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十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書 答藩臬諸公勸駕書 某頓首拜啟奉複方伯王先生、憲長汪先生執事。九月六日,承命番禺熊掌教生員陳純、費隱致書幣部檄於煙霞之洞。儀物交至,樵木生輝,某乃奠書再拜,乃再拜受於使者。載讀書檄,仰知聖明圖治求材之至,又知諸公折節禮士之盛心,欽承上旁求俊乂之忠誠矣。某雖不佞,誠不勝感激之至,安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乎?易曰:「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今聖天子秉堯、舜之資,志堯、舜之學,一新弊習,將復古道,是聖人作矣。凡在萬物之微,莫不睹焉。矧如某之匪材,乃蒙聖德不遺疏遠,收錄於草萊之中。某雖不肖,其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乎?矧諸公皆世偉人也,將為今日皋、夔也。仰體聖心,共圖化理,承德禮致,借重駿骨,以來千里。自近世以來,起取官員,不知有此盛舉乎否?自有此山以來,不知有此事乎否?此某所以不勝感激之至,其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以自外於皇極之治乎?用是力病鼓舞,黽勉就道,益自奮勵,思效一得,期裨萬分,以 上無負於聖天子之明,中無負於諸執事之遇,內無負於伊尹之志、顏子之學,是仆所以答執事者也。謹拜啟。遣門人黃淑隨使者奉謝,不宣。 寄欒子仁 令郎別後,見諸生述其言云:「尚謙欲刻正學論。」區區觀此論尚粗,尚未見得,非惟不足以服人,徒以得罪於人。若必傳之漸廣,吾恐偽學黨禍復起於今,為害無益也。一日十二時,子仁於心體得失如何?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聖賢所病也。孰若內反,涵養體認深厚,他日自有見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是所望於賢者也。初七日將至富陽。 答邵武教授周道通四條 所云「得力受用」,蓋謂此物也。又雲「未能真實見得」者,豈非用功之未深故耶?若由此循循不息,期之數載,必有實見,此吾所訓格物而後知至,到京師而知京師者也。顏子所謂竭其才,如有所立卓爾者也。幸更勉之。 隨處體認天理,即孔子求仁,造次顛沛必於是;曾子所謂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者也;孔子稱顏子之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都在心性上用功;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豈若後世儒者尋行數墨,如春蠶在繭內,作絲 一層,即自蔽一層,弊弊焉死而後已,不見天地四方,可哀也已!今欲力捄此弊,而又紛紛於言語爭辨之間,是自墮於此而不自知也。惟正己而物正為最是。 宇宙間只是一事,更有何事?予於大學測雲在心為明德,在事為親民,實非二事,中庸成己成物皆性之德,故知物我皆性,則知缺一不足以盡性,與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人物之性已於盡其性上盡了。可合而觀之,於此見得,便可謂之見道,非小小之故也。 仁者雖切於救世,亦隨其力之所及云爾。孟子謂「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也,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譬於人之負擔,有出門即付以擔者,有空行至百里之地,乃付之以擔者,至人付之以擔而不能勝任,即當決退去無疑矣。未付以擔而求去,是未見義也。一部易全識位與時,得位與時即道也,不容草草。 答王順渠司成 友生湛某再拜復大司成順渠王大人道契執事。知去年一路到家,獲百順之福,知己之慶,達承手諭之及,時即作答,稿具矣。久乏良便,遂爾因循至於今。怠慢之過,夫復何言!憶昔壬癸之歲,卜鄰於長安之西,相與甚歡,相信甚篤,自此遂成疏闊。近數年幸兩相值,亦頗訝不一相講究、相疑問。計吾執事從事於聖賢之學且二十年矣,今手諭云云。夫夫子之文章,於性與天道一也;富貴、貧賤、取捨,與造次、顛沛、終食之不違,一也。富貴、貧賤、取捨,事也;顛沛、造次、終食不違,心也。必有是心而後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貴、貧賤一節,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謂之道,而無其本,則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顛沛、終食之不違一節,欲人於本上用功,貫通只是一理。若無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謂之小人?克伐怨欲不行者,陳文子、子文之忠清者,何以皆不許其仁?孟子何以有集義、義襲之分?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石翁「名節,道之藩籬」耳,非即道也。若為即道,然則東漢之名節,晨門、荷蕢之高尚,皆為得道耶?孔子燔肉若至,猶未行可知也。夫既曰接淅不稅冕而行矣,不曰遲遲吾行,去父母國之道歟?若只執一邊,朱子所謂天理硬矣。天理是活的,所謂不以道不處不去者以此,豈易言哉?孔子之仕止久速,顏子用行舍藏,有本者如是。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有本之謂也。若晨門、荷蕢之流,東漢名節之士,其能見大心泰否乎?孔子曰:「果哉!末之難矣。」其難者正在乎仕止久速之時,時即道也。幸深思之,以會斯道之大全,是望!是望!乙未十一月十二日。 上羅整庵太宰書 門生湛某薰沐頓首拜啟,上太宰整庵羅老先生函丈執事。某也無似,幼而罔知,長而益頑。顧不自揣,妄意聖人之學。雖然,亦嘗聞教於君子,而得夫隨處體認天理之要矣。念昔一游大學,瞻道範,聆高論於門下,嗣是苟污一第,不敢造次奉啟,以瀆執事者。丙丁之歲,張灣之途,南北亦復相左。但此心未嘗一日而忘企仰之懷也。亦曾得困知錄,讀之以自慰,所益不小,至蒙猥許以子云之文,豈小子所敢當哉!及乎白沙先師之疑,與理氣之辯,則又大恨未由請教於有道之門,而盡區區一得之愚也。今則年已邁矣,恐無受教質疑之地,而徒抱耿耿之私,奈何!奈何!茲以考滿南歸,正喜道經貴邑,當圖終遂所願。至河,停舟詢之,乃知貴居尚六十餘里。家累行李勢難遠涉,翹首悵望,豈勝馳戀之至!謹具小啟菲儀,假使縣官代致下悃,輒有鄙見稗說數冊奉上,代面受焉。臨紙悚息。謹啟。丙申年九月 復任途次奉二相啟 寅惟相公執事,所以維持某者至矣,所以維持乎公道者至矣。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不知感!敢不知謝!然此實相公相業之大端也!此實相公所上以忠翼朝廷,下以昭示天下之大公也!今夫雨露之施,將以普天下、澤萬物,實大公也,夫豈特為一草一木設哉!在一草一木,受賜已多,亦豈敢盡以榮枯之私恩,而小雨露大公之大德哉!敬存此以報執事者而已耳。途中得報,雖未忘求退之素心,但以私念竊計,古人一飯猶思報,何況方蒙聖君賢相曲庇之恩,不思所以少報焉,而徒以悻悻潔己焉,非人情也。乃復黽勉以受月時之祿,而小圖涓埃之報焉,然後求之,未晚也。今茲差人進謝恩本,瀝血誠,露心腹,具啟奉上門下,少布感謝之私於萬一焉,萬惟相公俯垂鑒之。幸甚!幸甚!謹啟。丁酉六月二十四日 答李時龍 某拜復高士古源李君賢契道盟。館下二賢嗣赴試來見,即如覿顏色矣。讀來書,即如聞謦欬矣,何慰如之!來諭問以改毀書院動心否?此切問也。身外萬有皆非真我,非真我則機不在我,人皆可得而奪也。若夫真我得之於天,天既與我,天亦不能奪也。至於書院之改毀,吾亦若有動心者,其諸異乎人之動心也,為斯文斯世動心也。古源其亦動心否乎?近戒文字言語,神交亭記,久已許古源矣,不可負初心,此蓋夙債也。此種道理似亦不可不一發者。其所書六字訣,其實功須於勿忘勿助之間求之,古源其必已下手矣,自知之矣。自知之而猶言之者,所以叮嚀於此。入冬及春,當請歸。若遂,吾其在羅浮祝融之上矣。君能索我於朱陵、朱明之間乎?燈下捉筆不既。丁酉八月二十六日 答吏曹林子仁簡 某拜復天曹林子仁大人道盟執事。客歲,執事南歸,時予且北,今夏北還,舟過廣陵,豈勝契闊之懷。昨承手翰腆幣王生賚貺,即如面覿,感慰何如!讀來翰,知深悟自然之指,既知自然之指,則知自知之功,而得體認天理之要,斯可與入道矣。斯文得子是賴。認得此路脈中正,自信自養,直上達天德,知天之所為,他人莫與其力也。非特他人莫與其力也。天之理則然也,人力亦莫得而與也。幸自信自養是祝。菲幣一端,奉為太夫人壽,幸鑒念不既。丁酉九月初四日 答徐巡按遠卿簡 自攻道學以來,斯文喪氣。邇聞按節初臨蘇淞,風采凜然,貪吏為之解組,奸頑為之遁跡,學道者何負於世,於是斯文久增顏色矣。區區歸心日切,但老臣戀主之心,去留之跡,自當遲遲,自當泯然。聖明之下,未敢為悻悻自好者也,聰明必當亮此。丁酉九月二十一日 答陳忠夫良謨 某拜復憲副陳忠夫大人道契執事。久別懷念可勝!自領書儀,有如面晤。吾契朴茂之資,堅定之志,未知近年進修何似?寥寥宇宙,負荷幾人,不可虛度歲月,歲月固不待人也。夫政學一道也,兼資者也。因知世之攻道丑正者種種,然天之所與以我者,天亦莫能奪之也,而況於人乎!何如?何如?全懿堂扁破,懶為之,恐未佳,重違來意耳。吳生甚質美,可與共學。愧有歸念,不久於此,無以成就之耳。草草布此,兼練絹二幅,試錄石刻各一,附奉左右收覽。相見未期,臨紙惘惘。不既。丁酉九月二十二日 答孔憲僉兵備啟 寓金陵友末湛某拜啟憲伯孔內翰大人備戎執事。奉別曠年,企懷孔亟。忽承華翰書儀,動人遠貺,感慰可量。夫以人言殽亂之時,眾皆忌諱,且將有反戈而入其室者矣。而執事超出常情,不惟不鄙,而且樂談而下問焉,豈尋常區區者所可望也!蓋天理二字,人人固有,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顛朴不破故也。不賴這些秉彝,斯人將為魑魅矣,幸執事勇勵所志,而奮發獨往焉,此盛德大業,無可致之者矣。使還,捉筆草草布謝,兼絹帕鄙說附奉左右覽訂,如同席也。不宣。丁酉十月初七日 再與孔內翰 前月啟復,想徹左右矣。執事之志尚矣,篤矣。學者立志如弩,初釋有千鈞之力,如軔之發,趨萬里之途,其勢不可遏者可也。不宜悠悠,有或作輟也。又如苗之初生,油然雨露之滋,灌溉之不息,則秀而實也,有不可遏。若雨露之不及,灌溉之不時,則苗老而生意索靡,求秀而實也難矣。執事以為何如?讀問辯而有所疑者,幸有以教訂乎我,我聞樂焉。茲以良便復進此。執事誠可與適萬里之道,而勵千鈞之弩者也,誠為種之美者也,故不辭說之贅焉,幸亮究之。謹啟。丁酉 復王武師書 得來問兼果,足仞憂中不相忘之至情。學要終日終身,心事一一相照。要知道不離我,除非我不離道,疏脫不得。吾見吾契緊急時往往有疏脫者,幸善點檢。日斯邁而月斯征矣,武師其勉之。 答胡可泉都憲 長懷可泉獨可人意,十年余不見可泉,不忘可泉,可泉能忘我乎?茲拜華翰,如見可泉,可泉不忘我矣。慰我之懷不既深矣乎!可泉不但不忘我已也,乃又不忘我講學也。今之公卿達官噤不言學久矣,何則?心畏於時而志遷於時也,況今又有大可遷可畏之時之勢乎!而可泉公公言之,懇懇切切,然推我大過而信我已篤。夫值茲可畏可遷之時,雖向名入室弟子,且將操我戈入我室矣。而可泉向在平交之列,而不徒不畏於心,不遷於志,而愈懇懇切切然,然則可泉之識見與所自立,出於常情萬萬矣。敬服!敬服!中間所諭學猶奪於文與字,此非有二事也。苟篤其志於學,學得其道,則文字之發揮,乃其緒餘耳,乃其一貫耳。所謂灌其根,將以達其枝、食其實也。不惟不相悖害,而且有助焉者,此吾合一之說也。可泉公為何如,幸遇銅魚之使,謹布小啟,具粗葛而附庸焉,惟執事鑒之。不宣。丁酉十月二十三日 答徐子直書 公差官回,領來諭,實得我心,而未可以告於人者。雖蔣卿實亦每以亟去為勸,吾契此書不易見此。蓋此道體乾涉甚大,非一班半點可盡,非大其心胸,何以見之?若如眾說,即當時晨門荷蕢之徒已先得之,而宣聖汲汲皇皇被人譏議、被人削跡、被人伐樹、被人慾要殺之,終不為悔。此見得與物同體、痛癢相關,自有不得不然,而 軀殼起念者,則恝然不恤也。畏天命,悲人窮,韓子猶能言之。由是觀之,則當時三上宰相書,其心固有可悲可恕可原也。吾四十時,有送劉東山致仕敘,謾錄寄與同志者訂之。莫子、潘子同此致意,不一一。丁酉十月二十四日 復黃久庵少宗伯 辱知湛某頓首拜啟。五年之別,企仰之懷,與日俱積。昨高徒林上舍奉到華翰,如瞻顏範,如聞謦欬,幸甚!區區為學之訾,自非聖明洞察,則不免黨禍之端,以為明時之累,公論必不能昭然如此也。語云:「譽吾者吾賊,非吾者吾德。」反躬修省,真自受用。蓋損者益之地也,何怨尤之有?寅諗孝履,秋仲當已祥禫。除凶則吉人,孝子之心雖無窮,而聖王之禮制則有限。系官於茲,末由趨慰,謹具疏附上,以代躬致。余惟自愛自養,以膺眷召。為德為民幸甚。不宣。丁酉十一月初二日 與王南渠 若水頓首拜啟大司寇南渠王先生大人契丈執事。兩次拜領華翰,深慰企仰之懷。雖蒙浮謗,公論愈光,如日□□後精彩益增,有實行者,愈抑而愈揚也。且仆聞之□□難而不死者,天必有以降之大任。吾知公暨□□□□必有以也。昔西樵公牆頹不厭,桅折不溺,其近□ 然!價還,具啟庸布區區嚮往之私。文書依命換附□□余悃北上。不宣。丁酉十一月二日 復四川兵備僉事李仲謙□ 知末湛某再拜。昨承翰儀附鴻臚來者,讀之展之,如覿面矣。為慰何如!內有甘泉二大字,尤為奇特。雲在萬丈崖上,不知作者為誰氏,在何年代耳。達州知州徐勖可共學,僉憲蔣卿實舊同志,久無一字,令人耿耿,不識進修何如?又高公敬居憂在家。諸賢皆可時通音問,知此學進退何如也。橫逆之來,吾人當加百倍修省,則彼所為,無非我進步處也,何如?何如?拙稿並小簡奉覽,不一二。明年恐當東歸矣。十一月七日 與應南洲方伯 舊知末若水頓首啟大方伯應南洲內翰先生大人道契執事。一別多年,神往夢思,蓋亦勞止。緬惟執事退休,雖獲素心,而天下至今稱屈。南洲之爵之祿,人可得而與之奪之,南洲之德之性,所以得之於天,天固與之者,天亦莫能奪也,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小人乎!自時厥後,徒爾此心往來,未能通問為歉,而吾南洲亦未蒙一字見慰遠懷也。進德修業之功近年何如?若區區一念,雖遇讒毀百折,亦弗能已矣。謹具小啟粗段,差官敬致起居之悃。不宣。丁酉十一月十三日 答戚黃門秀夫賢 辱知友末湛再拜復黃門戚大人先生道盟執事。春間不獲傾倒,殊為悵然。忽承華翰多儀,感慰何如!此道浩浩,充塞宇宙,無有彼此,無有古今。見其大全而負荷之者,寥寥焉幾何人哉!仆幸賴天之靈,三十時嘗聞之君子矣,四十始遇陽明公,相與共起而擔當之,天下豪傑諸賢相與羽翼焉,雖天下非之而不顧也。蓋形骸屬之於天,天能奪之;福澤屬之於人,人能奪之;其機非在我者也。至於天之所以與我之性,其機之在我者,天亦莫能奪也,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彼其之子乎!是故吾能握吾之機,則凡橫逆之來,適足以為進德之地,比之攻玉之石耳。此心質之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又安往而不泰然耶!念來春當遂所請南歸,會晤無期矣。敬此布復,不覺言語諜諜於知己者。粗幣拙稿顓差官奉上,致起居之悃,不宣。仲冬十三日 與蔣卿實諸君 辱知湛若水再拜憲僉蔣卿實大人執事。卿實在鄉五月,發監來書甚略,中心不能無耿耿者。及經此多口,卿實無一字相及,有半年矣。卿實莫不是以吾不從卿實累年歸休之謀,以受此咎故耶?是則誤矣。且吾卿實以決去為名高,果軀殼上起念頭耶?抑同體痛癢上起念頭耶?吾懼仕止久速之時義不明,吾卿實遂終以沮、溺長往是道,則斯道之憂,非小故也。故以惓惓以四十時舊稿,及近日徐祠祭與同志商焉,得無與所見少異乎?無區區為同俗之見也。吾歸裝久束矣,以感明主之仁屢下問焉,一月凡三旨,意見留焉。昔孔子不用於魯,子路曰:「可以行矣。」夫子曰:「魯今且郊,若致燔於大夫,則吾猶可止也。」燔肉不至而後去。聖人惓惓於天下之仁可見也。久速仕止之時,幾微之際,子路之賢猶未知之,則群弟之疑者多矣。故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以與顏子有之。若燔肉猶至,則魯君之用猶可望也。孟子三宿出晝,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而天下之民舉安。」一聖一賢之用心如此,此所謂同體知痛癢相關者也。今水也,昔以大禮違上意而不以為惡,後以郊議違上意而不以為棄。設在平交,尚不能不惡而棄之久矣,而我聖明之盛德,不惟不加惡而棄去之,而且屢下問焉,而且用之宗伯焉,遷之冢宰,而且三四見留焉且南,方之宋儒之祠祿遠矣。其可謂舍我而不用我乎?豈止燔肉之 至、與日望之、追反而已乎?苟見與物同體之道,稍知痛癢之相關者,能恝然乎?吾明年亦必請去矣,尤為此說者,誠仕止久速之時義不明,則學終不見道,非小故也。且以吾卿實之賢而不見道,吾復誰望?故切切懇懇言之。若夫不知者之毀,不知者之事也。不足恤也。況近觀名為同志,固有自失其守,背而逃之者矣,固有操我戈而入我室者矣,為可憂也,於彼何遑恤!吾卿實以為何如?不訝訝。近稿附覽。十一月十日,水再拜具。 答徐州兵備副使張君臬 舊知湛若水再拜復兵憲長大人道契執事。多年之別,想渴塵積。適來翰盛儀,浣慰何涯!徐方雖當南北之沖,將迎種種,但吾契學有立志,則此心無將無迎,即此無非鍛煉之地,所謂造次顛沛必於是也,如何?如何?彼土有馬宗孔僉憲者,同志也,可與之麗澤焉。使還,草草布此,兼練絹近稿刻奉上。引遠意不具。仲冬十九日 答廷評潘子抑 昨持來諭,附秋官貴鄉里,讀之,愧負幽期。歲月荏冉,只為從前這些秉彝見得同體痛癢之義,便不得不然也。浮海之嘆,子路喜從,夫子取裁,恐亦如此。初年便有見大臣去就之義,發於劉東山先生之敘,今錄在徐子直祠祭處,可取觀之,見道理無窮也,余不一一。聞屠廷尉亦重吾子,而不聽吾子之去,亦當安土敦仁,隨處隨時,隨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非用力之地也。如何!如何!道固如是。丁酉陽月二十四日 慰崇仁尹黃日敬 水拜疏大尹黃時簡大人大孝苫席。久別正爾遠懷政聲為慰,忽得來訃,始知大夫人奄棄善養,豈勝驚怛之懷!吾契素篤孝道,何以堪此!未由奔慰。然以來疏甘貧嗜道之志益篤,足慰遠念。及讀告城隍文,惕然起敬,又知守官廉靜,得三事之本,使人稱為孝廉,人子之大孝庶其在此。哀毀滅性,非孝之至也,幸以禮自節。謹疏。余近稿附覽,知物之異類,猶有慈愛,世間人不如者多矣。外京紗一疋,京香一束,蠟燭一對,奉上靈筵引賻吊遠忱。 答黃勉之舉人 某自勉之科試間,草遽不得盡所欲言為歉。昨適附書,以易測序而言,來價即以序文書儀至,豈所謂「思無邪,思馬斯徂」者耶!感應之理固如是耶!讀序文,言從而理致矣,作述者之志見矣,其幾於古之道矣。夫志於古道者,必追作述之人所不可傳者而從之,是故好其言而必□其理。夫言譬則路也、門也,理譬則室也、奧也。慕[其門]路而不詣極其室奧,猶不慕也。夫學孰慕哉?慕理而[已]矣,故理得而六經在我矣,慕言乎哉?勉之!勉之!因路[門]入室奧,在勉之矣。易旁註為隨文注釋,如所見也無不可者。不具。 啟兩淮巡按侍御洪峻之垣 湛某再拜洪侍御大人道盟執事。沈汝淵舉人書來報,知旌節已旋江都,振揚道教益篤。李訓導益以蹈勵,士風為之益作,執事之功豈小補之哉。固知天理之在人心,雖百遇顛撲而不可磨滅,如精金遇烈火,雖百鍊千煉不可銷鑠,非惟不可銷鑠,又愈煉而愈精。然非有道者主張之,則末學小子亦未能不失所守也。沉生又報承執事慨言惠理山房,若遂成之,俾區區遂志後為駐足講習之地,猶或能為此山添勝跡於後代,揚執事之芳績也。幸甚!幸甚!葛生罷試而歸,燈下草草布白。不一一。仲冬二十六日 答王汝中兵曹 某再拜復夏官王汝中大人先生道盟執事。前此聞與薛子諸賢為天台、雁盪之游,此心飄然,若相與徜徉於兩山之巔而對知己者說心話也。忽承書儀專價之 惠,足仞同體痛癢之義。某平生與陽明公同志,他年當與同作一傳矣。人言非區區者,必波及陽明。昨聞周子文規大興陽明公之學,區區亦與有慶焉,道未將廢也。蓋此道在宇宙撲不破,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夫所以不亡而長存者,分定故也,誰得而損益之?古之聖人慍於群小,為世道慍也。若吾之所得於天者固自長存,又焉往而不泰然哉?孟子三自反乃又反,以為三鍛煉矣,然則凡欲損我者,非益我者乎?春若遂得請南歸,當期會於天真也。近稿奉覽一笑,世間人不如此畜者多矣,何如!何如!不多及。丁酉仲冬二十九日 答薛尚謙名侃 湛若水再拜啟復薛中離大人先生道盟執事。秋間得手諭,知書劍在天真。茲王汝中價來,又知在紹興。又聞與汝中諸賢作天台、雁盪之游,此心飄然欲往與之俱而不可得也。承諭人言云雲,此從古以然,何況後世?前者良知之學亦已遭此,今日天理之學何怪其然?凡橫逆之來,在我能善用之,反為進德之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玉攻玉,其能成之乎?靜言思之,自反自責,大抵在吾同志尚有未協者,何怪乎其它?夫道至一無二者也,認得本體,則謂之良知亦可,謂之良能亦可,謂之天理亦可。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凡今之士夫,皆訑訑予既已知之,是以卒於無知也。近又有象山之辨,執事曾聞之乎?何如?何知?令侄子修文字,早晚欲了此心債,脫稿即當奉寄。來春得遂歸計,乃圖一會也。近稿並刻奉上笑覽。不具。丁酉仲冬二十九日,水再拜。 再復蔣卿實僉憲 某再拜復僉憲蔣卿實大人道盟執事。曠年無書,頗以為訝,既領嗣音,我心則降。出處去就之義,前書盡之,已不容贅。今來具知卿實以卿實之所以自愛者愛我矣。然此則夫人皆知之,果哉,末之難矣。豈有人生七十二年,而學聖人之道者四十年,而不知此者?當在京師,有此間即有此疏者,時也。及出京天津以南,即再疏稿成,一月間而蒙聖旨留之者再,三疏遲遲未上疏者,亦時也。計明年正月二月,乃令家人再上祈乞者,亦時也。時也者道也,孰信哉?信道而已矣。豈以人之賢愚之疑信者,以為己之疑信哉?人之賢者愚者之疑信,其機在人者也;自信而不自疑者,其機在己者也。機之在己者,己之道也,己之自信也;機之在人者,人之事也,人之惑也。吾寧舍己道之信而信夫人之惑乎哉?昨有書與李仲謙,欲其與卿實常常講究而坐進此道,道之大未可以一端裁也。敬報。丁酉臘月五日 又別紙 來諭雲「青山白雲興念」,是欲以告休矣,是以青山白雲告休為道矣。進退必有其道,且吾卿實以何道而休乎?有一言告於君而君不用乎?有一政行於民而民難行乎?無乃以告為名高,使人高之乎?君子進退而將為德為民之寄於鄙夫乎?此何心,而可以合於道乎?幸以此反思而自得之。 再答戚黃門秀夫 友末湛某再拜復黃門南山戚先生大人執事。再得來諭,喜而不寐。斯道之論與薛尚謙合,出處之論與徐子直合。蓋二家之學,善用則同,不善用則異。故吾區區之心念,初與陽明公共起斯文,慮晚學或失其初,而每與之明辨,如韶州講良知良能一章,忠於陽明者至也。且不圖十餘年,乃有諸君今日之終合。人有因御外侮而兄弟忘其鬩牆之私者,非一家之福乎?幸各示同志而為大同焉,誰敢侮之!夫出處久速,道中之一事也。故於斯道出處,苟在天地萬物同體觀之,則夫以決去為名高,分彼此為門牆者,與夫孔、孟汲汲皇皇,三人行必有我師者,孰為一體痛癢上起念頭耶?孰為於軀殼上起念頭耶?以此思之,則二事皆得其道矣。二家若以大同為公,何患斯道之不興乎?執事以興起斯文為心者,幸自以為功,遍告同志察見天理,真為良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闇然日章焉,天下後世斯文幸甚。吾老矣,幸諸君輔吾志焉。敬啟。丁酉臘月七日 答洪峻之侍御 心渾全無初,感處即初,寂與感皆心之全體也。故顏子之學只於几上念頭上用功,平時只於有事而勿助勿忘,及感發時亦只如此,是謂隨處體認,非待初心發乃用功也。復其見天地之心。 全放下即勿忘勿助,如此天理便見。故曰:「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不放下即意必固我之私。 人心之安,固是天理。然惡人亦且安心為不善,則安與不安,亦未可憑據,到了只還在勿忘勿助之間,心得其中正時,安即是天理矣。譬如明鏡,方正者乃照得本相,歪鏡、塵鏡安得本相? 孟子往往拈出這點真心,欲人於此生意擴充涵養。「良知良能」、「四端」諸章皆此意,這幾個達字便是學、問、思、辨、行功夫。吾每引大杖逃小杖受,及因童子言易簀,以見不可徒良知而不加學問耳,非為體認之證也。 論語「居處恭」三句,正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恭、敬、忠皆天理也,隨處而異名耳。吾心體認只是一段工夫,隨處而見耳。恭、敬、忠皆內也,居處、執事、與人則外也,以體認為外,則不由心而以天理為外,是義外之說也。 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即成性存存,與顧諟明命功同,非真有一物在前與衡而見之。此說大是。但若有物而非真有物也,其實體也。聖人之學,必先知之真,而後行之篤。中庸學、問、思、辨、篤行是也。參前倚衡,此實見也。成性明命,此實體也。故曰「夫然後行」,曰「存存」,曰「顧諟」,皆收拾此而已,不見則所行何事?今人只說不可有見,與聖訓異矣。 吾四勿總箴云:如精中軍,四面卻敵。不存天理而先欲去人慾,如中軍無主,誰與卻敵?天理長一分,人慾便消一分,天理長到十分盛大處,則人慾亦便十分淨盡。熟而化者為聖人。 聖人之訓,皆聖人之精發於心者。故讀其言,感其心,所以精我一我而執我中者在此,此與親師友之意同,中庸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皆謂此也,皆體認工夫也,夫何。 寄崔後渠司成 年生某啟。拜違顏範十五六星霜矣,仆山野人,三百同年之相知,孰有過於執事者!三十同館之相契,孰有過於執事者!而久別各天,執事與仆之情能樂乎?能不悵悵乎?彰德非南北往來之路,不便寄書。執事有起用之旨,前喜而不寐,冀需見於京師。及春夏至京師,而又不得一見,徒使此懷悵悵不樂。非恝然也,知執事造詣已極高明,涵養已極純實,以為慰。想像而不可見,見象山學辨一序,已知執事之涵養造詣,已高明純實超過象山矣,且以象山為禪。於何以為禪?以為禪也,則陸集所云於人情物理上鍛煉,又每教[學]、問、思、辨、篤行求之,似未出於孔門之規矩,恐無以伏其罪。惟其客氣之未除,氣質之未變化,則雖以面質於象山,必無辭矣。仆昔年讀書西樵山時,曾聞海內士夫,多宗象山。仆時以為觀象山宇宙性分等語,皆灼見道體之言。以象山為禪,則吾不敢,以學象山而不至於禪,則吾亦不敢。蓋象山之學雖非禪,而獨立高處。夫道中正而已矣,高則其流之弊不得不至於禪,故一傳而有慈湖,慈湖真禪者也,後人乃以為遠過於象山。仆以為象山過高矣,慈湖又遠過之焉。是何學也?伯夷、柳下惠皆稱聖人,豈有隘與不恭者?但其稍有所偏,便不得不至於隘與不恭也。仆因言學者欲學象山,不若學明道,故於時有遵道錄之編,乃中正不易之的也。若於象山則敬之而不敢非之,亦不敢學之。今吾兄以象山為禪而排之,果真自得的見以為禪乎?抑亦以文公一時以為禪,後人因以為禪,遂以為禪乎?無亦姑置之,而且學明道矣乎?學問思辨之大端也。故敢因風以為請,庶幾數千里如同席語,以慰十餘年悵悵不樂之懷焉,非徒致寒暄可已不已之語也,惟執事教之。昨於北都見儼山陸兄,道老兄以仆著述太多,則既聞命矣。然此類豈得已而不已者哉?臨紙悵惘。不宣。丁酉臘月十八日。 答王德征 久別渴想,承手翰,以諸著述專價遠及為慰。覽各書,足見留心古訓,不虛過日子。但古人之學所汲汲者,惟在於讀書,體認涵養,以自得於己,變化氣質耳。及其有得,見古人缺處,不得已而有著述,補其缺略,所謂發前聖所未發者也。若養之未深而發之太早,此伊川所以謂「橫渠有苦心極力之狀,而無優遊自得之氣。俟涵養熟後,他日自當條暢。」又謂:「古人之著述,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是理有缺焉。如彼陶冶耒耜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理未備。今之立言者,有之無所益,無之無所損,乃無用之虛言也。」吾德征以為何如?吾於五十以前,未嘗理會文義,後乃稍稍有見於二禮經傳、春秋正傳,及古易經傳,庸、學、論、孟,諸皆以正古人之謬,以開天下後世之蒙,非得已而不已也。吾德征以為何如?相去不遠,不識可以放舟一來,講此乎否?若夫此書,幸且加體認涵養,後當所見不同。如彼登山者,上一層,又見一層光景,眼界自別也。以相契之久,不容不直告,幸深亮之。戊戌二月十八日 答江都王生俊 觀吾契來書,「意氣」二字最是中時弊,但不知所謂本體者何物?須認得自然之本體,方可下手做自然之功夫,然今來所見又是一格,乃醒後語也。夫學者志於道,徒嘐嘐然曰「我為聖,我為賢」,而不求功夫於勿助勿忘之間,皆意氣也,皆虛見也,是未嘗志道為聖賢也。如人慾為仙者,徒嘐嘐然曰:「我為仙,我為仙」,而不求功於火候,皆談仙念佛類也,是未嘗為仙佛也。 復歐南埜說良知良能 舍良能而言良知,吾初不之知,乃一見汪憲副得之言之於徽州,再見張舉人文海辯之於贛州。何廷仁、張之 言又先於汪者數年,而皆本孟子先良能後良知以為說也。吾初為之愕然,執事以為本於區區者,誤矣。薛黃門墓志銘,先敘事實六段,皆以良能繼於良知之後,見知行未嘗相離也。銘首設三問,以良知良能對言之,及曷以致之以後言致之之功。如此則知行一,天德在我,而眾善由中出矣。諸皆發揮以破人之惑也。執事因憤人之說,而咎於區區,不亦過乎!恐執事者之不見察,故不得不復貢其說,惟執事其詳之。戊戌三月十一日復東郭子鄒謙之某再拜復東郭鄒內翰先生道盟執事,前書去後,得東郭附朱侍御來書,問我以出處去就之意。夫出處去就之義,幾微之際,豈易言哉!東郭以為有定本乎?孔子仕止久速之時,豈易言哉!東郭為果有定本乎?有定本是或可易言也。果哉!末之難矣。是難則在於時也。孔門三千之徒,七十之速肖,可以與於時者幾人?故謂顏子:「惟我與爾有是夫。」顏子固具體者也,此外豈易言哉!吾東郭所謂良知獨覺者,覺此而已,十目其能視此乎?十手其能指此乎?吾昔送東山文,有謂進禮退義,大臣新進同禮異義之說,東郭曾見之乎?此吾四十時見也,豈以東郭而猶不及此乎?猶為眾人之見乎?時義豈易言哉!故或不用,從而祭,曰:「燔肉至,則吾猶可止也。」或不脫冕而行,或接淅而行,或遲遲吾行;或出疆必載質,或三宿而後出晝,曰:「予日望之。」或望望然而去之,或三黜而不去,或五就湯五就桀,孟子乃謂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果易言哉?後之賢者,或二十年仕武氏之朝,或以蔡京之薦而亦出,或三聘而後出,三上宰相之書而求出,曰:「畏天命而悲人窮。」或以秫田而來,或以二姓而去,或仕於元而見是於後世,或仕於元而見罪於後世,或見出而守東京,或見不用而猶請祠祿,仕止果有定本哉?或出或處,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諸君子謂吾身有或不潔乎?不可以啟手足乎?蓋知同胞一體之義,則知痛癢相關之義,孔孟所以汲汲皇皇而自不能已。其時高人非之,眾人惡之,伐之木、削之跡,欲圖而殺之而不悔。此其何故也?其時義果易言哉?是故知時即知道矣,知道而後知出處去就之權,仕止久速之變矣。斯義也,古之聖賢所以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南京考功,此時任之至重者也。今明天子貸子之過,起子之廢,委子莫重之任,明主不負吾輩,而吾輩顧可以負明主乎?子其來乎?子其不俟而來乎?道 固如是乎?子其不來,是欲學沮、溺之徒,則吾固不敢知也。燈下草草,未能精思,然亦當近之,東郭其圖焉!敬復。四月十四日燈下。 與新會莫國珍錦衣解難簡 水寓金陵拜簡錦衣莫國珍大人鄉契執事。區區三十年前承令兄內相公之愛,因視國珍如內相公,又視令侄希顏、令郎希周如內相公也。雖國珍之視我,其何如耶?年來鄉里多傳國珍之與希顏侄不如內相公之心,家人將離矣,蕭牆之禍將作矣。將如揚州高都憲家長子專產利,叔侄斗死,人亡而財散,可傷矣。今又見其禍胎矣,危機矣。國珍縱不念乃兄之仁,亦將不念乃子乃孫鬥爭於目前,貽莫大無窮之禍於後世,病前人之德耶?國珍其思之!善圖之!茲有貓相乳、犬乳貓三次石刻文寄覽,夫犬貓異類也,猶有如此,可以人而不如彼乎?戊戌五月十四日,燈下草草不盡。 復王端溪書 湛若水拜復端溪王大人賢契執事。承書幣寄到,為慰無量。我之於諸賢,每憂其學之不得其門,與得其門而為之不力。諸賢之為我,每憂我之不能歸,而歸之不能速,是相愛無已也。浮屠異教也,六祖將死,其徒皆泣,六祖曰:「爾輩憂我去不知路耶?」是諸賢憂我不知路也,何相知之淺耶!仕止久速之幾,吾自能裁之,他人莫與也。雖昔者孔子仕止久速之幾,惟夫子自能知之,七十子莫與也。進德修業之幾,諸賢自能力之,雖師莫與也。昔者七十子進學之次,七十子自力之,雖夫子亦莫能與也。今夫實有退休之心,而猶有遲遲不忘君之心,二者並行而不悖。視實有好進之心,而姑為名高快捷方式之心,二者交作而為累何如也?吾將退矣。答鄒子論其道耳,不直則道不見。吾與吾契,恐遂南北長別,安知不為永訣乎!言之哽咽。新刻四書並十一講章記稿,領絹奉上覽,意不具。 答高公敬 曾具慰疏到否?今三復來書,所以砭訂者切矣。然而迷惑豈至是耶!吾子其亦少思之乎?天下古今道理,亦尚廣大在,未可易以一端裁也。假令我為伯夷,未見有不事之非。若令我為太公,未到遇文王之年,安知其不耳聰目明,鷹揚蹈厲。令我為伊尹,則當以自任天下之重,五就湯,五就桀,猶不為辱。令我為孔孟,猶當汲汲皇皇,席不暇暖。曰天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君子心事,茍無愧於天地神明,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則雖天下非之而不顧。若夫愛人道好,怕人道惡,眾人譽之則自以為有餘,眾人毀之則自以為不足,索然委靡,如不可生,其所養何如哉!吾願諸賢自信而不必信人,求諸己而不必求諸人,此學此道未可草草也。必若所云,則不必知學知道者皆能之,如晨門荷蕢微生畝者其人也。此並諸君簡,可與卿實交看,參伍之貴明道,不以疑師也。 答洪峻之侍御 承華翰嘉品,特遣楊孝子度江下問,足見好學不厭,自強不息之意,健羨,健羨。又以見雅意與人大同,皆物我一體之誠。惜乎人自執見,人自執空,反非實學,以為不可有所見。而不思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者,與卓爾躍如何謂。要空者莫如道與釋,道者猶能謂「鼎肉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釋者猶能謂「馴得自白牛露迥迥地」。但其所謂真種、白牛,自與聖人所謂卓爾躍如、參前倚衡者不同耳。吾覺山若見得此天理為是,將來涵養體認,且不必與之辨,亦不必求其與我合,恐自己忽然惑於其中。高公敬常有此病也。惟立其在我者,待其自與我合可也。惜乎屢見其堅不可破矣。 與吉安二守潘黃門 舊知若水拜白二守潘汝中黃門道契執事。昨承遠訪金陵,往來跋涉為艱,愧無以相益,可酬此勞者耳。訪知初秋赴吉,彼中志學之士,相以主清原之盟,第吾契力量,可因而轉之,以救世明道可也。若附和之以益其過,重其迷惑,不可也。蓋彼之所隔者一層耳。知覺,所同也;而知覺之理,所欠也。曾憶向十年前時,有言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傳云:「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非此類與?故嘗曰:「空知,禪也。」又曰:「學至常知天理焉,至矣。」張子正蒙有曰:「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蓋有明此矣。夫性即理也,夫心非獨知覺而已也,知覺而察知天理焉,乃為心之全體。今言心而但以知覺,乃謂不可有所見。夫天理及以體認天理為求外,是以義為外,以理為障矣。然則與參前倚衡之見,卓爾之見,皆非歟?是何等學問也。汝中必不為其所惑焉,亦必不坐視其惑之至此也。茲舊門人濮錡來為部下永寧縣丞,草草附此。與有意見人語累千百言,不若有此輩未有主者,一語或能振作之也。如何!如何!余不一一。戊戌六月二十八日 答黃安?中丞 承專價華翰盛儀之貺,具知南北往來,勞恙之中,而此心不忘心學也。幸甚!幸甚!來諭以孟子求放心,邵子心要放二者下問。夫所謂求放心者,收使之入也;所謂心要放者,廓使之大也。仆不知孟、邵,知吾心耳矣。仆知吾心,信吾心耳矣。安敢舍自信而信孟、邵也?夫孟、邵者,要有所為言之也。夫人心無出入,亦無大小,其本體有一定故也。蓋心無入,故無出,則心何以放在外,如雞犬之為外物然也?惟其本體自寂自感,不動而能通,以人之私慾私意蔽之而不見,故似放於外耳。然則以日月之蔽於雲霧,以為無日月可乎?不可也。心無小故無大,則何用放其心而大之,如物之可易而巨細然也?蓋其心體本廣大精微,為人私慾私意局之,故似乎小耳。然則以隙光而窺天,以為天小可乎?不可也。是故孟子所謂求放心,乃為失心者言之耳。邵子所謂心要放,乃為小其心者言之耳。至於其所謂盡心一言盡之矣,必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之數言盡之矣。合內外,同大小,一以盡之矣。又何有於內外大小之偏弊,而用救偏補弊之功乎?是故能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則人慾徹去,天理長存,而寂然感通之體自在,何嘗有放於外?廣大精微 之體自在,又何用放其心而後大?然則孟、邵不識心歟?曰:「孟邵非不識心也,救時而言之也。」是故為教者,不可為救時而立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也。盡心勿忘勿助之間之謂也。水也以愚而不取於世,感安?公相知相信之深,不得不為傾倒言之也。謹復。戊戌六月二十九日 答戚秀夫賢 若水再拜復。適覽五月來諭,高明之見甚是,甚得大同之意,雖區區前書,亦甚以為喜幸。然有所相非者,此必有由起,皆不用功,不知同體之義,便自我上起念頭,如此則又所學何事?以此知朱、陸二公,當時亦必不如此,如此者皆兩家門人不用功者為之也。執事既見得大同兩是之意,亦不必勞置辨也。吾久不設講,此間學者漸漸散去。散去既盡,吾之所獨立,吾之所以為吾者固若是,固不加損益也。石翁詩云:「門下諸生無一個,呼童撤卻皋比座。與儂十萬青銅錢,明年賣與張東所。」此吾今之志也。不敢多言以瀆哀悰。戊戌七月十九日 答林吏曹子仁春 舊知湛若水再拜復天曹林子仁大人道契執事。久闊想渴,忽承手翰,嘉惠兼至,何慰如之。區區切念歸制於大義,中夜以思,不能奮飛,老婆心切,誰則知之!來諭同 體諸說,足見學力之至,然皆愛我以德,而不以姑息者也,其亦異乎卿實之見之愛我矣。然區區之懷,終是昔年山林習念,以時方有事嫌未可舉,欲更從容至冬春之交,疏乞天意,未知何如也。曾有贈李遜庵太宰赴召詩云:「何名為天官,心亦如天然。」若不得請,豈敢不勉!前此勸東郭來者,以眼前可與同心者,此君耳。至論古人之學,非但欲教同異之紛紛也。無乃欲求至當之矩,以為終身之歸。石翁先師云:「如適萬里之途,但其起腳不差,將來必有到處。」吾又以為,人之求學,如病求醫,必得中和之劑,乃可愈病,實性命所關也。是以古人必先言學問思辨之詳,而後言篤行,既言尊德性,而又須言道問學也。吾近覺得前此言語太多,予欲無語,默而識之,此孔顏正學也。其有言者,實不得已也。咸之感人亦尚無心,而況騰口說乎?宜乎人反以為病己也。自茲可以守口矣。因告賢者知之,使還,布謝謾及。謹復。七月二十九日與徐歙尹淮 知湛若水再拜,歙縣大尹徐侍御大人賢契執事。□執事之來歙也,已有先聲,歙之士人皆曰:公必□□□一振起斯文,以成人才為己任也。今□逾載□□□□□焉,父老必皆曰□公無意於□□□弟者□。夫縣令者,一方士民之表也。吾契肯朔望一至斗山,詢其勤惰,咨其得失利病,士民將勃焉興起,相勉於為善矣。公必曰:「斗山勝處也。惜其未有贍田。士人有出田若乾以贍貧士者,吾必賢之。」則士人必起而出田矣。曰:「富家父老,有出田若乾畝以贍學子者,吾且賢之拜之。」則父老必將起而爭先出田矣。是不費公財,不勞己力,而可以成循良莫大之事業,足流休光於後世,為士人父老之美談矣。豈直簿書期會之小補之哉?惟執事圖之。八月望日。與謝惟仁顯一向缺問孝履何如,計受徒相絆,想未能一來也。聞彼間有同志作會甚好,若得志氣常相通,如血脈常相貫,乃見懇切。若終死不忍叛其師之說,視同門如親弟兄骨肉而不可解焉,則此恐終不及陽明之門矣。然道之行廢,命也,聖人亦何心哉!石翁先師尚三十年不講此學,故其詩曰:「門下諸生無一個,呼童撤卻皋比座。與儂十萬青銅錢,明年賣與張東所。」聖賢亦何心哉!時素歸,草草附此,稿刻並覽。中秋望,水拜謝惟仁賢契足下。戊戌八且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