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六
雍語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問學第一凡二十一章
潘子嘉問學。甘泉子曰:「在聞道。」問聞道。曰:「在立志。」問立志。曰:「必真知而後志立。志也者,其聖學之基乎!」問道。曰:「道,天理也,心之本體也。子能知本體之自然,則知道矣。」問自然。曰:「心之本體不假人力,故知勿忘勿助之間無所用力者,斯得之矣。」問忘助。曰:「忘助皆私心也。滯於物、勝於事,皆忘也;矜持、欲速皆助也。」問勿忘勿助之間。曰:「無在不在也,中正而不息,易所謂存乎!」
沉珠問:「天理何以見?」甘泉子曰:「其主一乎!天理者,吾心本體之中正也。一則存,二則亡,覺不覺而已。」
施宗道問:「學當何先?」甘泉子曰:「先識仁,否則何的乎!能與我心性之圖者,其庶矣。」未達。曰:「知斯圖者,其天地萬物之同體矣。是故宇宙之內,一而已矣。夫然後能知性。」
門人問:「見與體認何以別?」甘泉子曰:「見者,見此也;體認者,體認此也。必體認然後有所見,有所見然後體認益真矣。」
或慮間斷。甘泉子曰:「其覺乎!有所間者,無覺也。覺則不間矣。」
潘子嘉問:「本體自然有念乎否?」甘泉子曰:「心豈無念?無念則非心矣。」
余胤緒問視聽言動之非禮。甘泉子曰:「非禮,形而後成者也。視聽言動由諸心,以心應則無非禮矣,故曰勿。勿者其幾乎!」曰:「四勿之中,視聽為甚速,如之何?」曰:「其中有主矣乎!必見夫參前倚衡之體,則非禮不入矣。否,雖閉目塞耳,亦馳而已。」
蔡羽問感應。甘泉子曰:「心之體無不有也,接物而後義生,感在內也,謂之外,非也。」
莫贊問:「誠敬何以別?」甘泉子曰:「誠敬一也,能敬則誠矣。」問敬。曰:「主一,一者無適也。無適,其無物乎!有物非敬矣。」
葛澗問:「敬何以和樂?」甘泉子曰:「敬者一也,一者無欲也,無欲則洒然而樂矣。」
徐世禮曰:「求放心何其難也?」甘泉子曰:「久放之心,其猶諸狂馬也與!在御之而已。始而逸,久而馴。」
或問習心不除。甘泉子曰:「其根深也乎!廓而清之,久則除矣。」
管登問心事之合一。甘泉子曰:「其猶諸燭乎!光之體與光之所被一也。燃於堂而照於四壁,非二光也。今之人其猶移燭而照也與!」
或問:「心之不存何也?」甘泉子曰:「其意必固我之累與!故絕四,然後心可存。」
施宗道問:「人己何以能合一?」甘泉子曰:「理無二也,二之者,有我也。夫天,一而已矣。」
或問:「懲忿之難何也?」甘泉子曰:「其惟一乎!在覺之而已。覺則一,一則定,定則忿息。」
葛澗問:「學無日新之益,何也?」甘泉子曰:「在廓清之而已矣。廓清之則本體不污,本體不污則光明自生,日新之謂與!」
沉珠問:「知而行不及者何也?」甘泉子曰:「未真知耳,知之真,能已於行乎?」曰:「亦有真知而不能行,何與?」曰:「汝謂知果真耶?譬之飲食,知其味,斯嗜之矣。知所嗜,斯食之矣。汝之真知亦猶飲食者乎?」
蔡問曰:「仁義禮智,性也。在中何別?」甘泉子曰:「性一理也。渾然在中,奚其別?遇物而理形焉,用斯別矣。孟子之言四端,四端也者始也。」
吳藩問:「初有所見而不能勝事,何如?」甘泉子曰:「力弱耳。養之之久,力足以勝之矣,在積之歲月焉耳。」
或問:「山居十年,學成而後應事,可乎?」甘泉子曰:「是支離之說也。動靜合一,曷先學焉?曷後應焉?學莫益於習,習
則熟,不習則不熟,非動何習焉?天下有無動之心、無事之人乎?」
心性第二凡二十二章
潘子嘉問心性,甘泉子曰:「學者其學諸心耳。知其無所不包,理其一矣;知其無所不貫,分斯殊矣。包與貫,其彌綸之謂與!二之則非矣。」
蔣信問:「仁者與天地萬物同體,與佛氏同乎?」甘泉子曰:「非也,彼欲去根塵者,且不能以一其身,況能一萬物乎?」曰:「彼亦求本體也,奚其非?」曰:「其猶諸虛器也,故以理為障,空寂而已矣。卒歸之無,無體故無用。」曰:「三教同原何也?」曰:「譬木焉,烏有同根而異發者乎?且謂廣大高明而不能中庸精微焉,非廣大高明也。」
門人問孔門之學。甘泉子曰:「求仁。」問仁。曰:「心之生理也。故我欲仁,斯仁至矣。」問日月至焉。曰:「終一月一日也,其亞於三月乎!」
潘子嘉問好仁惡不仁。甘泉子曰:「一人之心也,有所好則有所惡矣。」
葛澗問曰:「子云:『動系於念,不系於事,知此可以語性矣。』是言也,其為偏於靜者發乎?明道性無內外之說亦可見矣乎?」甘泉子曰:「然。」
羅胤凱問子絕四。甘泉子曰:「其聖人教人之至乎!意必固我皆累乎本體者,故絕之而後本體可全。聖人無之,學者毋之。」
或問硜硜小人。甘泉子曰:「學貴立其大者耳。必信必果,必之為累也,硜然小矣。」
蔡問友。甘泉子曰:「其相觀而善與!其心志一則學一,一則益矣。責善斯次焉爾。」
余胤緒問學之不進。甘泉子曰:「中有物也。有物則梗,梗則滯,今之功名利達,其學之大梗也與!」
或問:「學不當以仕為心與?」甘泉子曰:「仕學非二也。以為心則不可矣,以仕為非,非也。知得不得之有命,則妄心息矣。妄心息然後可以語道。」
潘子嘉曰:「敢問心猶鑒,何也?」甘泉子曰:「鑒之體常明也,物照而妍媸辨焉。善學者,其學諸鑒乎,去其暗此者而已。今夫禪學者,其猶不照之鑑乎!」
葛澗問物各有理。甘泉子曰:「物理何存?存諸心耳。」問在物為理。曰:「曷不曰『在心為理』?故在心為理,處物為義,其感通之體乎!體用一原,理無內外。」問:「絡馬之首,貫牛之鼻,非理與?果在外也。」曰:「其義也。以心應馬牛,而後理感而義形焉,果在外耶?抑在內也?」
沉珠問:「觀山水有要乎。」甘泉子曰:「游息皆涵養也,在覺之耳。逐則忘,忘則流,流而不止,天理滅矣。」
或問:「學校棲士有舍,古乎?」甘泉子曰:「此古人成才之善也。夫晝而出藝焉,宵而入肄焉,漸磨觀感,將自化矣。握其機者師道乎!」
門人問:「井田可行與?」甘泉子曰:「可。井田行而天下均,均也者,其王者之心乎!」「均田則富者怨,怨生則爭矣,奈何?」曰:「天下貧眾而富寡也,眾且勝天,況人乎!富者雖怨,爭孰與之?故聖人者有以化之,富且好禮矣,奚其爭!」
葛澗問宋儒。甘泉子曰:「其周濂溪、程明道乎!微二子,道其支離矣。舍二子,吾何學矣?」
沈珠問橫渠。甘泉子曰:「勇何可當也!皋比之撤,其幾於忘己與!」
施宗道問延平之學。甘泉子曰:「李子之於道,其深矣。觀其氣質之變,非涵養之深者,能之乎?」
或問象山。甘泉子曰:「陸亦求內者也。謂之禪,吾不敢也;謂流而非禪,吾不信也。吾敬之而不敢學之。」
莫贊問東萊南軒之學。甘泉子曰:「呂則博矣,而未約。南軒其庶幾乎!學未成而早世,其天耶!」
或問:「溫公與二程善也,而卒不聞儒術,何與?」甘泉子曰:「其若有限之者與?其執之者與?苟虛心以求,將益之矣。」
蔡羽問:「淵明、孔明何如?」甘泉子曰:「吾有取焉。不記不解,其必有事於本與!」「黃叔度何如?」曰:「其顏子之資矣。言論不存,其古之忘言者與!」曰:「聞道與?」曰:「吾不知也。」
日新第三凡二十二章
施宗道慮無以日新。甘泉子謂之曰:「夫學必有根,斯能日新。日新不息,斯謂盛德。」
諸生會雞鳴寺,甘泉子謂之曰:「朋友講習惟以輔仁,學之大也。如彼兩磨,比比相戛,而道斯出矣。不必同,不同斯辨,辨斯明,虛心忘己,乃並受益。」
甘泉子曰:「學求心之生理而已矣。是故體認也者,恆覺乎此而已矣,惟勿忘勿助之間見之。」
門人問:「前言往行,弗學可乎?」甘泉子曰:「否。夫子之告子張也,多所聞以去吾疑也,多所見以去吾殆也。觸乎外,默識於中,不疑,斯有見矣;不殆,斯有獲矣。自此以往,慎言慎行,令有諸己焉耳矣。」
甘泉子曰:「孟子之知言,非徒以辨其辭而已也。微言絕而異端起矣;詖淫邪遁之說,盈天下矣。因彼之言,發吾之知,而蔽陷離窮之病有覺焉,斯知道矣。是故知言,知所有也。養氣,養所有也。知而養之,學問之事畢矣。」
甘泉子曰:「夫學為心也,學於古訓,覺其心而已矣。彼徒記誦其言與行而已矣,豈學云乎哉!」
甘泉子曰:「惟人心不可以二,二則支,支則離,是故用志不可以或分也。」
或問:「過廟則肅。肅,敬與?否與?」甘泉子曰:「敬,吾心也。夫心有所感則知斂,其致一之道與!擴而充之,無不敬矣。故曰,如承大祭。」
或有誦象山「六經皆我腳註」者。甘泉子曰:「其為斯言也,道乎?聖乎?道則又誰我?聖則不輕言。故曰『好古而敏求』,曰『篤信而好學』。」
甘泉子曰:「心至虛不容有所入也。禮曰:『斯須不莊不敬,則暴慢之心入之矣;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入也者,主之也。」
甘泉子曰:「仁其心之生理乎!自一念之動,以至於萬事之感應,皆生理也。故孔門之求仁,必於視聽言動、出門使民、居處執事與人而言之,皆即事即動以求者也。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
沉珠問曰:「甚矣!明道之懿也,而門人鮮得其真,何也?」甘泉子曰:「游、楊,明道之所取爾,然或離而去之。氣質之性則固然也,非獨程門爾。孔門自顏、曾、閔、冉之外,亦有然者矣。」曰:「豈其信不及與?」曰:「當其授受時也,精神所感,斯信之矣。但離違之久,學力不足以勝氣質,而學遂分矣。故學至氣質變化而後能不反。諸生今日之相聚也,不去成心,他日可保乎?」
甘泉子曰:「人皆知設施之為行矣,而不知念慮之存存即行也。合存存設施以為行,則幾矣。」
沉珠問:「孔子曰:『無終食之間違仁。』其弗已於仁者與?」甘泉子曰:「奚但終食爾,雖一息弗可已也。」
甘泉子曰:「象山不能有明道之所有,明道有象山之所無。」
甘泉子曰:「聖賢之學始終乎志焉爾,有頃志弗存焉,則天理滅矣。故曰『志於道』,曰『志於仁』,曰『志於學』。志也者,以言乎其所之也,非虛也。春秋傳曰:『吾志其目。』」
甘泉子曰:「孔子之言,下學也。其所謂不怨不尤者乎!人倫日用,怨且尤焉,非學矣。學之又學,存存而弗已,達天德矣,其聖功也與!」
甘泉子曰:「聖人之設教也,為剛柔善惡之異其?也。教也者,所以約其中、化其偏者也。」
沉珠問理氣之辨。甘泉子曰:「夫道器一而已矣。孟氏養浩然之氣,配義與道,配斯一矣。」未達。曰:「氣而中正焉,斯理而已矣。孰或離之?孰或混之?」
葛澗問曰:「夫子之與曾點也何居?」甘泉子曰:「何往非樂,取其灑落異於三子耳。然點也求諸風浴詠歸,其亦有方所與!世儒乃疪其行之不掩焉,不知其見之已偏也。知點者惟孟子,故曰:『狂者也。』」
甘泉子曰:「孟子之學,其至矣乎!勿忘勿助,其敬之規矩矣乎!孔子之學非孟子弗明。」
門人問:「學何為?」甘泉子曰:「人之一身,其天地之身與!其父母之身與!故不學則不能省天地,不仁耳矣。不能全歸父母之所生,不孝耳矣。不仁不可以為人,不孝不可以為子。」
弘毅第四凡二十章
或問:「士不可以不弘毅。」甘泉子曰:「其惟天理乎!見此者謂之見大,斯不亦弘矣乎!久而不息,斯不亦毅矣乎!」
甘泉子曰:「人之心也,其猶鏡乎!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明也,自能□□矣。學問思辨篤行,所以存養其知覺,其猶磨鏡之工云爾。」
管登問戒懼謹獨。甘泉子曰:「其功一而已矣。所不睹所不聞者,道之本體也。戒慎恐懼也者,隨動隨靜而致養焉者也。獨也者,即其所不睹不聞而為言者也。慎也者,即其戒慎恐懼而為言者也。反覆而言之,意獨至矣。是故動靜者時也,而本體之貫乎動靜者無不在也。」
甘泉子曰:「學也者,覺也,言覺乎道也。孔子之於川上,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皆語以道也與!學焉而不知道,惡足以為學!」
甘泉子曰:「教者其猶醫乎!醫以去其病而已矣,教以去其偏而已矣。」
門人問曰:「昔夫子之設教也,不憤則不啟,不悱則不發,而子之啟不俟乎憤,發不俟乎悱者,何居?」甘泉子曰:「吾又曷俟乎哉?不得已也。」
甘泉子曰:「聖人非無學也,而謂聖人不待乎學,非也。孔子之好古敏求也,忘食忘憂也,自志學以至從心也,豈皆謬為燕乎哉?其實則學也,聖人之學如順流,賢人之學如逆流。」
周偉問:「知行二乎?」甘泉子曰:「曷二焉?舜好察也而用中,顏子服膺也而擇中庸,孰偏而知?孰偏而仁?不兼盡不足以為舜、顏。」
沉珠問:「心苟中正矣,其無待於審幾與?」甘泉子曰:「中正者,心之本體也,既感而應則幾也。或幾而中正,或幾而邪僻,其可以不審諸?其可以不慎諸?」
甘泉子曰:「夫學而知所疑也。學之進也,如行路然,行而後見多岐,見多岐而後擇所從,知擇所從者,進乎行者也。」
甘泉子曰:「舊見不去,無以來新知。如汲井然,濁者不去則清者不生。」
張標問:「武王既伐紂,宜立商之仁人,而自取之,何與?」甘泉子曰:「異哉!汝以武王為見天下之利與?順乎天,應乎人,見天人之公爾。」
施宗道問:「夫子何以取空空?」甘泉子曰:「鄙夫非能空者也,雲空空,夫子之設言也。雖鄙夫而能空空,斯取之矣。空空則無物矣,無物則虛矣,虛則能受矣。是故大虛則大受,小虛則小受。」
葛澗問康節之學。甘泉子曰:「能不動矣。以其知數而定也,謂之定則可,謂之知道則不可。知道者,不假數而定。」
甘泉子曰:「學莫要於知止矣,而定靜安慮一以貫之,聖人之學也。彼佛之以理為障,烏能知止焉?」
葛澗問:「古之所謂博學者,其將為博聞廣記矣乎?」甘泉子曰:「奚啻千里!『博學之』,之也者,其必有物乎!今之謂博聞廣記為博學,奚啻千里!」
葛澗曰:「澗聞之子曰:『釋氏以即心見性為知,無學問思辨之功也,故所知非止也。止者至善也,非窺見乎一斑半點者之可言也。』足以破千古似是之非矣。」甘泉子曰:「汝信諸理,勿信吾言。」
葛澗問白沙先生靜中端倪之說。甘泉子曰:「斯言也,其為始學者發與!人心之溺久矣,不於澄靜以觀其生生之幾,將茫然於何用力乎?孟子四端之說,則有然者矣。」
葛澗問:「明道勿忘勿助之間正當處,何謂也?」甘泉子曰:「忘則不及,助則太過。其間乃中正矣,中正者心之本體也。」
葛澗問:「子謂茲理有見,以誠敬存之,知而存也。存久自明,存而知也。夫知而存也,其明道知所有、養所有之謂乎?夫存而知也,其大學格物知至之謂乎?」甘泉子曰:「然。然而始終一知矣。」
始終第五凡二十三章
蔡曰:「或謂儒、釋初同而後異,然與?」甘泉子曰:「異哉言也。同則始終皆同,異則始終皆異,孰謂初同?孰謂後異?」
余胤緒問動靜。甘泉子曰:「夫學,天理而已矣。天理一也,又何分於動靜?」曰:「隨處體認,不已外乎?」曰:「何事非心矣!何心非事矣!敬養吾心,隨事以應之,何內外之有?」
蔡慮擾於人事,請山中靜養數年何如。甘泉子曰:「意乎求靜即不靜矣。惟於人事紛紜之中,而不失吾心之本體焉,是之謂體認天理,而靜存乎其中矣。吾見夫釋子者閉關三年而後出,猶夫未閉關時也,其不識天理之故爾。」
管登問:「學、問、思、辨、篤行有先後與?」甘泉子曰:「五者皆一心,何先何後?古訓之學也,師友之講論也,日用之應酬也,即知即行,夫是之謂學。若必讀盡天下之書,窮盡天下之理,而後力行焉,不亦二矣乎?」
甘泉子語余胤緒曰:「視聽言動之感於物也,如迅雷然,非天下之明健,其孰能勿之?故曰『乾道』。主敬行恕之於物也,如平地然,惟培養可以至之矣,故曰『坤道』。然而乾與坤非二理也。」
蔡羽問:「樂有虛實,何謂也。」甘泉子曰:「合內外,該體用,實有諸己,樂在其中,不改其樂者也。見之而行不掩,是虛見而已矣。」
或問:「學何貴?」甘泉子曰:「學貴疑,疑斯辨,辨斯得矣。故學也者,覺此者也。」
余胤緒問:「學至樂而止矣。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又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何也?」甘泉子曰:「反身而誠,斯天之道矣乎!強恕而行,斯人之道矣乎!及其成功一也,是故天人無二矣。」
鄔爵問:「書曰:『思曰睿。』孟子曰:『不思不得。』易曰:『何思何慮。』爵也將奚從?甘泉子曰:「思也者,心之知覺也,廢其思,非學也。思不慎,非思也,思而睿且得焉,思之正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思也可不慎乎!」
甘泉子謂門人曰:「吾之終日諄諄,其不越此理而已矣。見此者,其易簡之學乎!」或曰:「初學則何如?」曰:「由初學以至聖人,一理而已矣。」
陳應期問盡心存心之異。甘泉子曰:「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盡而性見矣。存心也者,恆其所盡之心而已,其知行並進者乎!」
管登問:「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甘泉子曰:「求之敬體而義用,義方而敬直,敬義立而內外一矣。」
余胤緒問:「『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夫以人之理合於人之身,則如以服衣乎人,不亦二乎?」甘泉子曰:「爾何哉,所謂合者?」曰:「仁也者,心也。人也者,身也。有是心矣,隨其身之所遇,而親義序別信油然生焉,故謂道也。」甘泉子曰:「然,是故心性合天下之道。」
甘泉子方飯,謂門人曰:「終日衣食而未嘗一粒一絲也,此非釋氏之說乎?」曰:「然。」曰:「常人食飯與吾異也,此非明道之說乎?」曰:「然。」曰:「然則可以觀儒釋之異矣。」
蔣信問一本萬殊。甘泉子曰:「一其萬矣,萬其一矣,萬一皆一,是故體用一原。」
蔣信問:「橫渠先生曰:『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然則氣有聚散乎?」甘泉子曰:「然。」曰:「白沙先生曰:『氣無聚散,聚散者物也。』然則氣果無聚散乎?」曰:「然。」曰:「何居?」曰:「以一物觀,何詎而不為聚散?自太虛觀,何處而求聚散?」
或問心性之圖曰:「外為大圈者一,中復小圈者三,何謂也?」甘泉子曰:「立象以盡意耳,夫何二?不見所包,無以知道體之一;不見所貫,無以知道體之萬。」
甘泉子叩學者之用功,或對曰:「近惟見第一義耳。」曰:「子毋惑諸?夫學一也。孰則一焉?孰則二焉?未能察見大道之體,其何第一義之有?」
甘泉子語門人以克己,蔣信進曰:「物我形而後己私生,非禮皆有我之私也。故能隨處體認太公之本體,則無我,私且退聽矣。信也以是為克己之功,何如?」曰:「其然!其然!否則強制云爾,何克之有!」
楊欽問:「學欲時見吾心之生意,如之何?」甘泉子曰:「在不以己與物耳。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不以己與之也。不與則無所蔽,無所蔽,則常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矣。」
楊欽問:「人之知思,因神以發,何與?」甘泉子曰:「知思也者,神為之也。人惟昏其神,則知思昏矣,是故神精乃明。君子之學,養其精神而已矣。」
楊欽問:「佛氏明心見性而不能親民,何也?」甘泉子曰:「佛氏其未嘗知性矣。性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豈有見性而自私者乎?」
楊欽問:「文武一也。?鏑之間有不得已,而假以權術,不害道與?」甘泉子曰:「兵莫貴於正,莫不貴於不正。好謀而成,謀非詐也。故夫子不取晉文之譎。」曰:「正人用邪術,邪術亦正,此言何謂也?」甘泉子曰:「用邪則邪人矣,用正則正人矣。正人自無不正矣,焉有正人而用邪術者乎?」
一理第六凡二十二章
餘裕問:「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其一理之隨感而應與?」甘泉子曰:「然。」
餘裕問:「程子曰:『當怒而觀理之是非。』觀人乎?觀己也?」甘泉子曰:「理也者,心之本體也。即人可怒而又觀之,怒斯已甚,是之謂遷怒。故必反觀本體,遷與?否與?是故好惡在人而己不與矣。」
羅胤凱問:「學須靜也,何如?」甘泉子曰:「心無時而不動矣,是故常知常覺。知覺而存存焉,體用一矣。靜而已焉,將不至於死灰乎?故戒慎恐懼,何莫而非動也!」
或問孔、顏之樂。甘泉子曰:「惟正心者知之。」
陳道請於言語用功。甘泉子曰:「修詞立誠,所以居業也。今之制於外者烏足以立誠?天下之言,由中出者鮮矣。曾子曰:『出詞氣。』」
甘泉子曰:「大學之道,其莫要於止至善矣,止至善,其莫先於知止矣,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其猶順流之舟乎。書曰:『王忱不艱。』是故知行非二也。」
甘泉子曰:「眾人知富貴功名之為樂,蓋不知吾心自然之樂也。見吾心自然之樂,則外樂不足以易之矣。」
陳育問曾點之樂,甘泉子曰:「即點之言,其猶未至掩也。點之樂虛,開之樂實,吾斯未信,洞見斯體,是故能斯斯。顏子而下,開也其庶幾乎!」
或問:「河圖洛書為聖人神道設教,何謂也?」甘泉子曰:「八卦、洪範之理在羲禹之心,觸馬龜而發焉耳。天地一陰陽也,陰陽一奇耦也,而皆本於自然,夫是之謂神道。嗚呼!偽之亂真也久矣。」
門人問:「樂則生矣,而至於手舞足蹈,何居?」甘泉子曰:「舞蹈者,樂之事也。樂之舞蹈發諸心之樂,是故綴兆疾徐,一進一反,無一而非性之自然也。故禮樂合內外之道,孟子其知道乎!」
甘泉子曰:「忘食忘憂,其聖人不息之誠乎!憂樂並行而不相悖。」
陳道問:「知覺心之本體也,而亦寓行乎?」甘泉子曰:「然。知而存存,行之謂矣。」
或言:「頃而涵養,而生意勃焉。」甘泉子曰:「人之本心譬諸草木然,其生生不已者乎!灌溉不息,斯謂日新盛德。」
門人問獲罪於天。甘泉子曰:「天即理也,理即心也,自然也。夫有媚之心,斯有所為而逆其自然。逆理逆天,自滅其心也,夫復何禱!」
莫贊問:「默坐若有以澄心矣,應事乃有不然,何如?」甘泉子曰:「未之見理爾。見理則動靜一,動靜一則何難易之有?故君子之學,莫大乎察理。」
門人問大德、小德。甘泉子曰:「大德敦化,則小德川流矣。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理無大小,故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或問:「在昔皋、夔、稷、契何書可讀?所學問者何事也?」甘泉子曰:「子豈不聞三墳五典乎?今也或亡之矣。奚直書爾,君臣朋友之間,朝夕講明之者,安往而非精一之學?」
或問無怨無驕之難易。甘泉子曰:「難易也者,以言乎其地也。人心一天理耳,何有於貧富?貧富不系於心,則無怨無驕,而難易一矣。故造次顛沛之於是,富貴貧賤患難夷狄之行,何入而不自得?」
陳道謂:「龜山出為蔡京之累,然乎?」甘泉子曰:「非也,其可以輕議之!其可以輕議之!首奪荊公王爵配享,其功孰大於是!其為不虛出,孰大於是!」
或問陸學。甘泉子曰:「其論捷矣,人皆喜之。學者當以明道、延平為中正之法。」
陳道請除驕吝二字。甘泉子曰:「爾之問也,其亦猶切己也。夫驕吝其在病,譬之膏肓也與!必除之然後可以達道。除之何如?曰:『體認天理。』」
吳藩問思兼知行。甘泉子曰:「然。然而思之義大矣,其兼乎言貌視聽,猶土之兼四行也。故曰:『思曰睿,睿作聖。』是故思誠之功廣矣,大矣。」
立心第七凡十七章
陳應期偕施宗道問學。甘泉子曰:「學莫先於立心,心立而後可與論學,學可以養心。」童子歌鹿鳴南山之詩。甘泉子曰:「心存而後可以聽歌,歌可以消固滯。」
甘泉子曰:「學莫先於立志矣。夫子之志學以至從心,皆一志也。立志而後學、問、思、辨、篤行焉以成之。」門人曰:「人之詆毀,事勢之顛躓也,則如之何?」曰:「患志不立耳。[志立者],其譬諸固本之木矣乎!雨露養之,霜雪亦養之,[罹霜雪]而摧敗者,本可知矣。夫詆毀顛躓也者,其堅志之[助也]。故曰:『匹夫不可奪志。』」
陳應期問:「學而時習,何謂也?」甘泉子曰:「學其覺也,覺其[心之]神明也,神明之昏,習心蔽之耳。及其感於簡策,警於人言,本然之覺,如寐者之喚,寤而神全焉,知斯至矣。時而存習焉,行斯至矣。悅焉,樂焉,君子焉,其皆本於此乎。」
甘泉子曰:「虛者,其學之本乎!夫器之容物,以中虛也。故學在澄其心,澄心然後能虛,虛然後能受益。易曰:『君子以虛受人。』」
□園柳初青,甘泉子顧謂門人曰:「造化之生意勃然矣。」□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夫學必見此而後日新。」
施宗道問:「隨處體認天理,則既聞命矣。然不先時講明,爭得無舛乎?」甘泉子曰:「然。夫謂隨處體認,則講明在□□矣。講明所以合天理也,故學之不講,聖人憂之。」
[徐世]禮問:「孝弟為仁之本,何謂也?」甘泉子曰:「仁也[者,吾心之生]意也。孝弟也者,又生意之最初者也。察識[培養,推其愛]以達於其所不愛,推其敬以達於其所[不敬,而仁洽天]下矣,[而]謂有子之支離。異哉!象山之惑也。」
[或問:]「顏子優於湯武,然乎!」甘泉子曰:「是憶說爾。將[非謂湯有]慚德之累乎?湯武聖人也;顏子未達一間也。」問慚德之說。曰:「慚德也者,以言其不類堯、舜之揖遜云爾,豈有愧天怍人之心哉?有愧天怍人之心,則天理滅矣。曰:『順乎天而應乎人。』孔子深得湯武之心。」
子嘉問:「子之教人養心,與張子以禮教人,其內外夾持也與?」甘泉子曰:「敬以養心,以達於手恭足重,合內外之道也。」
管登問:「病根可一朝而除與?」甘泉子曰:「聖賢之學,為除[病]也,必積久而後能。明道獵心十二年而復萌焉,言何易!言何易!除之、除之而不息,則宿根可奪矣。」曰:「其要安[在]?」曰:「其體認天理乎!」
□問仲尼顏子之樂。甘泉子曰:「人人皆有,蔽於私爾。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故見樂為難,而[得之]尤難。」
[或請]問:「記之言『人者天地之心』,何謂也?」甘泉子曰:「其□□□道者與!天地之氣萃於人,人也者,天地之靈氣,□□□無心,即人心而在矣。故人能為天地立心。」
甘泉子喟然嘆曰:「夫學莫病於支離矣,自一念以至[萬物],無非心也,二之者支離也。」
甘泉子曰:「理無分於動靜也,學無分於動靜也。動靜不失,心常光明,而進不可遏矣。」
甘泉子曰:「先民有言,堯舜兢兢焉,業業焉,而況其下者乎!故兢業則心之本體恆存。」
有孝子進謁,甘泉子語之曰:「由爾孝心擴而充之,通於神明,光於四表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子毋以一節自足。」
黃綸問:「心之出入無時,何也?」蔡曰:「身在於此,念馳於彼,其出之謂與!」甘泉子曰:「心蔽於物,斯謂之出矣。出也者,猶之出也。」
求仁第八凡二十章
甘泉子曰:「孔門之教,求仁而已矣。絕四也者,其求仁之功乎!」
門人問思。甘泉子曰:「虛靈知覺,思也。」曰:「何也?」曰:「本體也。本體全則虛而明,有以照物,如鑒空而妍媸莫逃,是謂思則得之,無思無不通也。思無邪,憶度之私可以為思也乎?」
或問曰:「孟子孩提良知之說,何謂也?」甘泉子曰:「夫軻氏□亦猶本其初心而示達之天下爾。」:曰「達之將何如?」曰:「其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乎!」曰:「是亦猶四端擴充之,保四海者與?」曰:「然。」
唐生問曰:「道家者流以煉養為宗,吾儒亦有宗乎?」甘泉子曰:「汝亦未聞道家之說乎?鼎內真種何謂也?」曰:「吾儒亦有真種乎?」曰:「有。」曰:「可得聞與?」曰:「其生生之意乎!」
或問致中和之義。甘泉子曰:「致也者,達中和於天下也。如曰推而極之,則中和至矣,又焉致?」
門人問曰:「夫子憤忘食也,樂忘憂也,何居?」甘泉子曰:「夫爾也,當思憤與樂者何為?」
歌詩終,門人問曰:「斯何謂也?」甘泉子曰:「諸生聽斯,得無心氣和平矣乎?」曰:「然。」「夫古之樂為養心也。今夫人之有郁也,一聞歌聲,其無不舒者矣。故曰『詩可以興』,『興於詩』,今之君子何獨於吾而疑之?」
熊洛問:「欲應接中理而不免乎多失,何也?」甘泉子曰:「中本無主耳,何中理之有?心為之主,得其中正,隨感而應之,其有弗中焉者,寡矣。」
黃輔問:「靜而虛靈常存此中,動而應接求合此中,何如?」甘泉子曰:「患子中之未見爾。見實體而存存焉,又何應而弗中?故君子識中之為貴。」
[徐]世禮問發育竣極。甘泉子曰:「其渾淪矣乎!」問禮儀威儀。曰:「其分殊矣乎!是故可以知小大矣。」又問德性之尊,問學之道。曰:「其知行並進矣乎!將謂尊德性,遺其小者與?道問學,外其大者與?噫!知行之判也久矣。」
或問:「有才而無德者,何也?」甘泉子曰:「才與德合,其古之言才者與!才弗出於德,君子不以為才也。」
鄔爵問:「夫子之道忠恕,奚以別?」甘泉子曰:「忠恕,其所謂一貫之道也夫!」莫贊問:「學者之為忠恕也何如?」曰:「中心忠也,如心恕也,恕由中出焉者也。」
甘泉子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聖人若是切切然者何也?其天理流行不息乎!天人一也,我心少懈,則天理息矣。」
管登問:「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然則心有二乎?」甘泉子曰:「心一而已,人心也者,人慾也,其不可與道心並言矣。」
甘泉子語諸生曰:「學必日新,悠悠,爾終不可得也。吾年未三十,聞教於君子矣,逮今猶未也。」莫贊曰:「若是則小子滋惑。」蔡曰:「殆為門弟子設言耳。」曰:「非也,吾其未之得爾,吾其未之熟爾,二三子其以吾為戒哉!」
管登問:「存心則萬物咸備,可以應之矣。奚必於物物格之?」甘泉子曰:「聖不云乎:『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若爾之言也,其又一於內而忘隨事體認之功矣。」
甘泉子曰:「古之為邦家者,其必由政教矣。惟聖人之政教也,由於中,一於誠,是故立斯立,道斯行,綏來而動和。非夫德政之至一者,其孰能與於此?」
甘泉子雅言之:「胸中無事,斯天理見矣。」
莫贊問蘇湖之教。甘泉子曰:「聖門之教,求仁之外無聞焉,其隨問而答者,皆天理矣。其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之殊科,則因稟成就之不同爾,初何分科之有!」
陳論問天下歸仁。甘泉子曰:「仁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己克而禮復,則天地萬物在我矣。」
主敬第九凡十九章
蔡問:「敬主於中矣,其又必整齊嚴肅乎?」甘泉子曰:「內主乎敬,則整齊嚴肅見於外矣。外不整齊嚴肅,殆其心未之敬耳。」
史鵷問:「省言詞以制煩躁,則何如?」甘泉子曰:「可以為難矣,學則未要也。苟能收放心,體天理,然而煩躁者,寡矣。」
沉珠問:「體認之功多間斷焉,則如之何?」甘泉子曰:「是在恆其志耳。志存則恆知,知其間焉,斯續矣。」
甘泉子語葛澗曰:「謀諸遠不謀諸近,求諸天無求諸人,其學之道乎!汝其識之。」
蔡羽恐操存之狹也,問擴充之術。甘泉子曰:「心體其大矣。苟操存而不失其本體,擴充之術,豈外是耶?」
黃輔問:「即事以察情,即情以察性,為體認之方,何如?」甘泉子曰:「然。然而祗見推究之煩耳矣,盍求心之生意乎?」
甘泉子曰:「人心貴虛,虛則生生之意藹然於中,可默識之矣。」
陳道問許魯齋出處。甘泉子曰:「世變於夷,而聖人之教息矣。魯齋出而孔子之道尊,化夷為華,其功孰大焉!且世產於斯,仕於斯,何出處之累?」曰:「吳臨川何如?」曰:「有間矣。」曰:「著述何如。」曰:「三禮諸書,吾不敢傳信焉爾。元之儒,其惟靜修乎!」
黃綸問知言。甘泉子曰:「蔽,蔽我也;陷,陷我也;離,離我也;窮,窮我也。言之淆亂足以害心,察於斯四者,可以為知言矣。」
或請制客氣。甘泉子曰:「在持其志耳。志者,氣之帥也,知持志則百體從令,客氣自消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其持志以養氣也夫。故曰:『志至焉,氣次焉。』」
甘泉子曰:「學莫要於禮矣,學禮則心存,心存則德性有所養。」
況一經以克客氣請,聞嘉言以克躁氣請。甘泉子曰:「皆己私也。克之莫若中正,中正而後天理存,天理存而己私忘,己私忘而習氣遠,習氣遠而不知其變且化矣。」
馬應乾問主一。甘泉子曰:「不馳不滯。」曰:「何謂不馳不滯?」曰:「執事敬。執事敬而內外一矣,是故謂之一。」
程鎬問:「思慮有時而多少,何也?」甘泉子曰:「曷少曷多?惟心有主焉,則思慮自定矣。」
甘泉子謂門弟子曰:「『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必有事焉。』明道之學至矣。彼佛氏豈不雲意必固我之亡,然而不知有事焉,其諸異乎聖人之學與!」
或問博約。甘泉子曰:「其學之一致者與!非既博而後約之也。」未達。曰:「知博而存約。」
盧潮問惡惡太嚴之疚。甘泉子曰:「是謂作惡,非太公之本體矣。」徐勖曰:「哀矜之何如?」甘泉子曰:「可惡惡之,吾何容心焉!」
謝澧問:「怒易發而難制,何也?」甘泉子曰:「怒不由己生,焉用制?」
葛澗曰:「子之測誠意也,其廣矣大矣。大學之旨具在是矣。」甘泉子曰:「心身、家國、天下何莫非意?」
虛實第十凡十八章
門人問:「心有主則虛,與有主則實,何謂也?」甘泉子曰:「由其物慾之不入也,是故謂之虛;由其天理之中存也,是故謂之實;一而已矣。」
葛澗問居敬窮理。甘泉子曰:「敬之!敬之!將與理一矣,夫何二?」
或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甘泉子曰:「天理一而已矣。由之,由此也。知之,知此也。行易而知難,行近而知遠。故聖人之於凡民,不能無難易之嘆耳。」
曾汝檀問:「『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然則初學可以主和樂乎?」甘泉子曰:「心有主而後和樂生焉!存之又存,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樂由敬生也乎?」曰:「然。」
曾汝檀問:「近識同體之仁,而猶恐其涉於虛。」甘泉子曰:「知至至之,則所見皆實矣。」
甘泉子曰:「人心廣大高明,其即天地之覆載萬物乎!體而存之,故能與天地准。」
周衢問:「無事而此心惺惺,何如?」甘泉子曰:「儒曰『惺惺』,禪亦曰『惺惺』。禪之惺惺也虛,儒之惺惺也實。中庸『戒慎所不睹,恐懼所不聞』,知其所所,而聖人之學可幾矣。」
周衢問:「體認天理,其與孟子之集義,皆用心於內者與?」甘泉子曰:「理義無內外矣。」未達。曰:「天地萬物一體爾,何內外之有?」
門人請學。甘泉子曰:「先於虛己。」「何謂虛?」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若無若虛,受善其有窮乎!」請益。曰:「子路之喜,禹之拜,舜之樂取,古之人皆由之矣。」
或問:「學主靜坐也,何如?」甘泉子曰:「子謂忠信篤敬,視聽言動,非禮之勿,果求之動乎?求之靜乎?故孔門無靜坐之教。」
楊東熙問致知。甘泉子曰:「知也者,良知也。蔽於氣習,故學焉以擴充之。非謂人人自能知,自率意以致之也。彼佛氏之靈照而不能明物察倫,豈亦擴充也乎?」「敢問學以擴充之道。」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所以知止而知至也。夫然後能履中正而不忒,是之謂聖學。」
楊東熙問:「名利、貨色,私慾之大也,必先克去之,何如?」甘泉子曰:「然。然而所謂克者,匪堅制爾也,其惟進天理乎!天理日明而人慾日隱,天理日長而人慾日消,是之謂克。」又問:「己不克,安能見理?」曰:「未體天理,焉知人慾?未能如好好色,焉能如惡惡臭?夫惟仁可以勝不仁,而見大可以忘小。故曰:『好仁者,無以尚之。』否則富貴功名之於欲大矣,孰能小之?」曰:「體天理如之何?」曰:「今夫人之起念於軀殼也,即無往而非私,知物我之同體,則公矣。公也者,其天理乎!」
沉問:「體認、擴充、存養三者有序乎?」甘泉子曰:「孰或先焉?孰或後焉?體認也者,知至至之也,是為存養,其擴充之功盡之矣。」
沉問:「未發之中,聖凡同乎?」甘泉子曰:「曷不同也?時而若無然,時而若有然,其本體之明晦,蔽與不蔽焉耳。察而存之,久將復聖矣,夫奚外假之與?」
袁郵問:「貴賤禍福定於天矣,亦可修而易之乎?」甘泉子曰:「天人一也,自求多福,在我而已矣。惟賢人為能祈天,惟聖人為能立命。」
袁郵問:「窮理盡性至於命,何謂也?」甘泉子曰:「窮也者,極至之名,知至行至。窮其理焉,性盡而命至矣!其古人所謂格物乎!」
甘泉子語袁郵曰:「人能動心而後能存心,能存心而後能養性。故人心恆知,知故警動,德性斯堅定矣。然則動心忍性,其入道之門也與!」
葛澗問:「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其終身之憂,一朝之患之謂乎?」甘泉子曰:「得之矣,體諸身可也。」
精義第十一凡二十章
徐勖問:「精義求諸事矣乎?」甘泉子曰:「其外之也已。『在心為理,處事為義』,精也者,自其本心精之也,精斯神矣。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其合內外之學與!」
蔡琳問:「人與天地不相似,其起於人己之二乎?」甘泉子曰:「物我之初,一而已矣。形骸異而彼此分,彼此分而私意生。子不孝於父,臣不忠於君,至於利害相攻,賊滅無倫,二而已矣。惟夫克己則無我,無我則無物,無物無我則一矣,其惟天地乎!」
葛澗問:「明道釋氏一貫兩截之說,無乃記者之誤與?」甘泉子曰:「然。即釋所言已兩截矣,何待於用乎!」
或問:「人有恆言曰『務實』,何謂也?」甘泉子曰:「知實然後能務實。夫事親,仁之實也;從兄,義之實也;良心之真切也。知之真,擴之力,斯曰務實爾矣。而實之未知,而惟曰務實務實,其實匪實。」
陳懷曰:「懷聞之師曰:『周公思兼三王,思道也。道也者,群聖同然之統也,求在我者也。故禹之惡好,湯之執立,文之視望,武之不泄不忘,與周公之思兼,皆心學也。不合者,心未一也,思而得之,則其心一矣。坐以待旦,存存不已也,謂急於行小之言,周公之學矣。』」
門人問:「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何謂也?」甘泉子曰:「自得者,得自我也。未知失,焉知得?」
或曰:「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戒懼慎獨以養之則動矣。安在其未發耶?」陳懷曰:「未發者,天理之本體也。戒懼慎獨,於心之動必有事焉者也。」甘泉子曰:「其慎動以養靜與!」
陳懷問曰:「張子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何謂也?」甘泉子曰:「虛也者,性之本體也。性也者,知覺之本體,生生不已者也。而曰『合』焉,而曰『與』焉。則二物矣。」
陳仁曰:「子夏其知道乎!『敬而無失』,本體立而萬物一矣。故『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甘泉子曰:「然,其古之示人以其大者夫!」
江紹問:「克己。」甘泉子曰:「先立我。」未達。曰:「心與萬物一,則我立矣,我立斯主而後己私亡。國有王而四海從其令。我立王之謂乎!」
周瑋再見,甘泉子曰:「汝歸五閱月矣,其功若何?」對曰:「訓有之,求道於人倫間而憾於行之未慊。」曰:「充未慊之心,斯可以入道矣。」
周瑋曰:「聖人太公與物同體,瑋也初學,何敢望與!」甘泉子曰:「是聖人與我同有也,學為聖人,不於此乎學而何學?」
甘泉子曰:「子張問行,夫子語以參前倚衡,知之精而後行之至也。故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病於未見焉耳。」陳懷曰:「何以能由?」曰:「襲取也。見則由仁義行矣。」
陳生問:「純心何謂也?」甘泉子曰:「其猶夫金之精乎!金之不精,有或雜之,非復金之初矣。今夫金,時時而煉焉,日日而煉焉,久則精金爾矣。又何待於外求?」「敢問乎煉之法?」曰:「敬。」
葛澗問精氣神相生。甘泉子曰:「道家煉精以化氣也,鍊氣以化神也,逆之矣。神其主乎!神也者,心志也,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精。」
陳懷問:「心為事累,何如?」甘泉子曰:「心小故也。察見天理則廓然太公,物來順應,奚其累?」
黃彥?問曰:「遇橫逆知忍矣,而意猶不平,何也?」甘泉子曰:「古之人與!無不於性情焉致力,故犯而不校,顏氏子之學也。夫惟物我一,故怨尤不出,橫逆之來,其猶觸虛舟也與!」
甘泉子曰:「夫射也,其見古之道乎!於於翼翼,終日而不亂,其不二夫心者乎!」
陳懷問:「知行合一併進有異乎?」甘泉子曰:「合一者,聖人也,無所用力者也。學也者,則並進而已矣。」
黃彥?問溫故知新。甘泉子曰:「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勿失,如雞抱子然,溫故也。由是而上達,日日新之謂盛德。」
辨志第十二凡十七章
甘泉子曰:「學莫大於辨志矣。志於道焉,富貴功名皆化而之道,古之人有居之者,周公是也。是故功名也者,非聖人之所棄也;富貴也者,非聖人之所惡也。不志乎道則二者皆私而已爾,又何足以與議?」
葛澗問:「人心道心之危微,何謂也?」甘泉子曰:「危言其大也,語:『危言危行。』人心其欲也,道心其理也。欲日長,故理日微,惟精惟一,所以長天理而消人慾也與!」
符鍾慮力行之難。甘泉子曰:「書有之:『王忱不難。』忱,真信也。子以為所信何與?故知之真,行斯至矣。是故知而弗去,真知也夫!」
葛澗問:「淳公以忠信立誠為乾道,敬直義方為坤道,何謂也?」甘泉子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念之誠,其始物矣乎!敬義夾持,其成物矣乎?乾主德,坤主業,主德者達諸業,主業者入乎德。」
葛澗問:「康節謂:老子得易之體,何如?」甘泉子曰:「否,不然也。老子任氣,何易體之有?」
甘泉子語符治曰:「爾其無庸於遠鶩也。時讀書而調習焉,時臨文而調習焉,夫然後內外合一。時於斯,月於斯,日日於斯,習化而成,將百萬之眾,不足以動之矣。」
二業合一訓成,沉珠嘆曰:「其意之至,言之切矣乎!其拔世救人之情,其見乎辭矣乎!」甘泉子曰:「噫!吾憂之,吾豈獲已乎哉?」
甘泉子曰:「學者之始也,其猶入諸暗室矣乎!少間,斯有見矣,久之久之,斯無所不見矣。故先難而後易。」
葛澗問:「虛無即氣,然乎?」甘泉子曰:「人知有形者之為氣,而不知無形者亦氣也,橫渠子獨以無形者為氣。蓋未悉有無虛實之體焉耳。」
甘泉子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健也者,宇宙之氣也;宇宙之氣,人之氣也;是故可以配天,配天也者,不息之謂也。學而若存焉,若亡焉,違天也甚矣!」
葛澗問:「釋、老之學,孰近於用與?」甘泉子曰:「二氏均之無用焉爾矣,離事以語心也。聖人之學,心事合一,是故能開物而成務。」
甘泉子曰:「夫心廣矣,大矣,古之訓皆以明乎此而已矣。明之至,至廣、至大,皆謂之盡心。」
或請:「切問近思,何謂也?」甘泉子曰:「夫學,心性焉爾矣。問斯之謂切,思斯之謂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