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三章

格雷厄姆 《權力與榮耀》
腳底下一個聲音問道:「有香菸嗎?」 他很快把腳縮回來,但又踩著一條胳臂。一個聲音急切地說: 「給我點兒水,快一點兒。」不管說話的人是誰,都是在想把剛進來的這個人震駭住,從他身上擠出點兒油水來。 「有香菸嗎?」 「沒有,」他有氣無力地說,「我什麼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正置身於四面楚歌中。他又往前跨了幾步。一個聲音警告他說:「留神尿桶。」臭味就是從這個地方散發出來的。他一動不動地站住,等著眼睛習慣黑暗,能分辨出事物來。室外,雨已經停了,只是稀稀拉拉地偶爾還落下幾滴雨點。雷聲已逐漸遠去。在閃電過後,你幾乎可以數四十下才能聽到雷鳴聲。雨雲多半已經移向大海或者群山中間去了。他用腳在四邊試探了一下,想找個空地坐下,但一點空隙也沒找到。在又一次電光閃耀中,他看到院子外邊有一張吊床。 「有沒有什麼吃的?」一個聲音問。因為他沒有回答,那個聲音又緊追著問:「沒什麼吃的東西嗎?」 「沒有。」 「有錢沒有?」另外一個聲音說。 「沒有。」 突然間,從大約五英尺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尖細的喊叫——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疲倦的聲音說:「你就不能安靜點兒嗎?」在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中又聽到那個壓抑著自己的並非痛苦的尖叫聲。他知道就是在這種人群雜沓的暗無天日的地方,仍然有人在追求歡樂。他再一次伸出腳,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前移動,離開背後的鐵柵欄。除了人聲,還有一種聲音在一刻不停地鳴響。那聲音聽上去仿佛來自一台小機器,像一條電動的傳送帶一直以一定的速度轉動不息。它以比人們呼吸略高一些的聲音把一切空間填滿,那是成群結隊的蚊子在嗡鳴。 他從鐵門往裡走了大約六英尺,他的眼睛已經看得見好多人的腦袋——也許是因為天上的烏雲散去,比剛才明亮了一些:一顆顆人頭像很多掛在半空的匏瓜。一個聲音說:「你是幹什麼的?」他沒有回答,他感到非常恐怖,只顧一點點向裡面蹭。突然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後牆牆根,因為他摸到濕漉漉的石頭牆了。這間牢房的深度最多不過十二英尺。他發現這時如果他把兩腳盤在身子下面甚至可以挨擠著別人坐下來。一個老頭兒軟綿綿地靠在他肩膀上。他幾乎感覺不出老人身體有什麼重量,而且呼吸也極其微弱,若有若無——那是一個初生嬰兒或者瀕臨死亡者的呼吸。在這個地方,這人當然不會是嬰兒。老人忽然開口說:「是你嗎,卡塔琳娜?」他長長嘆了口氣,好像他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而且還可以更長久地等下去。 神父說:「不是,我不是卡塔琳娜。」在他說話的時候,屋子裡頓時靜下來,大家都在傾聽,倒好像他的答話有多麼重要似的。但是他回答完了,人們又照舊說話和轉動身體了。他雖然只同旁邊的人交談了一句話,但這種與人交際的感覺以及聽到自己的話語聲叫他心裡寧靜多了。 「你不會是卡塔琳娜,」老人說,「我也知道你不是。卡塔琳娜是永遠不會來的。」 「她是你的妻子嗎?」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妻子。」 「那卡塔琳娜是你什麼人?」 「是我女兒。」人們都在聽他倆交談,除了那兩個只顧埋頭作樂的人。 「也許是他們不准她到這兒來看你。」 「她不會提出請求的。」老人以不容置疑的口氣絕望地說。神父這時開始感覺壓在身下的兩隻腳又酸又痛,他繼續安慰老人說:「要是她愛你……」在挨挨擠擠黑乎乎的一群人那邊,那個女人又叫喊起來——這是她最終發出的抗議、放縱和歡樂的叫喊。 「都是那些神父乾的。」老人說。 「哪些神父?」 「那些神父。」 「為什麼是那些神父?」 「那些神父。」 靠近他膝頭的一個人低聲說:「這個老頭兒瘋了。你問他什麼也是白問。」 「是你嗎,卡塔琳娜?」那人接著模仿老人的語調說,「我實際上自己也不相信,你知道。我只不過這麼問一問。」 「現在我跟你說說我自己的冤屈,」那個聲音繼續說,「一個人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這一點你也承認,是不是?」 「我不知道什麼叫尊嚴。」 「那天我正坐在酒館裡,我要跟你說的那個人走到我面前,對我說:『你媽媽是個娼婦。』我不敢對他怎麼樣,因為他身上挎著一支槍。我能做的只是等機會。他啤酒喝得太多了——我知道他會灌一肚子啤酒的。等他一溜歪斜地走出酒館的時候,我就在後面跟著他。我提著個酒瓶,在牆上把瓶子敲碎。你知道,我沒有槍。這個人家裡跟警察局長有關係,要不然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 「不管怎麼說,殺人的事太可怕了。」 「你這個人說話像個神父。」 「那些事都是神父乾的,」老人插嘴說,「你說對了。」 「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像他年紀這麼大的人說的話有什麼意思?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再告訴你另外一件事……」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他們把孩子從他身邊弄走了。」 「為什麼?」 「因為孩子是私生子,所以他們有權把孩子弄走。」 聽見「私生子」這個詞他的心痛苦地跳動了一下,就好像一個墜入愛河的人聽別人無意中說起一種花的名字,而他的愛人恰巧和這種花同名似的。「私生子!」這個詞叫他的心裡洋溢起一種沉痛的幸福感。它把他自己的孩子重又帶到面前:他看見她正坐在垃圾堆旁邊的一個樹墩上,得不到任何人愛護。他又重複說了一聲「私生子」,仿佛再次呼叫自己孩子的名字。他心中充滿柔情,卻裝出漠不關心的語調。 「他們說他不適合當孩子的父親。當然了,後來神父都逃走了,她也只能跟著他走了。她還能上哪兒去呢?」她的故事結局聽起來好像很圓滿,可是最後女人又補了一句:「孩子當然總是恨他。他們已經教會她明白事理了。」神父似乎可以想像出一個受過教育、長大成人的女人,嚴肅地抿著嘴。這個女人在這兒有什麼可做的? 「為什麼把他關在監獄裡?」 「因為他保留著一個耶穌受難像。」 尿桶散發出的臊臭味越來越厲害。黑夜像一堵牆似的把他們圍著,沒有一個通氣孔。他聽見一個犯人在撒尿,濺到鉛鐵桶邊上發出嘩嘩的響聲。他說:「他們不應該……」 「他們做的事當然是對的。他犯了不容寬赦的罪。」 「那也不應該叫女兒恨他。」 「他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他說:「他們這樣做就不是好神父。犯罪的事已經過去了。他們的責任應該是教人——教人愛。」 「你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不應該怎麼做。神父知道。」 他猶豫了片刻才說,一清二楚地說:「我就是個神父。」 一切好像就這樣結束了,再也不需要懷抱任何希望了。十年的追捕和逃亡終於成為過去。坐在他四周的人個個沉默不語。這地方也同世界其他地方一樣,充塞著色慾、罪惡和不幸的愛情,臭氣衝天。但是他發現,當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的時候,在這個地方他是能夠獲得寧靜的。 「你是個神父?」那個婦女終於開口說。 「是的。」 「他們知道嗎?」 「還不知道。」 他發現一隻手正在撫摩他的袖子。一個聲音說:「你不應該告訴我們你的身份,神父。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啊。有殺人犯……」 那個給他講述自己如何犯罪的聲音插嘴說:「你沒有道理糟蹋我。不能因為我殺過人,就說我……」別的人也都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那個聲音氣呼呼地說:「不能因為人家罵我『你媽媽是個娼婦』,就認定我會告密……」 神父說:「誰也用不著去告密。告密是一種罪惡。等天亮以後他們自己就認出我來了。」 「他們會把你槍斃的。」那個女人說。 「他們會的。」 「你害怕嗎?」 「是的,我當然害怕。」 另一個沒有開過口的人說:「這種事有什麼可害怕的!」說話的聲音來自剛才一男一女正在尋歡的那個角落,語氣非常粗暴。 「不可怕嗎?」神父問道。 「只不過叫你痛一下而已。你想還有什麼別的?早晚都是這麼回事。」 神父說:「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害怕。」 「牙疼會叫你更難受。」 「我們不可能人人都勇敢。」 那個聲音鄙夷地說:「你們信教的人都是這樣。宗教把你們都變成膽小鬼了。」 「是的。也許你說得對。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神父,也算不上是個好人。我犯過罪,讓我帶著罪死,」他勉強笑了一下,「會叫我思考很多。」 「你看,我說對了吧。相信天主就把人變成懦夫了。」那個聲音得意地說,好像他已經證明自己說得有道理了。 「那又怎樣?」神父問。 「最好是沒有信仰,做個勇敢的人。」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了。當然了,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總督或者警察局長,明明這是座監獄,你卻認定它是座花園,當然你會很勇敢的。」 「你這是胡扯!」 「但是如果我們發現監獄就是監獄,總督也實實在在坐鎮在上面那個廣場上,我們能不能表現出一兩個鐘頭的勇敢無畏,意義就不大了。」 「沒有人說這座監獄不是監獄。」 「沒有人認為這不是監獄嗎?你也是這麼想的?看來你沒聽那些政治家的宣傳。」他的雙腳疼得厲害,腳跟開始抽筋,但他又沒法撫摩肌肉減輕一下疼痛。時間還不到午夜,他仍舊面臨著漫長的黑暗。 那個婦女突然開口說:「真沒想到。我們這裡居然有一位殉教者……」 神父咯咯地笑起來,他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說:「我可不認為我這種人是殉教者。」這時他想起了瑪麗亞對他講的話——對教會不應該輕佻不恭,於是他的態度開始嚴肅起來。他說:「殉教者都是聖徒。不能只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是殉教者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我可以告訴你,我犯了重罪,我做過的那些事不能對你說,只能在告解室里低聲傾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獄室里的人都注意聽著,倒好像他是在教堂里宣教似的。他很想知道,那個無處不在的猶大是否也正坐在聽眾裡面,但是他並沒感覺到誰是猶大,正像他那次在森林的小屋裡也沒認為那個混血兒就一定會出賣自己。他對關在監獄裡的這些人迸發出一種並非出自理念的愛憐,純屬情不自禁。一句話突然出現在記憶里:「天主這樣愛世人……」他說:「孩子們,你們不要認為殉教者是像我這樣的人。你們已經給我起了個名字,啊,我過去就聽你們這麼叫過我。我是個威士忌神父。我現在被關在這兒是因為他們在我的衣袋裡發現了一瓶威士忌。」他試著把腳從身子底下伸出來。他的腳現在不再抽筋,可是已經變得麻木,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好吧,麻木就麻木吧。反正今後用得著雙腳的日子也不多了。 老人仍然在喃喃自語,神父的思想又回到布莉吉塔身上。他認知的世界在她身上映現出來,像是在透視照片上一眼就能辨認出的一塊陰影。他渴望能夠解救她——一想到這件事他就感情激動,連呼吸也停止了,可是他知道醫生的診斷:病已經無法治癒了。 那個婦人哀求說:「你帶著一點酒,神父,這不是一件大事。」他想知道這個婦女為什麼也被關在這兒,或許是因為她家裡有一張聖像?從她疲憊而又緊張的說話聲調看,很像一個虔誠的女教徒。這些人痴迷於聖像。為什麼不把那些畫像燒掉?信仰並不需要圖像……他嚴厲地說:「啊,我還不只是個酒鬼。」他過去就一直為這些虔誠的女教徒擔心。她們很像一些政治家,靠製作種種幻景活著。他替她們感到害怕。在一個自鳴得意、毫無同情與憐憫的國度里,這些女教徒常常為自己的信仰把命送掉。她們對「善」的理解過於感情化。他覺得自己如果能夠做到的話,有責任把她們從這種感傷的心態中解脫出來……他又用嚴厲的語調說:「我有一個孩子。」 這個女人多麼叫人敬重!她在黑暗中為他辯解。他聽不真切她說的話,只聽見她在嘮叨小偷改過自新什麼的。他說:「我的孩子,小偷改悔了,我卻沒有。」他記起她走進小泥屋的情景: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黑黑的,帶著一種已經了解內情的敵意。他說:「我不知道該如何悔罪。」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已經沒有這種權利了。他不能對自己說,希望自己根本沒有犯過罪,因為他好像覺得他犯沒犯罪並不重要,而且他已經愛上那個罪惡結下的果實了。他需要一個聽他告解的人,把他的心緩緩地引向悲痛與悔罪的灰暗的通道里。 婦人現在不再說話了。他問自己,是不是剛才對她過於嚴厲了。如果聽任她相信自己真是殉教者能夠堅定她的宗教信念的話,倒也未嘗不可裝一下……但他立刻就放棄了這種想法:他曾經發誓永遠真實。他把身子往前蹭了一兩英寸,問道:「什麼時候天亮?」 「四點……五點……」一個人回答,「我們又沒有鍾,誰說得准,神父。」 「你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嗎?」 「三個禮拜。」 「整天都關在屋子裡嗎?」 「不是。他們叫我們出去打掃院子。」 神父想:那時候我就會被發現了——除非那時天還沒亮。但是毫無疑問,這裡肯定有人會首先出面舉報我。他開始想這想那,想了許許多多,最後開口說:「誰舉報我可以拿到一筆賞金。五六百比索。我不知道準確錢數。」他只說了這兩句就又停住,沒再往下說。他不能催促哪個人去告發他——這等於誘騙別人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這裡真有一個告密者,他也不願意看著這個可憐的傢伙受矇騙,白白損失一筆數目可觀的錢財。犯了這樣一宗醜惡的重罪——與謀殺並無兩樣——而在現實世界中絲毫得不到酬報,豈不是……他想:豈不是有失公道嗎? 一個聲音說:「這裡的人誰也不想要他們的血腥錢!」 他心中又一次泛起一種奇特的感情。他是一群罪犯當中的一員……他在這裡感到置身於夥伴中間,這是他在過去的日子裡,當那些虔誠的教徒走過來吻他的戴著黑色棉紗手套的手時從來沒有感覺到的。 那個虔誠的女人的聲音歇斯底里地在他耳邊尖叫著:「你真是太蠢了,怎麼會告訴他們你是誰?你不知道關在這裡邊的都是什麼人嗎,神父。小偷、殺人犯……」 「喂,」一個憤怒的聲音問道,「你自己是為什麼進來的?」 「因為我的屋子裡放著不少勸人信教的好書。」女人以令人無法忍受的驕傲口氣說。神父不想叫她掃興,所以沒有反駁她。他只是說:「唉,到處都一樣,這裡也不例外。」 「你是說那些書?」 神父笑了笑,說:「我不是說書。我是說小偷、殺人犯……唉,我的孩子,你要是經驗再多一些,你就會知道還有比小偷、殺人犯更壞的。」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正在打盹,可是好像睡得很不踏實。他的頭斜靠在神父的肩膀上,夢中也在嘟嘟囔囔地說一些氣話。天曉得,這間牢房裡擠得簡直叫人一點兒也動彈不得,但隨著時間過去,夜越來越深,他的四肢逐漸僵硬,神父就感覺越來越無法忍受了。他甚至連肩膀也不敢動,生怕把老人驚醒,再活受一夜罪。他心裡想:唉,剝奪了老人自由的是我的弟兄們,我現在替他們受一點兒罪倒也不失公道……就這樣,他就一言不發地靠著潮濕的牆壁坐著,屁股底下壓著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雙腿。蚊子不停地嗡鳴,已經沒有必要為防衛自己而拍打了,因為在這間牢房裡,它們似乎已經成為飽含在空氣中的元素了。不知道是誰也跟老人一樣入了夢鄉,而且打起呼嚕來。這在牢房中倒是一個奇特的表示滿足的調子。這個人就像晚飯吃飽喝足到這裡來打盹兒似的……神父打算計算一下時間:從他在廣場上遇到那個乞丐以後到底過了幾個小時了。也許這時候午夜剛剛過去,他還有的是時間要這樣熬下去呢! 這回當然是一切的終結了,但與此同時也還是應該做好準備,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事,甚至逃脫也不是毫無希望。如果天主打算叫他逃生,就是被綁到刑場上天主也能把他從行刑隊槍口底下搶走。但是天主是仁慈的,如果他還不肯賜予他寧靜——假定有寧靜的話——那只有一個原因:他還可以用來拯救一個靈魂——他自己的靈魂或一個別人的靈魂。可是話又說回來,他現在還有什麼用?那些人一直在追捕他,他無處落腳。他不敢走進任何一個村落,怕另外一個人為此而送命——也許哪個人犯了重罪而還沒有機會悔罪。只因為他還固執地活下去,只因為他傲慢不屈,說不上有一些靈魂會因此而永遠墮落。另外,他現在已經沒有葡萄酒,也無法再做彌撒了。他最後好容易弄到的一點酒,都被那位警察局長灌到自己的喉嚨里去了。生與死的事對他來說真是複雜得要命。他仍然怕死,等天亮以後怕死的心情還會加劇,可另一方面,死又開始吸引著他,因為他一死,事情就變得極其簡單了。 那個虔誠的女教徒正在對他低聲耳語,她已經更加靠近他的身體了。她說的是:「神父,你願不願意聽我告解?」 「親愛的孩子,在這裡怎麼能行?一個人說話別的人都聽得見。」 「我等了那麼久了……」 「你先為自己犯的罪背背悔罪經吧。你必須相信天主,親愛的孩子,他會寬恕你的……」 「我不怕受罪……」 「你不是已經到了這麼一個地方了嗎?」 「我不在乎。明天早上我妹妹會把罰款湊齊,把我贖走。」 靠著對面一堵牆的某個地方歡樂又開始了。這一次聽得真真切切:動作、喘息同叫喊。虔誠的女教徒憤怒地喊起來:「這些畜生,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真是動物!」 「你這種心情背悔罪經也沒什麼用。」 「可是這種醜惡……」 「不要這麼看,這是危險的。因為我們突然間會發現我們的罪惡中也有那麼多美。」 「怎麼會有美,」她厭惡地說,「在這樣一個地方。牢房裡。當著那麼多人。」 「有那麼多美。聖人們總說忍受苦難也有美的一面。當然了,你我都不是聖人。對我們來說,受苦受罪是醜惡的。臭味,擠軋,苦不堪言。可是在那個角落裡,就有美的存在——對他們倆來說。要想用聖徒的眼睛觀察事物,需要很大的學問。聖人有自己精細的審美感,可以鄙視像他們這樣的人的粗俗無知的享樂。但我們就沒有資格這樣做。」 「這是不可饒恕的罪惡。」 「咱們怎麼知道?也許是。但是你知道,我不是個好神父。從經驗上我知道撒旦墮落的時候也帶著不少美。沒有人說墮落的天使是醜陋的。不是這樣的。他們迅捷、輕盈……就像……」 這時那邊又響起了呼叫聲,那是無法克制的歡快的叫喊。女教徒說:「快叫他們別這樣了。太沒臉了。」神父感覺到女教徒擱在他膝蓋上的手指,手指在抓他、摳他。他說:「我們是一間牢房裡的獄友。現在我就想喝點兒什麼,比盼望天主還迫切。這也是一種罪。」 女教徒說:「現在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個好神父。我過去可沒這麼想過。現在我知道了。你同情這些畜生。如果你的主教聽到你剛才說的……」 「哎,他離我們這兒太遠了。」他想到現在正在墨西哥城的那個老人,住在一幢充滿宗教氣氛、樣子難看但很舒適的房子裡。屋子裡擺滿聖人雕像和相片,一到星期日他就站在一座大教堂的聖壇上給信徒做彌撒。 「我從這兒出去以後,要寫一封信……」女教徒說。 神父不禁笑了笑:這個女人一點兒也不知道世道早已變了。 他說:「如果主教接到你的信,知道我還活著,一定很感興趣。」但這以後,他的神態就變得嚴肅了。一周前,他對那個在樹林裡跟了他半夜的混血兒雖有過憐憫之情,但要想憐憫當前這個虔誠的女人卻更加困難。混血兒那樣行事有不少非常明顯的理由:身無分文,正受熱病折磨,一輩子受盡各種屈辱;這個女人的情況也許比混血兒更糟。他說:「你還是別生氣了。替我祈禱吧!」 「你死得越早越好。」 在黑夜裡,他看不見她的臉,但是他記得往日裡遇到過很多張臉,說話的聲調都同這個女人一模一樣。如果仔細地揣摩一下一個人的臉相,不管是男是女,你都會可憐起他來,因為每個人的面目都帶著基督的形象。眼角上的皺紋、嘴形、頭髮的長法……只要留神一看,你就不會恨他了。如果你恨誰,那是因為你缺乏想像力。這樣想著,他不由得產生了對這個女人的極其沉重的責任感。她說:「你和何塞神父一樣,是你們這樣的人叫人們……看不起真正的宗教。」這個女人的處世態度也是受著她的環境支配,實際上同那個混血兒沒有什麼兩樣。神父想像得出她生活於其中的客廳,客廳里擺著搖椅,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她孤身獨處,不同別人來往。神父語氣溫和地說:「你沒有結過婚吧?」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沒有當過修女吧?」 「她們不叫我當。」她惱怒地說。 他想:可憐的女人,她什麼都沒有,任何東西都沒有。要是能想到一句合適的話對她說……他絕望地把身子向後靠了靠,他的動作很輕,生怕把老人驚醒。他就是想不出該對她說什麼。過去他同這一類型的女人接觸就不多,現在更是無法溝通了。如果是在從前的日子裡,即使自己對她並無憐憫,他也知道該怎樣跟她講話,說幾句言不由衷的套話。現在他覺得說這樣的話沒有用處。他現在犯了罪,應該只對也犯了罪的人講話。剛才他使這個女人的虛榮自滿破滅,實在太不應該。真不如叫她繼續相信自己是個殉教者呢! 他閉上眼,立刻又做起夢來。他夢見自己正被人追趕。他站在門外邊,使勁敲門,叫門裡的人放他進去,但是裡面沒有一點兒動靜。有一個口令,一個能放他進去的字,可是他把這個字忘了。他急得要命,胡亂說著:小孩、奶酪、加利福尼亞、閣下、牛奶、韋拉克魯斯……他的雙腳失去了知覺,跪倒在門外。後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去了。沒有人追趕他,他弄錯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孩子正躺在他身邊,流著血,眼看就活不成了。這裡是醫生住的地方。他又乒桌球乓地敲門,大聲喊:「我就是想不起那個進門的暗號,你們也不能這麼沒有人性不叫我進去啊!」孩子正在喘氣,仰著頭看著他,臉上表現出的是一個成年人的智慧。她說:「你這個畜生。」於是神父醒了,掉下眼淚來。他迷糊過去也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因為那個女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訴說修女們拒絕承認她有神召。他說:「所以你覺得很痛苦,是不是?這些事引起的痛苦也許比你當了修女而覺得幸福更好。」但是這句話剛一出口,他就想:我說得真笨,這句話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我就想不出一句叫她能夠記住的話來? 他沒有再打盹。他又在同天主定契約:這回如果他能逃出監獄,他就再不會被抓住了。他要到北邊去,越過邊界。逃脫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但萬一他真的能夠逃脫,那就是天主給他的啟示,叫他知道,讓他成為殉教者為世人做榜樣,遠比叫他偶然在外面給人做幾次告解更加有害。倚在他肩膀上的老人這時身體移動了一下。黑夜仍然籠罩著這間牢房。黑暗永遠是一個樣子,這裡沒有鐘錶,沒有任何東西告訴他們時間正在過去,唯一給暗夜畫上標點符號的是小便撒在尿桶里的聲音。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看清一張臉,接著是另一個人的臉。本來他已開始忘記世界還會有另一個白日,正像一個人忘記自己有一天會死似的。但它突然來了,帶著制動閘的摩擦聲和空氣中的一聲呼嘯,於是人們知道時間一直在移動而現在已經走到頭了。獄房裡的一切聲音慢慢地都化作一張張面孔——哪張臉也沒顯出驚訝神色。過去在告解處為教民辦告解,他已經學會辨識話語的形狀——意志薄弱者下巴上鬆弛的嘴唇,過於坦直的目光表現出的虛假真誠。他看見那個虔誠的女教徒正在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不安地做夢。她端莊地張著嘴,露著一顆顆強健的大牙,像是一排白色小墓碑。他也看清了身邊的老人和牆角里那個說大話的人,這個人的情婦正衣衫不整地睡在他膝頭上。白晝終於來了,但在這間牢房裡除了一個印第安小男孩,他是唯一沒有睡著覺的人。那個印第安小孩盤腿坐在門口,臉上帶著叫人感興趣的幸福感,倒好像過去他從來沒有同這麼多友好的人同處一室似的。院子對面一堵白灰牆已經隱約可見。神父開始正式向這個世界告別,但他的精神卻怎麼也不能集中。他更多地想到死,而不是一生的罪孽。他想,一定會有一顆子彈很快地從他心頭射進去。行刑隊里起碼有一個槍法準確的隊員。生命不到一秒鐘就消逝了(這個說法很恰當),但是在過去的一整夜裡,他卻一直認為時間只能以鐘錶計算,只能憑光亮判斷。這裡沒有鐘錶,光亮也老不變換。沒有人真正知道一秒鐘的痛苦究竟有多長。說不定那是經歷整個煉獄磨鍊的時間,說不定是永恆!不知為什麼,他腦子裡蹦出過去聽一個垂死的人作臨終悔罪的場景。這個人得了癌症,死前家裡的人都戴著口罩,因為病人體內發出惡臭,令人無法忍受。生活中再沒有什麼比死更醜惡了。 院子裡有人在喊「蒙太茲」這個名字。他坐在已經失去感覺的腳上,腦子機械地想:我這身衣服全糟蹋了,在這塊骯髒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又在滿身污垢的同室犯人身上挨來蹭去,衣服已經髒得像塊抹布了。這是他冒了很大風險從河邊一家商店裡弄來的,當時他假稱自己是個沒有什麼錢的農民,想到城裡來擺擺闊。但他突然想到,他以後不再需要衣服了,這個想法叫他大吃一驚,就像一個人離開家把門鎖起來,突然想到以後再也不會來開鎖似的。院子裡那個人又不耐煩地連聲喊「蒙太茲」。 他記起來自己的名字就是蒙太茲,他的目光從自己骯髒的衣服上移到正在開監獄門鎖的軍士身上。「出來,蒙太茲。」神父輕輕移開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老人的腦袋,叫他靠在滲出水珠的牆壁上,努力從地上站起來。他的雙腳軟得像兩塊發麵餅。「你睡了一夜還沒睡夠?」軍士惡狠狠地說。不知道為什麼,這天早上他的心氣不順,不像昨天夜裡對他那樣和氣了。他又踢了一個還在睡覺的囚犯一腳,之後就一邊使勁拍門一邊大聲喊:「起來,都快起來。你們都起來到院子裡去。」只有那個印第安小孩聽話,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臉上仍然帶著莫名其妙的幸福感。軍士繼續罵罵咧咧地說:「你們這群癩皮狗!是不是等著我給你們洗涮啊?你出來,蒙太茲。」他的腳像針刺似的逐漸恢復了知覺,他一步一挨地蹭到門口。 院子懶洋洋地逐漸恢復了活氣。一群人正在唯一的水龍頭前面排隊等著洗臉。一個穿著背心和長褲的人坐在院子地上,擦著一桿來復槍。「快到院子裡去洗臉。」軍士對牢房裡的犯人喊道。但是當神父正要往外走的時候,軍士把他叫住了。「你不要走,蒙太茲。」 「我不走?」 「我們對你有別的安排。」軍士說。 神父站在那裡等著,別的犯人排著隊走出牢房。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從他身旁走過去。他避開他們的臉,只低頭看一隻只的腳。站在門邊,他對他們像是一個誘惑。沒有一個人講話。一個女人穿著幾乎磨平的低跟皮鞋拖著地走過去。他又一次為自己的無用感到痛心。他低著頭,輕聲念叨了一句:「為我祈禱吧。」 「你在說什麼,蒙太茲?」軍士問。 他一時編不出一句什麼謊話。他想,這十年來我的一點兒騙人的本事已經枯竭了。 「你在說什麼?」軍士又問。 他面前的兩隻鞋停了一會兒。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他在跟我要東西。」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這人真一點兒頭腦也沒有。我沒有什麼可給他的。」她的一雙低跟皮鞋繼續移動,走到院子裡。 「你睡得不錯吧,蒙太茲?」軍士逗弄他說。 「睡得不太好。」 「你還想怎麼樣?」軍士說,「我要給你一點兒教訓,叫你別那麼貪白蘭地。」 「好吧。」他很想知道,在正式處置他以前,這些準備手續還要進行多久。 「好吧,既然你把錢都用去買白蘭地了,你在這兒住了一宿也應該干點活兒付房費。你從牢房裡把尿桶提出來。小心點兒,別弄灑了。這地方已經臭得夠嗆了。」 「提到哪兒去?」 軍士指了指水龍頭過去一點兒的一處廁所。「活兒幹完以後向我報告。」他說完了就走到院子裡向別的人發號施令。 神父彎下腰提起桶來。尿桶已經裝滿,非常沉。他佝僂著身子提著尿桶走到院子另一邊。汗珠流進他的眼睛。他用手擦了擦,看見排隊等著洗臉的人中有一隊人的臉他都熟悉——那是一隊人質。其中一個人,古蓋爾,是他親眼看著被警察抓走的。他還記得古蓋爾的母親怎樣氣急敗壞地哭喊與中尉的不耐煩和惱怒,那是太陽正在升起的一天清早。這些人質這時也看見他了。他把手中的尿桶放下,望著他們。裝作不認識這些人,那就等於暗示他們,或者請求他們,要他們繼續在監獄裡受罪,而讓自己逃生。古蓋爾看來被痛打過,一隻眼睛下面的傷口還沒封口,幾隻蒼蠅圍著它嗡嗡飛鳴,正像騾子身上有破了皮的地方,蒼蠅就叮著不放。這一隊人慢慢移動過去,人人耷拉著頭,走過他身邊。另一隊他不認識的人接著走過來。他不出聲地祈禱著:啊,主啊,請你派另外一個人來吧,派一個比我更值得這些人作出犧牲的人來。他想:他們為一個生了私生子的威士忌神父在這裡受難,真是太大的諷刺了。那個抱著槍席地而坐的士兵正在擺弄手指甲,用牙齒啃著指頭上一塊鬆開的肉皮。奇怪的是,這些人質都沒有表示認出他來,神父又產生了某種被拋棄的感覺。 廁所只是一個便坑,坑上鋪著兩塊可以站在上面的木板。他把尿桶倒光,穿過院子走回一排排的獄室去,獄室一共六間,他需要把每間的尿桶倒乾淨。他從獄室里一桶一桶地提出來,經過院子,倒進廁所。尿水在桶里晃動,腥臊刺鼻。有一次他不得不中途停下,乾嘔了一陣。當他走進最後一間獄室的時候,發現這間屋子人沒有走空,還有一個人正半躺半坐地靠在牆上。剛剛升起的太陽只照到這人的兩隻腳。地上有人嘔吐了一堆髒東西,蒼蠅圍著嗡嗡打轉。那人睜開眼睛,看著神父彎腰提桶,兩顆虎牙從那人嘴裡齜出來…… 神父想儘快把尿桶提出去,不小心灑到地上一攤。混血兒用神父極其熟悉的愛嘮叨的口氣說:「等一會兒。你在這兒不能這麼幹活兒。」接著,他神氣活現地解釋說,「我不是囚犯。我在這兒是客人。」神父做了個請求原諒的姿勢(他不敢說話),提起桶就往外走。「等等,」混血兒命令神父站住,「到我跟前來。」 神父固執地站在門口不動,只把身體轉過一半來。 「到我跟前來,」混血兒又下命令說,「你是犯人,是不是?我可是他們的客人——總督請來的。你是想要我把警察喊來嗎?要是不想,你就聽我的話走過來一點兒。」 看來天主正在作出決定——終於作出決定了。神父提著桶向屋子裡面走了幾步,站在一隻赤裸的扁平大腳板旁邊。混血兒急切地厲聲問他:「你怎麼在這兒?」 「打掃打掃屋子。」 「你知道我不是問你這個。」 「我帶著一瓶白蘭地,叫他們抓住了。」神父說。他儘量用粗啞的嗓門講話。 「我認出你來了,」混血兒說,「本來我還不相信我的眼睛,可是你一張嘴……」 「我想你大概……」 「你那神父的語調。」混血兒表示厭惡地說。他像是另外一個品種的狗,一見到異類,脖子上的毛就豎起來了。肥大的大腳趾這時也充滿敵意地擺動起來。神父把尿桶放下。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還是辯解地說:「你喝醉了吧。」 「啤酒,啤酒,」混血兒說,「我沒喝別的,喝的就是啤酒。他們答應我,有什麼好的給我什麼好的。可是他們說的你不能信。我知道局長把他的白蘭地都鎖起來了。他們瞞不過我的。」 「我得去倒尿桶了。」 「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人了。我得把這件事好好想一想。」混血兒氣呼呼地說。神父站在一邊等著。他沒有什麼別的事好做,只有等著看看這個人會不會發一點兒善心。善心是個極其可笑的字眼,因為這雙被瘧疾折磨的眼睛是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善心的。但神父並不想向他乞求,從這一點看,他倒還沒有喪失尊嚴。 「你知道,」混血兒為他剖析說,「我在這兒待著挺舒服。」他黃胖的腳趾得意地陳列在一攤嘔吐物旁邊。「好飯食,啤酒,有人做伴兒,房頂也不漏雨。至於以後他們要怎樣對待我,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還不是一腳把我踢出去,像條狗似的把我踢走。」他越說越生氣,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你是為什麼叫他們弄進來的?這倒是我想弄明白的。我覺得這事有點兒稀奇。搜尋你是我的事,我的差事。要是他們自己把你抓到,那筆賞金誰拿?不用說,不是警察局長就是那個混蛋軍士。」說到這兒,混血兒愁眉苦臉地思索了一會兒,「咳,如今你誰都不能相信。」 「還有一個紅衫黨呢。」神父說。 「一個紅衫黨?」 「真正抓住我的是那個紅衫黨。」 「聖母馬利亞,」混血兒詛咒了一句,「他們這些人的話總督都聽。」他抬起頭來乞求道,「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你倒是給我出出主意。」 「你要幹的事是謀殺,」神父說,「天大的罪孽。」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要問你的是賞金的事。你知道,只要他們沒查出你的身份,我就還能在這兒享福。我需要好好休幾天假。反正你也跑不遠,是不是?最好是在監獄外邊抓到你,在城裡哪個地方。這樣的話,別的人就不可能提出要求……」說著說著,他又一陣氣往上沖。「人一窮就老得算計。」 神父說:「我敢說,你就是在這兒舉報我也能拿到一部分。」 混血兒靠著牆欠起身子說:「一部分!為什麼不應該把全部都給我?」 「你們在這兒吵什麼?」軍士問。他出現在牢房門口,站在陽光里探進頭來。 神父不緊不慢地說:「他叫我把吐在地上的髒東西弄走。我說你沒叫我幹這個。」 「啊,他是一個客人,」軍士說,「你別怠慢他。你就照他吩咐的做吧。」 混血兒得意地齜牙笑起來,說:「再給我一瓶啤酒怎麼樣,軍士?」 「現在還不成,」軍士說,「你先得到城裡去查找查找。」 神父提起尿桶,走到外面院子去,不管那兩個人在牢房裡爭吵的事。他覺得一支槍正在他背後對他瞄準。他走進廁所,把桶里的尿倒進糞坑,又走到外面陽光下——現在槍口正對著他胸膛。站在牢房門口的兩個人話還沒有談完。他從院子裡走回來,兩個人都看著他。軍士對混血兒說:「你說你今天早上肝不舒服,膽汁太多,視力受了影響。那你就在家裡干點兒活吧,把你吐出來的髒東西打掃一下。要是你不幹活兒……」混血兒在軍士背後偷偷向神父擠了擠眼睛,叫他放心。但恐懼過去以後,他又感到非常遺憾。看來天主已經作出決定。他還得戰戰兢兢地活下去,自己打主意,制訂計劃,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又花了半個小時打掃牢房,每間屋子用一桶乾淨水沖洗一遍。他看著那個虔誠的婦女走出拱形監獄大門,帶著罰款來的妹妹正在門外等著接她。這一對姐妹都緊緊繫著黑色圍巾,活像從市場買來的兩包什麼干硬的舊貨。活兒幹完以後,他向軍士報告。軍士檢查了一遍,斥責他打掃得不夠乾淨,叫他再多衝洗一遍。但這個人好像突然厭倦了這件例行公事,對他說他可以去找警察局長,叫局長放他出去了。於是神父又耐心地坐在局長辦公室門外一張凳子上等著。他等了一個小時,看著警衛在太陽地里懶懶散散地來回踱步。 最後,一名警察帶他走進辦公室,但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並不是局長,而是那個帶兵追捕過他的中尉。神父站的地方離貼在牆上的他自己的一張照片不遠。等著中尉問話的時候,他非常緊張地偷偷看了一眼。那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張揉皺的新聞圖片。他心裡想:這張相片同我現在的樣子不怎麼像了。在那些日子裡,他多麼叫人無法忍受啊!可是同今天相比,當時他並沒有犯很多罪。這又是一件無法解釋的神秘事。有時候他覺得一些輕微的罪——失去耐心啊,無關大局的謊言啊,驕傲自大啊,辦事拖拉啊——比起犯了重罪反而會使一個人完完全全失去主的寬赦。當年他沒犯罪的時候,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愛心;現在他墮落了,卻學會…… 「怎麼樣?」中尉說,「他把牢房打掃乾淨啦?」中尉的眼睛並沒有離開他正在閱讀的報紙。他接著說:「通知軍士我要兩排人帶著擦好的槍——兩分鐘以內集合好。」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神父說,「怎麼,你還在等什麼?」 「等你放我出去,大人。」 「我不是什麼大人。你要學會別亂給人戴帽子。」他厲聲問,「從前進來過沒有?」 「從來沒有。」 「你叫蒙太茲。這些天我好像接二連三地碰到叫蒙太茲的人。你們都是一個家族的?」他坐在那裡仔細審視了一下面前的這個蒙太茲,他好像記起了什麼。 神父連忙回答:「我的堂弟在康塞浦西昂被處決了。」 「這可怪不得我。」 「我是想說——我同他長得很像。我倆的父親是雙胞胎。兩個人出生先後不過半個小時。我想大人也許認為……」 「我記得那個人跟你長得不一樣。他是瘦高個兒……肩膀窄窄的……」 神父又連忙插嘴說:「也許在我們本族人眼裡……」 「我只不過看見過他一次。」中尉說。看起來這位軍官正有一樁什麼心事:他的兩隻帶著印第安血液的手不安地摸弄著報紙。他在沉思什麼……他問:「你準備到哪兒去?」 「天知道。」 「你們這些傢伙都一樣,永遠學不會一個真理——上天是什麼也不知道的。」一個小黑點,一隻小蟲,從擺在他面前的報紙上爬過去,他用手指按住,開口說:「你沒有錢交罰款吧?」他的眼睛正看著另一個小黑點從兩張報紙中間爬出來,急急忙忙在找一個避難所。在這種炎熱的氣候中到處都是生命。 「沒有。」 「那你靠什麼活著?」 「也許能找個活兒干。」 「你年紀大了,幹不了活兒了。」中尉突然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拿出一張五比索的鈔票來。 「拿著,」他說,「快走。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記住我說的話。」 神父手裡攥著這張鈔票——這是做一次彌撒的報酬。他吃驚地說:「你是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