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七十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沖編輯
劉心問:「道之浩浩,何處下手得力?雖有隨處體認、勿忘勿助之法,然日用間殊覺泛泛。竊謂譬之射者,見的所在,斯操弓約矢,正志直體,可以求中,若不見正鵠,則所射者何物?巧力雖全,亦無地而妄施矣。」
只勿忘勿助體認天理,便自有見,即如射者之見的也。以為泛泛從事者,殆恐於體認功夫未能實用其力耳。
聖人云「默而識之」,不曰「學之不講」乎?此二者當兼致之。蓋恐人有務外遺內之病,故示以默識;恐人有遺棄物理之患,故示以講學。然講學時即須存個默識意思,俾能得諸心;默識時又於所講者旁通而曲暢之,俾能開其明;則亦非二事也,乃是一致功夫。今若當默識時,但只默識,離卻講明之事;當講學時,但只講學,更不即存默識之意;如此尚有兩段,不涉空虛,則是口耳者也。敢問如何?
正是合一用功不可偏廢,故聖人必每每並言之。今人又有倡為只用默識,不須講學者,則亦異於聖人之學矣。
明道云:「見理後須放開。」看來未見理時須如何做?莫先緊著一步,待見得此理有據處,始可涵泳自適。不然,初學將甚麼放開?恐無以為之地也。明道又云:「開又近於放倒,故有禮以節之;守幾於不自在,故有樂以樂之。」此便是勿忘勿助,何不辟頭以此教人?乃雲「見理後須放開」,何也?
學者緊要勿忘勿助體認天理,若真見得天理親切,則自廓然大公,而廣大高明之本體自復,即所謂「放開」,非謂見理之後,又有所謂放開也。若如此說,卻又看小了天理也。聖人川上之嘆,即此便是道理。程夫子謂其要在謹獨,此是切實用功處。
師尊解中庸「慎獨」,以獨者不可見聞而可獨知之體也,理也;戒慎恐懼,乃所謂慎存其體也。心謂果能如此,必見此道無所不在,色色皆天理流行,庶或窺無聲無臭之妙,是謂德修而道凝矣。程子只在謹獨之意殆如是乎!初學固未敢論此,誠有望洋之懼焉!
且莫理會川上及無聲無臭之妙,只且去下慎獨功夫,則自見無聲無臭之妙、川上之體矣。
師尊以理氣一體無二,然又曰:「有可見聞者,有不可見聞者。」然則可見聞者是何物?不可見聞者又是何物?語意未免分別個理氣在,幸明教焉。
可見聞者,氣;不可見聞者,理。理亦氣、氣亦理,故一體無二。
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不知伯淳此時造詣亦將有可以語上,亦始見時便令如此也?初學求尋,茫然何識!嘗見尊師云:「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此只言其功夫成就處,未明著樂之實也。敢問所以樂畢竟何事?
只須自體認天理自見,不須問人,人亦無所言處也。
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別處走,以甚或不實落也。程伊川(誥)[詰]難,乃云:「清兼濁,虛兼實,一兼二,大兼小。」乃是有弊。不如明道云:「道亦器也,器亦道也。」乃為了了,使人有所依據而不墮於空寂也。然紫陽謂橫渠本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似又截然兩下,何耶?
二程之說皆同,知「道亦器、器亦道」之說,則知「兼清濁虛實大小一二」之說矣,橫渠之見也範圍在內。
閒居未應物時,端坐整頓,提省覺察,掃除偽妄,自謂此便是敬,然只疑敬不止是也。看書見程子說:「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敬果若是乎?當容貌動、思慮整,即是敬了,如何謂生敬?又曰:「敬只是主一,不之東之西,只是中。不之此之彼,只是內。」存此自然,天理即此可知。主一方見天理,非是主一個天理也。至其門人上蔡云:「敬只惺惺法。」又云:「方其敬也,甚物事換得。」和靖亦謂:「其心收斂,更著不得毫髮事。」即此可知主一要心中無物。尊師前此每以誨諸生,今略辯此意,不知所自用功夫是否?
主一隻主個天理,陽明嘗有此言。殊不知無適之謂一,若心主一個天理在內,即是適,即是物,即非一矣。惟無一物,乃是無適,乃是主一,這時節天理自見前矣。觀此則動容貌、整思慮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
孔門教人求仁,今日為學復何所求?謂仁字是第一義也,然須識得根源,才自然樂向前,如尊師云:「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此當為仁的源頭,真真留念不假,則見物便有相愛意思。然以墨氏兼愛為非者,蓋氣雖流通,又各有所屬,所謂分殊也。大德敦化謂之統體,小德川流謂之各具,此施仁要有次第。文公云:「一統而萬殊,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不流於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雖親屬異同,貴賤異等,不梏於為我之私。」此語的中正,可謂支離乎?舊時只作說書看,我比來卻欲見諸行事,然遇物不平,終梗一物在心,強克不去,何耶?抑還不知仁字義也?
前一截求仁之意看得好!仁中便有義,一體中便有萬殊,觀心性圖可知,文公之說亦在其中矣。其遇物有梗者,蓋功未深,未到親切處耳。
萬物皆天命,無不有個理在,一友云:「在物無理,自吾心處之為理,如水火,用得其道,則為利用;否則為?害,是理從吾心出也。水火何理之有?」心謂物若無理,則鳶魚川水,何指為道體?蓋如水就下,水之理也,吾導之,即是水之理,即為吾之理也;吾逆之,即非水之理,即非吾之理也。一友云:「然則義豈外至者耶?」心又謂物既有個下之之理,吾心原有個導之之理,理一也,特感應之而已,順應之而已,是物莫不有理,理莫非吾心,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一友云:「物與人兩個相對相形,合然後見理,若物不遇我,何處討理?我心不遇物,亦無從見理。」心又謂此說並人物皆無理矣!使物不各有此理,則遇我時,決不能強假之以理;我心不原有此理,則物至時,亦何有應之耶?夫天理萬物一源也,人特物中之靈也,豈可分之為二?亦豈待合之而後成耶?
前說為非,後說差勝。蓋物我一體,理無內外,萬物皆備於我之說盡之矣。然謂之「在物為理」則不可,此理畢竟在心,貫通乎萬物萬事。
每見人言:「只當講功夫、求諸心,不必論文義。」以為胸中自有全經,亦是也。心謂書籍所載,如曰「精一」、如曰「博約」、如曰「格物」、「慎獨」、「存心養性」之類,便聖賢已做功夫,寧可以文義視之?卻自生一種意見,證以前言,將來牽合說,此通弊也。竊以六經、語、孟、庸、學等書,今日師友間,當句句字字逐一理會過,使其言明白,則功夫益正當,心益開□矣。至其論講時,只體師尊「以我觀書」之言,便不[牽]制[文]義。然[所謂]以我觀書者,非只隨我意也,尤貴虛心逆志。若一向恁地私意橫生,仍不免以聖賢言語附[合]己意。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間耳,然未易得也。
近時新杜撰一種意見正如此,而不知與聖賢學於古訓之說不合,師心自用,百孔千瘡,極為害事,且壞學者。吾子如此看最好。但謂句句字字理會,恐又滯也,若謂勿忘勿助之間,以我觀書,則庶乎兩得矣。
胸中念慮叢生,用[力]掃除,其惑益甚;優遊自適,及覺少之,不知何故?豈有強制之病,而反助其氣;優遊自適,以其能舍卻而無所增減也。然少間,又忽不知所有事。當何要法以處之?
雲「舍卻而無所增減」最好,即是全放下之意,要法只是體認天理,見天理則邪念不生,而所有事不妄矣。
此心未嘗一時無事,動時事反少,靜時事多;應物時只一二事,未應時卻有許多事在心上。廓而除之,只靜時且不能推卻,到動時一向逐物,如何不忘卻這裡?又如何擺脫得下?自謂靜間先能去得許多事,則動間或亦易為力而不苦其擾亂矣。不知如何?
不分動靜,只是要察見天理,見理即是知止,知止而後有定,而動靜皆澄然無事矣。
朝夕或坐臥、或食息、或出入應對事物,意惟專一,則或得此失彼,甚至目有所不及見,耳有所不及聞者。將照管使事事不失,則所主一又奪於事,而心外馳矣。安得事事順應各當而不遺?其心常常在是,又安為之奪乎?二之甚易,一之甚難,如何則可?
以我應物而不與於物,則內有主而能照外矣。今人何曾立我?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程子云:「主敬便是為善。」當於晨起驗之,只存此心,不放僻雜擾便是行,非必處事應物為行也,其精明不昧處便是知,非必推測求通為知也。由是不已,便是久矣。其德性恆存矣。聖人緝熙敬止,殆可知也,所患者,平旦之氣不常耳。然終不敢望聖域者,終是明健之資有異。惟昔大賢極力自為,畢竟賢而未聖,賢者以下,雖常常苦學,終以分限而不能上達,止獲令名而已。然儒者相承,每以聖可學為言,未始不令人口是而心不然者,恐未足過責矣。
謂「只存此心,不放僻雜擾便是行」,此說足以破後儒只以處事應物為行之說;若謂「精明不昧處便是知」,則又墮於近時以知覺之知為良知之弊矣,不可不仔細察識。蓋知覺是心,必有所知覺之理,乃為真知也,如此涵養便是行,久而熟之,則聖域有不可到耶。
每見有從何思何慮做功夫者,心竊謂:此聖人地步,非吾輩始入頭路,將此來做,正如釋氏去了念頭,恐非聖人所教者。先聖先賢,一勉之曰「思曰睿」,一戒之曰「弗思甚矣」,蓋要有個事在。然謂去閒思雜慮者,不正之思慮也,思曰睿,其正者也。故始學先去邪念,庶可求睿思之正者,到得不思而得的地位,方可當何思何慮,否則心無所主,其入禪甚易也。未知是否?
正是如此。
尊師格物之說為知行並進,證之書曰:「格於文祖。」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即□□有行的功夫,如何專為求知?便是要至乎彼也,如何為格去之格,又遺卻知一邊?知行並進,不離不混,則師尊之惠後學者,無可疑矣,但云:「意誠、心正、修、齊、治平皆是物格。」則經文何為次第言之?又云:「以身至之也。」則經文何為以身並列其間?觀前一段文義若曰欲如此必先如此,後一段文義若曰既如此而後可如此,雖是逆推到格物,又順到天下平,然先後二字,每每惑焉。
只本文自明,何待辨說?君輩只為成說習熟為累,而不能超然獨見耳。且問格物是至其理,誰至他?至者,造詣之謂也,非知行並進,安能造詣?至之者乃意心身也,物者,意心身感應天下國家之理,意心家國天下事理都在格物上了了,故下文但說「物格而後知至」,不說「物格而後至知」也;但說「知至而後意誠」,不說「知至而後誠意」;但說「意誠而後心正」,不說「意誠而後正心」也;君曾見意誠而心不正,纔又要去正之者乎?但說心正而後身修,不說心正而後修身也,於此例之可見,但怕人不求自得耳。
「全放下纔可湊泊」,豈放下即湊泊乎?如心中廓清障蔽,使本體不擾,由此加學問思辨篤行之功,方有見處、方有得處,若謂是中心無纖毫物,乃更不說此段功夫,亦只徒快樂耳。便謂是道即凝,殆虛語也。然放下功夫豈即學問思辨篤行耶?抑在其前耶?在其後耶?
聖賢說許多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夫,只為要此心放下耳。由此知放下不是放倒。
政學為一,如在家要事變上磨鍊,在官亦要事變上磨鍊,無事非學也。又如心存省即施為不苟且,神心久即施為不虛偽,作輒無非學政也。後世心跡判、體用離,所以無善學善治,橫渠謂:「道學政術為二。」此自古可憂者,正以此也。然聖人惡子路民社為學之佞,而漆雕開以未能信不出,是何哉?竊意聖賢之道以平時政學未能一致,則體用咸乖,卒急臨事,不免舛謬。須使窮居政學為一,既有其具,然後可作官治民,此常理也。故有位者便須即政即學,窮居者孝友兄弟,亦是即學即政,非必民人社稷,然後有學政之可理會,所謂「一以貫之」也,其可以仕、可以未仕者,所得有淺深故耳。幸為再詔。
更理會心事合一之學,則知此矣。孔子所以不欲子羔為費宰者,以三家之事最難處,非聖人之權,不能以處變,故子路、冉有皆以取敗;其喜漆雕開之不仕者,亦此意。蓋當此之時,一出仕便入三家籠絡里也。若夫天下一統,法度昭明,學政安有不可並用功乎?否則心事判矣。
人之資稟才量,難可強同,故其功夫作用處,聖人大賢,自是一等;(閒)[賢]人以下,自是一等。如聖人告顏子以「克己復禮」,告仲弓以「主敬行恕」,程子謂有乾道坤道之別,至告司馬牛,又只是「其言也訒」、「不憂不懼」而已。使非有個等級,何必言之有異乎?至其見諸事為,子游還須為武城宰,由、求還須治賦治邑,顏子便當個輔相帝王之任,其不同又如此。然則師之所教、弟子所學,當隨資稟分量而各成造之,方有實得實用。今使舉百鈞者責以舉千鈞,舉千鈞責以舉萬鈞,能強同乎?
雖教因材而篤,然至於求仁則一致,及其成功,一也。故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文王、孔子,先天而天弗違者也。二論中,師尊以為學知之聖,不得比五帝之生知,豈以文王嘗有師,而孔子亦問禮問官耶?然名物事變,雖生知者不免經驗過,若義理則固皆生知矣。尹子之說恐□□□□□□以孔子為學知,則顏、閔以下皆困知者乎?
孔子、文王學知,自與世之學知者不同。顏子聞[一知十],子貢聞一知二,已自不同了,況其上者乎?孔子[自言「非]生而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聖人無誑語,人自不覺[耳]。及至聖則無優劣。
老氏為無、釋氏為空,似亦說得形而上者,只不合遺棄形而下者,所以為無、為空。若儒者為無而有、空而實,有者、實者皆天理也,道器之一也,顯微之無間也。離器求道,鮮不淪於二氏,所以人倫日用之間,禮文法度之著,不可頃刻離之。而學者求致廣大,徒事內而略節目之詳,何耶?其流至於肆志遺世,皆賢智之過也。清淨寂滅二途,誘人如此,此昔人所以謂足陷高明之士也。願師尊以一貫之旨,重為發明所以異於文公訓解者安在?
心事合一,聖人一貫之學也;遺事而語心,二氏滅倫之學也。乃有甘心陷溺於其學者,豈足以為高明耶?
江門夫子謂:「儒與釋,其無累一也。」心嘗繹之。[釋]之無累,外天地萬物而空其心者也;儒者胸中雖無一物,卻無物不體;雖全放下,卻以無一事而非性之所固有而存之,是謂萬物皆備也。又如釋氏惡死則求偷生之術,惡物慾亂心則絕滅人倫。儒者義重生輕,不外人倫日用,而自有洒然境界,其無累蓋不同也。近來有為儒釋辨者,卻有三間說,謂儒居其中,而異端亦得竊其左右間而處之,其亦以無累相同,而未論其同而異者乎?
其儒釋無累,亦已自有不同,何得在三間之內?是皆講學不精之故也。若白沙先生為此說,當連上下文看,乃是。
程子云:「道亦器也,器亦道也。」師尊卻云:「性即氣也,氣即性也。」性與道,氣與器皆同也,但以其成之為性,以其合之為道,以其形質為器,以其流動充溢為氣乎!實一物而己。然氣之中正即是性,而孟子不然告子生之謂性者,豈告子所指非專氣之中正,而並其不中正者,概指為性乎?
程子所謂「告子生之謂性一句不差」,孟子知言,已見其意之差於不言之表,故復詰出牛馬與人同性之說,乃有可辨處也。所謂「氣即性」者,乃「形色,天性」也之意。
由、求、赤要為邦,曾點要洒然為樂,其志敻不同者,豈聖人以其事跡觀之,顧有取於窮居樂善,而不取於用世行志者耶?但其間有大意存焉。謂理之無在[無]不在也。夫有點之樂,奚必捨去國事,適清閒之[地,浴]沂詠歌而後樂之乎?為邦亦是曾點合當[為的,使由]、求赤得點之意,則何嫌於用世?但三子見得[一處,點]見得無處不是此理。使點只認得彼處是樂,亦[猶夫]三子之屑屑事為矣,尚謂之見大意乎?孔子仕止[久]速,未嘗留意;孟子大行不加,窮居不損,是何物也?可因與窺與點之意矣。是否?
曾點正為不曾見得無處不是此理意思,故須求風浴詠歸始樂。若見得,則隨處體認天理流行,則為邦為政,何往而非風浴之樂?點雖樂優於三子,然究竟言之,過猶不及耳,終是未能一貫。若以此為有堯、舜氣象,則又認錯堯、舜了也。
之士,跡若同於竹林諸人,比觀其與韓荊州書,其汲汲欲何求耶?視由、求得國而治之意,又自不侔矣。謂同曾點志意,何哉?然君子每高曾點、不齒太白,抑又何也??師尊每以李太白同曾點意思,竊疑點在聖門,非但是天資高,亦是由體認至此,方說得聖人大意,行不掩言,以其不能由此成德,直是聖人大賢地位耳,恐不至如後學之言不顧行,全無功夫者。今千載之下,想像其人之氣象,風月無邊,可易及乎?若太白不過放曠不
曾點行不掩言,亦大害義理,後人只為夫子與點,便看得他高耳。太白只以其氣象胸次相似,若得聖人為之依歸,未知與點伯仲也。
學者於師,動靜氣象作止語(點)[默]皆當識認。孔門弟子皆是如此,所以得其宗。今卻未免專在言語上求,舍言語之煩多,而求之不言之表,則又無所知識也。敢問彼之善觀默識,而後學不能及者,果安在與?
只其求道之志,不及孔門弟子之懇切耳。
至道有可言傳者、不可言傳者,夫可言傳者,可見聞者乎!不可言傳者,不見不聞之體乎!夫子之文章便是可言傳,性與天道便是不可言傳。然文章即性道之形見者,則是不可言傳之妙,已存乎可言傳之中;即可言傳之物,當默識夫不可言傳之體。故程子謂「下學人事是上達天理」,亦謂「得其辭而能通其意」,此由顯而後知微也。然儒者往往於性命之奧,無聲無臭之體,亦要講究之精、討論之多,其不可言傳者,亦可言傳乎?其不可傳者,非謂難言也,亦指其所受之人乎?
人事即有天理,所謂下學者,學天理也。若只學人事而遺天理,安能上達?先正分作兩截,殊未可曉。故可言傳者,求天理之方,即是下學也;不可言傳者,天理之妙,即是上達也。如小學於灑掃應對上,便是立誠敬下學,若誠敬得之於心,不可言語形容處是上達,豈分人事天理為兩段?若如此,便是支離。
商臣問:「病中讀難語諸書,殊勝藥力。第功夫未到時,有求諸心而不得者。易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則感似由外來也。難語云:『感在內也,謂之外,非也。』何居?」
程子有言:「天下之道,感應而已矣。」感應在內也,故又曰:「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其中動而七情出焉。」觸動處是感,七情出是應,易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何外之有?感是一念初萌,應是去處也。感陽而應陰。
心與志、與思、與念、與意,一而已矣,故先生曰:「有頃志弗存焉,天理滅矣。」白沙先生曰:「一念一主持。」是則然矣。惟意與思,竊有疑焉。難語曰:「感物而動,意也;本體虛靈者,心也。」似以意屬之動,而人或有無意之時矣。夫誠意章所謂「慎獨」,即中庸所謂「戒慎恐懼慎獨」,此皆兼動靜言之者也。今似有動靜之分,何與?樵語曰:「知覺者,心之體也;思慮者,心之用也。」難語曰:「心之虛靈知覺,思也、本體也。」豈思之一字,偏言之則屬動,全言之則貫動靜也?
心、志、思、意、念,俱物,故獨舉其一,則數者皆在,以其全體虛靈知覺謂之心,有嚮往謂之志,以心去營為則謂之意,去體會謂之思念,隨處用處不同,要當自善體認,難以言泥也。
難語曰:「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明也,自能知覺矣。」商臣竊疑之。曷不曰:「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覺也,自能應物矣。」此豈記者臨文之誤與?
此一節所疑良是。難語中多記者之誤,或改了一二字,即與原意別了,不可盡信。
中庸大德雲者,猶夫一本之謂;小德雲者,猶夫萬殊之謂。故先生曰:「大德敦化,則小德川流矣。」甚明白。下文顧曰:「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則理一而事萬矣,其義何居?
所謂「一本萬殊」與「理一分殊」不同。一本是渾淪大體處,如發育峻極一節;萬殊是支分處,如三千三百一節。至於所謂理一分殊,則就吾心體用處說,故有理事之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生嘗謂:「行易而知難,行近而知遠矣。」商臣竊謂: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意爾。未知是否?
亦是如此。可不可就民上說,不就上人說。
樵語云:「性也者,其天地之生生者乎!道也者,其生生之中正者乎!」商臣竊疑之。自天命而言謂之性,自人之率性而言謂之道,其實一而已矣。故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言性則道在其中矣。今如前說,則性或有不中正者乎?商臣竊疑之,敢問。
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則亦有不中正者矣,物是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則亦有偏陰偏陽者矣。故吾嘗謂命為中正,故物與惡同在生生之中,而非天地之正性矣。如此而率之,安得為道乎?中庸「天命之謂性」,吾測難更一一理會。千古言性,被子思一口破了。作用是性,生之謂性,安得為性?
人心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是則然矣。但學者用功只當於勿忘勿助上著力,則自然見此心虛明之本體,而天地萬物自為一體爾,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曰「古人見道分明」,曰「已見大意」,曰「見其大」,皆指見此心本體言之爾。若為學之始,而遽雲「要見天地萬物為一體」,恐胸中添一天地萬物,與所謂守一中字者不相遠矣。未知是否?
吾意正是如此。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這時節天理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自見。若先要見,是想像也。王陽明近每每欲矯勿忘勿助之說,惑甚矣。
先生云:「格物以後更無功夫。」此甚明白簡易。或又云:「但正心修身功夫,亦各有用力處。」商臣竊疑之。夫誠意章所謂好惡,意也;正心章所謂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意也;修身章所謂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意也。三者皆以意言,則知正心修身,無可用力處,彰彰明矣。今如前言,商臣竊疑之。
不意見得如此。觀此則知希尹居官不廢學,且有日新之驗矣。珍重珍重!
先生云:「莫學非政矣,莫政非學矣。」是固合一之道矣。但古者四十強仕,故漆雕開謂:「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孔子謂其賊夫人之子。若有不同者,何居?
吾謂政學合一者,正以體用一原,心事一貫,道理是如此。若夫吾子所舉諸說,蓋就初學者力量言之耳,其道理則莫易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立教者固然也。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九思皆因病用藥,如視有不明,故以明之藥治之,九者大率類此。然必有明醫然後能因病用藥,必有主翁,然後能因事致思爾。未知是否?
吾嘗謂九思同一思也,但以隨事不同,而吾心之思則一也。如物之形萬有不齊,而鏡之明照則一也,故洪範五事只說一個思,何曾有九思來?聖人為此言,亦隨處體認之意。吾近有四勿總箴,待付去細玩,前輩於此等處不曾說破。
大學所謂物也、知也、意也、心也,其名有四,其實則一,大抵指此心虛靈知覺之本體言之爾。然必歷言之者,豈古者相傳有此名目,故孔子第言之?如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故孟子第言其本與!其必曰物也者,豈亦見萬物皆備於我與?
所謂物,非但四者,蓋意心身感應家國天下之事,而理義出焉,故謂之物,由是推之,與萬物皆備於我之意亦同。了悟後乃謂知至,知者,知此而已矣。
竊看為學之始,雖不可遽云:「要見天地萬物一體。」然為學之初,亦不可不知天地萬物與吾一體。蓋不知此體,則昧於頭腦矣,故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體。」先生亦嘗教孚先曰:「鼎內若無真種子,卻教水火煮空鐺。」又曰:「須默識一點生意。」此乃知而存也,韋推官止見得程子所謂「存久自明」以下意思,乃存而知也。竊疑如此,未知是否?
固是大頭腦,學者當務之急,然始終也須於勿忘勿助處見。
先生新泉隨筆書付周克道
智崇而禮卑,中行之士也,行者,中路也,以上便可到聖人地位。狂者有智崇而無禮卑,狷者有禮卑而無智崇,孔子思得狂狷,蓋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揚進退之。狂狷交用,則智崇禮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踐跡而入聖人之至矣。楊慈湖豈是聖賢之學?乃真禪也,蓋學陸象山而又失之者也。聞王陽明謂慈湖遠過於象山,象山過高矣,又安可更過?觀慈湖言「人心精神是謂之聖」,是以知覺為道矣。如佛者以運水搬柴無非佛性,又蠢動含靈無非佛性,然則以佛為聖,可乎?
聰明聖知,乃達天德,故入道系乎聰明。然聰明亦有大小遠近淺深,故所見亦復如此。曾記張東所謂「定性書靜亦定、動亦是定,有何了期?」王陽明近謂:「勿忘勿助,終不成事。」夫動靜皆定,忘助皆無,則本體自然,合道成聖,而天德王道備矣。孔、孟之後,自明道之外,誰能到此?可知是本習經歷。二君亦號聰明,亦止如此。故人之聰明,亦有限量。
有以知覺之知為道,是未知所知者何事。孟子言:「予將以斯道覺斯民。」則所覺者,道也。儒釋之分正在此。
人情有以仇為恩者、有以恩為仇者。如人被邪魔所迷惑,或入深山大谷中,或入惡穢坑裡,其時鮮不以彼邪魔為恩,有人嗔而醒,未必不反以為仇,蓋心迷惑不知故也。如柳子厚所說「李赤被鬼迷,引入溷廁,惡人救之」之事是也。使其一旦覺知,豈不可嘆?明道出入釋老,後大覺悟其非,反力攻之,方為善覺,方為大勇。其終身迷惑,不知反者,溷廁中鬼耳。
古之稱禪師者,所在必有數千百人聽法,一時之盛,皆自以為覺矣。殊不知自具眼觀之,師弟相迷,載胥及溺耳。乃自以為是,終身迷惑而不知反。程子曰:「傳燈錄幾千人,敢道無一人覺者。若有一人覺者,臨死須求一尺帛裹頭而死矣。」
黃淑問云:「陽明在廣,對先生門人則曰:『隨處體認天理,與致良知一般。』向別人則又云:『隨處體認天理,是義襲而取之。』前後不同,如何?」其時只與默然,更有何說。
「忠信」二字,聖賢始終之貫也。古訓中心為忠,故可玩。記曰:「中心無為,以守至正。」內史過曰:「考中度衷,忠也。」中心之為忠,自古得之矣。心中時何有不實?故忠信即一事也。孟子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自實地直充至聖神。克道今在實踐上用功最好,可欲之善,乃人之初心、良心、真心也,如樹木之根初萌、桃杏之仁初出,藹然生意,即此涵養,有之即是信,充實即是美,有光輝即是大,化而不可知即是神聖,都在這一點元初真實良心擴充去,非假借於外。今人有雜偽之心,只管要張皇,張皇之心即非真心,如此說甚神聖?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此孟子說出千古論敬之旨,真發前聖所未發也。朱子「節度」二字最可玩。
克道患病,能於此用功而不以病心否?此學造次顛沛必於是,素患難行乎患難者也。今遇此疾病,正顛沛患難之時,宜於此著力,則雖病而心不為之累,即是進步處也。全放下即是著力功夫。
周道通前此溺其舊見舊聞,乃立說「是德性之知,而非聞見之知」,殊不知自墮於聞見而不覺也。昨有書來辯,猶終執迷,吾末如之何矣。不知舜之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何耶?易之「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大畜之學也,而反指為覺之事,而以德性之知為至,豈不惑甚矣乎?僻說之害人有如此者。蓋人之聰明得於天,故曰「天聰明」,人人皆同,但生而蒙,長而無師友講學則愚,故須多聞多見,以開發吾之天聰明,何分別之有?近時倡為此說,乃敢於非古聖賢而自高,充其極,不至於蔑棄六籍,離絕學問不已也,即今日一語亦不宜有矣。可嘆可嘆!
參前倚衡只在心,心在前則見其參於前,心在衡則見其倚于衡,故體認天理原只在心。
劉學正宗之共飯,因言今以常知常覺為學者,猶自隔一層,如飯食之時,此心知覺飲食為天理乎?抑知飯食時,不放飯流歠為天理乎?
理只是一個理,而謂之天理者,明其為自然,不由安排耳。象山從而非之,淺矣。
大凡先論心術,然後可講學術。心術不好的人,難講學術,講得是亦虛言無用,如不好的田地,雖有美種,亦將奚施?佛學者一變可以至道,如其不變,則入夷狄禽獸,故君子之學在善變。
昨與克道談潮州買鴿子之事,因有所(惑)[感]。夫其初一人偽倡之,一人偽應之,由一二人而十人,由十人而百人、而千人,遂以成風;初由價一錢,而偽倡之至一兩,又至十兩,又至百兩、千兩,至於鬻田宅、鬻妻孥而不厭,其人之愚如此。學異教者,其惑人至於捨身斷臂而為之不悔。古之惑人也以誠,而人亦相忘於誠;今之惑人也以偽,故人亦相忘於偽。古之惑人也以無心,今之惑人也以騰口。王者之民,??如也;霸者之民,驩虞如也。
呂懷問:「氣之中處便是理,民受天理之中,與心俱生,便是性。故性即中、即天之理也。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所以天理無不包貫,即此便是仁體。學者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便是求仁,便是養中,便是格物,便是天人、人己、內外合一之學,雖執中一貫,其致一也。未知是否?」
在天地與在人一般,其在天地,一陰一陽合德,是之謂中,是之謂理;民受天地之中,在生生不息,剛柔合德,即是天地之性,所謂天地萬物一體者也。識得此意,便是仁體、便是天理,如是體認,須於不助不忘,心得其正時識取。
問:「體認天理最難。天理只是吾心中正之體,不屬有無,不落方體,纔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便不是。須是義精仁熟,此心洞然與之為體。如懷雖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或曰:知勿忘勿助之間則見之。竊謂勿忘勿助固是中規,然而其間間不容髮,又不是個有硬格尺可量定的,只這功夫,何緣便得正當?」
觀此可見吾契曾實心尋求來,所以發此語。天理在心,求則得之。夫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求之自有方,勿忘勿助是也。千古惟有孟子發揮出來,須不費絲毫人力,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不是,此語最是,只不忘助時,便添減不得。天理自見,非有難易也,何用硬格尺量耶?孟子曰:「物皆然,心為甚。」吾心中規,何用權度?明道先生與吳師禮談介甫之學錯處,謂師禮曰:「為我盡達諸介甫,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理,果能明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