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 泉翁大全集卷之三

湛若水 《泉翁大全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知新後語 章 陽升則浮,陰降則沈,浮沉相盪而潤下生焉。陽精則明,陰精則晦,晦明相感而炎上生焉。陽剛則伸,陰柔則屈,屈伸相循而曲直生焉。柔以溶之,剛以結之,溶結相推而從革生焉。剛以辟之,柔以闔之,闔辟相盪而稼穡生焉。天地之生也,先氣而後質,故水、火多氣,木、金、土多質。 儀禮內有曰「記」者必當時釋禮者也,其猶禮記之類也。今也已亡,由是觀之,今之禮記,其儀禮之傳乎!」 西銘者,原道之宗祖。中庸、大學者,西銘之宗祖。西銘者,其克肖者也;原道者,其一肢者也。 吳草廬作三禮考注,吾惑焉耳。禮有二,故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周禮不過從曲禮中發揮出治天下法來,其綱見於曲禮六官矣。草廬作曲禮,又取盛德等篇名,補竄以為天子之禮。殊不知天子禮亦已雜見於曲禮下篇中,草廬取他篇文補入曲禮,郄將曲禮文竄在他篇,又補士相見義,不止一二處,可謂亂經。 儀禮為經,禮記為傳,然今皆已闕不全。儀禮尚多亡者,如冠止有士冠,其諸侯天子冠已亡;如昏止有士昏禮,天子諸侯已亡。如喪亦然。祭禮止有士大夫二禮。天子諸侯祭禮亡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是也,冠禮如公符是也。有有經而無傳者,如公食大夫、士相見二篇也。有有傳而無經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及公符是也。吳文正以大戴諸侯釁廟、諸侯遷廟、公符等篇為經,可乎?只合將作逸經傳。如郊特牲分明是逸經傳也,投壺亦是逸經傳。天子喪禮、諸侯喪禮,亦必有儀禮經,今見於禮記往往多論之,即是其傳也。其公符、投壺、諸侯釁廟、遷廟亦必有經,此特其傳耳。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皆一類事。罕言云者,嘗言之而罕也。利者,利貞之利,非利慾之利也。若利慾即不言矣,何罕之雲?不習無不利,安行之事,命者理之原,仁者德之成,皆非可以輕語人者,故罕言。言敬義立德不孤,則不習無不利在其中矣。言窮理盡性,則至於命在其中矣。言求仁,則仁在其中矣。 古者小學、大學皆有書,小學是童子事,大學是大人事,二書皆未嘗亡。大學尚是全書,雜於戴記,程子既表章之。惟小學書已殘闕,散見於禮記諸篇中,未嘗亡,但未有人選出復為一書耳。某常病朱文公作小學,雜取他書,既非古書之舊,又收鄧攸諸人過中之行,又其有明倫等篇,皆已是大學之事。某常欲取禮記諸篇中有小學事者,類成古小學一書。 在明德、在親民,不可作推,只合作一體,皆已分內事。蓋物我同體故也,若不親民,則已性分有缺,故中庸云:「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理則一,不分在己在人,孔子言「己欲立而立人」,亦此意。 從上古觀書、詩中所說,只說求道之方與其名理。如堯典言「欽」,舜典言「精一執中」,皋陶「九德」,伊尹、湯「一德」,文王「敬止」,只說仁敬慈信上。武王亦言「敬」,至孔子只說「求仁」。孟子說「養氣」,何曾有甚玄妙,只求之便自有得。至宋儒直是說得太精,反見無味。孟子猶說「引而不發」,邵子猶說「微開其端,毋竟其說」。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使自思得之。 「所求乎子以事父」四句,皆君子之道。凡己之求望於人,皆公心,皆天理,此即君子之道,皆所未能,然修之可至。修之在言行耳。謹其言則心忠信,勉其行則事篤敬,心誠而事修,君子之道盡矣。 朱文正取二戴記中或全篇、或章句,以補儀禮之缺,[殊不知]儀禮自是經,二戴記自是傳,豈可以傳補經?但[可作]逸經傳耳,其分碎原文尤不可。 明堂位當與月令作一類看,明堂位只可看前一節,後皆偽也。 曲禮:天子建天官,與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為六官。司士即宗伯也。六太,天官之屬也。六府,司徒之屬也。六工,司空之屬也。其三屬則亡之矣。此周禮之綱也。是周禮者,曲禮之目耳。吳臨川並列為三禮,不亦謬乎!故愚嘗以為只二禮耳,故經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只是[二]禮。 觀洪爐之鑄金,則知天地之終始矣。在爐而溶,生之也;出爐而結,成之也。溶也者,水始之象也;結也者,土終之象也。其溶也,孰不以為屈,而不知生之始也,伸孰大焉!其結也,孰不以為伸,而不知成之終也,屈孰大焉!始終相乘,屈伸相感,而金未嘗變,道之象也。 月令是古先王之制,但中亦有秦人添入者,如命大尉及縣鄙,便是秦制。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實心,有是實心則盡[是]實理,而道自我行矣。故曰:「而道自道也。」此章專主誠[言,故下]文不說「而道自道」一句,只說立誠,直至「故時措之宜也」一句便是道,道原於實心也。 儀禮原先必多五禮,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必各有相接之禮。故書云:「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凡經中五禮當為五倫之禮,蓋禮者所以行五倫之道者也。今可惜儀禮不全,止存一十七篇,而禮記其傳也,記中多有記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禮者,但其經已不存,今禮記無經可系者,宜以為雜傳,置於後,如易雜卦上、下系之類,庶幾存羊之意耳。 儀禮為經,禮記為傳,昏義冠義諸篇正解冠、昏禮,如易孔子彖傳、象傳、文言正解經義,可附各卦者,若其餘哀公問及孔子燕居等篇通論諸禮者,則如上、下系、說卦、序卦、雜卦等篇通論易道,難於附系,自當列於後。 伊川作明道墓表言孟子之後一人而已,或以不及濂溪便疑濂溪,惑也。蓋伊川只就其排異端、閒聖道之功而言,明道闢佛、老,與孟子排楊、墨,其功一也。若以道以學,則周、程一也,觀墓表全篇可見。 論語中學字有言知者,「學而時習之」學則知,習則行也。 土不可與五行並列,水、火、木、金,無非生於土也。故稼穡不足以盡土德,甘不足以盡土味,兼五行而不混,其惟土乎! 「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古聖賢之言皆本諸心,學是博學,問是審問,不過欲其有所收攝,有所發明,以得其本心而已。此便是求,非想像以求之也。觀「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即是。 周禮與王制相表里,王制通天下說,周禮則王畿事。 咸、苦、酸、辛、甘,五行之用,非味也,故言作。蓋五者味也,其作之者則用也。若以味言,則從革味如何辛?水之潤下可積煮為咸。火之炎上,久則可為苦。木之曲直,其實可制之為酸。金之從革,其氣已烈,即有辛意。又物之辣者,遇金氣炒之愈辣。土之稼穡,煮之可成甘。此便是用處。然五行亦有兼用處,洪範特就其盛者言之耳。水亦有可為苦者、酸者、辛者、甘者。火亦有可為咸者,如燒灰煮水也;可為酸者,如以物近火,久則酸也;可為甘者,如煮物成甘也。木所生、土所生,皆可兼為咸、苦、辛矣。金亦可制咸、苦、酸、甘,但不如制辛者尤盛耳。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今人始學便說性,豈不是妄?惟其妄生想像,故有以為性惡者,有以為性善惡混者,有以為性有三品者,皆出於想像之私,見世間有此幾樣人,便謂如此。何曾見性之本原?故性即理也,極至之論。 皆一理也,自其所言則謂之文,自其所履則謂之禮,究其言則謂之博文,行其事則謂之約禮。文知而博矣,禮行而約矣。 明堂位曰:「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後人便訛以為周公攝位踐阼朝諸侯,非也。蓋周公制禮,使諸侯朝天子於明堂耳,故繼以天子負斧扆南向而立,其後云:「此周公明堂之位也。」可見是周公制此禮。若雲「周公朝諸侯」,大害義理。啟後世亂賊之心,必此言也。周公踐天子之位以下皆後儒附會,其文皆牽強附合,不可信。 周公祭以王禮,或是褒贈之類;如祀孔子亦以王禮,後世公爵者,死亦贈王,止可用於周公廟耳。其它則不可。明堂位云:「天子之禮。」固非。又云:「魯公之廟文世室,武公之廟武世室。」決不是當時賜之之意,後代僣用因襲之弊耳。後儒因而附會之,甚害事。 「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此正是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學問千緒萬端,只是求此心而已。求心是至約處,既得此心,更有何事?若以求心便是學問之道,恐德孤了。不是博學、審問,使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優遊厭飫,終是信不及,思不明,心生疑。學問中悟方自得。 禮記為儀禮傳無疑。觀服問首稱「傳曰」可驗。 今樂記是一篇好文字,流傳有格言在內,本言樂與禮對說,便有根本。樂者禮之終也,古別有樂經,已亡,今記特其義耳。 博我以文屬知,約我以禮屬行,知之雖有萬殊,行之則是一理。 能原始則無始矣,能要終則無終矣。屈伸相感,循環無端,非知性者,孰能與於此! 「不怨天、不尤人」,此是聖人下學工夫,非循理樂天者不能,豈學者尋常可用力?故不怨天尤人,此孔子聖人之學也;非禮勿視、聽、言、動,此顏子大賢之學也。敬恕,仲弓賢人之學也。各有分限。 洪範五行與五事對看。五行在天,化生人物,即有五事。人得其全,故五事備;物得其偏,故五事不備。植物尤其偏者,故止有心,亦不能思。動物中有貌者、有言者、有視聽者、有思者,亦不能全,亦不能通於理,氣偏故也。人獨得氣之全,故備五事。其潤下、炎上、曲直、從革、稼穡,五行之性也。恭、從、明、聰、睿者,五事之性也。蔡氏以為五事之德,非也。咸、苦、酸、辛、甘者,五行之用也。蔡氏以為味,非也。肅、乂、哲、謀、聖者,五事之用也,故言作。 蟲之感也,以春而鳴;草木之感也,以陽而生。觀其所感,而天地之仁可見矣。蟲之寂也,蟄而息;草木之寂也,歸其根。觀其所寂,而萬物之仁可見矣。 「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列五者如擺棋子。「有弗學」以下至「己千之」,是下手處,如人著棋。「果能此道」,是指有弗學一節。「愚必明、柔必強」,則可以入聖至天道也。 中庸亦理一而分殊。道原於天,理一也;其間喜、怒、哀、樂,已發、未發,又有天地、有萬物,是分殊也。及其至也,天地萬物位育,亦反歸於一耳,有原始反終之意。一篇之中皆此意。 山木之根可破石,此是至大至剛以直處。此氣無處不到,大也。其力,剛也。物不能御,直也。其氣之貫不分木石,木石非二物也。 觀風草便是感應之理。風行草偃,伸而屈也;風去而草仰,屈而伸也。非特二物相感應,而風草各自有感應。風之來,伸也,而屈存焉;風之去,屈也,而伸生焉;是風之感應也。草之偃,屈也,而伸存焉;草之仰,伸也,而屈存焉;是草之感應也。公事有陰陽亦此埋。 命有厚、有薄,性有上智、下愚,道有君子、小人。是故君子修之為貴,修之者,所以復其命而達諸天地也。 和以言乎道也,中以言乎性也,命則不可言。 天將雨,人身必潤;天將晴,人身必燥。此可見感應之理,此便是人即天地之氣。 周禮本聖人作,有後人添入者。如夢人及盟咀之事非聖人作,及酒人、鹽人、醢人,皆瑣碎之甚,聖人決不如此。若要用,大率要斟酌損益。 以一得一失去取人者,其人即亦以一得為得,如此其人必執德不弘,可以為善士,不可以為見道。 大學言敬恕之理也。明明德,敬也,故言緝熙敬止;親民,恕也,故言藏身不恕,言絜矩。敬者所以存恕之理,恕者所以行其敬之理,一體而已。 奧?,五祀也,奧即中□也。媚皆謂不當祭而祭者也,以喻媚君媚權臣,皆不當媚也。媚則非天理矣,故言得罪於天。 有一本而二物者,樹上寄生是也。有二物而一氣者,二樹相接而連理是也。只是氣之所為耳。 致中和只是一理,未有中而不和者,亦未有和而不中者。文公以天地位、萬物育分中、和,竊恐未然。又分心氣,無此理。心正而後氣順,氣順而後天地之和應,故位育,故天地萬物本吾氣也,致中和者也,志一則動氣也。 火之明,水之光,是陰陽之精華,與日月同。 人無有不善。聞昔時楊武有一賊首,拿其妻子俱不恤,及拿至其母便出。出即死矣,而出,是其良心也。因其良心而導之,無不可善者,在上者轉移之爾。 世人皆說石翁禪學,不然。初年想亦從這裡過來,觀教人只以周子聖學章無欲為言。及某夢一老人,說要山中坐一百日,以告翁,翁不欲,云:「只恐生病。」又說:「東所說雖在膏火煎熬之極,而常有清涼之氣,此是禪學。」觀此可知。 一得未可以取人,一失未可以絕人,須察其所由所安,定其人品。「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與仁同功者,則其事可知也;與仁同過者,則其心可知也。功可勉而為也,管仲是矣;過非勉而為也,子高是矣。一部論語皆教人在事上求。 文義不同而理自通者,不害為自得。如孟子引詩、書或不同本指,或斷章取義,何害? 看書只得文義曉然,即用以涵養,不可只以此講論。試看自堯、舜至孔、孟,何曾講書辯文義異同。 明道言:「常人食飯在脊樑上過,某食飯在肚裡過。」在肚裡過便是執事敬,在脊樑上過便是忘。 常恨石翁分明知廷實之學是禪,不早與之斬截,至遺後患。翁卒後,作墓表,全是以己學說翁,如不以手而能書,不以心而能詩,全是禪意,奈何!奈何! 初年齋戒三日,始求教白沙先生,先生先嘆曰:「此學不講三十年矣。」少頃講罷,進問:「今門下見有張廷實、李子長,而先生云:「『不講學三十年』,何也?」先生曰:「子長只作詩,廷實尋常來只講些高話,亦不問,是以不講。此學自林緝熙去後已不講。」予後訪廷實,廷實因問白沙有古氏婦靜坐,如何?予應曰:「坐忘耳。」張曰:「坐忘是否?」予應曰:「若說坐忘,便不識顏子。」張曰:「不然,三教本同一道。」予知其非白沙之學,因叩之云:「公曾問白沙先生否?」張曰:「未曾問,只是打合同耳。」乃知先生之說不誣也。 日升於東方,秉陽精也。月生於西方,受陰精也,陽常盈,陰常虧。陽常盈,陽一也;陰常虧,陰二也。故君子一之為貴。中庸戒慎恐懼與慎獨皆只是敬,皆一段工夫,無分動靜,二之即非敬矣。後一節即是解前節,隱微即不睹不聞,慎獨即戒慎恐懼,是故君子必慎其獨,即結上文意。後儒便以分動靜,故頭緒多了。原來只有一段涵養工夫,及至未發之中,已發之和,其動靜渾是天理。及致中和亦是一段工夫,何曾分如此是致中,如此是致和,致則皆致。又後儒以慎獨一節是省察,亦非也。謂之慎獨,非涵養而何? 看儀禮,多一揖一讓不得,少一揖一讓不得,與夫一拜一興,皆天理也。 儀禮之記乃本傳也,禮記乃其義耳。射不主皮,射禮之記文也。孔子引之。乃知此記甚古,或同儀禮時有也,諸禮皆然。 吾年五十而後學漸得力,蓋從前未曾深加致知之功,雖力行涵養而未能真知,是以未能無惑也。始知博學、審問、謹思、明辯、篤行,闕一不可。是故大學之教,必知止而後有定,譬如夜行無燭,其心眩惑,安能直前? 五經四書不可不讀,須如胡文定,周而復始,玩味終身可也。蓋吾輩讀書,與今人誇多鬥靡者,其意公私既不同,至於所用處尤不同,吾輩讀書正欲知止明理,敬以存之,知行並進耳。 學問思辯不必以議前輩為嫌,此乃俗人之見耳。若非討論時及,語非其人,即涉此嫌矣。如朱子中庸或問,呂、游、楊、侯、張子之言,無不為之非議去取者;雖程子之說,猶或不能不致疑焉。以此講學何害? 學者多以伊川敘明道先生墓:「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而不及濂溪,遂疑濂溪之學,殊不知此只敘其辯異端辟邪說。明道之功,以繼孟子閒先聖之後耳。若以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遂疑自古聖人之非,可乎?故自孟子之後一人,及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皆以事功言也。 浮海之嘆,聖人之情見乎辭。好勇過我,故從者其由。無所取裁,抑而教之也。 朱子格物窮理之功甚精,與程子之說何異?只程子主於涵養,朱子主於窮索。若窮索中知有涵養之意,如手持足行而心志有定,二者工夫夾進,乃為得也。 中心無為,以守至正。至正者,道也。 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皆非有為而為之者也。 忠恕一也。忠猶人之心也,恕猶人之四肢耳目也。其猶耳目四肢,非心則不能運用矣。故無忠則不能為恕。孔子之門無有獨言恕者,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所以行之者忠也。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心為忠,如心為恕,天道也。所謂充拓得去,天地變化草木蕃者也,故以明一貫。忠恕者,一貫之別名耳,初無異也。中庸:「忠恕違道不遠。」盡己為忠,推己為恕,人道也。由是而上達焉,則是一貫矣。 周官六篇如月令十二章各有分屬,乃當時布政之書也。孔子說:「吾學周禮。」非特今之周官,但周之禮即是。如儀禮亦周公作,皆是也。 中庸一篇皆為學者作,其舉聖人天道,不可與人道對說,不過將聖人作個標的,令賢者勉而至之耳。如二十二章,「惟天下至誠」至「與天地參」,是標的也。「其次致曲」至「為能化」,勉學者至之也。其它皆然。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如人有兩足,不可偏廢,而義方之力尤切。敬如人持刀,義如人殺賊,纔到手便分生死勝負。若不殺賊,刀為無用。 中庸一篇總是一篇文字,無許多節目。首章是個頭腦,其下節節每舉聖人之事,而欲學者法之,說了又說。正如易繫辭,重複而意不同,不過要深切著明以勉人之意。一一分屬,及一一分天道人道,恐無意味。 氣之精而靈應者即心,其純粹至善即性,性即理,不可外氣求性,而外有所謂理也。天地間萬物只是一氣而已。故氣之偏者,即蠢然為物;氣之中正者,則渾然為聖人;及氣之病而痿痹者,即謂之不仁;病風狂者,即不知義理。故知氣為定品,性為虛位,是故氣質之性非天地之性,天地之性一而已矣。告子「生之謂性」,不知天地之性中正純粹精也。 「?武子,邦有道則智」,自見其材也。「邦無道則愚」,韜晦以全身也,韜晦非盛德者弗能。而孔子稱遽伯玉「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曰「可卷而懷」,則知無道而愚者難,故曰不可及也。若雲有道無事可見,則無樂則行之之具,若雲無道不知避難,則無憂則違之之義,何足稱乎?或曰:「無道韜晦,當成公之時,何以不避艱險?」曰:「非全不事,但不露其才,默足以容耳。」 人心道心只是一心。心得其正時,純是天理,故謂之道心;心不得其正時,便為己私,故謂之人心。人心,有我之心也;道心,天心也。先儒謂出乎天理之正者道心,則是也;謂發於形氣之私者人心,則恐未然。凡謂之心皆指具於形氣者言,惟得其正,則道心也。又謂雖上智不能無人心,雖下愚不能無道心。又謂道心常為一身之主,人心每聽命焉。是有二心相役,此處不能無疑。 真西山大學衍義不及治國平天下,使人知是一本耳,正有深意可玩索。丘文莊乃作衍義補,是猶漆了斷弦琴,規圓方竹杖也。 楊少默初見,即叩之曰:「子讀何書矣?」少默曰:「吾若有求焉而未知讀也,吾且讀子之內外編。」曰:「子盍急先務矣,盍急求其用之方矣。夫人之初志也,若強弩然,其始發也力,及其末也,不能穿鹵蒿。何者,其力盡也,微也。故師久則老,老則無功。其猶夫人之志乎!是故不可不急先務,其所用力之方矣。」 或問正朔月數之異。甘泉子曰:「正也者,正也,其所以為正之月也。以為正,則亦以為始月也。」或曰:「以為始月也,則亦可以為春乎?」曰:「可。人以為正者,寅也,則夏以為春。地以為正者,丑也,則商以為春。天以為正者,子也,則周以為春。」曰:「敢問何義?」曰:「三陽之月,皆可以為春。夫天地人之初也,開於子,辟於丑,生於寅。開以始之,辟以遂之,生以成之,故皆可以為春也。春也者,歲之初也;正月也者,月之初也。陽也者,養也。王者,奉天地以養萬物也。」或曰:「其如歲時之不定何?」曰:「子月不可以為來歲之始,則子時獨可以為來日之始也乎?是故君子觀一日之運,可以知一歲之運矣。夫陽始於子而極於巳,故可以為春為夏。春也者,蠢也,陽氣蠢然而生也。夏也者,大也,陽氣至此始大也。陰始於午而極於亥,故可以為秋為冬。秋也者,抽也,至是陽極而陰抽也。冬也者,終也,萬物至是成而告終也。」或曰:「三代正朔異,而月數不可改也,如之何?」曰:「如正朔而月數不改,則名義不正,於何稱正?於何稱月乎?」或曰:「有徵乎?」曰:「有。吾征諸書、詩、春秋、語、孟耳矣。」曰:「其征諸書也何?」曰:「書曰『協時月』,則春、夏、秋、冬之時容有不同者矣,月數之起容有不同者矣。」詰之者曰:「伊訓『元祀十有二月』,非月數不改乎?」曰:「非也。古之舉大事,有以正月者,有不以正月者。以正月者,虞書『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是也,行大事可用正朔者也。伊訓『元祀十有二月』,則仲壬初喪,太甲告即位,不得以擇月日也。」「其征諸春秋也何?」曰:「其用周之子月始者,則成十年六月丙午,晉侯使甸人獻麥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也。其用周之時,則僖十年冬,大雨雪,是以酉戌為冬也。哀二十八年春無冰,是以子丑月為春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狩,冬田名也,是夏之冬為春也。定十三年夏,大搜於比蒲;次年又書五月大搜於比蒲;搜,春田名也,是以夏之春為夏也。春秋書春王正月,以正月系春之下,則月數之起,其隨春乎!以王加於正月之上,明其為王之正月,而非其它之正月矣乎!其必有他之正月矣乎!又因王之正月,其可以見春乃王之春,而非其它之春也乎!其必有他之春也乎!」曰:「其曰『他』者何?」曰:「蓋夏、商之餘民各因其有故俗,而列國或各建正朔以自異,容或有不同者也。」曰:「其征之詩也何?」曰:「周詩有曰:『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維夏,明周時也;徂暑明周候[也。如]曰夏之暑,夫人知之,何假言乎,則其改也已明。」曰:「豳[詩]七月九月之類,何也?」曰:「寅月起也。」「一之日二之日何月也?」曰:「子月起也。」「並載一詩而不同,何也?」曰:「詩因民俗者也。民俗三代並行之,故先王欲協而正焉耳。夫人情風俗不同,而天象時氣有定,故流火之言,可以知其為夏之七月,觱發栗烈之言,可以知其為周之一二月也。其月數未嘗不改也已明。」「其征論語也何?」曰:「孔子曰:『行夏之時。』時、四時,春、夏、秋、冬也。既曰『行夏之時』,其必有非夏之時也乎!」其征之孟子也何?」曰:「孟子:『七八月之間旱。』未月也,苗時也。『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明周制也。如曰月數不改,則夏七八月,非憂旱之時矣。夏十一二月杠梁,為後時之政矣。夫三代正朔不同,而時月以異也。由是觀之,則見月令禍福之說為謬作,而非先王之書也。蓋三代之制,以為正則以為春,而以起月數也。蔡氏謂『三代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數』,是以正朔為虛器,月數為無由,蓋未之睹耳矣。」「陽明子曰:『後聖有作者,其以子月陽生為春乎!』」甘泉子曰:「先王有之矣,而非以為善也,故孔子善夏時。蓋陰陽無截然之理,故冬也,陽生其中矣;夏也,陰生其中矣。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妙之至也。」(此正朔月數論) 惟天之命,於穆不已者,道之體也。純亦不已,文王所以體道也。 斲木為師而敬禮之久,則有感通之神,故谷亭黃石可以為帝者師。非夫木石之力也,精誠之極也。今之事師弗敬信,傳而弗習者,其欲成也,不亦難矣乎! 回也,聞一以知十,是故首尾盡矣,至矣,無以加矣。賜也聞一以知二,舉其一二而遺其八九,可謂盡矣至矣乎?是故一也、二也、十也,皆以其一事分數言之者也,是故淺深之相懸矣。易曰:「精義入神。」知十之謂也。 或問聞一以知十。曰:「一物而首尾徹矣,其顏子博約之功乎!」 「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理一耳,宇宙內理一而已。「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道之流行於化育之間。「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道之流行於倫理之間。充塞宇宙皆是道也,默而成之,存乎其人。 察言觀色,非窺伺逆詐之謂也。蓋因征於色發於聲者,見我之過,自修益力矣。 盡心者,心體至大,人鮮能盡之,是以滯於偏,蔽於物,而不見性之全體。故必致廣大,極高明。盡其心,乃能知性之全體。理,天之理也,故知性則知天。存心養性以事天,必先知之而後可以養之,否則所養者何物也? 「瞻之在前」,若有見也。「忽焉在後」,後,不見也。「如有所立卓爾」,則真見其常在前而不復後矣。見之未易而得之尤難也。故曰「末由也已」。此顏子所以有若無,實若虛也。若曰「得之」,何以為顏子? 知命者,不怨天;知性者,不尤人。 遇不順者必反己,反之又反,以至於盡己,直推至賢聖之域矣。 凡人有甚怒及橫逆之加,則其人如病狂初作,不可便與之辯,但當以理自克,久之則其人自悔,如病蘇也。持此以行諸夷夏,無不可矣。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聖人示人以道體。與「鳶飛魚躍」、「川上」一類。 中庸「天命之謂性」三句是頭腦。「道也者」至「天下之達道」,率性體道之功也。「致中和」者,修道立教之事也,「天地萬物位育」,所以全盡天命,非分外有加也。天命者,父母全而生之,天地位萬物育者,子全而歸之。 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皆一家之中,有此數等人,一辟著便偏好偏惡,不得公正。群心不服,家便殽亂不齊矣。故有家國天下者,先公其好惡。治國章「其所令反其所好」,平天下章皆屢於好惡上說。 泉翁大全卷之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