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十二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講章 經筵講章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嘉靖二年四月初四日進講 這是虞書大禹謨帝舜將傳位於禹,先告他的言語。民是天下百姓。元後是大君。戴是奉戴的意思。欽即是敬。慎字解做謹字。可願,凡可願欲的皆是善事。上文既告他存心,出治之本;聽言,處事之要。至此又告他說百姓在下,自生自養,未必知人君是可愛,然可愛的豈不是君?人君在上,自尊自貴,未必知那民是可畏的,然可畏的豈不是民?蓋百姓每全仰賴人君去管治他,纔得相安相養,若非人君,則強的便凌那弱的,眾的便暴那寡的,都不得安生了。這便是「眾非元後,何戴?」以此看來,君豈非可愛?至於人君全倚靠那百姓去護衛他,纔得安富尊榮。若非百姓,則城池誰與他守?社稷誰與他保?都不能安享了。這便是「後非眾,罔與守邦。」以此看來,民豈非可畏?夫君民相須如此,豈可忽略?故又曰:「欽哉。」言不可不敬也。蓋人君所居的位乃是天位,這個天位安危不常,當敬謹保守他,不可一念不謹,不可一事不謹。蓋人君的心即人民的心,人民的心即上天之心,所賴以合天人、通上下,只在這一心之敬。如人君度量心上過得的,百姓的心也便喜歡。凡人心所願欲的勾當,這便是善。這個善端要敬以修之,存於心、發於政,都是這個善念擴充的出來,事事停當,便事事合人心。夫心有或一些不善,則生於心、害於政,便殃及於下,四海的百姓,至於困窮過活不得。寒的不得衣,飢的不得食,饑寒切身,禮義不顧。民心離,天心去,人君所享的天祿,一絕不可復續了。這是何故?民心一散,不可複合,天心一去,不可復留。到這時節,君不見其可愛,而民愈見其可畏也。臣惟人君以九重之尊,臨兆民之卑,鮮不輕視其民以不足恤者,然嘗觀之,天人之際,甚可懼也。得乎民之心則得天之心,而天位安;失乎民之心則失天之心,而天位危。蓋天民一理,上下無間,其得失存亡之機,系乎人君一心之敬否何如耳。故敬者乃聖學之要,而致治保邦之本也。為人君者,可不加之意哉!仰惟皇上起自藩邸,誕膺歷數,亦如舜傳位於禹者。念天下財盡民窮,降寬貸之詔,亦由一念可願之端所發也。尤願聖敬益加推此善端,達於政事,每興一念、發一令,必使吾心民心皆可願欲而後行,則民心得而天位永,成億萬年無疆之休,與舜禹匹矣。臣不勝至願。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二年九月十二日 這是虞書皋陶謨篇史臣記皋陶告帝舜的言語,明是顯明那有善的人,畏是刑威那為惡的人。威字與畏字同。上即是天,下即是民。敬是心無所慢。有土謂有民社者,指人君說。皋陶陳安民之謨於帝舜,上文既言典禮命討出於天,此又申言民即是天之所在,以勉其不可不敬,說道天理顯然若有聞見。天之聰明何曾有個耳目?蓋百姓每耳目即是天之耳目,而視聽無不聰明。其五典五禮、良知良能,皆出於天。這便是天之聰明寓於民,所以說天聰明自我民聰明。福善禍淫,斷不僭差。天之明畏,何曾有個好惡?蓋百姓每好惡,即是天的好惡,而秉彝自有良心。其五服五刑、公是公非,皆由於天,這便是天之明畏寓於民,所以說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夫天至高在上,民至卑在下,上下都似不相關一般。但天人同是一氣,人是天地之精。天無心,人民之心,便是上天之心,民心之所在,即是天理之所在,此氣此理通達無間。有民社為人君的,可不知所以敬其民以敬天哉!必要兢兢業業,常存敬畏。凡在典禮,寅恭和衷,不敢荒淫怠忽;凡在刑賞,懋勉政事,不敢肆意好惡;其敬如此,則民安而天心在是矣。是君心之政,合天民而一之者也。皋陶陳安民之謨而歸於敬之一字,可謂至切要矣。臣嘗考之有虞之時,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可謂敬天聰明之至矣。咨大臣,誅四凶,可謂敬天明威之至矣。然皋陶陳謨於帝舜之前,猶若是其諄切,如嚴師友在一堂之上者,何耶?蓋帝舜不知己之已聖而忘樂善之誠,故皋陶不以舜之至聖而忘敬謹之規,此有虞之治所以後世莫及也。伏望皇上志帝舜之治,體皋陶之言,如帝舜容納禹、皋陶之言者。其敬民之心如敬天,在宮在廷,念念不忘,若天監臨;視聽言動,一循乎天理;好惡刑賞,不咈乎民心;則聖敬日躋,治效馴致,而天變可消矣。伏惟聖明留意。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黼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 這是論語泰伯第八篇內孔子稱讚大禹的言語。禹是大禹,夏之聖君。間是罅隙,謂有缺失可非議處。孔子說我觀大禹聖人,所行的事事恰好,無一些罅隙可以非議得他。蓋禹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菲是菲薄,鬼神是宗廟祖先,大禹於自己的日用飲食常要菲薄,而於宗廟的犧牲粢盛必極豐潔,以致其奉先之謹。又惡衣服而致美乎黼冕。惡是粗疏,黼,蔽膝,冕,冠冕,皆是祭祀盛服,大禹於自己的常穿衣服,必要粗疏,而於承祀的祭服,必極華美,以盡其對越之敬。又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宮室是自己居住的宮室,溝洫是百姓每田間水道,可蓄水以備旱,可泄水以防潦。大禹於自己所居住的宮室常令卑小,不肯要高大,而於農務所急的溝洫,竭力整治,不使廢弛,所以防民之災,勤民之政也。這三件事可見大禹儉於奉己,豐於事神勤民。儉所當儉,豐所當豐,渾是天理,有何罅隙之可議哉?故孔子於始曰:「禹吾無間然矣。」終又曰:「禹吾無間然矣。」讚美之詞不一而足,示為人君者所當法也。臣聞人君為天地神民之主,故不儉於奉己,則無以致其事神勤民之誠,而天地不和,災害必生。且大禹聖人,其時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地平天成,山川鬼神亦莫不寧,兆民久殖,災禍不作,猶且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以致其事神勤民之誠。況今天變風霾、山崩地震、旱潦荐臻,民飢,骨肉相食,盜賊蜂起,尤宜戒謹節儉以消大變,以弭亂賊,不可緩也。伏望皇上心大禹之心,鑒天人之變,躬行恭儉;損太官之膳,罷文繡之求,已土木之工,事神勤民,以回天意,答天下之望,務臻虞、夏之治。臣等不勝至願。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這是書無逸篇中周公告成王的言語。這二節是一篇之大指,所其無逸,又是知稼穡之本,故欲知稼穡艱難,知小人之依者。由於平素有所其無逸之學,乃能久而不變也。嗚呼是嘆辭。君子謂人君。所者,居止之名。古人居室亦有謂之所者,今官制與民間亦皆有此稱,言常常居處於此也。人之動靜食息,起居語默,莫不在是,故謂之所,與召誥「王敬作所」之所同,即所謂居敬是也。逸者,懈惰荒寧之謂,無逸,則無懈惰荒寧而敬心存矣。敬者聖學之要,而帝王相傳之心法也。堯之欽明,舜之兢兢業業,禹之祇德,湯之聖敬日躋,文王之敬止,武王之不泄不忘,我皇上敬一箴,所謂「存其心而不忽」,皆是也。自古千聖千賢皆在此處用功體認天理,皆是這個大頭腦,更無別個頭腦。人君以敬為所,不敢有懈惰荒寧之心,至於動靜食息,起居語默,無不在是,如居所然,雖頃刻離之而不可得,這便是君子所其無逸。如是乃能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小人謂細民。稼穡,謂農畝之稼穡。艱難者,謂細民稼穡艱難,如一之日於耜,二之日舉趾,沾體塗足,手胼足胝,終歲勤動,憫憫焉欲苗之長。望時雨矣,又憂他雨過而潦;望時暘矣,又憂他暘過而旱。苗矣又憂他不秀,秀矣又憂他不實,其艱難萬狀,難以名言。依者是相併而生的意思,天下固有兩物而相須以並生者,如魚之於水,木之於土,人之於天地之氣,皆是也。魚有魚所受的元氣,須得水纔養得。木有木所受的元氣,須得土纔養得他。人所受的元氣,須得天地之氣,纔方養得這元氣。五穀亦受天地之氣以生,而土得五行之中氣,故比他物尤能養人。一日不穀食,便死了,這便是小民所依以生的。人君能從事於無逸之學,則人心不死,天理常存,學有緝熙於光明。故能知幾如神,獨觀萬化之原,洞察天下之民隱,先知眾人之所不能知,而於小民農畝稼穡之事,許多艱難辛苦的情狀,無不先知先覺,而在己的勤敬之心愈益篤切。這勤敬之心日履安地,便是至逸。其不知艱難而放逸者,乃日履危地,所謂安其危、利其災,實非真逸也。非謂先知勤勞,而後即可以安逸於位也。故先正有言:「堯、舜只是兢兢業業過了此生。」豈有先勞後逸之理?夫如此,是乃能深知稼穡是小民所依以生。蓋無此則小民不生,小民不生則大人無養,上下無養則禮義廉恥亡滅,而人道息矣。其所系豈是細故?由是合而觀之,欲知小人之依者,必真知稼穡之艱難,欲知稼穡之艱難者,必實用力於無逸之學,乃能真知而行之不息也。故篇末又言殷三宗及文王,茲四人迪哲,非苟知之,實允蹈之。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故殷王中宗治民秪懼也,必原於嚴恭寅畏以為本;高宗之爰暨小人,嘉靖殷邦也,原於不敢荒寧之心以為之本;太甲知小人之依,而保惠之也,必原於不敢侮鰥寡之心以為之本;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而懷保小民也,必原於徽柔懿恭之德,太王、王季克自抑畏之心發之。蓋所謂治民秪懼,所謂嘉靖無怨,所謂保惠,皆知艱難、知小人之依之類也。所謂嚴恭寅畏,所謂不敢荒寧,所謂徽柔懿恭、克自抑畏,皆所其無逸之學也。則夫帝王愛民之政,必自修己之學始矣。漢唐之君有初,焚錦繡、焚雉頭裘、毀瓊宮瑤室,亦豈不知勤儉艱難,其後多有漸不克終,而奢侈放逸過甚者。此其故何耶?以其無殷三宗、周太王、王季、文王無逸之學以為之本也。仰惟皇上聖由天縱,勤儉天成,既汲汲於民事,而於學問又拳拳焉。近諭輔臣有曰:「這無逸殿之作,雖以寓勸農之意,亦以勤學之意在其中。」臣竊惟聖諭所勸農者,即先知稼穡之艱難,知小人之依也。聖諭所謂勤學者,即書言所其無逸之學也。於勸農之事,必務勤學以為之本,使德學日進,而勤儉不忘,深契無逸一書之大指,而與殷三宗、文王、太王、王季之心同一揆矣。伏望皇上於勤學之際,必一以所其無逸之學自力,終日乾乾而不息,則天理日見,動靜食息、起居語默,無不在是焉,真可謂之所其無逸。如此非但知小人之依,而於其痛癢欣戚,無不相關。如一人之身,而兼所愛、兼所養,各得其所,天下太和,萬物咸若,可比隆於三宗、文王之治矣。天下幸甚。 九華山甘泉書院講章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青陽江生學曾以寧生極,從九華山來告於甘泉先生曰:「今督學聞人公,及太守侯公、貳守任公作興斯文,九華山既成甘泉書院,是有竹實萬斛之瑞,徵文明也。先生且未遂往,必先得先生教言以往蒞之,則儼若先生之臨也。學者習服其言,則慨乎如聞先生之謦欬也,惟先生俯從而幸惠焉。乃取論語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一章為講義,以授江生,將刻石以歸,昭示來學雲。 這一章書是論語二十篇中聖人示人最痛切的說話。君子,大人之稱。小人,細民之稱。儒者,學士之稱。此同一儒字,即分別君子小人之歸。世間衣儒衣、冠儒冠、言儒言、行儒行,皆似是同一個儒者,豈知儒之中,又大有君子、小人之別乎!讀之至此,不能不令人警惕。蓋此立心之初,便是生死路頭,便是內外岐徑,便是君子小人之分,愈騖愈遠,便如水火冰炭之相反,故術不可不辨其初。所謂術者非他也,乃心術也。所謂心術者非他也,乃一念之邪正也。方其立心正時,則便真切,真切則便由中出。由中出則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此孟子所謂集義所生之學,所謂由仁義行之學,所謂大人之事。如此便為君子矣。何也?為君子儒,則其術不得不為君子也。方其立心邪時,則便作偽,作偽則便徇外,徇外則言必信,行必果,不惟義所在。此孟子所謂義襲而取之學,所謂行仁義之學,夫子他章所謂硜硜然小人之事。如此便為小人矣。何也?為小人儒,則其術不得不為小人也。世間人見這言行必信果之儒,誰不道他為君子之人?誰不道他為聖人之徒?雖此人亦豈不以君子聖人之徒自居而不疑也?然而卒為小人之歸而不自知,人亦不知之者,其心術都已一齊壞了也。由是推之,世間學者同讀聖人之書,同為君子之談,同訾小人之非。然畢竟君子儒,以聖人之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者,皆集義所生,由仁義行之類也。若夫小人之儒,剽竊聖人之言,為記誦,為詞章,以取科第,以乾利祿者,皆義襲而取,行仁義之類也。一得志則揚揚於閭里,侈然以君子自安。若使此人一旦覺悟,豈不自哀自傷,自痛其身為小人之歸乎?今夫常人聞人詈己為小人,其心豈無羞恥而不肯受之者?及其為小人之儒,為小人之歸,因恬而不覺不恥者,何也?其心術先為之惑,如醉如夢,終其身而不悟也。哀哉!昔在孔門弟子,惟德行之科,如顏、閔、曾、開之徒為君子之儒,決不至為小人矣。至於文學、言語、政事之科而不本於德行者,如游、夏之倫,難保其不出入於君子小人之間。故夫子告之以此,實下頂門一針,打開生死路頭,欲人猛省,早辨其學術也。爾諸生雖或聰明過人,恐未及游、夏。於為學立心之始,可不自決擇,辨之於早,而察之於微乎?江生進問曰:「何謂立正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正念見矣。」「何謂立邪心?」曰:「或助或忘,則邪念生矣。」「然則今之欲為君子儒者,何如?」曰:「二業合一,心事無間,即古所謂德行道藝之儒,是為君子耳矣。夫為君子者,不出乎一念內外之間,豈不易簡?豈為煩難?諸生何讓而不為君子?」嘉靖乙未六月十四日 泗州兩學講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予奉上命祭告祖陵,來至泗州。時予同館欽差巡撫中丞柳泉馬先生方有事於鳳陽,托兵備憲副李~君宗樞、理刑主政陳君禎,以兩學諸生留予稍待其返,且令諸生得請教焉。巡按侍御蘇君佑遄歸延留,而工部主政高君翀、徐州兵備憲副查君應兆咸有事於泗。既三日,州別駕詹君寬、盱眙尹耿君朝用、兩學司教胡君表、王君經、范君本裕、范君蕎、胡君宣率諸生,請予謁先師孔子廟庭畢,升明倫堂,令生員馮世亨講大學首章。予顧謂李君、查君曰:「予以奉上命至於是邦,乃祖宗根本之地,幸得與諸君及諸生會講於是堂。今日與諸生講此心話可乎?必先講明此心,然後可以講書,否則徒理會文義,墮於巧言令色之歸,是與於不仁之甚者也。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如何謂心學?萬事萬物莫非心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如何謂天地之心?人與天地同一氣,人之一呼一吸與天地之氣相通為一氣,便見是天地人合一處。且如我越宣聖數千載,諸君、諸師長、諸生又與我相越數千里,我之心因何謁誠來拜宣聖之廟庭?爾諸師長、諸生之心,又因何翕然而來迎我?又不有所驅逼而來,又不是有為而來,蓋以其此心同一個心,是以翕然感應耳。因此見得諸生之心即師長之心,諸師長之心即諸君之心,諸君之心即宣聖之心,宣聖之心即文、武、周公之心,文、武、周公之心即禹、湯、堯、舜之心,古今天下同此一心。何以言之?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與人同一氣,氣之精靈中正處即心,故天地無心,人即其心。如月在天,江河沚沼盤水皆是此一個月,以為江河沚沼盤水各是一個月,可乎?爾諸師長、諸生,且謂讀書將作何用?蓋書即是聖人心中說出話,故凡人讀之使感發其同然之心,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為德行,發之為詞章,施之為事業。主司讀其詞,知其德行,又知其它日施之為事業,亦必如此。今既與諸生講明此為學大段之意,方可以講此章之義。此一章凡六節,首言大學之道。大學即是國學,人生十五入大學,教以大人之學。何謂大人?這個大人,即易『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的大人。大人渾然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物我體用全具的人,故大人之學,為說明德不足,又說親民。說明德親民而不足,故又說止於至善。明德即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未嘗昧,人自昧之爾。常存此昧爽丕顯,使無一毫私蔽,這便是明明德,明明德則體具矣。未及言用,故又言親民。這親字即百姓不親之親,親則見得與物同體,便痛癢相關,養之教之之心自不能已。便視之如傷,便痌?乃身,是謂在親民。明德,親民,體用具矣,的於何處下手?故又言在止於至善。至善即天理純粹,便是明德親民,體用一原,皆在於此。此三言者皆是一事,非有三事,言之不足,又從而言之之意。故明道先生云:『明德親民不分人己,自是成德事。』蓋指至善也。是至善乃明德親民之奧,是乃一章之大頭腦處。下文只說止至善的工夫,更不必說明德親民。所謂格物者,即此物也。知止是知至善之理到至處。惟其知之深,是以能定靜安慮得而行之至,所謂知行並進者也。譬如識寶者自能求之,知芻豢之味者自欲食之,有不能自已者矣。故知之功最先最切最大。這一段知行並進之功,乃止至善之功也。下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者,欲人知上文止至善及下格物乃為本始先務之急,以承上止至善之說,起下格物之說也。其下兩節,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逆推本直至格物,又自物格順馴效至天下平。可見推來推去,皆在格物上致力,為聖學一大頭腦,見首節止至善之為獨到之地也,格物即止至善也。其後自天子至於庶人一節末,古本有『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二句,蓋以修身申格物,見格物乃以身至之之義,而非聞見之知以為格物也。伊川先生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涵養寡慾皆兼行義,非獨徒知,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亦此意,正與古本大學以修身說格物之意同爾。馮生依傳注講說得亦是,但於應試之外,不可不求深切為己用力工夫。凡聖賢之言,句句皆心中的話,句句皆是切己道理。此一章就是聖人心學工夫,爾諸生讀之聽之,須是切己思省,精神命脈皆在於此。豁然有悟,非但悟聖人之心,便是自悟爾本心。悟得爾本心,即自得爾天理。即便如此存存不舍,終日乾乾,涵養將去,久則有諸己,便是謂之信。由是充實便是謂之美,充實而有光輝便是謂之大,大而化之便是謂之聖,聖而不可知,則不可言。到了聖人還是這元初天地人同然之心,更無別心。若讀書不求自得其心,而以記誦為詞章,謀利祿之計,這個心便是穿窬之心,與天地之心不相似矣。夫人與天地同心同體,參贊位育,與天地配,而乃至於自棄自暴,至於穿窬為伍,豈不可哀哉!爾諸生當自勇猛思省,當自決擇,勿以予言為迂。予以與諸生,即有同體之愛,欲立欲達之心,故不覺其言之切也。」於是諸生聞之,人人有喜色,又恐諸生眾聽,或未盡聞,因為筆之以示諸生。 揚州府縣學講章 甘泉子奉祭告於泗州,歸途,出於維揚。督學聞人北江侍御詮、巡鹺徐芝南侍御九皋,先後使迓於道。既至三日,謁先師孔子廟庭。府縣二學師生咸請升堂,惠示諸生以學的。時則府通府閔君廷珪、趙君沆,節推徐君守義,縣尹王君惟賢,教授高君簡、陶君價,教諭劉君瑞爵,司訓周君卿、彭君韶舞、曾君宸、李君世用、董君植、周君允大咸在坐。府縣二學諸生以次進講,甘泉子既各為是正,直示聖學之大意。王君高君恐諸生聽聞之不審,請為講章,以為諸生居業服習之地。辭焉不獲,乃為述其相告之意,以成章焉。 府學諸生周顯榮講論語「君子不重則不威」章既畢,先生語之曰:「此章言詞雖若散渙不一,其實,只是一段工夫。其指只以立重為本,重者,是內重而見外之輕之重,主內而言,即此心是也。威是威儀。學是學問所得的道理。固是堅定之意。心者威儀之符,進學之地,故言君子不重則心皆無實,故以言乎外則不莊不敬,安有容儀?是不威也。以言乎內則或存或忘,安能堅定?是不固也。何謂不威?何謂不固?譬如種穀無實地,則安能苗秀?安能發達?是不威之類也。不但不苗秀髮達而已,且將朝生夕瘁,安能植立?安能不拔?是不固之類也。不威不固,是以不可不求重內之功,立重之功,在忠信耳,故又言主忠信。何謂忠信?中心之謂忠,實心之謂信。人之心不實,由其不中。心若中時,何有不實?何以為中,既勿忘又勿助,勿忘勿助之間,心便中正,是謂之忠。心若中時,何有不實?是謂之信。時時念念如此,是謂之主。人能忠信則內重,內重則外便威,內便固。然此個忠信,實心實德,人人固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但人自蔽失耳。雖則蔽失,此心此理固自常在,但當去其害忠信者,而忠信自復矣。何謂害忠信者?外則人損,內則己過,友益來損,則己益過,己益過則友益來損,而此心此理之存焉者寡矣。故戒以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於改。夫毋友不如己者,則善柔便佞之人遠,而直亮多聞之士至矣。所以薰陶涵養忠信之心者深矣。過則勿憚於改,則邪僻之念不留於聰明,言行之失不形於動靜,則忠信固有之善油然而生矣。夫子他章又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易亦曰:『忠信所以進德也。』內外人己夾持則忠信立,直上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天理存則我大而物小,我重如太山,而物輕如鴻毛。夫重既立,則威儀發於外,德性堅於內,古之人,其威則周旋中禮,動容貌而遠暴慢,正顏色而近信,動正皆由中出,其學則確乎不可拔。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者,用此道也。此章只是立重一段工夫,無許多頭緒,爾諸生所宜自求自勵以自重。又古稱江淮之間,揚州以南,風氣疾剽而輕清,故其人多飛揚而浮動。維揚志亦曰:『土俗輕揚,故名揚州。』賢者出乎風聲氣習之外,固多不為之拘,然亦不可不自觀省,則此章重之一字,實為對病之藥也。於此得力,則可以壁立萬仞,而巍乎太山不足為重矣。」 縣學諸生羅直講中庸首章畢,先生語之曰:「此章關涉最大,蓋發明人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之意,見人不可自小了,聖學只是要復其初耳。命者,命脈之命,乃一陰一陽天道之中正者,劉子所謂『天地之中』是也,與後面引詩『維天之命』之命同。性者,與心俱生,其文從心從生,乃是心之生理也。率者,循也。道者,路也。故北人稱路為道,以此理乃人所共由,故以道言之。修,即朱子所謂品節之也。教,即朱子所謂禮樂刑政,如篇中所云皆是也。此三句乃首章一章之綱領。雲天命之謂性者,言天之命即為人之性,在天為命,在人為性也。故知作用是性之非性矣。率性之謂道者,循性之自然而行,心之所謂性,即事之所謂道。在心為性,在事為道,性體而道用也。修道之謂教者,品節其道之條目以示乎民,如舜之敬敷五教,皋陶之明刑弼教,伯夷降典折民皆是。在事為道,在政為教也。曰命、曰性、曰道、曰教,非有二物,隨在異名耳。所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者,言道根於性命,發為政教,與人俱生,非是二物可合可離。若其可離,即是二物,非根於性命之道也。所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者,不忽之謂戒慎,不怠之謂恐懼,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孔子所謂敬是也。所不睹、所不聞,皆指道體之無形聲者而言。孔子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視之、聽之必有所指,非所謂目無見、耳無聞,如後儒之說,自墮禪寂而不知也。君子察見此不睹不聞之實體,即戒慎恐懼,敬以存之,易所謂『終日乾乾』,存此而已矣。下文莫見莫顯之隱微,即上不睹不聞之實體昭昭呈露者也。慎獨者,慎即上戒慎恐懼之謂,獨即獨見之理,即上文所不睹不聞之實體,下一故字可見。此節乃申上文而致叮嚀之意,非以靜存動察為對也,皆動中致力以養其靜之功夫也。蓋纔用力時即為動矣。且戒慎恐懼字樣,何者為靜?下文慎之一字,即上文戒慎之慎,有何差別?且文勢固非對待,無一可疑者。此一段工夫,殊非二本、三本。既有此功夫,則人之原初固有同然之中和復矣。中立而和生,即章首性道之謂也。然非初去而今來也,亦非由今而始也,本有其性根,而今以涵養之復生耳。喜怒哀樂未發,謂無喜怒哀樂時也。無所形見,寂然不動,停停當當,不偏不倚,但可謂之中。以為在中之義者,傳之誤也。及感物而動,喜喜、怒怒、哀哀、樂樂,不戾不乖,乃謂之和。如春夏秋冬之氣,順序而行,何等和暢!中為天下之大本,言萬事萬化皆由此出也。和為天下之達道,言天下古今皆同此路,更無別路。何以無別路?以無別心,以無別道,以無別性,以無別命故也。中和至於為大本達道,可謂至矣而無以復加矣,更致到何處?只可致之於家國天下耳。致者推而達之之義,孟子所謂有仁心仁聞,又必行先王之道,既竭心思,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者是也。致如春秋『致女』,儀禮『主人致爵於賓』之致,言自此以致於彼,記言『致禮樂之道而天地塞焉』是也。此節修道立教之功用,言教於家、教於國、教於天下,則家國天下皆是中和之充塞,宇宙內皆和氣氤氳,天地何有不位?萬物何有不育?或言致極中和,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舍政教而言之。堯、舜之治亦不如此,乃釋老無為自定之說也。若然,則孔子大聖中和之極矣,而不能位育者,何耶?蓋孔子中和之極矣,而未之致也。孔子不得邦家,無致之之地也。使孔子之得邦家,則立立、道行、綏來、動和,中和亦達於家國天下充塞於宇宙,而天地萬物亦位育矣。後儒以孔子不能位育,乃言孔子雖不能位育天地萬物,而此心之天地萬物已位育矣。夫天位乎上者,地位乎下者,萬物散殊乎中者也,而云:吾心之天地萬物者,何耶?乃不得其說而為之辭耳矣。此章首言命性道教通為一體,後乃言修道立教而復之於性命,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乃為仁孝。此固人人同有,不分聖愚。人同此固有,不能全復,是不仁也。猶子受父母之遺體而不能全歸,是不孝也。不仁者,不可為人;不孝者,不可以為子。非人非子,是可哀也。諸生皆為人子,讀至此,得無惕然警省!嗚呼!勉之。」 九華山中華書堂講章有序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嘉靖丙申八月二十三日,予攜揚、浙、廣、福、徽、寧、太池諸生、沈生珠等游九華山,至,止於侍御聞人子、虞子、池陽前太守侯子,今太守陸子、貳守任子所作之書院焉,而太守陸子咨節推米子以居守,同前御史柯子、鄉進士汪子、施子,前進士章子,貴池貳尹劉子,三學教授、司訓,與夫三學諸生,實從陸子、柯子以諸子同詞曰:「夫聞人侍御及吾池之大夫士經始書院於此山,正以待先生游從之臨,以惠教一方之士也。今諸生人各靜心竭誠,聽先生開講,以發明人心之要領,俾人人各有立志。幸先生垂惠焉。」乃取論語書「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一章,略為提掇其大義奧旨,直指學者立心之始,而誠偽之分,死生之判系焉。然又以詞不盡意,士難卒會,人無實益,徒為虛文耳。則又為之述為講章,使人各傳誦,因詞以達其義,由義以契諸心,豈徒事言語文詞云乎哉! 這章書全在為字上,是聖人分別古今學者之心術,而示人以立心之始的說話。夫古今同此一天地也,同此天地則同此人,同此人則同此心、同此性,而何有古今學者之別乎!蓋天地人物無古今,而學者自有古今。此心此性無古今,而為己為人者自有古今。聖人之學,心學也,劈初只看其立心立志何如耳。一念所志,頃刻之間,合下聖愚便別,古今便別,為己為人便別,其終所成亦必如此。譬如樹藝者,樹以五穀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無非五穀之美;樹以荑稗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亦無非荑稗之惡,自有不可掩者,亦有不可易者。是故學者之要,莫先乎決擇於立志之初。初志既審,如識寶者之愛寶,日日親切,日進日親;今日誌之,明日誌之;今年志之,明年志之;將有欲已之而不能自已,雖不期成而自成者矣。何謂初志?其初一念為學之志也。一念之初,便有為己為人之別,便有義利公私之判。何謂義?何謂公?古之學者為己是也。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明人倫者,盡為人之道也。盡為人之道者,盡己也。心,己之心也;性,己之性也。學、問、思、辨、篤行皆以存己之心、養己之性,是無所為而為。心又不為人而存,性又不為人而養,這便是古之學者為己。何謂利?何謂私?今之學者為人是也。三代而下,經殘教弛,道喪學絕,失了古人為學本意。雖亦從事於學、問、思、辨、篤行,而不知所行者何事,故或流而為詞章以媒爵祿,而不知詞章爵祿何與於己之心,不過要得意揚揚,欲人觀美耳。或流而為功利以夸時人,而不知隨世功名何益於己之性,不過沾沾自足,欲人稱頌耳。是有所為而為,既以為人觀美,又以為人稱頌,這便是今之學者為人。夫苟志於為己,則念念在己,有天下而不與,這便是立誠。誠立則遯世無悶,人不知而不慍,可與聖人同歸矣。夫苟志於為人,則念念外慕,人之與奪僅如毫毛,而必動心自失,安能無悶?安得不慍?這便是小人,便與夷狄禽獸同歸矣。雖同乎人之心性,失其所以為人之道也,已非人類,雖同在天地間,實天地之罪人,實為天地不孝之子。豈是其智弗若人?乃其自失之耳。豈不可哀!宋儒程子,又為推廣此章之義曰:「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與此實相表里。蓋學有為己之實心,則己之性盡,而能盡人物之性。人物之性皆在己性分內事了,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為人矣。學有為人之私心,則凡所以損人害物以益己者,無不為之,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為己矣。夫為己為人皆是一為字,但其萌於一念邪正之間耳。一念之機甚微,極而至於古今聖愚,得失存亡,若天淵之相懸絕,豈非大可畏耶?夫人莫不有一生耳,學者不蚤自決擇而勇為之,至於為小人、為夷、狄禽獸之歸,臨死時,平生之為人者泯,而天地之性於己者定,未有不悔者,然悔之亦晚矣。興言及此,不覺為之垂涕飲泣也。夫惟學貴專於為己而已,己立而人歸焉。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然後人己兩盡而天人協應,二者皆得而無復悔尤矣。吾之所可為諸君言者盡之矣,惟諸君其共商(確)[榷]焉。敬之哉。 會華書院講章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 這章書是孟子備舉天理之全體大用,欲人切己體認的說話。何謂切己?人心、人路皆是切於人之身者,其中哀哉二字,最是切於人心猛省處。其曰求放心,最是切於人之用力處。今太守陸大夫同貳守任君、節推米君[創]作此書院,時予過此,與諸賢共論此作聖之學,是太守以聖人望諸賢也。以聖人望諸賢者,欲諸賢盡為人之道,立全體,具大用,以為國家之柱石耳。正合孟子此章意。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者全體,義者大用。性之而成聖,體之而成賢,會而通之而成身。故仁義者,天地之大德,聖學之極功,舍是則無可致力於學者矣。何謂仁也?仁非甚遠難知,即人之心也。惻隱之心,人心也;好生之心,人心也。人心之理,生生不息,此便是仁,故仁即人之本心也。何謂義也?義非甚高難行,即人之路也。以心制事,由體達用,身之所在,義亦在焉。所以為人倫之綱維,庶物之裁製,出入必於斯,往來必於斯,行乎萬事萬變之間,人雖欲頃刻違之而不可得,此便是義也。故義即人之正路也。在心為仁,天理之全體也;在事為義,天理之大用也。人或頃刻心無所裁製,則天理滅而義亡,義亡便是自舍其路而弗由。人或頃刻心無所存主,則天理滅而仁亡,仁亡便是自放其心而不知求。內則失心,外則失路。失心、失路,自喪其所以為人之道,冥冥然居則不安,倀倀然行則不前,豈非大可哀哉!夫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隨之。蓋嘆其可哀之甚,欲人知可哀而自哀。苟知其可哀而自哀,未有不痛哭流涕,而自省自怨自艾而不能自已者矣。若自哀自求,反身而誠,則樂莫大矣,何憚而不為乎?然心又為事之本,失其路由失其心,故又推本於心而言之,以為人之本心根於性命,非若雞犬之為外物者然。今之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愛外物之至輕,而忘夫身心之至重者,豈為難知哉?弗思之甚矣耳。然求放心者,學問而已矣。何謂學問?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皆學問,所從事於斯者無他,求放心之道,在此而已矣。知以開其心,行以恆其心,知行並進,覺其明,去其蔽,而放心自存。存其心即所以存其性,成性存存而道義出,萬化行。是學問者,非求放心之道乎?心存而義出,居無不安,行無不利,是向之可哀者,今則反為大樂矣。或謂求放心即學問之道,或謂求放心而後可學問,則未有不至於以心求心,累其天君,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而心愈放愈遠矣。此章即孔門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之指。明道先生亦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欲人將已放之心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學者所當猛省慎思,不可失之過,失之不及,至於忘助之病也。吾雖老矣,願與諸賢共勉之。 韶州明經館講章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這章書是孟子直指人之良心真切處,欲人擴充之以成其德的說話。此一章血脈都在這良字與達字,此達字即他章「以其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之達,即「乍見孺子入井」章擴充之義,皆是指出人人這一點初心真心,欲人就這一點心擴充之。孟子說學皆是如此,不但此一章為然。昔者吾友陽明先生論學,亦只以此良知作一個題目,欲人易知易能,亦是吃緊為人的盛心。但學者超脫的固有,間亦多有不知孟子本意全在達字上,連其師之意亦昧了,即作一場容易見成的道理看去,便以常知常覺、靈靈明明為良知,不待學與慮,不消得讀書學問,路上三尺童子皆能之,豈不誤了!故吾常推與陽明一體相關之義,每每與說破,則陽明之說便好了。此章言天下之事皆待學而能,待慮而知,惟有一個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乃為良知、良能。何以謂之良?乃天然自有之知能,不用絲毫人力,皆出於天者也。其待學而知、待慮而能者,由於人者也。何以謂之良知、良能?只看他孩提之童與其長,無不知愛親敬兄之心,便是其良知、良能處。這個愛親敬兄之良心似小,而系於仁義之盛德甚大,蓋仁本於愛,愛莫先於愛親,故親親即仁也;義本於敬,敬莫先於敬長,故敬長即義也。夫以其愛敬之一念,而便可以為仁義之大德,何耶?又不是見成的,又不是人人能如此的,雖童子亦有時打罵他父母者,及有時紾兄之臂而奪之食者,甚至又有愛己之親而殺人之親,敬己之兄而殺人之兄者,愛親敬兄良知良能,豈便為仁義?亦在乎達之天下而已矣。必學問思辯以開其知,篤行以恆其知,知行並進,涵養以擴充之。由一念良知、良能之愛敬,以達於無所不愛敬。愛其親以及人之親,而天下無不愛之親,則念念皆仁,仁之量可充滿,而仁覆乎天下矣。敬其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無不敬之兄,則念念皆義,義之量可充滿,而義覆乎天下矣。此則愛敬之極功,仁義之全體,而窮理盡性之事皆達之之功也。不能達之,則愛敬之體微,仁義之機窒,其為不仁不義者多矣,又安得為良知、良能?古之人以天下無性外之物,故老老、長長、幼幼,與及人之老、及人之長、及人之幼,皆作己性分內事。故良知、良能必達之天下而後為仁義也。若以良知、良能為成性,達之為無功,則天下如何有不孝不弟不慈之人乎?且所謂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事父母者,何謂耶?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皆由善自達之之所致耳。夫人之初生,莫不有一念之良知良能,達之則為仁為義,不能達之則為不仁不義。不仁不義則不可以為人,不可以為子,不可以為人子,則入於禽獸之歸矣,甚為可懼可哀。此其系於人道之大,與今世之為文章節氣,求富貴利達者,不相乾涉。吾南歸過韶,謁先哲張、餘二先生之祠。太守鄭君德夫,昔在同志,念此邦之士嚮慕之久,請予詣明經館講明此學,以惠諸君,甚盛意也。諸君同有此良知之心,同有此志者,可不猛自思省,以求自達立人之道,以不負太守作人之盛舉乎! 南昌講[義]有序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丁酉二月之吉,余北過南昌舊學,程侯資守治、陳君爵主教焉。鄉進士黃生文明、庠生符生治與諸生集請學。余以行迫,稍與論博文約禮之指,顏子所以造於聖人之道,蓋知行並進,循循不亟焉,至矣盡矣。黃生力請余筆之為講義,以與同志者共究焉。 此一章書是顏子自言其先難後得之故,發聖學之蘊,最是切於學者用功處。夫先難者,難在於不得其學之道也;後得者,在於得其學以至聖人之道也。此章內三之字,及所仰所鑽所瞻所忽,皆指天理而言。天理即是聖人之道,豈不以天理之在人心,本自中正,本自自然,不假絲毫人力揣摩思索想像得來,惟不亟不徐,以自然之功夫,合自然之本體,便自有得。顏子學至於是無上事,喟然而興嘆,蓋覺寤後語也。何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謂以天理本體為高,用力而仰之,則非如物之高,其高無窮,不可仰而及焉;以天理本體為堅,用力而鑽之,則非如物之堅,其堅無窮,不可鑽而入焉。何謂「瞻之在前,忽然在後」?謂天理雖無窮盡,而亦有定體,用力而瞻焉,吾又過之而在其前,既不可見矣;至於進銳而退,怠以忽焉,吾又不及之而在其後,又不見矣。夫仰鑽而瞻者,過於用力,失之助固不得;忽焉無所用心,則失之忘,亦不得。過與不及皆非入道之功也。何以「夫子循循然善誘人」?惟吾夫子大中至正之德,立無過不及之教,循循然善誘人。夫循循也者,循循也,不亟不徐之謂也。蓋急之則為助、為過,故苦而不入;徐之則為忘、為不及,故甘而不精,皆非教之善、學之善也。是以昔也有仰鑽瞻忽之勞,而至高堅前後之彷佛以無得焉。何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謂得夫子循循不徐不亟之教以教之,以天理流行,粲然於事物典章之文而博之。博之者,博我也,凡所以講論啟發,開其所有而使之知者,無所不至焉。以天理渾全,秩然於吾心本體之禮而約之。約之者,約我也。凡所以收斂薰陶,養其所有而使之行者,無不至焉。所謂我者,我心我性,我之所有也,夫子但博之約之而已。何謂文?何謂禮?在事為文,在理為禮,其實一物也。博以精之,約以一之;博以知之,約以行之;即博即約,即知即行。即精即一,約博同功,知行並進,精一兼致。至於見之愈親,為之愈力,欲罷不能之心與竭力無餘之心合併為一,不疾不徐,望道而趨,然後見夫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得於天之理,若有卓爾而立,非復高堅前後之彷佛矣,何以雖欲從之而末由?或曰:豈非如二物,以此從彼之謂也乎?顏子如立卓爾,已親見財寶,猶是見他財寶,未為有之於己,若是有之於己,則不必言從矣。曰:是則似矣,而未知此物是自家與生俱生,本來固有的寶藏,非是別人寶藏。惟是毫忽之間,一為私意所隔,便如二物。易稱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論語稱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則有時違之,而不善者一念之微蓋有之矣。安得不動欲從末由之嘆!蓋天人之際,飛躍之機,嘆己不得如聖人純亦不已,本心純是天理充塞,念慮純是天理流行也。觀於子貢曰得其門入者寡矣,與此章正相合。蓋知行並進者,入道之功,循循不亟不徐者,深造之道也。顏子以上智之資,親炙聖人之門,其始終之嘆猶有如此者。而況生於千載之下,去聖已遠,學已絕而教已忘,又無顏子之資,各以其性之所近者為學,自謂得其門而不悟,亦可傷可嘆已乎!愚生也晚,質本愚魯,而學又遲暮。幸得聞教於君子,於勿忘勿助之間,而若得其門以達中正之奧焉。願與諸君共商之。但博約知行之功,循循之教,乃聖門至緊要處,舍此更無別門。今或以循循為先博而後約,而不知循循為中正之規;或以博約為今日知、明日行,行即是知,知即是行,而不知博約知行為不可離,又不可混。凡若此者,豈足以語入聖之門哉!夫悲莫悲於失門失路,倀倀然而莫知所之。諸君其深自猛省,無使失其中正之門,愈趨愈遠,終其身而不自悟,徒為失路之人,為有識者所悲也。 福山書堂講章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此一章書人多以論語開卷第一章,為淺近而忽之,殊不知作聖之事已具,為論語二十篇之大頭腦處,童而習之,白首而不知,豈不可惜!所謂作聖之事已具者,始而成己,中而成物,終而成德。物我同體,上達天德,聖人之道備矣。學字解做覺字,從見為覺,從子為學,其實一也,屬知,中庸學、問、思、辨之事是也。習字從羽從日,解如鳥數飛,屬行,中庸篤行之事是也。程子云:「學者將以行之也。」最為明切。不具知行,不足以言聖學。本章之字及所學所說皆指天理而言。這天理混然在宇宙內,又渾然在性分內,無聖無愚,無古無今,都是這個充塞流行,人人具有,不須假借於人,人亦不能假借於我。何以言學、言習?蓋雖人人具有,為氣拘欲蔽,便似不見了,便似失了。殊不知本體自在,能知覺而存習之,則自如,有如寶為塵泥所沒,日月為雲霧所蔽,一旦雲霧消塵泥去,日月寶光自見矣。故聖人之教,必使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以開其知,察見夫天理之真;又必使篤行以恆其所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終食之間必於是。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以時習之,有如鳥之數飛而不能已也。所謂學而時習,真知而實行之者如此。由是而積之之久,浩[浩]其天,如雲霧消而日月明,人人快睹,塵泥去而珠寶光,人人樂觀,如何不說!這說字即孟子理義之悅我心,如芻豢之悅我口,況天理者,天之所以與我,我固有之,自學自習,自性自存,而自得自悅,非如珠寶日月芻豢之在外者。故於身外之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入而不自得,則自說矣。說則與天地人己合一同體,陸象山曰:「宇宙內事,即己性分內事。」中庸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與天地參。故未能成物,則己性分未盡,未得為成己。故學至於說,則德盛而人化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遠方同志者駸駸而來矣。朋者,同類。在學士則為考德問業之人,在人君則為會極歸極之人。善及於眾,得以遂吾性分之願,可以發我本心之說,所謂得英才而教育之,如何不樂?此樂不是樂人從己,乃自有性分之樂也。夫學習而至於說,說而至於樂,則人己兩忘,天理流行,人知之亦囂囂,而性分不為之加,人不知亦囂囂,而性不為之損。故凡天下之不同志者相與非之而不顧,顧吾天理之常存,而不怨不尤耳,其何有於慍乎!學至於是,則成己成物而成德矣。成德者,君子之人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畢矣。故愚嘗謂君子觀其所說樂不慍,而其性可知矣。此一章真聖人吃緊為人處,與大學之明德親民以至於至善,中庸之戒懼慎獨致中和以至於位育,皆同條共貫,其要只在隨處體認天理,為始終聖學人己之貫也。今婺源同志諸君共立福山書院為講習之地,時余謁文公闕里而過焉,相與誦法斯言,察識而力行之。今日藏修於家以成己,即他時見用於朝廷而成物,為達天德以輔王道之功用,此固君子之事也。諸君其肯不以君子自期待也乎! 天泉書堂講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這一章書是孟子示人以心學之法,而造夫性天之妙的說話。何謂心學?此章盡心存心是大頭腦,而性天與命不外是矣。此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一呼一吸,便通於天,乾涉甚大。惟人自私自小了,始與天地不相合。故孟子此三段將許大天與性、命都在心上用功。此正聖賢心學,至約而至博、至微而至大、至緊關處。何謂心?人之神明是也。何謂性?心之生理是也。何謂天?心性之一原是也。何謂盡心知性知天?蓋心之本體本自廣大、本自高明,惟有一分私慾、私意,則心體欠了一分,至於十分則全無了。故廣大之體反為狹小,高明之體反為卑暗,而心非其心矣。欲盡之則何如?忘則失之不及,固不盡;助則失之過,亦不盡。惟勿忘勿助之間,中中正正,則廣大高明之體完完全全,若明鏡之刮垢,復其本體,光明圓滿,無一毫翳缺處,而心可盡矣。心既盡,則其生理活潑潑地,躍如卓爾,參前倚衡,而性之本體自然呈露,非知性而何?夫心也、性也、天也,一體而無二者也,心盡而性見,性見而天不外是矣。天其有不知乎?夫學至知天,知之至矣。不過盡吾心焉,豈遠乎哉!何謂存心養性事天?這個心性與天,即是前面心性與天,更無別心別性別天。人惟心有不盡,則懵然不知性天,所存所養何物?今則既能見得本體親切,又當念念在茲,罔敢或懈,使廣大者常廣大,高明者常高明,這便是存其已盡之心。天心常存,存而勿失,則性常生,生而無窮。如火之益然,泉之益達,躍如者益躍如,卓爾者益卓爾,參前倚衡者益參前倚衡,非養其已知之性而何?夫性非別性,性即心之生理;天非別天,天即性之同體。心存則性有養,性有養則天不外是矣。天其有不能事乎?夫學至於能事天,行之至矣,不過存吾心焉,豈難乎哉?何也?即心即性,即性即天,不必更求性天也。蓋孟子此章雖兩段言之,其實一段工夫。即盡即存,非今日盡明日乃存也。即知即行,知行並進,非今日知明日行也。何謂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前二節乃知行並進,修身之功也。君子以此知性養性,知天事天,俛焉日有孜孜,不知老之將至,斃而後已,何暇計殀壽以貳其心乎?至是則天性在我,我即是天,命不在天而在我立矣。視前知天事天,猶是己與天二物相對,有不侔矣。世間人遇富貴則淫,遇貧患難便變移,何況死生?命何曾立?或謂此章首節言聖人之事,次節言賢人之事,第三節言困知勉行之事,則應之曰:「審如是,則聖人之學有知而無行,賢人之學有行而無知,無知則所存所養者何物?況立命,非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與鬼神合其吉凶者不能。」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明道先生曰:「纔窮理便盡性,盡性便至命。」至命者,立命之謂也。此孟子示人以作聖之功,其要只在體認天理,直上達天德。蓋體認便兼知行並進功夫。今休寧同志諸君共立天泉書院為文會講習之地,時余過而講焉。故發此聖學始終之要,與諸君共商之、共勉之。 斗山書堂講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七篇皆是遏人慾、存天理,天理存則人慾自消的意思。而此章乃開卷第一義,深陳利害之原,尤為痛切,乃聖學大關鍵真實工夫處。當戰國之時,功利之說壞人心術,入人骨髓。自家固有莫大之功、自然之利,都不知了。千方百計,只要求能利其國,如梁惠王者,然不特一惠王也。招得孟子到來,謂此老素有賢名,必是能利吾國者,故以利國之計為問。被孟子窺破他心術,渾身病痛都在這利上,便下手落他頂門一針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又覆手報他一針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蓋死中求活,如盧醫扁鵲能視垣一方人返魂起死的手段也。但只如此說了,又恐惠王卒難覺悟,無入頭處。孟子又善誘開導得人,故又言王若言利,則大夫士庶人化之,皆爭言利,上利乎下,下利乎上,相利則相征,相征則相弒奪之禍紛起而不可救遏,皆自王利之一言啟之也。利中必然之害有如此者,何取而冒為之乎?若夫王好仁義,則大夫士庶亦化之,而爭為仁義,自不遺後其君父,即為君父之利矣。仁是本心之德之愛,愛莫先於愛親,親乃生我者,為一體同氣之分。故愛之最先,未有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義是本心之宜之敬,敬莫先於敬君,君乃治我者,為父母之宗子。故敬之最先,未有不敬其君而敬他人者。是則許多安富尊榮的大功大利,皆自王仁義之一念教之也。仁義中自然之利有如此者,何憚而不為之乎?雖然,此猶為第二義,孟子姑就惠王略下言之耳。設使當時惠王能繼其指,再問之曰:「願聞利何以有此害?仁義何以有此利?」則將應之曰:「人只有一個心,曷嘗有義利兩個心來?但一念得其正時,則為仁義之心,一念不得其正時,則為功利之心。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在軀殼上起念頭;仁義之心生於物我之同體,在本體上起念頭。物我同體,則痛癢相關,焉得不急先君父?物我相形,則利己害人,利害相攻,賊滅無倫,焉得不至弒奪?此又義利得失吉凶之幾,禍福之門也。」惠王聞之,未必不悟其本心,達天德以行王道,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其自然之功利孰大哉?惜乎其不能問,終於危亡而不悟也。噫!斯理也,孟子蓋得之曾子,曾子得之孔子。故大學曰:「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又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利義之分,其初萌於一念之微,其終至於為君子小人,如水火冰炭之相反。德之存亡,家國之廢興,天下之安危,民生之利病系焉,可不謹哉?今日為學只在體認天理,為千古聖賢心法之要。這個天理即是仁義,自堯舜至於途人一也,完完全全,人人固有。只為利慾為心之賊,必按伏此賊,乃有進步處,而生理自不可遏。所謂人慾之殘賊者,今之累心於科舉爵祿者是也。學者誠篤志於德業,則舉業不期好而自好。董子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苟事科舉、處爵祿而無計功謀利之心,則賊我者反助我,惡人反為良善,德澤至於利濟天下,功及生民,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余過新安,同志諸君請至斗山書院講問此學。余謂聖人之學,孔子傳於曾子,曾子傳於子思,子思傳於孟子,孟子七篇之義皆在此章,固生死路頭,學者立志之初,終身吉凶之決也。諸君其可不早自擇術,以(黑)[無]負朝廷所以養賢致用之意也乎! 獨岡書院講章東莞學生何宦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功夫全在不改其樂。知得其樂,學問方有著落得力處。不然,終不免於恥惡衣惡食,不足與議。縱使有不恥如子路、原憲者,又不免於終身之誦與狷介之守,回視本體之樂尚有間隔在,此賢哉兩致其稱,夫子所以獨與顏子也。顏子之樂,竊意非有他也,天理也。天理可樂,非樂於簞瓢陋巷也。簞瓢陋巷之間,自有其樂,人所不知,難以言語形容者矣。夫是之謂獨得之妙,夫是之謂不改其樂也。不改處似其難著功夫,有一毫忘之意則不是,有一毫執持之意亦不是,須是有所以不改者方可。故曰:「好學未如顏子。」程子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似亦識得此意。今只以此求之,不識以為何如? 此固夫子示門弟子以為學之的。顏子之樂即夫子之樂,而孔門之學在此而已。孔門之學只在求本求此而已。仁存則性盡,性盡則自樂,非樂他物,非樂簞瓢陋巷,非在他求,自樂其樂也。此個樂,南面王之樂不足以過之。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顏子自有此樂,故簞食瓢飲,在陋巷,不能改之也。不能改者,不能奪之也。古人有云:「不受天損易。」簞瓢陋巷,天之所損也。惟自有其樂,則天損不能奪之也。何居?以其機在我而不在天也。天能與我以樂,而不能奪我之樂也。故夫子稱之,始曰「賢哉」,終曰「賢哉」,嘆之不足,又重而嘆之,所以深致意,而示門弟子以其學之的也。濂溪得其宗旨,每令二程尋仲尼、顏子樂處,蓋示二程以初下手處,不得不如此說耳。要之樂亦無處,尋之何方?惟勿忘勿助之間,而心自存,心存而樂斯得,不待尋,而樂亦無處時無不在矣。若謂以簞瓢陋巷為可樂處,奚啻千里?謂此樂為有形,而想像以尋之,奚啻啻千里? 甘泉洞講章海康縣門生王如賓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此一章書,子思述夫子之言,承上章道之明必如舜之智,道之行必如回之仁,而中庸之難,以起下章子路之勇。意謂天下國家之大,若難均也,然倚於均之一偏,故資之近乎智而力能勉者,可以均之。爵祿之寵榮,若難辭也,然倚於辭之一偏,故資之近乎仁而力能勉者,可以辭之。白刃之凶危,若難蹈也,然倚於蹈之一偏,故資之近乎勇而力能勉者,可以蹈之。夫三者至難,而實易如此,至若中庸之理,易簡而易能,初非有甚高難行之事,然非義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所知所行未免陷於太過不及之偏,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不行於天下也。夫極天下之至難,莫過斯三者也,人有能之者矣。中庸著於民生日用之常,而反不可能者,何也?嘆人之不為也,非不能也。非不可能,而能之必如夫子告子路之勇,而後可耳。以勇立志,未知然否? 此章舊說以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然聖人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將使人以中庸為虛器而不肯為也。細詳上下文義,始知以三者之難,而有能之者矣。若中庸之道,至易至簡之理,易則易知,簡則易從,而乃不可能也。曰中庸不可能也,反說之詞也。上文言「民鮮能久矣」,曰「鮮」者,非絕無之詞也,言人自少能耳,非謂不可能也。下文言「唯聖者能之」,曰「聖者能之」,則非中庸果不可能也。夫眾人不能而聖者能之,則實非中庸之疚也,為之者之疚也。夫謂之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也,平常之理也。試問此偏此倚,此過此不及,與不偏不倚,無過與不及,是誰為之者?人為之也,非中庸之疚可知矣。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是誰偏之也?是誰易之也?人為之也。非中庸之疚,斷可識矣。以三者之可能,明中庸之易能,而嘆人之自不能也。挾泰山以超北海曰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折枝曰不能,非不能也,不為也。嘆人之於中庸,直不肯為耳。此民之所以鮮能,而唯聖者能之也。孔門所謂中庸,即吾之所謂天理。體認天理之學,至易至簡,途之人頃刻知而為之,立地可以超聖。但憾學者不肯為,與為之者不得其門耳。若有人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天理自見,天理自流行,何不可能之有?今爾諸生,幸遇大巡洪覺山侍御來,作興此學,不可不強勉精進,慎毋曰中庸不可能也。勉之勉之。 青霞洞講章潮州府門生林廷俊 樊遲從游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此章竊意崇德、修慝、辨惑皆是切己工夫,然學一而已矣,二三則雜,崇德、修慝、辨惑則三也。聖學端的,夫豈有許多頭腦?蓋德也者,吾之所得於天之理之渾然者也。崇之雲者,復吾之天理而存存也。存我之天理,則欲自去而慝不待修;存我之天理,則是非自明而惑不待辨。是故君子之學,崇德之功盡之矣。今而曰「崇德」、曰「修慝」、曰「辨惑」,則是一心於崇德,又一心於修慝,又一心於辨惑,與一以貫之之旨若有異焉者。而夫子善之,且一一以告。不知其所問者,為學真切之功果如是乎?抑未嘗會其所謂一乎?其所善而告之者,將許其得為學之方乎?抑將因其向道之志而利導之乎?伏願先生髮聖人之所以教,樊遲之所以問者,使得而終身學焉。 古人為學皆有頭腦,孔門之學,只在求仁,皆是一貫之指,此便是大頭腦,非特告曾子、子貢為然也。樊遲所問崇德、修慝、辨惑,便是三個頭腦,問得支離了。但三言皆是切己問,難矣而未要。夫子喜其切己而善之,未暇攻其未要處。蓋能崇德,則天理存而人慾去,本心清明,慝不待修而自修,惑不待辨而自辨矣。能修慝則人慾去而天理存,本體清明,德不待崇而自崇,惑不待辨而自辨矣。能辨惑則欲盡理還,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德不待崇而自崇,慝不待修而自修矣。何必崇德後又去修慝,修慝之後又去辨惑,便支離了。或當時有此等名言流傳,故樊遲每每以為問,其實一理也。先事後得,此必有事焉之事。先事後又何必尋個後得乎?此即先難後獲之意,謂先其所事,而得則不暇計,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先其事而得則不計,則其心大公無私,而我所得於天之德,自然日新,極於高明矣。攻其惡無攻人之惡亦然。君子之學,正己而不求於人,專心致志,省察克治,略無舍己求人之意。見己之惡,於人之惡則不見,故不暇攻,不攻人之惡,即所以攻其惡者益專,而治己益切,則其惡自然退聽,而慝自修矣。人心之蔽皆謂之惑,如此者千緒萬端,何獨忿而忘身及親乃為惑乎?蓋千惑萬惑,蔽失其是非之本心,皆因情熾忿生,迷而不知。莫大之禍起於須臾之不忍,故以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言之。夫忘身及親之禍大矣,萌於一朝之小,所以蔽惑其是非之本心者莫甚於此焉。於此窺破,大者按伏,則小者自明,惑不足辨矣。夫子因樊遲之問,逐條告之,亦因其所明而通之之意耳。若顏子、曾子達一貫之指,便無此問,夫子亦必不告之如此矣。諸生為學須知切要處,須要知頭腦,始有下手處,始知易簡之道。 天華精舍講章潮州府門生林大植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竊謂天理之本體不可以仁智分,仁智之情狀可以好樂見。何也?理一而已,智者見之謂之智,智者之所樂者,水也;仁者見之謂之仁,仁者之所樂者,山也。智者何以樂水?水之本動,智者之性亦動,動動相感而情生,故樂水。仁者何以樂山?山之本靜,仁者之性亦靜,靜靜相孚而情見,故樂山。智之性惟動也,則其自得之妙,周流而不滯焉,所謂順應而不窮,事大積而不苑,安得而不樂耶!仁之性惟靜也,則其所履之亨,安靜而有常焉,所謂樂天而知命,安土而敦仁,安得而不壽!蓋仁智一理也,山水一物也,動靜一機也,樂壽一致也。惟其所見之未全者,則名有所偏,好有所異。本有所合,而所得之殊歸者,皆至一之理未明也。苟能體認致一,則仁、知、山、水、動、靜、樂、壽,一以貫之而已矣。 [此]仁者、知者,二者字皆指人言,此與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同,皆偏言之仁、知。聖人慾形容仁、知之情狀功用,不如此說,欲學者深體會之,得其情狀,究其精蘊,則仁知全體具於一心,而一貫之道在我矣。是故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者非道也。動靜合一之謂神,而偏動偏靜者非神也。樂壽皆得之謂有德,而偏樂、偏壽者非德也。蓋仁知難言,仁以厚重為體,仁之體不可見,可見者山,是故擬仁之情狀於山,觀乎山,則仁之情狀可見矣。知以流動為體,知之體不可見,可見者水,是故擬知之情狀於水,觀乎水,則知之情狀可見矣。擬山水而不足,故又言知者動,以見知者之樂水,以其動也。求知於動,則知之情狀得矣。又言仁者靜,以仁者之樂山,以其靜也。求仁於靜,則仁之情狀得矣。擬諸動靜而不足,故又言知者樂,變動不居,不習無不利,何樂如之!得其樂,則知者之功用著矣。又言仁者壽,與生俱生,斃而後已,何壽如之!得其壽,則仁者之功用著矣。聖人反覆叮嚀,擬諸形容,類其物宜,狀其性情功用,不過欲人察見仁知之體合一,體認這個天理,會其全體大用耳。吾恐爾諸生滯於言語見聞,各以性質之偏而求之,遠矣。偏動者,求知於水、於動、於樂,而不知其已陷於一偏之動;偏靜者,求仁於山、於靜、於壽,而不知已陷於一偏之靜。此便是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與百姓日用不知者同,而君子之道鮮矣。故今特與諸生說破,諸生其各善體認,各以仁知體認,又合於仁知未分之體認,乃為體認天理之功,學之至也。其勉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