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三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送督學林君汝雨之浙江序 癸巳之春,天曹以浙江提學之任,茲惟大藩,寔首文獻,慎惟其人,亦曰艱哉。惟時祠祭林君雲同汝雨特應是選,既拜命於廷,或曰:「以其魁於春試,良於吉士也乎?」曰:「然。然而未也。」或曰:「以其究於道藝,飭於行義也乎?」曰:「然。然而未也。以林君之學,進進而不已也。夫惟好學不已者,斯可以?人矣。」於是其諸僚咸為造請於堂,願有贈文如故事者。予喟曰:「久矣。予不託於文字矣。」予既已謝之矣,諸君固請。既而申請,既而林君造庭以請。曰:「願有勖焉!」予曰:「予何言之勖哉!敕爾命於君者,斯可以矣。」請益。曰:「予何言之益哉。敕爾命天者,斯可以矣。夫子之受命於君者,不曰端爾模範矣乎?」曰:「然。」「然則模爾模、范爾范焉,斯可矣。不曰知而行已乎?」曰:「然。」「然則知爾知以?師徒之知,行爾行以?師徒之行焉,斯可矣。不曰立師道、察德行、考文學已乎?」曰:「然。」「然則倡厥德行,正厥文學焉,師道斯立矣。不曰舉業以窮理已乎?」曰:「然。」「然則教之德業,以精諸舉業,德行道藝之合一焉,斯可矣。不曰收放心主敬矣乎?」曰:「然。」「然則主乃敬以存乃心,敦乃學之本焉,斯可矣。」林君曰:「夫敕受於君者,則吾既得聞命矣。若夫敕受命於天者,則吾不知也。」曰:「天與君一也,君之命,天之命也。是故主敬以收放心,則天之心斯在,而天之理斯存矣。由是而知,知斯焉者也,由是而行,行斯焉者也。知斯行斯,存斯為德行,發斯為文學。德業一於斯,舉業一於斯;師道立於斯,模範端於斯;合天之德於斯,成天之化於斯;斯不亦敕爾受命於天矣乎!林君之往也,即其所受命於天者以成己而成物焉,即其所受命於君者以律己而律人焉,吾見其學政之成,可以為督學者師矣。學政師師,天下化齊,師道斯立,善人斯多,斯之謂太平。林君往矣,吾將望子於是行矣。」嘉靖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 德清蔡氏族譜序 甘泉子曰:「夫譜何為者也?夫譜也,普也。族有譜,所以普族也;普族也者,將普之篤恩義焉,將普之正倫理焉,納其族而歸諸善焉者也。是故譜必有圖,圖以系譜,譜視以言,圖視以象,象不盡意,言不盡神,然而觀象玩言而仁孝之道立矣。」湖州德清之積穀社有蔡子者,學於甘泉子,聞而造焉,曰:「家故有譜而繆,厘而正之自今始,始自可知者。宋靖康之變,祖曰□者,隨高宗南遷於杭,實來德清。七世舜卿宦於閩,仲子曰可宗,以姻家何氏罪連坐,戍興州。可宗歿於戍,有子三人:文溥、文淵、文浩。文溥、文浩得例奉母還德清,文淵留戍,累功升百戶至千戶,故文淵之派至於今世武職之榮。文溥之派至中孚,登丙辰進士,為御史,歷大理丞、貴州僉事。文浩之派今至,中壬午鄉試。子汝楠中辛卯鄉試、壬辰進士,今觀政兵部。於是吾宗三派,文武稍有顯者,族譜圖乃今亦僅具焉。然而先生所謂觀圖玩譜而仁孝之道立,不知斯譜斯圖所以合於仁孝者何居?也不敏,請聞其說,以為子孫訓。」甘泉子曰:「夫譜圖之作,而豈徒哉?夫譜圖者,古之君子所以教仁孝也。是故不知圖之義者,不可以為仁,不知譜之義者,不可以為孝。故觀其圖,則由吾身之同出,而推之至吾父之同出、吾祖之同出、曾祖高祖之同出,以至於同出一人之身,能勿愛乎?是故同體之仁油然而生矣。考其譜,則見某祖、某從祖惟善是,是克孝之祖也,吾法之。某父、某從父為善是,是克孝之父也,吾法之,反是者為不孝之戒。某兄弟、某從兄弟為善是,是克孝之兄弟也,吾法之,反是者為不孝之戒,能勿敬乎?是故全歸之孝勃然而興矣。故不勸而自為仁,不禁而自不為不孝者,譜圖之謂也。」於是以其子汝楠謹拜受,以歸書於譜帙之首,永以為訓。 三仲圖詩序 三仲圖,表席氏之連芳也;三仲詩,美席氏之連芳夢兆,以傳奇事於將來也。夫席氏之兆夢則何夢矣?夫席氏者,族望於全蜀,鍾秀於峨眉,而並流芳聲於中朝者也。故蜀諺云:「前有三蘇,後有三席。」夫三席者何?長曰文襄,亞曰虛山,季曰梅山,是之謂三仲。方其伯氏未顯,兩仲尚稚,文襄夢涪江漲落,見沙礫之碑焉,其文曰「三仲連芳。」寤,而以語父老,父老曰:「吉。其三子者自茲連達矣乎!神明夢告,其兆之矣。」既而元山公登庚戌進士,由戶曹累方伯,遷中丞亞卿,位宗伯,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虛山公登丁丑進士,改翰林吉士,授御史,遷檢討,累學士,今為少宗伯,進進而未艾。梅山登甲戌進士,任給事中,以直忤權勢貶死,贈光祿少卿。或曰:「夫三仲齊名,蘭玉交映,其斯之謂連芳矣乎?」曰:「然。然而猶夫人人之芳之謂也,非席氏之芳之謂也。席氏之芳,豈寧惟是已哉?」夫季氏秀而早世,吾聞其賢矣,未見其人也。若伯氏者,雅予同志,邸予同閈,予知之矣。於遺經得聖賢之學,於行己謹敬義之修。若叔氏者,史予同館,官予同部,予又知之矣。篤實而華,知變而正,克嗣家學,爰濟世美。然則席氏三仲之芳,其在茲乎!其在茲乎!」疑之者曰:「若然,夢兆之於人事,果若是協一矣乎?」甘泉子曰:「其幾矣!其幾矣!余嘗讀周官,至夢人獻占之說,疑其謬,若非周公之為者。及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傅說,彼皆得之於形骸之外,古今之懸。夫然後嘆周官之不誣,而席氏之奇兆為足征矣。」曰:「何居?」曰:「人之於宇宙一氣也,其與天地一心也。感而通之,真而化真,夢而化夢,夢即是真,真即是夢,真夢一致,彼此無間,則不知夫形骸之相分,古今之為遠,幽明之懸隔。是故知此者,可與知道矣。虛山公必不以予言為妄乎!安得作文襄於九原而與究竟此論哉?」聊敘其說,以為諸作引。 成均觀善錄序 成均觀善錄,錄觀善也。曷為乎錄觀善?記曰:「相觀而善之謂摩。」夫物不獨成,成不獨善,二物相摩,然後至精至善者出焉。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為君子乎!甘泉子曰:以吾觀於成均堂班之制以相習,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昔者帝王之世,比屋可封,人人有君子之行,非其性成之也,其習則然也。比閭族黨之相習,習而成之於變化也。故變化之道,自士習之風始矣。夫成均之制,有堂焉,有班焉。堂相觀於堂也,班相觀於班也;班相觀於堂,堂相觀於師也,而先王德行道藝之教成矣。是故錄之觀有八善焉:出入觀其善相友也,德業觀其善相師也,作事觀其善相法也,容止觀其善相觀也,進退觀其善相度也,過失觀其善相規也,氣質觀其善相薰陶也,德性觀其善相涵養也。是故曰「錄之觀有八善焉」,此之謂也。匪直八善已也,觀善之錄有四益焉:有名、有字、有祖考、有籍貫焉。曰:何居?退則觀其善焉,仕則觀其行焉,世則觀其顯揚焉,居則觀其鄉里焉。毋以退而索居離群,而所養之不今若也。毋以仕而怠事盜貨,而行之不今若也。毋以弛於立身行道而遺父母羞辱,玷斯錄之世芳也。毋以貨敗官,他日不齒於其鄉里,而忝斯錄之籍貫也。諸生行八善、兼四益,然則斯錄者,蓋相觀相厲以入於至善之歸,聖賢之域者也。六堂諸生任藻等詣甘泉子,請書於錄之首簡,甘泉子曰:「嘻!諸生其共勉之矣,予夙有所試矣。」癸巳五月初二日 灤州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侍御柯子遷之從甘泉子游,尚論於白沙先生之學,有全集足征焉,言於劉灤州體元曰:「白沙之道教未遍行於北,北士之憾也。若以全集刻之,俾北方學者誦其詩,讀其書,而知先生之道之學,非政務之先急者乎!」劉子遂以侍御之意致書於甘泉子,求全集而釐正之,去其疑者,益其遺者,且請序其所以作者之意,俾讀者不徒以詩文觀也,庶於道教有裨焉。甘泉子曰:「善哉!子之言也;大哉!子之志也。夫先生聖人之徒也;先生詩文,其中古之製作乎!其詩歌如風、雅、頌,其文詞如謨、訓、誥。」或聞之愕然,曰:「何哉?若是其大也,不亦少夸矣乎?今觀其詩歌之體裁,猶夫今之詩也,何取乎風、雅、頌?觀其文詞之矱度,猶夫今之文也,何取乎謨、訓、誥?」甘泉子曰:「非是之謂也。孟軻有焉:『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何謂乎?聖賢之言,發乎人心之同然,故與古訓異體而同道。夫惟求於牝牡驪黃之外者,然後得馬之真相;忘於言語形似之外者,而後得聖賢之蘊。是故以其中和之性情,發而為和平之詠嘆,優遊而敦厚焉,是亦風、雅、頌而已矣。以其自得之精意,以發其未發之蘊,載道而典則焉,是亦謨、訓、誥而已矣。」曰:「然則何以異乎?」曰:「言詞古今之不同,猶之東西南北之方言,聲氣之異耳矣,而因以為人性有異可乎?今以詞之古今而疑聖賢之異者,則亦猶求人性於東西南北之音之類也,求馬於牝牡驪黃之類也。」曰:「然則果若是同乎?」曰:「以詩觀之,風殊於頌,頌殊於雅矣。遂謂詩果不同,可乎?以書觀之,誥殊於訓,訓殊於謨矣。遂謂書果不同,可乎?則又何以疑乎後世之詩之文也哉?故求先生之詩文者,當求先生之道於言外之意,以合乎古訓,而不當求先生於言詞之間,則惑也。夫然後知先生之詩文,不可以後之詩人文士之詩文觀之矣。此作者之精,與夫觀者之法,略為學者道之,俾開卷可得,而不惑於迷方焉。」柯子聞之,喟然嘆曰:「不圖先生之為教之至於斯也。」遂俾刻焉,以與同志者共之。嘉靖癸巳五月二十九日 亭秋方先生詩集序 夫詩言志者也,故觀詩可以知其人之志矣。詩發乎性情者也,故觀詩可以知其人之性情之邪正矣。詩可以觀,故內之以觀德,外之以觀業,而其本末具矣。夫詩可以動天地,感鬼神,孚民物,而成諸其事業,故觀詩者,本其性情心志之所格,而知其福德世業之遠大矣。或曰:「何觀焉?」曰:「盍觀諸水乎!善知本者,若觀其瀾,而知源泉之淵淵其淵矣。善知用者,若觀其源泉之淵淵,而知其有浩浩成海之勢矣。」夫聲詩也者,發於心志而放於事業者也。是故其善心發者其聲俞,其怒心發者其聲厲,其哀心發者其聲?,其樂心發者其聲喈,其中和之心發者其聲平以和。五者皆生於心也,生於其心,發於其 聲,感於其物,征於其休咎。故其俞聲感者其物欣,其厲聲感者其物殺,其?聲感者其物索,其喈聲感者其物暢,其和平之聲感者其物生以遂。記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四者,聲音感物之敝也。故五聲四敝之流,其在天下猶其在一國也,其在一國猶其在一家也。亭秋先生之詩,其所謂一家和平之音者非耶!不矯矯於風雅,不拘拘於漢唐,而超乎鍜煉敲推之上,直與風雅同其性情心志之所發,以希平易不作之域。余亦諦觀其瀾矣。曰:「然則何以知其源?」曰:「先生博極群書,自有載籍,罔不畢究。雖細如蠛蠓,大如須彌,罔不悉知,不但多識草木鳥獸之名而已。及乎滿而不發,宜彰而隱,不求聞達,肥遁終身,非所謂源泉渾渾,淵不可量者乎!是故蘊諸其身,裕諸其後昆。發於子遂全州學博,未艾也;發於孫貴科賢參衛幕茂科夙登鄉薦,未艾也;發於孫西樵公叔賢獻夫,由學士位冢宰,陟輔相,論道弘化,寅亮天地,燮理陰陽,贊育萬物,皆其職分優為之,未艾也。所謂放於四海者非耶?自非先生開其洪源以長其流,而然耶?於是乎可以觀先生之詩,體用本末之全矣。西樵公將梓之以傳,俾予序之。夫先生之詩固不待序而傳,而予之序何足以盡 先生之妙哉?讀者可以觀其志,吟詠其性情之正,當自得之於言意之表矣。」嘉靖癸巳六月初九日 送太守朱君之任肇慶序 嘉靖癸巳夏,大理寺正朱君全甫節擢守肇慶,問政於甘泉子,廷評梁子為之先焉。甘泉子曰:「夫朱君屬嘗詳刑於吾廣肇慶附郡也,親其經過之地,且諮詢謀度,使者之事,觀風俗,問民疾苦,必嘗目擊而耳濡焉。豈不聞前文人之風,有仕於斯地,不持一硯而歸者乎!後之君子仰其清風,而傳其德政,至於今不衰乎!夫清,德之源也,政之本也,刑獄錢穀甲兵,政之大也。夫惟清則明,明以理刑獄,以息民爭,是故民自以不?而鄉俗化淳矣。惟清則廉,廉以理錢穀,以裕民生,是故庶民以不困而四境阜殷矣。惟清則靖,靖以治甲兵,以除民患,是故民庶以不擾,而夜戶不閉、道不拾遺矣。故清德立而庶政咸修,其斯之謂知本乎!」有疑之者曰:「允若斯者,無乃一硯之廉,簟食豆羹之義耳矣,而何關於政治得失之大乎哉?」甘泉子曰:「事有細巨,理無細巨。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之取與,至於祿以天下,系馬千駟,一也。此伊尹之所以聖,五就湯、五就桀,而夏商之人不疑者,為此故也。故一硯而不取,以至於什百千萬乎一硯者皆不取焉,民斯信之矣,斯不亦大善矣乎!苟由一硯而取之,以至於什百千萬乎硯者,則將無所不至焉,民斯背之矣,斯不亦大不善乎!夫既無所不至,民疑而背之矣,又何望其庶政之修舉,而流清風於百世,為守令之師也哉?由是言之,朱君昔也蒞廣,詳刑惟允,洗冤澤物之政,蓋有所試矣。今也載履其地,景慕前修,擴充一硯之操以為之本焉,其於庶政之修舉也何有?」梁子遂請書之以為贈言,且以為他日政成之左券雲。 贈僉憲王君赴廣東海北兵備序 黃門王子仲德既拜廣東海北兵備之命,奉璽書以行,且曰:「崇也嘗舊學於甘泉先生矣。請見而問焉。」甘泉子曰:「子之職也,兵備云乎?豈曰用兵云乎?則盍反其本矣!昔者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反本之謂也。夫以不欲而治盜,世豈不以為迂闊哉?然而聖人之道,其全體大用不越乎此,而弭寇之方亦備矣。雖以格諸天下可也。夫不欲之至,則可以無欲,無欲則誠,誠則聖,聖則神,神則天。苟聖誠格於神天,則凡有情無情皆化之矣。」曰:「請聞其故。」曰:「鱗介蠢動,非無情乎?齊民夷獠,非有情乎?惟聖人能使有情化如無情,無情化如有情。盛德之至也,古治之極也。」未達。曰:「昔者益贊至誠,有苗來格,非有情之化乎?孟嘗為治,合浦珠還,非無情之化乎?夫無情且爾,而況於有情之物乎!而況於人心之靈乎!彼北海之寇舶、西山之峒蠻,亦人耳,豈有不可格者?兵備之治在濂,濂邇合浦,孟嘗之德政在焉,其流風餘韻必有存者,仲德至而訪焉,求其所以還珠之故,則古人格苗之機在我者,斯自得之矣。西山、北海之寇,強悍不能過有苗,苟忠信篤敬,蠻貊可行,致吾誠而往焉,將見狠如豺狼,可使化為赤子;利如刀劍,可使化為耰鋤。夫然後知聖人之言為可信而不為迂也。夫然後知聖天子付託之至意,祗以備兵而不貴於用兵也。仲德其往勖之哉?毋俾孟嘗專美於前。」 朱氏榮錄序 甘泉子曰:「語稱生榮死哀,其孔子之所以聖乎!其次則賢,其次則士。夫聖,誠而已。死生忻戚系於己,而哀榮之情感乎人,其誠之所為乎!是故大誠則大感,小誠則小感。大感以世,其次以地,其次以親,其聖賢與士之別乎!故贈太子太保右都御史誠庵朱公,豈非謂其人乎!公生於郴陽,仕宦所至輒有聲,實總督兩廣,兩廣之士民愛戴之如父母。除東土西土之寇以安民,民賢之。首薦白沙先生於朝以作士,士大夫賢之。天子聞而嘉焉,召之,加右都以總院憲。知無不言,言無不納,及其卒也,天子諭祭之,述其賢能功德而哀之,民哭於野,士哭於學,縉紳士大夫哭於京邸,其亦所謂生榮死哀者耶!自天子至於大夫士之哀祭之詞,得凡若乾首,計凡若乾言,言無不稱,稱無不實。稱其功德之實於身後,無或間言於生前,可以征誠庵公精誠之感應矣。」或曰:「此足征矣乎?」曰:「文獻也,吾有徵焉,吾征諸師。吾師石翁挽之詩三章,其一章有曰:『都府清虛如到寺,家徒冷淡不隨公。』言清修也,其本乎!曰:『瘡痍已拯人間溺,經略還收戰外功。』言事業也,其用乎!其二章有曰:『事方年少常如鈍,慮過時人或似痴。』其思深乎!其三章有曰:『豈有鵬程高萬里,故收駿骨破千金。』其進賢乎!是故有進賢為國之心,斯有老成深遠之謀矣;有老成深遠之謀,斯有經濟久大之功用矣;有經濟久大之功用,斯足以見清修無欲之本源矣。凡以立誠也,誠立而上下感應之機在我矣。故生而人榮之,死而人哀之,其足征乎!其足征乎!作序錄。」癸巳七月七日。 封都水郎中抑庵金君配宜人汪氏同壽序 昔者內翰南州應子道其友人金子弘載克厚之賢於甘泉子,繼而金子從游陽明,遂為陽明之學以見。甘泉子曰:「是子賢乎哉!柔而不見其柔,剛而不見其剛,是故柔而有剛,剛藏於柔,是謂牝馬之貞,應子之言猶信夫!」甘泉子曰:「嗟乎!弘載,吾以詢子,子之賢也,必有外教矣乎?」曰:「吾父封君抑庵公事吾祖洪賢府君以孝,府君安之。於是洪賢府君三十四年矣,失內助而終不再娶。抑庵公育諸弟友愛,歿則周其諸遺孤。嚴教乎厚也,使遊學,館穀其賓友,而周旋其食飲,遣之從陽明而學焉。曰:『毋務爾名,爾習爾誠。可以無家,不可以無學。』斯之謂外教矣乎!」曰:「雖然,子之賢也,爾必有內教矣乎?」曰:「吾母封宜人汪也,貞慧仁慈,為父鍾愛。選適家君,鬻奩為費,甘旨養翁。治具以宜賓客,恩愛以止析居。慈教乎厚也,巽不失禮,柔不失情,其斯之謂內教矣乎!」甘泉子曰:「信然乎哉!吾以子之賢,其必有以也。」金子曰:「吾父幸七十有二而強健,猶愈夫厚;吾母年亦七十有一,而幸貞堅猶夫父也。」其同門王子諸子曰:「請先生一言以壽,以為侑觴之光焉!」甘泉子曰:「夫內教者主乎陽,陽以剛之,陰以柔之,陰陽合德,剛柔成性,古之神聖道德全備者夫!其次勉而賢焉。吾嘗謂金氏之子,柔而有剛,剛藏於柔,其有以也夫!是宜其二親媲美,克受褒封,烏紗珠翟,光彩交映,以為邦家之光,閭里之華也。是宜稱壽焉矣。夫以褒封之榮,同美並慶,體乾坤之懿,合陰陽之德,萃於一門焉。至矣!至矣!吾文足榮乎哉?雖然,諸君之請,予平昔之告金子以奉二親,自求多福,勿替引之者,則不容默也。」故重之以同壽之文。嘉靖癸巳九月十二日 敘烏程縣誌 夫縣誌何為者也?志志也。志志也者,志其志於治也。是故大者志治其大者,小者志治其小者。大小各定,靖恭爾正,而天下治矣。故天子志一統,志治天下;方伯志一省,志治其方;太守志一郡,志治千里;邑令志一邑,志治百里。志有小大,及志之所致,其至一也。故積邑為郡,積郡為省,積省為天下,而其治同也。是故為之志沿革,明時義也;為之志山川,明表鎮也、昭祀事也;為之志物產,明養也;為之志學校,明教也;為之志田賦,恭上也;為之志人才,尚文獻也;為之志風俗,明化理也。莫不有政治之道焉,此烏程賢侯錢君之所以志於治,而子唐子子鎮樞之所以作也。志成,錢侯按志而省之曰:「吾於沿革,隨時義乎否也?否則勉之。」曰:「吾於山川之表鎮,修民利乎否也?舉神祀乎否也?否則修舉之。」曰:「吾於物產果阜成乎否也?否則加育之。」曰:「吾於學校果作興乎否也?否則振揚之。」曰:「吾於田賦果無逋負乎否也?否則寧輯之。」曰:「吾於人賢果崇尊乎否也?於風俗果能變易乎否也?否則懋勖之。」他日於政治之成,士民按志而稽之曰:「我侯他時有志志焉,今則事竟成矣,時義修矣,民利神祀敬矣,教養舉矣,恭上矣,作文獻矣,風俗化理矣。」否則曰:「未也。」夫然後知斯志之有功,夫然後知禹貢之書,職方之訓,聖人所以祗德先而被風教於四海也已。乃以其子允暨嚴治來重懇甘泉子為之敘。甲午八月十七日 新修安吉州志序 客有道安吉州志之善者,曰:「裁而不陋,華而不靡,博而不濫,核而不誣,典而文,近而雅,遠而稽。是志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夫何以然?夫星辰雨露,氣化不居,天之道具矣。山川流峙,物產不遷,地之道具矣。宇居井飲,耕穫早晚,人之道具矣。動以仰法乎天,定以俯效乎地,生育以中理乎人民,而治道具矣。」甘泉子曰:「善哉!孰為之者?」嚴生訓曰:「是吾州別駕伍君君求余福者之所為作也。體裁也、博搜也、旁稽也、核實也、尚雅也、文之也,其亦善矣。伍大夫曰:『序吾編者必甘泉公,非甘泉公不可。』今具有冊書在,訓則將命而謹謁焉,惟先生貺之。」甘泉子曰:嘻!吾昔雅之矣,吾昔雅之矣。吾見之子於金台之下,東城之隅矣。是崦西氏所謂蘇之文行,古君子三焉者也,是嘗傷於市虎,而垂翹於天目之間、苕溪之濱者也,故其詩曰:「昔聞雲間言,國有古君子。作者魏、陸儔,扁舟五湖裡。翩翩司馬郎,遙遙鴟夷裔。如聞市虎謠,復道投杵起。垂翼天目游,再奮天門翅。」故自伍君之南也,吾意常在天目、苕溪之下,詎意伍子之志,編摩於苕溪之濱、天目之麓者,忽焉又突至於金陵,使吾之披閱斯志於金陵者,恍然若接伍子於天目之麓、苕溪之濱,桃城之化育山川人物焉,而若與伍子對語,而聞其謦欬於千里之遙也。乃為序於冊,端彼伍子者,亦將若聞吾之言,而聆吾之謦欬,以感於其心也乎!夫志也者,所以致也。伍子貳守弘化,同寅協恭,齊爾心,一爾德,以和爾中。雨暘不愆於上,山川不戾於下,民物阜生於中,則一州四境之內,天地平成,人以謐寧,是為郡邑師也。郡邑師之,天下師之,而為王道之助焉。然則志之功用,豈小小也乎!嚴生曰:「今幸又有葉大夫之賢,來守是邦,以同以協,以齊以一,以和之,以共成斯治者,可待矣。惟先生書之。訓也將持歸,以並告夫二大夫者。」甲午九月二十四日 重刻山屋許先生先天集序 甘泉子曰:言語之道,其誠之不可掩乎!誦其詩,讀其書,而知其人者,善言也。誦其詩,讀其書,而不知其人者,非善言也。誦其詩,讀其書,知其人也者,出乎其心本乎!其性情發乎其言,言而成文焉,是以由詩書而知其人,亦若是而已矣,斯不亦善言矣乎!若夫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者,言不由乎中,不出乎心,不本乎性情,而擬效乎他人,如優人抵掌為離合悲歡之態,妝飾乎雲煙月落風花之形,如巧鳥之聲,又烏足以知其人之面目若何哉!是故善言者,如老人出老人之聲,聞其聲可知其為老人矣。不善言者如小兒效老人之聲,聞其聲者,人莫知其為老人矣。故曰:「言語之道,誠之不可掩也。」余得南宋山屋許先生之詩文曰先天集者於其裔孫亮而觀之,嘆曰:「嘻!其所謂善言者乎!其由中心出者乎!其發於其性情者乎!可以知其人矣。故誦其詩,讀其書,其人逝矣遠矣,於其沛然者可以見其自得焉,於其慨然者可以見其節義焉,於其惓惓然者可以見其忠愛焉,於其言屢而見擯,擯而復言,國之危亡,斬衰閉門,至死不變者,可以見其大節不可奪之志焉。然則先生之為人,盡在心目中矣。先生名月卿,蓋嘗受心學於魏鶴山先生而有所得者,故其言至今凜凜猶若有生氣,恍乎若有以見先生之謦欬儀形。然則亮也懇予序諸首簡,梓而傳之,其亦孝思善繼者歟。 修復古易經傳訓測序 夫易,聖人所以順陰陽之道,明變化之理,而立天[地人]之極者也。其為文也,蓋取諸日月,日月者,陰陽變[易之]大端也。變易即道也。其為書也,立象以明理,理得而[象]亡矣。故夫易之象廣矣,博矣,奚啻為日月、為天地、為乾坤、為剛柔、為君臣、為男女、為父母,其在物也,為牝牡、為動植,其於幽也為鬼神,而易之道行乎其間矣。然則易其果可見矣乎?曰:非也。在天為天之易,在地為地之易,在人為人之易,在身為身之易,在心為心之易,謂天地人物身心為易,不可也,易之道未易見也。易其果不可見矣乎?曰:非也,在伏羲為伏羲之易,在文王、周公為文王、周公之易,在孔子為孔子之易。外伏羲、周、文、孔子之文而求以見易,不可也。易之道因象而見也,夫可見者,易之文,不可見者,易之道。故易為不可見者而立也,非為可見者而立也。非為可見者而立,故易不在乎多詞明也。昔者伏羲作易,有卦畫焉而已矣。伏羲之易行數[千]年而後有文王、周公,未聞待文王、周公之彖爻而後[可]行也。羲文之易文行數百年而後有孔子,未聞待孔[子]之傳而後可行也。由羲、文之上,其說簡;由孔子之下,[其]說長。其說簡,所以待上士也;其說長,所以待下士也。世之降也,孔子之不得已也。自孔子之後又數千年,善治易者,吾獨取費直焉,以孔子十傳,明羲文、周公之經,然而易之道直未之知也。夫易傳,孔子所以體天地之道,盡人物之理,窮變化之奧也,直數焉而已哉?故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是故韋編三絕以窮夫易之道,由文王、周公之易以窮伏羲之易,由伏羲之易以窮身心之易,由身心之易以窮天地人物之易。是故十傳作焉,廣大悉備至矣。夫十傳所以解經者也,後之儒者,乃於經而解之,又以傳而分附之,不亦贅而支也乎?予頗竊見此意,以末學而未敢自是,不輕易著作者數年。乃江都葛生澗深知篤信,懇請為學者俛焉正之,乃為出羲、文、周公之易,復為上、下經,而取孔子之翼,為後人所分附者,複合而為十傳。讀孔子之傳,以明羲、文、周公之經曉然矣。其舊本多有錯簡,如重出「亢龍有悔」以下十九條,乃文言之文,而錯簡散逸於繫辭者,今亦因與釐正復歸文言之後,則庶乎在上、下系[不]雜為全篇,在文言辭氣為相類。又於十傳之篇次,或[為]後人所訛者,稍加更定而著其義。夫然後易為全書[也]。於孔子十傳則稍出愚見,因言求象而各為之測,於[三]聖之經,則全本文,第令葛生等采測義作旁釋,而不[為] 之說,俾學者因測以明傳,因傳以明經,庶乎天下後世復見古易之大全,而四聖之心或可得矣。嘉靖乙未仲春 重刻定山先生詩文集序 合定山先生之詩文凡十卷,戶曹陳子常道之所編輯,周子滿之所校正,縣尹劉子縉之所刻,置於定山書院者。君子觀詩二卷,曰:「宛宛乎!漢魏之遺響矣乎!」觀近體五七言詩三卷,曰:「迥迥乎!唐宋之別調矣乎!」其為文,序、記、表、銘、說、傳、題跋、詞、文、書、贊、奏之類,凡五卷,曰:「駸駸乎!追先秦兩漢,瞠乎韓、柳、歐、蘇之後,而從之矣乎!何其富且美矣哉!」或曰:「定山之詩文,究根乎理道,非太極則鳶魚,非鳶魚則乾坤,絕去乎風雲月露之態,靡麗駢驪之想,其文而載道者耶?」周子、劉子告於甘泉子曰:「子於白沙先生詩教、詩指則既有述矣。於定山先生之詩文,其獨能無言乎?二公蓋同道者也,故定山題白沙詩有曰:『才力凡今我與翁,百年端許自知公。橫渠老筆須終勁,周子通書自不同。』蓋以周子謂白沙,而以橫渠自謂也。斯言也,非徒定山先生自知之公,而天下後世亦以為公論也。」甘泉子曰:「知言之道,在合觀交證之而已,故知周斯知張矣,知張斯知周矣。於乎!濂溪之言,雲行水流;橫渠之言,深思力索。二公皆大儒,其所見皆同乎否耶?其所造者皆同乎否[耶]?白沙先生之詩有曰:『千煉不如莊定山。』蓋尊莊公也。[又曰]:『不及陳無己,能無賞自然?』蓋自道也。故世之君子[欲]知定山先生之詩者,觀諸白沙先生之詩可也。欲知白沙先生之詩者,觀諸定山先生之詩可也。金輝玉映,□妙偕佳,由其言以觀其蘊,誦其詩,讀其書,以知其人,尚論其世,同乎不同,在覽者自得之。」嘉靖乙未八月九日 贈維揚掌教鶴阿高君遷刑部主政序 劉、胡兩生,自維揚來問於甘泉子曰:「語有之:『鳥,肉爾,而能飛天者,眾羽之積也。』然乎?」曰:「然。」「『車,木爾,而能走地者,眾駒之曳也。』然乎?」曰:「然。」「『師道,人爾,能行乎天地之間者,其徒眾之力也。』然乎?是故孔子曰:『自吾得顏回而門人益親,自吾得季路而惡聲不及於耳。』豈謂是歟?」曰:「然。」「若今左鶴鶴阿高子者,以名進士辭尹休寧,而來掌揚教也。敷先生體認天理之訓,勿忘勿助之指,三年矣。目左士以屬左僚某子某子曰:『諸同此天也,同此理也。烏乎而忘助諸?』目右士以屬右僚某子某子曰:『諸或忘之,非本體也;或助之,非自然也。烏乎!而不自求乃理,自合乃天!』於是四僚司教,各悉乃心,以信高子之言,以從先生之學。蓋踰年而諸生之扣衣以從先生者十之二三矣,二年而諸生之負笈以從先生者十之四[五矣,三]年執經以從先生者,蓋如雲之集矣。其諸或者之語,孔子之言然歟?」曰:「然。然而非敢謂然也,亦非吾之至也。吾將獨立乎無徒,默孚乎無言,與二三子者游乎自然,廓之以充塞乎天地之間,而見諸行事之實也。」請聞焉。曰:「始乎一念,中乎四端,終乎萬事萬變,以體天之理、法地之紀、立人之軌,而又何有於區區睢睢盱盱,門戶之私者哉?」四僚以兩生言曰:「今高子政學之休,聲聞於天[子,天]子詔遷之,為郎秋官矣。其亦可以庸於此乎?惟先生終教之。」曰:「帥乃初,擴乃中,成乃終。吾有二言乎哉?吾且貴言乎哉?」曰:「以先生之教而達於秋官之理,可乎?」曰:「可。達爾天地之心,且將使天地變化,草木以蕃,而況於秋官之理乎?」「何居?」曰:「今夫見刑人者、桎梏者,而惻隱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見人之惡乎!省吾之治或未盡善,而羞惡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過則曰『己之罪也』,善則曰『僚之公也,君之明也』,而辭讓之心不亦萌矣乎?」曰:「然。」「直者舒之,曲者慘之,故者刑之,過者宥之,而其是非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審以體天之圓,斷以法地之方,慘舒與奪以應四時二氣之運,以盡天地萬物之變化,體認之功斯其至矣,而忘助之心泯矣。夫忘助之心不能以合乎自然,不足以體天地之心也。呂刑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又曰:『咸庶中正。』言中正乃合天心也。是故始乎教學,終乎政刑,明刑以弼教。教刑之道一而已矣,體認之道一而已矣,是之謂合德。嗟乎!高子其往,尚勖之哉!道無終窮,學無止息。」乙未十一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