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六十七
新泉問辯錄序
新泉者,史君恭甫嘉會所也;問辯錄者,恭甫與四方賢士卒業甘泉先生之門,各因所得而請訂其是非,用是謹書而備錄之,故曰「問辯錄」焉。恭甫將壽諸梓,以記者之誤,乃委蒙校正,因屬為之序。蒙惟太上忘言,方其渾然未發之時,而六經、孔、孟之文已具,至於六經垂訓之後,殆若日星麗天,而天下之理備矣。故吾夫子嘗欲無言矣,微顏、曾七十子以發之,則聖人之蘊殆不可見。及夫孟子,不欲好辯矣,不有章、丑二三子以發之,其蘊亦不可得而見矣。是何也?蓋理無終窮,任斯道者,自不容已而不究其指歸也。豈老佛之流失之言,莊荀之徒失之辯者,所可同日而語邪?秦漢以還,斯道不絕如線,迨至有宋,惟濂、洛、關、閩之學沉浸六經,更倡迭和,固皆擴前聖之未發,補斯理之未備,非徒言也。善乎程子之言,有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今觀斯錄所載,誠天下空闕之理也,必有是言而後是理始明,非無用之贅言也。在先生若洪鐘待扣,隨感而應;在諸賢如群飲於河,各充其量。言豈先生之得已哉?使非諸賢問之審、辯之明,則先生之蘊亦終不可見矣。學者欲窺先生之蘊,若格物通、若學庸難語、若古文小學及此書之類觀之,亦可以得其概矣。然此無非教也,若其宏綱大法,則惟在於隨處體認天理一言而已。斯言也,即孔門求仁之謂。孔門弟子問仁多矣,聖人皆告以求仁之方,初未嘗言仁之體,若語曾子「一以貫之」之理,是乃以己及物之仁體也。而語諸弟子以求仁之方者固多,惟克復之功為最大,「隨處體認」雲者,即四勿之意,乃指示學者以隨事用力於仁之功夫也。仁者,至誠也,天之道也;體認天理者,誠之也,人之道也,下學而上達也。先生斯言,其有功於聖門、有補於世道也大矣。士之生於三代以後者,夫何去仁益遠,為害益甚,故事惟求可,功惟求成。惟取必於智謀之末者多矣,而能循乎天理正者,幾何人哉?故士之欲復乎天理,必自體認功夫始,然後有所持循,而可以求至於聖人之仁,可以圖三代以上之治;否則心術之微、政事之末,皆苟焉耳。故曰:「有天德然後可以語王道。」又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斯言豈欺我哉!斯言豈欺我哉!蒙敬用書之篇端,以為有志者之一助雲。
嘉靖壬辰春三月壬子,象郡後學呂景蒙序。
泉翁大全新泉問辯錄題辭
嘉靖戊子冬,予來新泉精舍卒業甘泉先生之門。一日侍坐,因請曰:「沖學聖賢之學,於茲十有一年矣,日用功夫,猶未免出入,恨病耳艱聽,不能悉聞至論,以完養此志,幸先生憐之,筆以示我,可乎?」先生許焉。時則四方同志來者日眾,吾友史君恭甫復於精舍之後辟一室為嘉會所,沖遂得與諸君聯屬為會,日相辯論,其中有疑則籍記以問於先生而取正焉。積三(乾)[?]月,得百有若條,蓋自下學立心之微,以達家國天下之顯,與夫古今聖賢心事,佛老異同之辯,皆略該載,欲知先生之學者,觀於此亦足窺其大端矣。恭甫之子繼源從予游,若有志者,因命抄為一帙,題曰「問辯錄」,俾持歸家塾,時一潛玩焉,則區區屬望繼源之心,其將有遂乎!繼源其亦知所勉也夫!是年十二月丁丑,荊溪周沖書。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沖問:「舜耕於歷山、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一則取諸人以為善,一則樂堯舜之道。耕固不妨於學,而夫子於樊遲之學稼,乃鄙之為小人,他日又曰:『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似分明不欲人耕,意果何居?」
讀書要會聖賢之意而不滯於言,舜之耕歷山,蓋竭力以養父母,與取人為善不相涉;稱伊尹者,在樂堯舜之道而不在於耕。曾子躬耕而傳聖人道,夫子鄙樊遲為小人,為其志於耕,不志於道,以耕求食者也而反得餒,明學非為食也而得祿,然則聖人非不欲耕也,顧其志何如耳。子路負米百里以養其親,不聞有非之者。西漢之高人如徐孺子,非其力不食,許魯齋教學者先治生,皆是實事,何不欲之有?惟不耕不治生而凍餒其父母妻子,則害道之大者耳。
尚和問:「伊尹耕於莘,如何見他是樂堯舜之道?」
伊尹,天民之先覺,覺了便自樂我所覺之道,便是堯舜之道,非取諸堯、舜者以樂於我也,我固有之也,但繫於覺不覺耳。自有、自求、自覺、自樂,堯舜不能以分與我,我亦不待求之於堯舜,此一事於耕莘阿衡自不相乾。
沖問:「舜之用中,與回擇乎中庸,莫亦是就自己心上斟酌調停,融合吾天理否?」
用中、擇中庸與允執厥中,皆在心上,若外心性,何處討中?事至物來,斟酌調停者誰耶?事物又不曾帶得中來,故自堯舜至孔顏皆是心學。
尚和問:「顏子在陋巷,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當時顏路尚在,回何以能無仰事俯育之累,而反能不改其樂?」
顏子惟見大心泰,故貧而不累而樂不改,貧富貴賤而心性無與焉。人子於父母,一體者也,不可以非道、非義養其親,不論顏路之在不在也。
盤問:「日用切要功夫,道通曰:『先生之教,惟立志、煎銷習心、體認天理之三言者,最為切要,然亦只是一事。』每令盤體而熟察之,久而未得其所以合一之義,敢請?」
此只是一事。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終日終身只是此一大事,更無別事。立志者,志乎此而已,體認是功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心只是一個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孔子十五志於學,即志乎此也。此志一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直至不踰矩,皆是此志變化貫通,只是一志。志如草木之根,具生意也;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貫通只是一事。
沖與節夫偶論及禮樂,謂「魯兩生有王佐才」,節夫不許,問何以見之。沖謂只被他不肯行,便見這兩生肚裡有許大說話。明道云:「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制禮作樂,須達天德者能之。當時漢之君相未可以語此,使兩生而行,只與他虛弄得精神。昔者聖王之官材也:聾者司火,瞽者司樂,跛者、僂者各有所任,是以野無遺才,四方風動,是何等氣象!周公之為相,握髮吐餔以見賢者,而猶恐失之,是何等精神!漢之時,朝廷無尊德樂道之風,大臣未見休休有容之量,以是知得當時君相皆未知天德王道之學,此兩生所以不肯行而且曰:「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豈無見而然哉!但沖則謂使當時君相誠有志於天德王道之學,只消三十而禮樂亦可興矣。何如?
亦看得好。「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一句是格言,但自孟子沒後,直至秦漢,聖學不傳,然聖人格言遺意亦自流傳,以其去古未遠也。觀於禮記樂記盡有格言,未可便許他有天德王道。自孟子而下,周程而上,難以此許人。兩生不肯行,只是知足以及之,高出於一時之儒者矣。
周沖請學易,如之何?
體認天理,終日乾乾,便是學易。一部易只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以此齋戒神明其德夫,更有何事?
球問:「仲尼之川上、子思之鳶魚,凡以言乎道體也。君子終日乾乾,其默識乎此而已乎?」
正是如此看。此是聖學大頭腦,要察識乎此,乃有用力處。開眼無不是這個充塞,無不是這個流行。
球問:「體認天理,則幾在我。幾在我,則天理日長、人慾日消矣,然與?」天理在我者也,若真切體認,幾便在我;頃刻體認,則頃刻便在我;頃刻不體認,則頃刻便不在我。天理人慾,只在分數消長之間。
潤問:「致良知亦自好,如知得未見天理,即體認而求見之;知得天理已見在,即操存而涵養之;知為物慾牽引,即提醒此心而消除之;知得志氣昏惰,即打起精神而植立之。果能一日之間,每每如此知得,亦每每如此致去,即無時無處非體認天理之功矣。然否?」
知字是吾心虛靈之本體,安可無得?洪範:「思曰睿,睿作聖。」中庸:「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又曰:「聰明聖知達天德。」予嘗謂:「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又曰:「聖人之學,恆知而已矣。」知安可一時無之?但要察見天理,便可謂之良知。致之之功,非學、問、思、辨、篤行,不能見其天理之正而存之也。不然,則但云「聰明聖知」便了,如何又雲「達天德」?天德即天理也。今謂知得是便行將去到底,知得不是便除去到底,而不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未免或非良知。
心問:「如何可以達天德?」道通云:「體認天理之功,一內外、兼動靜、徹始終,一息不容少懈,可以達天德矣。」盤問:「何謂天德?何謂王道?」道通謂:「君且理會慎獨功夫來。」敢問慎獨之與體認天理,果若是同與?
體認天理與謹獨,其功夫俱同。獨者,獨知之理,若以為獨知之地,則或有時而非中正矣。故獨者,天理也,此理惟己自知之,不但暗室屋漏,日用酬應皆然;慎者,所以體認乎此而已。若如是有得,便是天德,便即有王道,體用一原也。
沖問:「伊川嘗謂與堯夫講論,以及六合之外。竊謂通宇宙只是這個道,恐無內外之可言。」
宇宙間只是一體,宇宙無內外,理無內外故也。
球問:「思者聖功之本,不出位焉耳矣。出位之思,憧憧往來也。夫是故四時行、百物生,皆自然也。然與?」
四時行、百物生,皆自然,固有是理,然未可驟語,須在思無邪上用功,久則自見。
一友問:「何謂天理?」沖曰:「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也。」友云:「戒慎恐懼是功夫。」沖曰:「不有功夫,如何得見天理?故戒慎恐懼者,功夫也;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之萌動也。循戒慎恐懼之心,勿忘勿助而認之,則天理見矣。熟焉,如堯之兢兢、舜之業業、文王之翼翼,即無往而非天理也。故雖謂戒慎恐懼為天理可也。今或不實下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功,而直欲窺見天理,是之謂先獲後難,無事而正,即此便是私意遮蔽,烏乎得見天理耶?」
戒慎恐懼是功夫,所不睹、所不聞是天理。功夫所以體認此天理也,無此功夫,焉見天理?
舜臣竊謂:「未應事時,操存此心在身上作主宰,隨處體認吾心身天理,正見得心身生生之理氣,與天地宇宙生生之理氣吻合無間,上下同流,無有止息,無分天人,即此便是敬以直內之功,即此便是廓然大公之處,而所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在是,未知是否?」
大段看得好,初學尤難見得,但纔操存便體認,體認便見生生之理與天地一,不待安排也。更宜與下章合觀並用。
舜臣竊謂:「正應事時,操存此心在身上作主宰,隨處體認吾心身天理,真知覺得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所以與天地宇宙生生之理氣吻合為一體者,流動於腔子,形見於四體,被及於人物,遇父子則此生生天理為親,遇君臣則此生生天理為義,遇師弟則此生生天理為敬,遇兄弟則此生生天理為序,遇夫婦則此生生天理為別,遇朋友則此生生天理為信,在處常則此生生天理為經,在處變則此生生天理為權。
以至家國天下、華夷四表、蒞官行法、班朝治軍、萬事萬物、遠近巨細,無往而非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根本於中而發見於外,名雖有異,而只是一個生生理氣,隨感順應、散殊見分焉耳,而實非有二也。即此便是義以方外之功,即此便是物來順應之道,而所行天下之達道者在是。未審是否?」
如此推得好。隨處體認以下,至實非有二也,皆是。可見未應事時只一理,及應事時纔萬殊,中庸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正謂此,後儒都不知不信,若大公順應敬直義方,皆合一道理。宜通上章細玩之,體用一原。
石廉伯問:「先生說格物兼身、心、意俱至,而不及知,何也?又以知(即本)[本即]知至,而所謂本者,即格物是也。於意云何?」
至之之功兼知行,蓋已於上文知止、定、靜、安、慮見之矣。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已自明白。其廉伯謂不及知,徒以下文知至知本,而此乃不及知。殊不知下面知至,乃是了悟處,即伊尹所謂先覺,孔子所謂聞道,中庸所謂聰明聖知達天德,聖學極功至此了手矣。比前所謂知行乃纔去下手者不同,不可不仔細會也。下所謂知本即知至者,謂修身後兼意心一齊都了,乃知知本者,修身之道也,猶上文物格而後知至也。知本及知至,知之深,即上所謂了悟、所謂先覺、所謂聞道、所謂達天德也,此是聖人地位。
廉伯又問:「隨處體認天理,則意、心、身、家、國、天下一齊俱至,此即心事合一、此即知本、此即知至否?」
意、心、身、家、國、天下一齊俱至,固是心事合一,隨處體認天理功夫,久久熟後,心身了悟,自達天德,乃是知本、乃是知至,知本、知至,非淺淺聞見測度之知也。
沖問:「制外養中語,恐未徹,只戒慎恐懼功夫,合內外都照管得到,便內外都自循理。」
此是伊川初年之說亦未可知,若明道之見自無此。伊川後來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自不同矣。學者宜信其所信,而闕其所疑可也。且更看吾四勿總箴,便是合內外之道,省得支離了。
一友問:「察見天理,恐言於初學難為下手。」沖答曰:「夫子之設科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天理二字,是就人所元有者指出,以為學者立的耳,使人誠有志於此,而日加體認之功,便須有見;若其不能見者,不是志欠真切,便是習心障蔽。知是志欠真切,只須責志;知為習心障蔽,亦只責志,即習心便消而天理見矣。」
天理二字,人人固有,非由外鑠,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故人皆可以為堯舜,途之人可以為禹者,同有此耳。故途之人之心,即禹之心;禹之心,即堯舜之心;總是一心,更無二心。蓋天地一而已矣,記云:「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古今宇宙內,只同此一個心,豈有二乎?初學之與聖人同此心,同此一個天理,雖欲強無之又不得。有時見孺子入井、見餓殍、過宗朝、到墟墓、見君子,與夫夜氣之息、平旦之氣,不知不覺萌動出來,遏他又遏不得。有時志不立,習心蔽障,又忽不見了,此時節蓋心不存故也,心若存時,自爾見前。唐人詩亦有理到處:「終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須要得其門,所謂門者,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門也,得此中門,不患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責志去習心是矣。先須要求此中門。
一友患天理難見,沖對曰:「須於心目之間求之。天理有何形影?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不容你增得他一毫、減得他一毫,輕一毫不得、重一毫亦不得,前一步不得、卻一步亦不得。須是自家理會。」
看得盡好,不增不減、不輕不重、不前不卻,便是中正。心中正時,天理自見。難見者,在於心上功夫未中正也。但謂「天理有何形影」,是矣。又謂「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恐便有以心為天理之患,以知覺為性之病,不可不仔細察。釋民氏以心知覺為性,故云:「蠢動含靈,莫非佛性。」而不知心之生理乃性也。「平鋪」二字無病。
經哲問:「察見天理與顧諟天之明命、齊戒以神明其德合看,何如?」
天理二字,乃千聖千賢大頭腦,湯之顧諟、易之神明,皆是此也。謂之明命、謂之德,皆是這個天理,如是則六經聖賢所言,皆不外此物,非但二句也。會得,便去涵養令有諸己。若徒校勘,亦非用力切要處。
周孚先論讀書,徐最謂:「讀書時,心如明鏡,照之而已。」
孚先云:「此順萬事而無情也,謂不以己意著之也。竊恐讀書時,還須身心俱到書上,方看得一段道理出來,若只如明鏡照之而已,未免有悠悠不切、草草不精之弊。」
吾示學詩正說讀書一事,可玩。此事最難,亦最緊要,此事通了,事事皆通;若此事不通,則事事皆窒,故吾於此務要人打通這關,方有入頭,心事合一處也。詩云:「方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以鏡照物,則妍媸自見,譬如以太虛涵萬象。若一一著在書冊上,是以鏡掩在物上,又安得虛明?又安得照?
孚先問:「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敬也,所謂必有事焉者也。勿助勿忘,是調停平等之法,敬之之方也。譬之內丹焉,不睹不聞,其丹也;戒慎恐懼,以火養丹也。勿助勿忘,所謂文武火候。然否?」
此段看得極好,須要知所謂其所不睹、其所不聞者,何物事,此即道家所謂真種子也,故其詩云:「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試看吾儒真種子安在?尋得見時,便好下文武火也。勉之!勉之!
沖嘗與謙之諸友論事有應不去、處不下,還只打轉心上,充拓其良知。知足以及之,則事無難處者矣。仲木云:「事有應不去、處不下底,多牽帶了私,不能致一。」
良知者何?天理是也,到見得天理,乃是良知,若不見得天理,只是空知,又安得良?這個天理之知,譬如一把火在心上,又如一面明鏡在手上,隨事隨處,實時能照。故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待應不去、處不得,乃回頭求良知也。其有如此者,即是功夫疏脫處。所以吾每每勸諸君終日終身體認天理也,天理即是德性之知。
呂子言:「吾輩今日只是講著要行不是行,就是朱陸二公,亦只是如此。朱子能篤行,亦不及二程子已在路上走也。若要走,須在事上磨鍊,如禮樂、兵刑、制度,皆所當講,言動不消說。」沖謂:「仲木平生言論多切實類此,甚有益於朋友。但謂禮樂、兵刑、制度皆所當講處,只怕吾輩功夫不熟,纔遇理會名物度數時,此心卻又逐物去了。」因言貴在知所先後。仲木以為然。
二說議論得,皆不可廢,但欠合一耳。就知就行、就講就行。講者,求之以為行之地也。譬如行路,目視足行,便是知行並進,頃刻相離不得。路之中途便有多岐三叉處,不講知之,即一步不能行;若不行,即不到得路岐三叉可疑處,又從何處講得?故在家時講岐路,恰似說夢也,即一言亦不可有矣。道通所謂貴在知所先後,卻似分作兩截看了。知行心事無有先後。至於言仲木說理會名物度數時,此心又卻逐物去,此則深中學者之病。夫子於夏禮、殷禮、周禮無不學,蓋聖賢學以明此心,非以異此心也。其理會時,心不逐物去,即一舉兩得,此吾所謂皆不可廢也。夫子斟酌四代禮樂,須是能理會高手也,否則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何從理會?
孟源論乾道坤道,沖謂:「儒者以乾知大始,為聖人之事;坤作成物,為賢人之事,非也。聖賢俱各有乾坤,但自聖人為德,在賢人為學耳。知始是知至知終之謂,成物是至之終之之謂,成物只是成得這個知,所以先生言『篤行是恆其知』也。陽明先生亦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可見是知行合一,要分一個分不得。」
分乾道、坤道,程明道先生說最好。非明道不能說,安得差分明?有聖人之學、賢人之學。中庸言:「誠者,天之道,不思不勉,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人之道,擇善固執之者也。」又言:「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聖賢之學,終是同歸。知大始者,都於念頭上用功,惟顏子能之,故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所以不遠復、無祗悔。顏氏之子,其庶幾乎!顏子只於几上用功,須是聖人胚胎,其餘冉閔諸賢即在事上用功,則未免祗悔而後復矣。吾嘗謂學者去顏子雖遠,亦不可不知此一節最先手段兼行之,故曰:「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又曰:「篤行,恆其知也。」此合一功夫。
沖問:「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此恐是賢人之事。若聖人則率性而行,無俟於擬議也。」伯生云:「同只是一個擬議,但有生熟不同。」
擬議皆在心,即所謂體認天理也,而後言動者,言動由中出也,久則熟而變化,即聖人矣。聖人、賢人皆有功夫,但聖人聰明睿知足以照之,賢人則須體會乃通。生熟不同,蓋得之矣。
徐最問:「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忠信以進德。』宜無往非誠也。而又曰:『修辭以立誠。』何與?」
修辭即是謹言,言,心聲也,與心相通。而最易躁妄難禁者,莫過於言,故聖人每每於此致意焉。告顏子以「非禮勿言」,告司馬牛以「仁者其言也訒」,張橫渠亦云:「戲言生於思也。」故君子終日乾乾,雖無往非誠,而此尤為緊關。纔妄言時,心已不誠,纔有謹言之心,即是誠也,即是踐履實地,故曰「居業」。不然,聖人何故如此諄諄欲人謹言?又不是要謹得言語來,令好看好聽也。
沖嘗與仲木、伯載言學,因指雞母為喻,云:「雞母抱卵時,全體精神都只在這幾卵上,到得精神用足後,自化出許多雞雛來。吾人於天地間,萬事萬化都只根源此心精神之運用何如耳。」呂、陸以為然。一友云:「說雞母精神都在卵上,恐猶為兩事也。」此又能輔沖言所不逮者。
雞抱卵之譬,一切用功正要如此接續,許大文王只是緝熙敬止,雞抱卵少間斷,則這卵便毈了。然必這卵元有種子方可,若無種的卵將來抱,抱之雖勤亦毈了。學者須識種子,乃不枉了功夫。何謂種子?即吾此心中這一點生理,便是靈骨子也。今人動不動只說涵養,若不知此生理,徒涵養個甚物?釋氏為不識此種子,故以理為障,要空、要滅,又焉得變化?人若不信聖可為,請看有種子雞卵如何抱得成雛子,皮毛骨血形體全具,出殼來都是一團仁意,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精神在卵內,不在抱之者,或人之言亦不可廢也。明道先生言:「學者須先識仁。」
舜臣嘗問:「萬殊上如何著功?」沖謂:「萬殊是一本中天然自有之條理,如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皆天敘天秩,不容人力安排計處,遇此亦只但體認天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而已。先儒只為於此等處,務要各各講求,得個一定道理處他,所以反晦了道。今吾友只務涵養本源,致廣大而盡精微,他日自會知得,亦自會處得,此意如何?」
儒者只管去講萬殊,如看棋譜,臨時機變不同,如何下手?轉覺支離,異於孔門了。所以吾嘗於白沙先生墓銘曰:「有孔、孟而後又開一門。」雖其間有不可概論,然大段如此。蔣生卻被舊見蔽障,要須勇猛脫去。所謂脫去凡近以游高明也。道通對得好,中庸「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何謂乎?且理隨時,隨時變易即道也,時又安得有定本?至於平日所講,只可到大節上,如父坐子立、君尊臣卑,然古禮亦有子冠而見於母,母拜之,父祖屍亦有答拜子孫之禮,今則不然。古者臣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君亦有揖臣之禮,今則不然。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皆是隨時,又何有定本?只是一個天理變動流行不居耳,如彈棋者,須看他那人動手如何,我纔動得手,只是隨感而應也。
經哲問:「心性圖曰:『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中立而和生,易之所謂圓神方知,雖以蓍卦言之,反求諸身,即吾心之本體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所謂此者,固不外乎此矣。竊嘗謂:孔子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學易之功,即是洗心,若所謂觀象玩辭,觀變玩占,恐為大賢以下言之易,簡不妙不如是也。
蓍卦是易理之形見者也,在卦在心,皆是一理,因卦以感通其理,理見而心邪穢去矣。此即所謂易簡之學。觀象玩辭,觀變玩占,即學易以感通此心之理,與洗心退藏於密一事。大賢以下學易固如此,孔子韋編之絕,又何所事乎?不但學易,凡讀書皆當如此。
學者功夫要見大,大者既立,而小者不能外矣。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若拘拘於末節,而於吾心大本全無所見,雖小節事事中慮而已,不謂之聞道矣。今之學者,多持此以律人,郡竊以為與其篤信謹守,而規模卑狹,不若見大,心泰而意思廣遠者之為優也。未知是否?
學者須先見大,所謂大者,天理是也。然大德若不踰閒,則小德出入便中道,大德敦化,則小德便川流,知崇禮卑,原是一事,蓋理無大小,卑崇故也,不可偏著。雖然,又隨人氣質所用不同,若吾民止多用弘大崇高之意,不講。吾意謂天理正要在此岐路上辯,辯了便可泰然行去,不至差毫釐而謬千里也。儒者在察天理,佛者反以天理為障。聖人之學,至大至公;釋者之學,至私至小;大小公私,足以辯之矣。昨潘稽勛、石武選亦嘗問此,吾應之曰:「聖人以天地萬物為體,即以身在天地萬物看,何等廓然大公,焉得一毫私意,凡私皆從一身上起念,聖人自無此,以自無意、必、固、我之私。若佛者務去六根六塵,根塵指耳、目、口、鼻等為言,然皆天之所以與我,不能無者,而務去之,即己之一身亦奈何不得,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猶強謂之無我耳,何等私小!」二子聞言即悟,嘆今日乃知如此,先正本未嘗言到。
田叔禾問:「氣也、理也、性也,一物而三其名者也,自其流行而言曰氣,自其條緒而言曰理,自其人之所稟而言曰性,舉其一而可以兼其二者也,是故盈天地[間皆]氣也,即理也,孔子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是也。陰陽運而五行分焉,其間純駁、清濁、厚薄之不齊,皆所以凝結乎萬物者也。人之生也,得其氣之中焉者,上也,得其偏勝焉者,次也,得其偏而與禽獸同之者,下也,斯三者,性之所以不齊也。是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陰陽不偏之謂也。其在凡民也,剛者吾知其偏於陽也,柔者吾知其偏於陰也,而陰陽偏勝之間,又有偏於木而慈、偏於火而燥、偏於土而滯、偏於金而厲、偏於水而盪,此智愚賢不肖之所以分也。是故中也者,氣之常也;偏也者,氣之變也。孟子曰:『人性善也。』語其常也,孔子曰:『性相近也。』語其變也,夫凡民之性既已非中,而形生神發之後,又有物慾之私以牿之,其害性也甚矣,孔子所謂『習相遠』者是也。是故物慾之私非性也,形而有後者也。商紂之暴也,周幽之懦也,性之偏也,使其自孩提之時,即得聖人而教之,不習於形體之私而盪其心焉,其惡未必如是之甚也。惟其不知堯、舜之道也,是以聲色貨利之欲,群聚而誘之。夫以偏勝之性,而馳騖於形而後有之私,所以為天下大戮也。是故君子之養其性也,修其稟受之偏,而原於天者全矣;克其形體之私,而蔽於物者昭矣。斯二者皆所以求性之中也。」沖未有以對,請問。
天地間只是一個性,氣即性也,性即理也,更無三者相對。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孟子曰:「形色,天性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中庸「鳶飛魚躍」,皆是此意,舍氣何處尋得道來?故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蓋氣與道為體者也,得其中正即是性、即是理、即是道,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則非道矣。為人、為物、為君子、為小人,於此焉分。若君子之學,體認天理,得其中正,即性道矣,是為全歸。其餘且待他日自明,今且莫太分析,恐又反為心病也。
叔禾又曰:「或問人情得其理則平,斷獄者所以求其理也。然必先有以正己之情,而後能平人之情,如尺之分寸不明,固不足以度物之長短矣。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以其好惡之情無弗正也。然則欲親民者,不可不先明德矣,而先生每曰:『明德親民之功,渾成一片。』又曰:『凡事皆學也。』使人以事為學,不猶以物之長短而定吾尺之分寸乎?子路使子羔以社稷人民為學,而夫子斥之,則學與事先後較然矣。將使為子羔者何如而後可?」愚應之曰:「夫謂明德親民之功為一致者,非謂可以概施而無序也。蓋謂明明德者,必於親民乎見之,而親民也者,乃所以明德也。然明德有淺深,而親民有遠近,是故以身對家而言,家則近矣;以之對國而言,國則遠矣;以之對天下而言,天下則又遠矣。君子之論學也,有曰『入則孝、出則弟』者,語乎其近者也;有曰『授之以政,使於四方』者,語乎其遠者也,斯二者,皆親民之事也,而其勢固有遠近,其功固有難易也。是故謂明德者必明然坐於一室之中,存心養性數十年,而後推以親民,固不可;謂使少年質美之人不涉世故,而一旦置之民社之上,求其親民,亦不可。為子羔者,使之修於家、群於學校,其識見精明,操守堅定,而後授之以政,斯裕如矣。是於親民雖有遠近先後之分,而於明德實未嘗不一致也。」
非以物之長短定吾尺之分寸也,乃以吾尺之尺寸定物之長短也。孟子曰:「物皆然,心為甚。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便是良知、此便是本體。人心即是尺,以不明,故失其分寸耳,若頃刻心存時,則頃刻便中正,而頃刻分寸便明白。君是刑官,請以刑言。如問刑者,不問其人之富貴貧賤,而惟吾心之公是公非察之,則心何有不中正?何曲直不能斷?更不須問人討尺寸也。若以人之富貴而避嫌,或其貪利賄,則此避嫌貪利之心便不中正了,便差了分寸,豈不是心事一致?吾契所謂親民雖有遠近先後之分,而於明德實未嘗不一致者,是矣。然親民固家國天下遠近,然親之者,此心耳。故大學齊家章曰辟、曰好惡,於治國章曰心誠求之、曰仁、曰讓、曰貪戾、曰恕、曰暴,於平天下章亦曰孝弟慈、曰絜矩、曰好惡、曰辟、曰忠信、曰仁、曰義,無非心上管攝了,豈不是一致?其孔子不許子羔者,蓋其少年初學,力未足以勝之,又季氏家臣,皆顏、閔諸人所不屑也。
或問:「學貴煎銷習心,心之習也,豈其固有之污與?」曰:「非固有也,形而後有者也,外鑠而中受之也,如秦人之悍也、楚人之詐也,心之習於風氣者也。處富而鄙吝,與處約而好侈靡者,心之習於居養者也。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煎銷也者,煉金之名也。金之精也,有污於鉛者、有污於銅者、有污於糞土之侵蝕者,非煉之不可去也,故金必百鍊而後精,心必百鍊而後明。」
此說得之。認得本體,便知習心,習心去而本體完全矣。不是將本體來換了習心,本體元自在,習心一蔽之,故若不見耳。不然,見赤子入井,便如何蹦發出來?故煎銷習心,便是體認天理功夫,到見得天理時,習心便退聽,如煎銷鉛銅,便是煉金。然必須就爐錘乃得煉之功,今之外事以求靜者,如;置金於密室,不就爐錘,雖千萬年,也只依舊是頑雜的金。
七情未聞所謂怨也,其哀之屬與?然周公東征,赤舄几几;孔子厄於陳、蔡也,弦歌不輟,聖人何有於怨哉?然小旻,君臣怨也;小弁,父子之怨也;五子之歌,兄弟之怨也,君子以為善怨。然則怨亦聖人所不禁與?愚以為處人倫之變,而親親之義不可解於其心者,怨之可也,冀其感悟之也,如宜臼五子是也。若夫橫逆之來而自反無缺焉,則亦順受之而已,何以怨為?如孔子之於陳、蔡是也。獨不識周公之困於流言也,亦可為小旻之怨以感動成王否?小弁之怨,亦果合於中庸否?
怨固哀之屬,周公居東,為鴟鴞之詩以貽成王,分明亦是怨,與小弁、五子之歌一般,但要知聖人之喜、怒、哀、樂、怨、惡者,當先識取聖人之心。聖人心如明鏡,物來妍媸自照,依舊此鏡,鏡何與焉?事物之來,喜、怒、哀、樂,聖人自順應,依舊此心,聖人之心何與焉?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憂喜以象,舜無所與,憂時不改其樂,樂時不改其憂,此乃是憂樂並行而不悖也,以此涵養,何等灑落!
迎哀詔之體,愚謂百官當常服郊迎,至開讀之後而後始易素服,次日乃具斬衰。蓋其始之迎也,臣子有不忍死其君母之心,必聞詔而後凶問乃的也。今之迎也,既已縞其衣矣,而復服玄冠束帶,其制何居?若以為既知其崩也,則當匍匐而往從之,不當復乘騎以前導也;猶以為朝訃之未及也,則又不當為非凶非吉之服以迓之也。
孔子從周,惡生今反古,亦聖人天理流行不執滯處。在家之禮則可自裁,若朝廷之禮存乎時制,素服玄冠束帶郊迎,開讀乃制服,此朝廷舊儀注也。又北禮部咨,開次日乃成服,經題准事例,又安得易?又皇后喪分明有報,但來依詔耳。故為此服者,及將變而未即變之漸也,與人家親死第四日乃成服,不忍死親之義不同。其乘騎前導者,為詔?為尊也,其易服習儀拜冬,皆尊尊之義。
先生曰:「老氏任氣,聖人任理,任理則公,任氣則私。」愚謂理氣皆道也,自其會通者而言謂之理,自其渾淪者而言謂之氣,氣則其虛,而理則其實也。聖人任理,故萬物皆備於身;老氏任氣,則雖四體猶以為贅,故其言曰:「聖人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是使天下蠢蠢然相率為犬豕麋鹿而後可也。
理氣皆道,即氣是道,孟子形色天性也,此無疑矣,然與老氏任氣、聖人任理之說不同。老氏只煉精化氣,專以調這些氣為主,聖人則以氣之得中正是理,全不相乾。會通渾淪之說,亦是就聖人所論理氣上說如此。理氣不分渾淪與會通,更須體認。巳上六條答田叔禾問。
勖問:「直內方外,或謂內直而外自方。愚嘗體驗,內直時亦間有之,但事至物來,亦須量度而後得宜,似乎方外處也須著力,如何?」
聖人之學,體用一原,心事合一,豈容有內外之間?賢見得是。
或問:「理義之悅我心。」沖答曰:「先生已改『在物為理』一句為『在心為理』,但人心有感處,便是事,亦便是物。凡遇感,合下有一條理以處之,就吾心條理而言,謂之理;就條理以處事物而言,謂之義,一感一應之間,而理義形焉,皆在我心而不在物也。若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則不習無不利,何悅如之。是否?」
在心為理,處物為義,體用之謂也。若如道通所云:「有感為事為物,有條理以處之即是義也。」如此當時更不須說理字。以理義並言,便有體用,理乃是渾然一點至公的心,義便是粲然一點制宜的心,只是一心,但有體用耳。
源問:「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只體認功夫看到無我處便見得。夫子格物釋所謂至其理,與教學者察見天理,始謂是與?若然,則所以恆是功者,更有何道?」
非謂看到無我處,纔見得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及見得天地萬物一體,纔能無我也。人所以有我者,只在一己軀殼上起念,若見一體之義,又何有我乎?如體認,便是至其理。至者,造詣之謂也,若常常如此,存存不息,便是恆之之功,更無別道。
沖謂:「未發之中,唯聖人可說得,若是聖人而下,都是致和的功夫。然所謂和者,不戾於中之謂,乃是就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中立而和生也,到得中常在時,雖並謂之致中和,亦可也。然否?」
道通所謂「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一句,與「中立而和生」,皆是,其餘未精。致中和乃修道立教之功用,道至中和,極矣,更又何致耶?若以未發之中為聖人分上,致和功夫為聖人而下學者分上,則又欠明了。所不睹不聞,即未發之中也,道之體也,學者須先察識此體而戒慎恐懼以養之,所謂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生焉,若謂自然而中,則惟聖可能也。若功夫則正是學者本源緊要處,動以養其靜。道通徒見戒慎恐懼字,以為致和耳。
沖問:「天地位、萬物育,鄙見以謂此正致中和之極功,恐不可以效言也。天地位處有裁成輔相意,萬物育處有左右民與使物各安其生意,謂自我位之、育之也,如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皆是舜禹致中和功夫所到處。如何?」
看書須看文勢,不可溺於舊見,及先立己意,遷文勢以就之,便不是。若如道通之說,則位育二字,當在天地萬物之上矣。如大學物格而後知至,及天下平,若如舊說,格了物乃誠意,則當云:「格物而後至知,至知而後誠意,誠意而後正心,正心而後修身,修身而後齊家,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而「格至誠正修齊治平」八字,當在「物知意心身家國天下」之上,而必不在「物知意心身家國天下」之下矣。其所謂裁成輔相,左右民,使物各安其生,乃致中和之功用,即篇首所謂修道之教,即篇中所言禮樂政教經綸,立本知化,盡人物之性等事也。予中庸測難極明白,但人先入之言生於心,故不肯虛以理會之耳。若見得真切,作功用、作效亦無不可。
源與道通論克己,道通云:「克己功夫大略有三節,上一節只是立主宰。主宰恆立,己安從生?此是顏子功夫。中一節是纔覺有己,即便克去,但克時亦只是提省得主宰,觀顏子知有不善未嘗復行,與三月不違仁,恐亦有時落此。若下一節則是己已涉事,悔而後復,顏子則無此矣。今有志於學顏者,三節功夫皆不可不知,但須審己力量,勉勉循循,做得去便好。雖然,三節總以立主宰為本,功夫疏密不同,即便有此三等。」是否?
知崇而禮卑須兼用。吾嘗云:「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須是兼用此克己三節,上二事皆顏子事,後一節即易所戒「無祗悔」,悔則力有不能克矣,頻悔頻復,必至迷復,亦易之所戒也。
勖問:「心事合一,有事時敬義兼盡,無事時如何合一用功?」沖對:「呂涇野每見予說無念無事,便謂立論太高,沖因熟驗來學者,果說不得無念無事,只如人具四體,便有四體之事。顏子雖只在念頭上用功,然亦須要照管得四體方是,故夫子告之曰:『非禮勿視、聽、言、動。』這四體之事,豈可一時不管攝也?大學意、心、身、家、國、天下,總紐都只在此心,況不時綿續相感,豈可一時不體貼?若說無事,除是用功則可耳。」勖云:「然則戒慎恐懼之心,焉可須臾而離?」沖曰:「然。」是否?
說得皆是,難得見到如此,便不落空了。人於日用,無非事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不分動靜。
周桐問:「二程之學,得之濂溪,故其言曰:『自見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既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後來造詣精純,雖由乎己,然開發之功,不可誣也。伊川顧謂得不傳之緒於遺經,何與?況圖說謂「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通書「一為要」,其言至精切矣,豈二書猶有未盡,必待求諸六經,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耶?」
明道云:「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可見其學本於濂溪,而「天理」乃其自得者,然不可謂無所傳矣。伊川謂:「吾之學與家兄同,後之人求家兄之學者,求之我可也。」吾一向不敢許其同,今觀其不信濂溪,則與明道不同處,亦可見矣。
桐又問:「事上磨鍊,惟涉利害難處者,雖不輕易放過,終是欠快利,不得洒然,其病安在?」沖答曰:「看得利害尚重在,故此心做主不起也,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何等洒然!」
涉利害難處事,欠快不洒然者,只欠體認天理,功夫欠熟耳。看得利害重,只是天理輕耳。所謂志士勇士,果安在乎?所志何事?勇者何為?必有所見,又不成只血氣之勇能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