則富貴貧賤、出處去就,與夫日用一切應酬,便能順應故也,不識涵養未熟時如何?」 天理是聖賢真種子,苗而不秀、秀而不實,雖有良種子亦無用,故體之為賢,熟之為大賢,熟之化之為聖人。夫人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學者雖涵養未熟,然頃刻體之,則頃刻便能順應;若頃刻體認之功間斷,即頃刻便倒行逆施。 先生嘗言:「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便是良知,亦便是天理。」沖竊以為是非之心,其在人也,雖私慾亦蒙蔽他不得。譬諸做強盜人,若說他是強盜,他便是怒;又如做官人要錢的,渠亦怕人知覺,及見人稱「某官何等清廉」,渠亦知敬而自愧,可見他本心自是明白,雖其貪利之心亦蔽他不得,此正是他天理之心未嘗泯滅處。學者能常常體察乎此,依著自己是非之心知得真切處,存養擴充將去,此便是致良知,亦便是隨處體認天理也。然有謂先生不欲學者之言良知,豈慮其體察未到,將誤認於理欲之間,遂以為真知也耶? 如此看得好!吾於大學小人閒居章測難備言此意。小人至為不善,見君子即知掩不善,又知著其善,又知自愧怍,人視己如見肺肝。又如賊盜至為不道,使其乍見孺子將入井,即有怵惕惻隱之心,豈不是良知?良知二字自孟子發之,豈不欲學者言之?但學者往往徒以為言,又言得別了,皆說心知是非皆良知,知得是便行到底,知得非便去到底,如此是致,恐師心自用,還須學問思辯篤行,乃為善致。昨見鄒主客記中說得好。 葛洞問:「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今日這個頭腦學問講得停當時,須是夫婦間磨鍊得過,纔是著實功夫,纔可說到天德王道,不然恐只是偽也。」 如此體察最好,然必須實認功夫,即無往而非天理矣,不可徒作話說也。 沖嘗見學者多言:「聖賢言語句句是療病之藥,須是博覽牢記在心,遇一病發,即療以藥。」沖戲謂之曰:「安能得此寬大肚子,盛受此許多藥柤。」或曰:「然則學於古訓,非與?」沖曰:「烏乎非也!聖賢之言,誠療病藥石也;隨服隨療,病去則已;若服過多,則反耗元氣,君必欲多帶藥物以防病發,則請增以一方。晦翁曰:『知得如此是病,便不如此是藥。』此方可以療萬病矣。」此意如何? 今時學者多是此見解,殊不知如此欲以療病,乃反添一病也,縱有如許大肚載藥柤,又反是一大病也。學於古訓,古訓豈可不學?但古人學與今人別。學者,覺也,古訓者,聖人之心也。學之所以覺我之心也,我之心即聖人之心,覺了便不須留心,最是用藥之氣,以療吾之元氣而不用柤也。若元氣好時,中和之藥亦不妨多,心在則古訓之學亦不妨多,子不聞「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乎? 葛洞嘗問:「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何謂也?」沖答曰:「君子以畜德為本,而前言往行,皆培壅灌溉之資,兼有扶植防護之意,亦猶病癒則已之說也。昔人有讀書不求記與不求甚解者,此最得讀書之法,須知不求記與不求甚解之時,有何作用始得。」洞又問:「所謂作用者何意?」沖只令渠自悟。何如? 德者,我之德性也,非得之於前言往行也;因前言往行以開發乎我、培灌乎我,如種樹然,必根於心乃可。故吾嘗謂:「根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者,正謂如此。識者,知識也,入乎耳、感乎心也。若讀為去聲,則是識記也,則是後世記誦之學也,何關於德? 沖嘗謂:「學者尚論古人,偶覺古人心事有未安處,切不可輒生議論,雖於今之賢者亦然。不惟失忠厚之道,即此便不是學問,就是朋友中亦不可輕指其失,恐其心自有所安處,正與我所見不同也。或雲講論,或學問,則不在此例。二說俱當否?」 正是如此立心。 王盤問:「地步除卻顏子已在几上做著了,吾人惟有一念覺處。間斷時,纔知得不是,便向志上打發起來,就求實落存去,以為常惺惺法,不知是否?又明道先生謂:『覺悟便是惺』,先生詩謂『一念正時便是惺』,亦即謂此處否與?」 此意已盡,然必須見參前倚衡,乃是覺,存習之久,便可到顏子几上功夫。 盤又問:「聖人之無言,正默契乎道也,若顏子之如愚,明道之如泥塑人,其亦必有事焉也乎?」 孔、顏、明道無言、如愚、如泥塑人,正須必有事焉乃可也。吾子初學見得如此,便好用功以有諸己,不然只是意見說話也。 先生言:「知仁勇三者,俱不可無。」盤意須是此志一立起,自然一念憤發處便是勇,親切處便是知,延引去生生不已,即是天理,即是本體,所謂仁也。說仁便知勇都該載,只要好生體認得,許多昏雜意念,都可自無,卻還由這個志鞭策出來,纔能如此做得,所以今日之學惟患不立志。是否?三者皆天理也,只是一事,知是精察以知此,仁是純心以存此,勇是果確而不息乎此。學者只體認天理,三者皆在其中,昏雜意念自不生,不須頭緒多般想像,即是昏雜了也。 沖竊疑人主之學,只是「正心誠意」四個字,正在此著功盡不妨。聖人天聰明之盡,只是盡得這四字。人主大患,凡在作聰明,但盡得正心誠意功夫來,自然聰明睿智足以有臨,身與家國天下之事,無微不燭,更容不得分一毫精神別處用也。舜無為而治,恐亦是如此。 獨說正心誠意,遺了身家國天下事,所以不得完全。還是意心身家國天下,都在格物至其理上作一段工夫用,則心不落於空虛,而事不流於用智,都是一團天理,自然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所謂一了百了也。 沖竊以人主之職只是論相,宰相之職惟輔君正心誠意,與旁求俊乂、布列庶位二者而已,但得君心正,野無遺賢,則天下國家事正不必皆己出,而可以坐享太平矣。周公握髮吐餔以見賢者,而猶恐失之,為是故也。後來惟明道程先生識得此意,故其言曰:「我只是格君心。」又曰:「但得他人致世如唐虞三代,我願為唐虞三代之民。」何等公平正大!此等意思,在吾輩今日恐亦不可不知也。 君相須是咸有一德,方可濟天下之事。學者他日見用,莫不有此,則今日所學,正要存此志。 洞問:「宋神宗時,使程明道、張橫渠二先生並居要路,朝廷更責任得重,則三代之治決須復得,但斡乾轉坤之柄,竊恐還須明道手中方運得去。不識是否?」 程明道先生真王佐才也,真有王道手段,觀其風動處便不同。所言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一疏,便是王道規模。 昨與陳子才論為守令,沖謂:「先就他民情土俗,略加點掇,使各安生樂業,然後可以有為。若先立己見,要得他那許多百姓一一依著圈套行,秪見其生事而擾民也。因言朝廷若要天下太平,須是責重守令。凡遇選守令時,須召見溫語,諭令之任,其在兩考之內,務須家給人足,風移俗易,監司不得文法相拘。既赴任後,仍留神訪察,以時激勵,如漢朝最得御守令之術,所以漢世良吏為盛。此在今日,恐亦不難舉也,如何? 牧民者如牧牛羊矣,牧牛羊者,只令不失其芻,不擾其群而矣。天下之亂,只因上人生之耳。 先生儒佛之辯明矣。沖竊以為論佛氏曰:「當先根究其初心不合從軀殼起念,且緩責其苦根塵、絕倫理之罪。蓋由其舉足之差,遂使其繆至此極也。」故沖每與朋儕言學,須先探訊其志,然後與論功夫。若其志不正,雖與講得極親切,只是替他培壅得私己的心,反幫助潤飾得他病痛。後來縱慾敗度,傷殘倫理,或反有甚於佛氏者。孔子於門人往往誘其言志,孟子欲人察於善利之間者,殆為是耳。故自學教人,皆宜先正其志,何如? 佛氏初心軀殼起念,即是苦根塵、絕倫理之罪,是同條共貫事。然問罪者先須按其實跡贓證,乃可誅之也。今只誅其軀殼起念,則彼又有無諸相之說,必不肯服。從事聖人之書者,亦有縱慾敗度、傷殘倫理,然不可謂之儒,聖人必不取之。而佛者之教,正欲人人絕滅倫理,如水火之不相同。子比而同之,且抑揚之間,辭氣過矣!正志之說甚好。 衢問:「先生教人體認天理,衢只於無事時,常明諸心,看認天理萬物一體之義,至有事時,只就此心上體會,體會便應去,求個是便了,不識然不?」 吾所謂天理者,體認於心,即心學也。有事無事,原是此心,無事時萬物一體,有事時物各付物,皆是天理充塞流行,其實無一事。 勖問:「宇宙內事,千緒萬端,皆不由己,惟有一心在我耳。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所謂在我者,此心之謂與!聖賢教人千言萬語,無非心學也,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之一字,其心學之要與?」 當思所謂「求則得之,舍則失之」與「思則得之」者是何物乃可。這個機括,誠為在我,其得其失,將誰責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