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卷之四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泉翁二業合一訓序 二業合一訓者,吾師甘泉先生救世之第一義也,實拯溺濟時之言也。曷謂溺?曷謂濟?懼世之習舉業者之溺志也,而濟之於大道也。濟之於大道,則舉業在其中而二者一矣。故一則濟,二則溺;一則二者皆成,二則二者皆敗。自先王復起,不易斯言矣。夫水能載舟,亦能溺舟,水非固溺舟也,操舟之失其道者溺之也。舉業本以成學,亦以溺學,舉業初非固溺學者也,學舉業之失其本者之自溺之也。昔者聖皇之制舉業也,讀聖之書,蘊聖之德行,發聖之言,庶因言以觀其蘊而已。今徒飾其辭,而溺之以忘其本焉。故曰:「學舉業者之自溺之也。」鶡冠子曰:「中流失船,一瓠千金。」瓠,微物也,而以濟溺則千金焉。有能拯其溺而濟之聖人之域者,二業合一之論是也,反不重於千金與?而世或不之信,是自溺也已。昔孟氏距楊、墨而仁義明,程氏排佛、老而儒道尊,厥功偉矣。然楊、墨之偏,害仁義也,人易得而知也;佛、老之寂滅,反人道也,人易得而知也;至於舉業,所讀者聖人之書,所為者聖人之言,而志則功利焉是溺,人皆化之,莫得易而知也。故其溺人也深,欲拯而濟之,其為化也難。然而易其志,一其業,化其習而新之,拯其溺而濟之,聖人之大道,在一念之微耳矣,則亦何難之不易?故事半古之人而功倍之,顧不偉與?嗚呼!昔之以邪道而溺人,故其溺也淺;今以正道而自溺,故其溺也深。溺而不反,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為是懼,發合一之說,挽狂瀾以還先聖之道。故其施教也,以舉業為德業之發,以德業為舉業之本,易其志而不易其業,合本末,兼體用,一以貫之,而無遺也。其所以擴前賢所未發,開來學之迷途,一洗支離之習,而歸之於大同之道。其救世之功未知與距楊、墨,排佛、老者何如耳,綸不佞,後世必有能辯之者。綸等學於先生,獲聞是論,恍若有悟,尤恐天下之士未盡獲其教者,遂集先生所與門弟子問荅之言,編次刻之,以廣其傳,嗚呼!此書出而此道明矣。此道明而天下之士習善矣。天下之士習善,則先生所以報朝廷養士之心,亦可以少慰矣。 嘉靖丙戌秋八月既望,門人金溪黃綸頓首謹序。 二業合一訓跋 右二業合一訓,我明儒宗甘泉翁垂訓後學之書也。訓者何?凡以約其中,化其偏焉耳矣。章蚤失學,長聞陽明翁之教於劉晴川先生,以為為學必求諸心,若將有得而終身矣。迄今乃獲侍我大巡覺山洪公,宗傳正學,發示此訓,命章督刻之,以廣泉翁之教。章捧誦若獲拱璧,真有契於其心焉者,遂作而而嘆曰:斯道庶幾其有求乎!世之名儒者多矣,所以為儒者,吾惑焉。不知用心者,忘己而逐物;略知用心者,又是內而非外。要皆偏之為害,而有累吾儒大中至正之規,本體自然之妙,由未達二業合一之旨也。泉翁深為是懼,故發此訓以警覺之,既不失夫國朝舉業之制,而又即此以為涵養德業之功。兼體用,合內外,聖學其可全矣。其所以挽人心而反之正,滌舊習而與之新,救世衛道,不益切至矣乎!斯訓也,揆之先王而不可易,推之後世而必可行,非有高深玄遠而無所循者,豈不易簡?豈為難知?故曰:有要焉。一言以蔽之,曰:執事敬。 嘉靖庚子歲孟冬月望日門人邵陽陳大章頓首謹跋 泉翁二業合一訓 門人金溪黃綸編述 或問:「二業如何一?」曰:「一,執事敬也。讀書時敬,作字時敬,作文時敬,即二業一也。何在多哉!」 教肄凡十八章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人或以子之不教人以肄舉業也,何如?」甘泉子曰:「非也。吾乃教舉業之大者也。」問曰:「孰為大?」曰:「人為其枝葉,吾兼以本根,由本根以達於枝葉,一氣也。人事其流,吾兼以浚其源,由源以達於流,一派也。人學其文辭,吾兼以涵養,自涵養以達其文辭,一貫也。其為舉業也孰大於是?昌黎曰:『培其根,將以食其實。』昌黎猶能言之,而況於為聖學者乎!」 或問曰:「讀書也,作文也,斯舉業矣乎?」曰:「然,然而未也。子盍求其大者也?」曰:「讀書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讀書焉,斯讀書之大者而已。」曰:「作文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作文焉,斯作文之大者而已。二者得其大焉,是之謂道藝。道藝者,天下之小藝莫能敵之矣。小藝者,其譬諸雕蟲小技也夫!其譬諸巧鳥好音也夫!」陳生問曰:「何為異端?」甘泉子曰:「異也者,二也。夫端,一而已,二之則異端矣。」曰:「異端固害道乎?」曰:「孟子之時,害道者有楊、墨矣。程子之時,害道者有佛、老矣。今時則異然矣,非二害之憂也,惟舉業之累也。」問曰:「然則舉業固害道乎?」曰:「非舉業之害道也,人之自累於舉業者之為害也。」曰:「然則舉業與楊、墨、佛老之害,何以異?」曰:「不同也。夫楊、墨、佛、老與道悖者也;至於為德業者,固讀聖賢之書也,習舉業者,亦聖賢之書也,夫何二?況舉業又當時之制乎!故不外舉業,而於是乎化其志焉,其亦猶諸日用飲食男女之類焉耳。舜、跖之分也,義與利之間也。故程子曰:『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夫能不為之奪志焉,則德業斯在矣。」問曰:「人之有言:『必廢之,然後可以入道。』何如?」曰:「然則飲食男女亦可廢與?齊王好色,孟子引之以太王;好貨則引之以公劉。故公私之間系乎此心,不系乎貨色也,何必廢?」 黃生綸問曰:「昔者綸也聞諸子云:『二業一,則無有弗成者;二業不一,則有成焉,有弗成焉。』然則世之不知合一者多矣,而利於舉,何耶?」甘泉子曰:「終亦合一而已。彼不知合一而利者,其性敏而才達,暗合乎此耳。是故或有由中之言、自得之妙,然而其它或有不盡然者。具目者觀之,弊斯見矣。況才性之鈍魯者必弗能然,乃資於記誦。然而記誦者比比皆是也,遇記誦者,見之斯黜矣。夫才性之鈍魯者;從吾合一之說,三年而變化焉,天下之技莫能敵之矣。故曰:『無[有弗成者也]。』」甘泉子謂湯子民悅曰:「良知、良能,人之同有也,彼後生豈無善念,以其汩沒於舉業焉,恐正學之妨之也,故未能舍彼而從此。噫!惑也甚矣。夫德業舉業,業二而致一者也,今夫修德業者從事於古訓也,為舉業者亦從事於古訓也,是其業一也。世之學者以為不同,非也。蓋系乎志,不系乎業也。故不易業而可以進於聖賢之道者,舉業是也;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舉業者,聖學是也。故志於德業,則讀書也精,涵養也熟,於義理也明;故其辭暢,其指達,其發於文,皆吾自得之實事,比之掇拾補綴而不由一本一氣者,大徑庭矣。故聖學反有大助於舉業,何相妨之患?雖然,有助雲者,猶二之也。舉而措之耳,如身具手足,而使手持而足行耳。是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離,離則支,支離之患興,而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夫知與行二,即非真知行矣。才與德二,即非全人矣。文與武二,世無全材矣。兵與農二,則世無善法矣。夫子之文章與性道二,則世不知聖學矣。心與事物二,則聖學不明不行矣。良可嘆哉!」 甘泉子謂湯子曰:「子其來!子其來!居山中究此學,坐進二業,歸之一致,是故終身立命之地也。鄉有後生,其亦以吾說告之,使漸有明焉,亦成己成物之大端也。」 甘泉子報湯子曰:「嗣子蘭也,性可與學也。惜乎習俗之深,於予舉業德業合一之說,雖或知焉,未能從事於斯,歸諸一耳。夫人之至貴、至賤、至賢、至愚,將於是乎在。使孔、孟復起,其教人亦必於是焉,不偏廢也。人生光景之來也有限,而家事之累也無窮。以無窮之事奪有限之光景,豈不可憐哉?」 甘泉子謂久卿、景辰諸生曰:「還山進德修業,不宜悠悠度日爾也。舉業與德業合一,不易之論也。若夫隨事隨分感而應之,勿之有外焉;隨事隨時體認操存,勿之有忽焉。此心日純焉,此理日明焉,舉業百凡亦自精明透徹耳矣。」 四會重修學成,問學甘泉子。曰:「學一而已矣,知陳公因武修文之義,斯可與語學矣;知諸君修學之義,斯可以語道矣。夫道,一而已矣;夫學,修之以復乎道而已矣。是故聖人修道以成天之能,君子修身以復己之命。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支,支則離,支離之弊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無全材矣。豈惟文武為然?才德二而天下無全人矣。豈惟才德為然?體用二而天下無知道矣。豈惟體用為然?知行、動靜二而天下無善學矣。豈惟知行動靜為然?德業、舉業二而天下支離甚矣,非其本然也。孟子之時,其楊、墨矣;程子之時,其釋、老矣。當今之世,二者無之,其惟舉業乎!舉業非累人也,人自累之也。二業之支離之害之也。故自支離之說興而儒學壞矣,儒學壞而天理幾乎息矣。嗚呼!李子而知學之壞,而不知儒者之學之壞也。原本反末,故知合一之說;知合一之說,則可以化舉業而之道矣。」或問:「何謂合一?」曰:「執事則敬,作字則敬,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故學在修其二,而復之一而已矣。」 甘泉子曰:「諸生之於篤實也、文藝也,一以貫之可也。周子曰:『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然實與藝非二也。於作文焉而誠敬存存,於作字焉而誠敬存存,則何莫而非本實也?存乎其人耳。」 門人有問於甘泉子曰:「或以過時缺小學之為憂也,何如?」甘泉子曰:「噫!惑甚矣。以吾觀之,所缺者年歲焉耳,至於事則一也。今之應事接物也,至於讀書也、作文也、作字也、則皆灑掃應對之類也。惟今立誠以往耳。」 甘泉子曰:「諸生其慎勿以舉業、德業為二矣乎!涵養吾德業,則發揮於文章。言言實事,如老人自是老人之聲也,隔壁聞之,則亦曰老人之聲也。童子自是童子之聲也,隔壁聞之,則亦曰童子之聲也。自涵養發之者,遇明有司,見之即知其人矣。彼剽竊而為者,遇明有司,見之亦知其人矣。若夫世之剽竊而遇者,如小兒作老人之聲,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掩也?」 甘泉子曰:「今之科舉,其聖代之制矣。志學之士有不遵習焉,是生(金)[今]反古也。生今反古者,非天理也。雖孔孟復生,亦必由此而出矣。雖孔孟教人,亦不外此而求之矣。然而孔孟為之,則異於今之為之者矣。」曰:「何居?」曰:「孔孟為之,必於根本焉發之也。故舉業不足以害道,人自累耳。故學者不可外舉業焉,外舉業焉,是外物也已。安有外物而可以為道乎? 甘泉子曰:「夫事舉業也者,其於立心之初,即分義利焉矣。義利也者,君子小人之分也,及其至也,相去也懸絕矣。可不痛省而甘為小人之歸乎?」或問曰:「然則義利之分也,其狀何以異?」曰:「今夫讀書以明吾心性焉,體吾實事焉,而舉業在其中矣。如彼樹木之有根而枝葉焉,而花實焉,自然而成,此義之謂也。若夫讀書徒事記誦焉,而資辭章焉,以取科第、媒爵祿焉,是計功謀利之心,其大本失矣。此利之謂也。舜與跖之分,間不容髮。諸生其猛省之哉!」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子云二業合一也,果若是一乎?敢問惡乎合?」曰:「吾之教人也,不外科舉,至理也存焉,德性存焉,是故合一。吾獨憂夫學者之墮於一偏也,於舉業焉而立命,是不喻吾之志也。吾惟欲人讀書焉、作文焉,不失本體,就根本之中,發其枝葉耳。此之謂同行而異情,可不察哉?」 甘泉子嘆曰:「後世儒者何其支離之弊也乎!岐內外本末心事而二之也,是故支離之弊生。是內而非外也,重心而略事也,猶然不悟,反謂立本,誤矣。千百年來,道學不明,非此之故乎?故學者必內外、本末、心事之合一也,乃為孔孟之正。」或曰:「何居?」曰:「理無內外、本末、心事之間也。」 甘泉子曰:「進德修業,其致一矣,即業、即德、而致力焉也。月考日試,以驗其進修之實,所以令自勵也。即用心之精粗,所以令自考也。」或曰:「敢問其要。」曰:「在於克去勝心。勝心不忘,不可以入道,不可以入道,則亦不可以成盛德而廣大業。」 黃生綸問:「合一之功何如?」甘泉子曰:「諸生於作文之時焉,即知於作文之間收斂焉,可也。於讀書之時,即知於讀書之間收斂焉,可也。收斂致一,不滯不放,是故能立敬矣。」 勝心凡十七章 甘泉子曰:「今之學者,始作文也,而勝人之心生焉,而欲人稱之之心生焉,此非人慾之萌而何?是心也,不可入堯舜之道矣。」問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據吾所得而發揮之,勿或計功焉,勿或謀利焉,斯天理而已矣。」 黃生綸問曰:「人有觀書而得心病也,如之何?」甘泉子曰:「竊聞之矣,淵明之讀書也,不求解焉;孔明之讀書也,不求記焉;其古之知道者與!」請益。曰:「程子之讀史也,不蹉一字焉。其作字也甚敬,曰:『即此是學焉。』其古之執事敬者與!至於酬應事物,游翫山水盡然,豈直讀書然哉!蓋於是乎有涵泳持養之功焉,於是乎有窮格發明之益焉。豁然而悟,必有不知其手舞足蹈之樂,心廣體胖之驗,而子以為心病,惑矣!聖賢之書,將以養心也,非以病心也,無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謂執事敬者,猶未之有得乎?」 玉岩周子書以語學。甘泉子曰:「吾近若有覺焉!吾近若有覺焉!是學也,其在切問近思之間耳矣。自存養以達於事業,無非此心一以貫之。譬諸樹木焉,自根本以至於枝葉,無非生意之一貫也,而本末俱備矣,初何前後之間?。」黃生綸聞之嘆曰:「由此觀之,可以知二業之合一矣夫!」 甘泉子復於改齋王子曰:「夫道無內無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故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混動靜,則澄然無事。無事而後能止,能止則德也、業也,合同而兼得矣。」 甘泉子曰:「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覺矣。有知覺,不能不動而為情矣。外物觸其情而交焉,則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故終日讀書作文,酬應萬變,而吾有主焉。故能不因物有遷,非置其身心於無物之地,而後能定靜也。夫苦熱而求涼者,則有時而熱矣。病渴而思沃者,則有時而渴矣。惡動以求靜者,則有時而動矣。何者?動系於念,不系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語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 或問曰:「德性舉業,內外之事也,於何事內?於何事外?」甘泉子曰:「噫!若子所謂支離之說也。」曰:「曷為支離?」曰:「夫所謂支離者,二之之謂也,非徒逐外而忘內,謂之支離也;是內而非外者,亦謂之支離也,過猶不及耳。必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一以貫之,斯可以免也夫。故率天下於支離之歸,必自子之言矣。」 甘泉子復楊生士德曰:「虛內事外、忘己逐物之患非他也,病在內與外、己與物二之也,是之謂二本也。故己物兩得,內外一致,夫然後德業合。學而至於德業合焉,則幾矣。」 甘泉子有復於海涯陳子曰:「所舉古人之語,取其一皆足以入道,惟執事敬其至要矣。執事敬則德業兩得,此所謂合內外之道也,此所謂一本者也。其或偏則內焉,或偏則外焉,未之盡知耳。」 甘泉子語鄧生君恪曰:「夫主敬則眾善歸焉。勿忘勿助,敬之謂也。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此精一之功也。若夫今之集義者,於事事而集之,無乃義襲焉爾。此內外之辯也。然而能主敬則事事不能外矣,而況於為舉業者乎?」 黃生孟善問曰:「淑也始以舉業之妨於涵養也,何以使吾心之洒然也乎?請明以教我。」甘泉子曰:「夫淑也,爾亦猶乎惑矣!既曰『不圖今日復見大同之教,一舉而兩得也』,又曰『誦讀不勝其倦』,是未能於讀書習業之中,合一同功而涵養之矣。涵養習業非二事也,但爾心生焉,故若為二耳。習之之久,斯合一矣,夫何二?」 黃生孟善曰:「動與靜戾,猶患酬應、讀書、作文之為病也,若之何?」甘泉子曰:「而於體認天理未之至耳。夫體認而有得焉,斯動靜一體,而酬應、讀書、作文莫非洒然矣。」 黃生問:「知識未廣,猶藉乎書也,如之何?」甘泉子曰:「如其然!如其然!孰能舍諸?孰或溺諸?昔者傅說之告高宗也:『學於古訓。』夫學之亦必有道矣,孰能舍諸?孰或溺諸?」黃生曰:「淑也聞體認內外合一之說,不復他求之矣。」曰:「是欲舍書冊而求體認也乎!」問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讀書之時,以我體認,是亦合一而已矣。」 甘泉子謂劉生相曰:「子以今之學者,各就其偏而為之,其中時病矣!夫聖人之道,大中也;聖人之教,救偏者也。學莫貴乎各去其偏,自至乎中而止爾。譬之適中都者,南方之人,自南馳矣;北方之人,自北馳矣;西方、東方之人,自東西其馳矣。是之謂背馳,其能至中都乎?否也。今之學者,其病類此,故窮年卒歲,惟成就其偏而已。造之逾深,去之逾遠。方且自是,而不以問於知方之人,可乎?抑又有一焉,南方之人,知北向中都矣;北方之人,知南向中都矣;東方、西方之人,亦知西東其向,志於中都矣;乃不以問於知道之人,不任王良、三老,乃號於人曰:『吾已知之矣!吾已知之矣!』詰之,則曰:『吾嘗讀輿圖而知之矣。』及迷方多岐而不悟,與背馳者一耳。今之讀書而不講學者,其病又類此夫!學之不講,聖人猶憂,況下者乎?」 甘泉子謂鄭子啟范曰:「夫以虛無支離為道,皆非也。道不遠人,又安得虛無?何有支離?夫至虛者心也,非性之體也。性無虛實,何有靈耀?心具生理,故謂之性;性觸而發,故謂之情;發而中正,故謂之道,否則偽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發於人倫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則道矣。故中正而天下理得矣。心性之失也,情流之也;情非流也,失其中正故流。惟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鑿;性不鑿,故虛實之體全焉。故待夜氣而見,則旦晝必不然矣;旦晝不然,則間斷多矣。君子之學,莫若自強而不息,終食而不違,故旦晝皆夜氣也。孟子曰『勿忘、勿助』,其間則中正處也,此正情復性之道也。於乎鄭子!其益深體認,勿支離於文藝,其斯合一之道乎!」 甘泉子謂徐子曰:「學者之病,吾知之矣。在二三其致矣乎!時而靜坐焉,自靜坐也;時而讀書焉,自讀書也;時而應酬焉,又自應酬也。如人之身血氣不通,安能有生?若是者其敬之未力與!是故於內外也,二而離之。合一之要,其惟執事敬乎!獨處也、讀書也、酬應也,無非此心一以貫之,內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此開物成務之學異佛老之流也。」 甘泉子謂周道通曰:「於乎!習蔽之深矣。後世儒者無怪乎見道之不明也已。尋行而數墨,如蠶之在繭,作絲愈多則自蔽愈深,弊弊焉死而後已,不見天地四方之為大。噫!可哀也已。」 潘生子嘉問:「讀書於存心何如?」曰:「正心而後我立,以我讀之,心斯存也,是故天之聰明可以開發矣。」 古訓凡十六章 問:「心存矣,何庸乎讀誦?」曰:「學於古訓,所以發明乎此心者也,涵養乎此心者也。孔子曰:『信而好古』,曰『好古敏求』,然則彼皆非與?」 潘生問德舉二業之同異。曰:「奚而不同也?吾易爾志也,非易爾業也。志本也,業末也,本末一以貫之,其合一之道乎!」 潘生子嘉問:「舉業於進德有累乎?」曰:「理無二也,奚其累?累之者,利為之主也。學於古訓,明諸心性,存養之久而根深焉,花實茂矣。於舉業也何有?」曰:「未達。」曰:「舉業也者,花實之類也,在培其根,本末一貫也。若夫利鈍之計焉,躁心生矣。非徒無益而反害之也。」 黃生綸問作文。曰:「在善思而已矣。思也者,本末之貫也。如浚泉焉,始而濁,少而澄焉,愈汲而愈清矣。」曰:「或有累於本體,如之何?」曰:「毋汩爾思,毋撓諸本體。澄心體會,意立理充而辭出矣。旋而思焉,旋而筆焉,於辭章之學亦未也,矧載道乎?」 餘生胤緒問:「讀書心不累於書,作文心不累於文,不求勝於人,然而未之能也,奈何?」甘泉子曰:「緒也,汝庶知其幾矣乎?汝庶知其過矣乎?累之與勝,充此一念,天理滅矣。」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汝於時讀書焉,澄心體認而有契,則可以不忘矣。於時作文焉,由中發揮,則可以能達矣。其於剽竊者,不亦遠乎!世之學者之於讀書、作文也。則先有勝人之心焉,先有射利之心焉,聞此說者或駭而不信,反以不達。噫!惑也甚矣。」 管生登問曰:「於讀書而心累焉,惑也。於作文而心累焉,惑也。惟讀書也,以開明此心。作文也,以發揮此心。字字而由心焉,句句而由心焉,皆與之應。夫然,則書也必精,文也必實,而心愈明。其為益也孰大焉!」先生曰:「然子朱子有云:『開發聰明。』其得讀書之宗指矣。」 門人有問文之道。甘泉子語之曰:「人之有事於文也,不[可]得一意而輒書之,不可得一句而輒書之,若是乎其陋矣。惟澄心以凝思焉,思之思之,斯其發也,沛乎其不可遏矣。」 甘泉子語學子曰:「爾知讀書之道乎?」曰:「未也。」曰:「在調習此心而已矣。」或曰:「何居?」曰:「調習此心,在勿忘勿助之間[而已。] 「何謂忘?」曰:「面於書而心於他,是之謂忘。」曰:「何謂助?」曰:「溺於書而喪其本,是之謂助。惟能調習其心,於□□[之間]而不失,久將自得矣。」 [謝生]禧問讀書之益。甘泉子曰:「學於古訓,自傅說以來孰能廢之?然而天下之善讀書者寡矣。易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識,其知也,所以開發其聰明也。周子曰:『聖賢之訓,入乎耳,感乎心。』所以擴其知也。若夫從事事而記焉,則今之從事口耳者與!是故古昔聖賢之經書禮樂也,皆所以培養乎此也。夫然後能開發其知識,感通其義理。夫非由外得之也,我固有之也,藉是焉以開發感通之耳。昔舜居深山,及聞人善言,見人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其感應之速者,何也?以此心固有之也。」 或問心性情之別。甘泉子曰:「學在切問而近思。」又問:「於何切近?」曰:「汝之切近,在存天理焉耳。終食於是,造次顛沛於是,如是而涵養焉,自見之矣。否則雖毫分縷析,□夢而已矣。」 或問:「於書之載古人言行,學而為之,其亦學也乎?」甘泉子曰:「否,非讀書之善者也。必由心而體會之,立其本體。本體立則事皆天理,雖不求合於古人,而自合矣。舍此而外[求焉]以效[法]之,則[事]理之應無窮,而古人之[跡有限],抑見其困也已。是故學之於書也,取其培養此心而已,誦讀之時,此心洞然,如鏡照物,不引之於書冊焉,可也。否則習矣而不察,安能見道?」 甘泉子授黃生綸以書,謂之曰:「爾之於斯文也,宜善[體]諸!勿之有所偏靠焉,自根本而立之,惟藉此以澆灌焉耳。」 鄭子請學,甘泉子曰:「默而思之,敬以存之,其庶矣乎。」曰:「爾學何學矣?」曰:「求寡慾而未能也。」曰:「爾之雲欲者,何如?」曰:「利。」曰:「匪直利慾之為欲焉耳,心有所偏滯焉,亦謂之欲也。今夫讀書非不為善事也,作文非不為善事也,過用其心,失其中正焉,皆欲而已。」 廣德州尊經閣成,東郭鄒子俾方、施兩生以來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經也者,徑也,所由以入聖人之徑也。或曰警也,以警覺乎我也。傅說曰:『學於古訓。』夫學,覺也,警覺之謂也。是故六經皆注我心者也,故能以覺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時也,書以注吾心之中也,詩以注吾心之性情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禮樂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則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學於易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易矣。學於書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書]矣。學於詩而心之性情以覺,是能尊詩矣。學於春秋、禮、樂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覺,是能尊春秋、禮、樂矣。覺斯存之矣。是故能開聰明、擴良知。非六經能外益之聰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開之、擴之而已也。如夢者、醉者呼覺之,非呼者外與之覺也。知覺,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覺之而已也。故曰:『六經覺我者也。』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誦六經者,輾轉喪志於醉夢者之類也。不呼而覺之類也者,孔子不能也;喪志於醉夢之類也者,孔子不為也。是故中行者鮮矣,是故能尊經者鮮矣。」兩生曰:「何居?」曰:「弗或過焉,則或不及焉。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忽,助則侮,侮與忽可謂之尊經也乎?」曰:「然則如之何?」曰:「觀之勿忘勿助之間焉,尊之至矣。」兩生遂拜而受之,歸以告東郭子以詔多士。 甘泉子示王子敬之詩曰:「嗟予語敬之,敬之當聽予。敬亦無不在,語子敬讀書。當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舍之求放心,離物以為二。學問與思辯,古訓乃其地。無在無不在,事事亦如是。」 辯惑凡十五章 或質之曰:「某可人也,某可人也。德業也者,終身不能[一]舉焉,則子合一之說,吾不能無惑爾矣。」甘泉子曰:「吾子惑矣,而反於吾惑乎?彼之所謂離舉業而事德業者也。夫離業而立德焉,自孔孟以來未之前聞也。業之不成也何怪乎!非徒業之不成也,舍業則無以立德耳矣。噫!德業之非二也,久矣。」 或問曰:「子何以拳拳焉教人以二業合一也?」甘泉子曰:「吾實身踐焉,吾嘗試之矣。昔者吾自二十而學,至二十七年而舉於鄉,其業猶夫人也。自聞學於君子,舍舉業而涵養者十有三年。及乙丑之試也,而舉業則若大有異夫昔者也,其源源而來也,若有神開之也。然猶有說焉,乃離舉業而涵養也猶若是,若夫不外舉業而涵養存存焉,其成也勃焉矣。」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今舉業,弗閒則弗熟也,而子謂二業合一,孰與閒之?」曰:「吾非謂爾弗閒也,蓋閒之有其道也。今夫奕之為數,小數也,弗專心致志,則弗得也。而況於舉業乎?夫曰專曰致,則德業斯舉之矣。非惟奕為然也,至於鑿石攻木之為數,賤數也,弗專心致志則弗精焉,而況於舉業乎?故朝而誦焉,弗喪其心志;晝而講焉,弗喪其心志;暮而思焉,弗喪其心志;五日、三日而一課焉,弗喪其心志;心志存存,與舉業俱神。」問曰:「焉得存存焉而弗喪諸?」曰:「習化而久,斯存存而弗喪矣。」曰:「敢問習化之術何如?」曰:「子不聞鷙鳥之雛與驥馬之駒乎?夫鷙鳥者,天下之健飛者也,方其雛也,力能十里,摶之以百里則墜矣。惟以漸而習之,今日十里,明日二十里,漸而至於百焉,雖萬里可至也。夫驥馬者,天下之健步者也。方其駒也,力能五十里,驅之以五百里則僵矣。惟以漸而習之,今日五十里,明日六七十里,漸而至於五百焉,雖千里可至也。何者?其力能及之也,習使然也。夫天下之心性能健飛健走者,且猶習久而化之遠,而況於人乎?士之學古訓也,力及三行,則至三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五行,則至五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十行,則至十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及其習熟而化也,力及三行者,可使及五行矣;力及五行者,可使及十行矣。以至百千而定力不奪,心與書相忘而合一。何則?習使之然也。古之學於古訓者之術如是夫!否則或三行而溺,或五行十行而溺,欲其弗喪志者鮮矣。其程伯子之所以憂上蔡乎!」 黃生綸問甘泉子曰:「二業之功何如?」曰:「在存神。神也者,德業之妙也,舉業之主也。是故存神而二業一矣。」曰:「未達。」曰:「今夫病痿之人,其口齒唇舌固具也,而不能言者何也?氣不足而神不主也。故神全則氣全,氣全則其發諸言也達,其為文辭也暢。反是則神散,神散則氣散,氣散則其發諸言也謬。其為文辭也落莫而不章,無怪其然也。」曰:「敢問神氣之聚散也何如?」曰:「邪視則能散目之神矣,邪聽則能散耳之神矣,邪臭則能散鼻之神矣,是三神者一也,皆本諸心也。邪言則能散心之神矣,故在斂之而已。目視書而目不溺於書,故能斂目之神;耳聽書而耳不溺於書,故能斂耳之神;口誦書而心不溺於書,故能斂心之神。神完而固,言發而昌,辭成而渾,其古之德行道藝者與!」 或曰:「今夫達官大人,舉業足矣。子之迂也,奚必德業之一?」甘泉子曰:「今之人,材大者大用焉,小者小用焉。譬之材木之大小焉,其材固類也,或可以為棟樑焉,或可以為榱桷焉。何也?其大者非常之材,得雨露之養於天也,得土力之養於地也,得栽培之養於人也。否則小焉榱桷之材而已。其亦有起明堂造宗廟也,將何須矣?是故二業合一,則盛德大業備矣。天德王道之事具矣,夫是之謂王佐之才。」 甘泉子嘗言之:「古之辭也,達諸內而已。今之辭也,飾諸外而已。古之修辭也,立其誠而已。今之修辭也,立其偽而已。一辭之發,誠偽之主也,可不慎諸!」 甘泉子雅言之曰:「學文而不失己者,善學者也。故己立而後可以學文,聖人之教也,遊藝終焉耳。」 甘泉子言之:「孔明、淵明,其知學者也。不求記焉,不求解焉,其所求者大焉爾。」 甘泉子言於呂子云:「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明道者精,蔽道者眩。」 甘泉子閒嘗言之曰:「言辭者,其精微之致乎!達者觀其辭氣焉,斯過半矣。古之有國有家者,修德以致其辭,修辭以崇其德,德以基之,辭以文之,而國家可保也。是故家國理者,其辭雅。家國戾者,其辭淫。正人之辭嚴,吉人之辭謹,騷人之辭怨,清修者之辭約,其辭雅者,其氣和;其辭淫者,其氣乖;其辭嚴者,其氣肅;其辭謹者,其氣昌;其辭怨以怒者,其氣鬱,其聲切;其辭約者,其氣紓,其聲清以越。故曰:達者觀其辭氣焉,斯過半矣。」 楊少默居煙霞一載,歸潮。甘泉子曰:「嗚呼!楊子,一爾心,毋支離爾學矣。」「曷謂支離?」曰:「或偏則外,或偏則內,二之皆支離也。人知偏外者之支離矣,而未知偏內者之為支離矣。偏外故忘本,忘本則跡;偏內故惡物,惡物則寂。二者皆支離之疚也。離也者,離也,二而貳之也。是故教一則一矣。君子之學,內外合一,動靜合幾,體用合原,物我合體。內外合一者德,動靜合幾者神,體用合原者道,物我合體者性。堯曰:『執中』,舜、禹曰『精一』。禹傳之湯,湯傳之文、武、周公,周公傳之孔子,孔子曰『一貫』。孔子傳之顏氏曰『博約』,孟氏曰『反約』。孟氏之後,蓋有漸離而二之者矣。是故內外分而動靜判,動靜判而體用離,體用離而物我間。夫天之生物,一本也;夫道,一本者也。知不二本,又何有於內外?故一之而後可以入道,道無二也。夫適道者,不二其途,雖萬里可至焉。中道而二之,則雖十里,其能至之哉?嗚呼!楊子,一爾心,無二爾途矣。」 甘泉子五十年學聖人之道,於支離之餘,而得合一之要,以告而莫之受。有為黃、老之言者方子,持其混合之說訪於西樵。甘泉子愛其似夫合一之旨,樂與之游而尤好與之辯。或曰:「辯何辯矣?」曰:「合一有三要,混合有三要。曰『心』、曰『事』、曰『理』,所謂合一也。曰『精』、曰『氣』、曰『神』,所謂混合也。合一之道主乎理,混合之說主乎氣,知混一之說而不失其中正者,其惟聖人乎!」 黃子才伯曰:「學何學矣?」甘泉子曰:「心。故善學者如貫珠矣,不善學者,如觀珠矣。」曰:「觀珠與貫珠之形,何以異?」曰:「觀珠者,觀他珠也,多學而記之之類也。貫珠者,自我得之也,一以貫之之類也。識前言往行以畜德也。」黃子曰:「唯唯。」他日,甘泉子謂黃子曰:「子之博學,如聚萬珠矣,其惟貫之已乎!」黃子曰:「唯唯。」 門人有質於甘泉子曰:「子之二業合一之說也,吾惑焉!吾惑焉!」曰:「子何惑?」曰:「姑藐之間,有人焉,其名曰陶某,行若負穢,心若穿窬,然而畫能貌春意,詩能奪天巧,筆如有神,文如繪雲。其取省之元也,如拾地下之芥,夫何有於德業乎?」曰:「子又何惑矣?」曰:「唳鶴之野,有人焉,其名曰泉某,色荒於內,酒酣於外,然而博若書肆,思若湧泉,口若懸河,文若流水,其取三百之魁也,若探諸囊中之物,又何有乎德業,先生欺予哉!何二業之一?」甘泉子曰:「夫陶氏之子,其終也如之何?」曰:「以奸謀削籍。」曰:「是奸謀也,邪人也。以邪人為正人之辭,雖幸得之,必終失之。如以正人之德為正人之辭,夫何削籍之有?彼泉氏之子,其終也則如之何?」曰:「以淫蕩禠職。」曰:「是淫蕩也,小人也。以小人為君子之辭,雖幸得之,必終失之。如以君子之德發為君子之辭,夫何禠職之有?故二業合一,是謂自求多福。」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二業果若是一乎?舉業何資於德業乎?」曰:「子不見越南、胡北之子乎,越南、胡北之子之生也,其具手足、頭顱、耳目、口鼻之形,相似也,其哭笑之聲,呱呱咍咍相似也;及其長也,大不相類有什伯千萬者,何也?其習氣之養使之然也。孟子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無他,居相似也。然則居養之於人大矣,況乎居天下之廣居者乎!』觀居養之移聲,則二業之相變可知矣。」或曰:「其征於古聖賢亦有之乎?」曰:「有之。聖人有聖人之言也,賢人有賢人之言也,學士有學士之言也。夫言一也,而不同者,此無他故矣,系乎其所養耳。[矣]。故士養而化賢,賢養而化聖,存乎其人耳。然則涵養之能化舉業也審矣。」 泉翁西樵大科書堂訓規 卷五 甘泉子三十而游江門,江門夫子授之程子之書。四十復游燕趙,講業齊、魯、維揚之墟,仰觀人文於上國,陸沈於金馬。五十以憂病歸西樵。樵中有煙霞之洞,四方英才集焉,乃胥與集石為台,因台集木,為居、為堂、為館、為講學進修之地,以邇大科峰,因曰大科書院,諸生咸請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歲,諸生復請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時。甘泉子曰:「吾有言乎哉!諸生其以言焉,吾無言焉可也,吾不徒言乎哉!諸生其不以言焉,吾雖欲無言焉,吾惡得而默諸?乃為條之如左,凡以發諸心性也,凡以歸諸心性也,凡以無所外於心性也,吾其不徒言也已。諸生以吾不徒言之實,而求得吾之所以言焉。由得吾之所以言,而契夫吾之無所容於言焉,其幾矣!其幾矣!」 正德庚辰季夏望日 敘規卷五 予既為大科訓規,又慮夫習之者漫不知其統,是故括而圖之,作序規。 夫規何為者也?夫學,心而已焉者也。何莫非心也?心得其職則敬,敬為義。心失其職則肆,肆為利。利義之判也,間焉者也。義為志道,為體認天理,為尋樂也實,為求道於人倫之間,為篤實,為言動由中出,為不怨尤遷怒,為事父兄也誠切,為自得師,為傳習,為遇長者謙讓,為處同門久敬,為約信,為去成心,為二業並,為內外混合,為讀書調心合一,為作字也敬,為考業用心也精,為觀山水不失己,為博六經以開知見,為作文也發揮所得,為教束家僕。充其類焉,及其成也為君子。利為無志,為肆欲,為虛樂,為外倫求道,為先文藝,為巧令以滋偽,為暴怒,為事父兄也不誠,為不求師,為傳而不習,為抗倨,為同門猜嫌,為期約不信,為師成心,為徒事舉業以乾祿,為支離,為讀書主敬兩途,為作字欲好,為粗心,為梏亡,為泛濫仙佛以壞心術,為欲勝人,為縱放家童。充其類焉,及其成也為小人。是故古之人有終日乾乾為君子而不息矣,今之人有終身弊弊為小人而不知者矣。豈其智不若歟?其術使然也。是故學莫先於辨術矣。學者觀其圖焉,斯過半矣。 訓規圖 君子。 教童僕。鈐束理家。 作文發所得。 博六經開知見。 讀書觀山水不失己。游息收攝。 考業用心精。 作字敬。自然附。 讀書調心合一。隨心力附。 內外混合。 二業合併。 去成心。讀書虛心,較業虛心,自考講書,虛心聽受。 期約以信。 同門久敬。凡九條附。 遇長謙讓。求益。 傳習。實用功。 自得師。 事父兄誠切。族黨慈敬。 不怨尤遷怒。 言動由中出。求理義務敬謹。 篤實。真誠二。 求道於人倫間。 尋樂實。 體認天理。進修時體認,煎銷習心。 心幾、敬義、志道。 、肆利、不志道。 肆欲。失本領習心。 虛樂。 外倫求道。 先文藝。不立誠二。 巧令滋偽。高聲躁妄。 暴怒。 事父兄不誠切。族黨不慈敬。 不求師。 傳而不習。悠悠過日。 過長抗倨。 同門猜嫌。 期約不信。 師成心。 徒舉業以乾祿。 支離。 讀書主敬兩途。 作字欲好。 用心粗。 讀書觀山水梏亡。 泛濫仙佛壞心術。 作文欲勝人。 縱家童。棄家事。 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