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四章
這天一清早他就蹚水過河,渾身水淋淋地爬上對岸。天還這麼早,他想自己是不會碰見什麼人的。他看到那幢帶涼台的平房、鐵皮屋頂倉房和旗杆。在他腦子裡,英國人每天日落的時候總要舉行降旗式,唱《天佑吾王》的國歌。他小心謹慎地繞到倉房前面,門一推就開了。一眨眼,他就閃身走進從前藏身過的黑暗中——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他一點兒也算不清了。他只記得當時雨季尚遙遙無期。現在雨季卻已經開始了。再過一個星期就只有飛機才能越過北部莽莽群山了。
他用腳試探著地上有沒有什麼東西。已經兩整天沒吃飯,哪怕有幾隻香蕉吃也是好的。可是地上卻一片空空,什麼東西也沒有。他來得不湊巧,倉房裡儲存的香蕉已經從河上運走了。他站在緊靠門的地方,努力思索那個小女孩教他的聯絡辦法——莫爾斯電碼、她的住房窗戶。院子鋪著一層顏色慘白的塵土,院子另一端太陽光照在一頂蚊帳上。他想到的是一個空空如也的食品櫥。他焦急地傾聽著附近有沒有聲響,但是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沒有睡眼惺忪的人走在水泥地板上的足音,沒有一條狗伸懶腰用爪子搔地,也沒有砰砰的敲門聲。距離一天開始還早,一切寂寥無聲,像是一處真空。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天已經亮了多久了?他一點兒也說不清。假如已經不太早的話,現在也許六七點鐘……他發現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在那個小女孩身上,她是唯一能夠幫助他而又不會使自己陷入危險的人。除非今後幾天裡他能走過那些大山,否則他就被困在這裡了。沒有人敢給他一點兒吃的,也沒有人敢給他一個住處,他又怎麼能在滂沱大雨中活過來呢?與其在野外凍餓而死,還真不如自投到警察手裡呢。假如一個星期以前在警察局裡被他們認出來,死得也許快點兒,麻利點兒,那就不會有今天這麼多囉唆了。他正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小動物在搔地,在嚎叫。這意味著白晝已至,生活又開始了。儘管踟躕不前,希望終於來了。神父站在門邊,飢腸轆轆地等待著。
它來了,一個醜陋的小動物,一隻雜種小母狗,耷拉著耳朵,一條腿受了傷或者已被打斷。它就拖著這條傷腿哀哀叫喚著從院子另一邊走過來。它的脊背大概也出了什麼毛病,因為它走得非常慢。神父看著它那一根根凸出來的肋骨,像是展覽在自然博物館裡的骨骼。一眼就能看出,這條狗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它被人拋棄了。
這條狗同他還有區別:狗還抱著求生的希望,只有善於推理的人才能把希望滅絕。動物是永遠不知道什麼叫絕望的。看著這條遍體鱗傷的小狗走過院子,他猜想它一定每天都這樣從院子那邊走過來,說不定已經這樣走了幾個星期了。他現在看到的只不過是另外一天開始的又一次同一動作的重演,正像在幸福地區鳥兒每天早上鳴囀一樣。小狗費力地爬上涼台門口,伸著腿趴在地上,開始用一隻爪子撓門。它把鼻子伸到門上一塊縫隙前頭,好像在嗅空屋裡的不再受人干擾的空氣。它焦急地哀傷地叫喚,尾巴一度敲擊了一下,似乎聽到室內有人走動。最後,它開始嗥叫起來。
神父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想自己不妨再用眼睛驗證一下。他從倉房裡走出來。狗在門前笨拙地掉轉身子,對他叫起來。它並沒有忘記看家的職能,只不過這一切它做得那麼費力,已經力不從心了。不是,這個人不是它要的人。它要找的是它熟悉的人,要找回已經失掉的舊世界。
神父扒著窗戶向里看了看——這間屋子可能就是過去那個小女孩住的屋子。裡面除了幾件破爛的和沒有用的東西,什麼都搬走了。一個硬紙盒子裝滿碎紙,一把缺了一條腿兒的小椅子。白牆上留著一個大釘子,過去是為了掛鏡子或者畫片用的。一隻破鞋拔子。
小狗仍然嚎叫著拖著瘸腿在涼台上走動。天性同職責感很難區分,人們很容易把動物的某種天性誤認為是對主人的忠誠。神父一走到太陽地,很容易就把狗甩開了。因為它轉身困難,根本就追不上來。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看來這家人離開的時候根本沒有鎖門。牆上掛著一張古舊的鱷魚皮,當年剖割、曬制都很不講究。他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聲響,回頭一看,狗正用兩隻前爪趴在門檻上。但是神父現在已經登堂入室,狗也就不再管他了。他現在好像已是屋子的主人,而狗卻有別的事要做,屋子的許多氣味正吸引著它的注意力。它匍匐著走到屋子另一端,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神父打開左首一扇門,這間屋子可能是臥室。牆角扔著一堆藥瓶——治頭痛的,治胃痛的,飯前服的,飯後服的,什麼藥都有。住在這裡的什麼人身體一定非常不好,需要吃這麼多藥。另外,屋子裡還扔下一隻破裂的壓發扣和一團頭髮,灰白顏色的細發。他的心放了下來:這是孩子母親的頭髮,看來吃這麼多藥的不是那個小女孩。
他又走進對面一間屋子。穿過屋子另一端的紗窗可以看到外面水流平緩的空空蕩蕩的河面。這裡原來是房主的起居間,因為他看到屋子裡留下來的一張桌子。這是一張可以摺疊的膠合板牌桌,也不過值幾個先令,不論他們搬到什麼地方去也不值得把它帶走。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主人病得厲害他們才搬走。也許他們把收割下的香蕉賣掉以後,全家都遷到城裡去了,因為那裡有一家醫院。他離開起居間又走進另一間,這是他從外面向里看過的一間,那間孩子住的屋子。他翻了翻廢紙箱裡的爛紙,懷著好奇心,也不無某種感傷情緒。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清理死者的遺物,某些東西如果留下來會引起無限傷痛。
他拿起一張紙,讀道:「美國獨立戰爭的直接起因是所謂的波士頓茶黨案。」看來這是一篇作文,字跡規矩整齊,字體很大。「但真正的原因是(原因一詞開始拼錯,又改正過來)如果人民在議院中沒有代表自己利益的議員,政府應該不應該隨意向這部分人徵稅。」這是篇作文的初稿,因為紙上有不少改動的地方。他又隨便拿起另一塊紙片來,這張紙上寫的是輝格黨和托利黨[10]的事,神父對這兩個詞毫無所知。屋子外面,好像從空中落下來一塊大黑抹布,那是一隻兀鷹從房頂飛落到地上。他繼續讀一張廢紙片:「假設五個人花三天割淨一塊四又四分之一英畝面積的草坪,問:兩人一天能割多大面積?」問題下面用尺子整整齊齊畫了一根線,線底下是這道問題的演算。一團亂七八糟的數字,卻沒有算出答案來。這張紙最後被揉成一團,扔在廢紙簍里,想像得出,這道數學題的演算者當時是如何煩躁和氣惱。神父這時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眉清目秀、梳著兩條細細小辮子的女孩當時把數學紙往地上一摔,一副矯情任性的樣子。他又想起上次同她談話的情景。女孩聽說有人要傷害他,就賭咒發誓說,誰傷害了他,誰就永遠是她的仇人。他的腦子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小女孩,他自己的孩子。她當時正站在垃圾堆旁邊纏磨自己。
他把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倒好像防備哪個人逃走似的。這時他聽見那條狗在某處狺狺吠叫,他順著聲音走進這幢房子的廚房。狗正趴在地上,雙爪護著一塊肉骨頭,沖窗外齜著牙。紗窗外邊露著一個印第安人的頭,像是個烏黑、萎縮、叫人噁心的肉球掛在窗戶上。這個印第安人的眼睛正盯著狗爪子下的肉骨,饞涎欲滴。神父走進廚房以後,印第安人發現一個生人的影子,馬上就無影無蹤了。屋子裡只剩下神父和狗,神父的目光也落到骨頭上。
骨頭上還殘留著不少肉。幾隻蒼蠅在肉上面打轉,離狗嘴只不過幾英寸遠。印第安人走後狗又把眼睛盯在神父身上。他們都是它這頓美食的劫掠者,神父向前走了一兩步,頓著腳,又揮著胳臂,想把狗趕走。但是狗卻趴在骨頭上紋絲不動,皮包骨的身體中全部剩餘的抵禦力都集中在兩隻黃眼珠里,而且不斷地齜著牙嗚嗚叫著。這像是一個垂死者表現出的仇恨。神父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往前蹭,他對狗不能跳起來撲人這個想法還不習慣。是狗就能咬人,可是這個可憐的生物已經像殘廢人似的不能動作,只能思想了。它腦子裡想的都表現在它的眼神里,那就是飢餓、希望和仇恨。
神父的一隻手伸向骨頭,蒼蠅「嗡」的一聲都飛起來。狗不再叫了,只是盯著他看。「老實點兒,老實點兒。」神父哄逗著說。接著他又在空中揮了下胳臂,吸引狗的注意力,狗仍然盯著他。他轉過身,往遠處走了幾步,裝作已經把這塊骨頭放棄,擺出滿不在意的神情,信口吟誦著一句彌撒經文,但是很快他又轉回身子。可惜的是,他的計策一點也不奏效。小狗的眼睛始終盯著他不放,他走到哪兒狗的脖子就向哪兒轉。
他一時氣得要命:一條脊背被打斷的雜種母狗竟然把屋子裡唯一的食物偷去了。他狠狠地詛咒著,用的是街上聽來的粗俗字眼。如果他在另外一個場合聽見自己嘴裡居然吐出這些髒話,準保自己也會大吃一驚。他突然笑了起來,他笑一個人竟如此自降身價地同母狗爭奪一塊肉骨。他笑的時候,狗豎起耳朵,抖動著耳梢。它仍然戒備著,但神父對它並無憐憫之情,它的生命同人命比較,並不重要。他向四周看了看,想找個什麼物件把狗打走,可是屋子裡除那塊骨頭以外一切都拿走了。有誰敢說這塊骨頭不是有意給狗留下的?說不定是那個女孩在跟著病懨懨的母親和傻呵呵的父親離開房子之前,想起了這條狗。在他的印象中,家裡的事什麼都在這個孩子腦子裡。他在屋子裡找了半天,最後發現最合適的工具是一個放蔬菜用的鐵絲網架。
他往前走了幾步,用網架輕輕地拍打狗頭。狗齜著老朽的牙齒想把網架咬住,身子卻不挪窩。他又使勁打了兩下,狗把網架叼住了。神父不得不把網架從狗嘴裡搶回來。接著他又一下一下地打,打了半天他才明白,這隻狗行動困難,不使盡力氣根本爬不起來,只有趴在地上挨打的份兒。在神父的鐵絲網架一下一下落到頭上的時候,它翻著一對呆滯的黃眼睛看著他,目光里充滿恐懼。
神父改變了方法,他把鐵絲網架用作嘴套,網住狗的牙齒,彎下身,把骨頭拿到手。狗的一隻爪子還鉤在骨頭上一會兒,後來就鬆開了。神父把網架往下一撂,轉身跳開。狗開始還想追,後來發現追不上就趴在地上了。神父勝利了,骨頭到手了。狗連嗥叫都不嚎叫了。
他用牙從骨頭上撕下幾塊肉,在嘴裡咀嚼著;這是他吃過的最香的肉。在他感到幸福的時候,他開始產生了憐憫。他想,我不會把肉都吃完,我要給它留一點兒。他在心裏面做了個記號,吃到哪裡為止,又從骨頭上咬下一塊來。過去多少小時一直折磨他的噁心感覺現在沒有了,他只覺得餓得難受。他一口一口地吞咽,狗在他旁邊瞪大眼睛看著。戰鬥已經過去,這條狗似乎已經不把他當敵人看了,它的尾巴打著地,懷著希望,也帶著懷疑。神父已經吃到他暗中做了記號的地方,但他覺得剛才感到的飢餓是幻想中的,現在才真正覺得餓,餓得難忍難熬。人比狗的需求大,他會把骨節上的肉留下來。但吃到骨節的時候,他又把上面剩下的啃到肚子裡去。不管怎麼說,狗的牙齒好,能夠把骨頭嚼碎。他把骨頭扔在地上,走出廚房。
他又在幾間空屋子轉了一會兒。一隻斷成兩半的鞋拔子、藥瓶,一篇論美國獨立戰爭的作文——沒有什麼能解釋清楚這家人為什麼離開。他走到戶外涼台上,發現木製地板上有一條縫,一本書從縫裡掉到下面泥土地上。為了使房子遠離螞蟻窩,這幢房子下層建在一根根磚砌的支柱上,使地板高出地面。神父看到的一本書就擱在兩根支柱中間。他已經有幾個星期沒看見過一本書了。這本扔在濕地上發霉的書對他來說幾乎像是個許諾,答應他以後能夠過上好日子——在自己的家裡安居度日。收音機,書架,床鋪已經鋪好,晚上可以睡舒服覺,餐桌上也已鋪上桌布。他跪在地上想取出掉在地板下面的那本書。他突然意識到,漫長的鬥爭一旦過去,當他跨過群山,越過國境線以後,最後他還是能夠享受生活的。
他從地板下面撿上來的是一本英文書。過去他在美國修道院進修過,腦子裡留下的一點兒英語知識可以叫他勉強讀得懂英語書。再說,即使他一個字也讀不懂,這仍然是一本書。這本書的書名是《英國短詩金庫——六字珠璣叢書》。書的扉頁上貼著一張列印的獎狀「三年級學生珊瑚·費洛斯英文作文成績優秀,特予獎勵」(這幾個字裡面珊瑚的姓名是用墨水填寫的)。獎狀上印著一個含義不清的徽記——一個鷹頭鷹翼獅身怪獸,一片橡樹葉和一句拉丁文的格言:Virtus Laudata Crescit. [11]獎狀下面是簽名和橡皮印鑑——文學學士亨利·貝克理,私立函授學校校長。
神父坐在涼台台階上,四周寂靜無聲。除了那隻還沒有放棄希望的兀鷹,這座被拋棄的香蕉種植園裡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剛才露過頭的印第安人好像根本也沒存在過。吃飽了生肉以後,神父想找點事做,排遣憂悶。他拿著剛才撿到的那本小書,隨便翻開一頁。珊瑚——原來那個小女孩名字叫珊瑚。他想起韋拉克魯斯的許許多多商店都擺著珊瑚出售,年輕姑娘們在初領聖體後不知為什麼都喜歡買這種又硬又脆的裝飾品。他讀道:
我住在黑鴨蒼鷺居處,
偶然動念下落塵世凡土。
在鳳尾草叢晶瑩閃爍,
再飛入深邃幽暗峽谷。
這是一首晦澀難解的詩,詩中詞語非常古怪,像是世界語。他想:這就是英國詩歌嗎?真是怪得很。他讀過的詩講的都是痛苦、悔恨和希望。這些詩總是用一句含有哲理意味的話結尾,像「人們來到世間又匆匆離去,我卻屬於永恆」什麼的。「永恆」這個詞既被人用濫又不真實,但卻使他有些震驚。這樣的詩不應該叫孩子讀。兀鷹從院子一端走過來,一副灰頭土臉、淒悽慘慘的樣子。它每走幾步就懶洋洋地撲棱著翅膀飛一小段路。神父又讀另一段詩:
「回來,回來吧,」他痛苦地大喊,
喊聲掠過波濤洶湧的水面;
「我原諒你高原酋長,只要你歸還
我的女兒,啊,我親愛的女兒喲!」
這幾句詩他讀來更有些味道,雖然同前面的詩一樣,也不是給兒童讀的。他感到這幾句用外國字寫的東西表達出一種真實感情,於是他孤零零地坐在炎熱的台階上又重複了一遍最後一行:「我的女兒,啊,我親愛的女兒喲!」這幾個字好像包含著他的全部感情——悔恨、希望和不幸的愛情。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自從他在那間悶熱的、人擠人的牢房裡過了一夜以後,他的生活就步入一個新階段——他完完全全被拋棄、被遺忘了。當獄中那個老人枕在他肩頭的時候,他的生命就終止了。從此以後,他就遊蕩在地獄的邊緣,因為他既不夠好,可以上天堂,也不夠壞,被打進地獄……生命已經不復存在,這不僅是說這個被棄置的種植香蕉的莊園,雖然這裡也確實一點兒人氣也沒有了。在暴雨即將傾盆而下,他慌慌忙忙地尋找一處棲身之處時,他心裡非常清楚,他什麼也找不到。
土著人的泥土小屋在閃電中跳躍著,顫抖著,在雷聲隆隆的漆黑天幕下時隱時現。大雨還沒有落到頭上,但它已從坎佩切海灣[12]那邊橫掃過來,雨幕要把這個國家一處不漏地全部遮蓋住。在雷聲間歇的時候,他似乎聽到震天撼地的唰唰聲正一點點逼近群山。神父這時候已經快走到山腳,大概再走二十英里就要進山了。
他走到第一個泥棚前頭。房門開著,在閃電照耀下,他看到屋子裡沒有人,正像他預料的那樣。牆角有一堆玉米,玉米堆上一個灰影閃動了一下,多半是只老鼠。他三步兩步地跑到第二個棚子。同第一個一樣,裡面只堆著一堆玉米。在他到來之前,這裡的人好像全都躲開了,好像冥冥中有誰下了命令,從今以後誰都不能接觸他,只叫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活著。就在他站在泥棚門前的時候,雨已經落到林中的空地上。雨是從樹林上過來的,像一片白煙似的蓋過來。那氣勢如同敵軍在整個地區發射了毒氣彈,無處不罩在煙霧裡。雨煙不斷擴散,而且長久不去。這仍然是敵人耍的把戲,他們手裡拿著秒表,一秒不差地計算著一個人的肺還能維持多久。開始的時候,泥棚的房頂還能把雨擋住,過了一會兒鋪蓋在房頂上面的細樹枝承受不住雨水重量,先是彎曲,後來就有了裂縫。房子開始漏雨了,雨水從六七處地方灌進來,形成一個個黑色漏斗。幸而過了一陣傾盆大雨就停止了,屋頂也只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珠。雨雲已經移過去,但電光仍在它周邊閃爍,像是衛護著它的炮火。再過幾分鐘,雨區就要移到山裡面。像這種暴雨再下幾次就過不去山了。
神父這時已經走了一天,累得要命。他找了塊乾燥的地方坐下。打閃的時候,他看得見村中的一塊空地。他被四周滴滴答答的雨點聲包圍著。他好像已經得到平靜,但不完全是。平靜需要一個伴侶,他卻只是孤單一人,而孤獨卻孕育著可能降臨的危險。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在美國修道院進修時的一個雨天。圖書館的玻璃窗蒙著一層從暖氣片上散發出的蒸汽,又高又大的書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排書籍。一個年輕人——那是從塔斯孔來的一個陌生人——正在窗玻璃蒸汽上用手指寫自己名字。這才是真正的平靜。他現在像是從外面看這個世界,相信自己再也進不到那裡面去了。他的世界是自己建造的——他正坐在裡面,破爛的泥土房,一場暴雨剛剛過去,以及他又要感到的恐懼——他感到恐懼,因為這個地方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泥棚子外面正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路,腳步聲走近了一點兒又停住。他提心弔膽地等待著,只聽見背後滴答著水點。他想起那個混血兒,在城裡東奔西走,正尋找一個萬無一失的出賣自己的機會。一張臉向屋子裡面窺探了一下,馬上又縮回去。這是一張老婦人的臉,但印第安人的年齡是無法判斷的,也許這個人年紀還不到二十歲。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屋外。那個女人急忙逃開。她穿著一件像大口袋似的厚裙,兩條沉重的辮子在背後搖曳著。看來他的孤寂只能被這些時隱時現的面孔打破,這些像是從石器時代走來的人,剛一露頭馬上就又消失了。
神父感到心頭憋悶,一陣氣往上撞——這個人不應該躲著他。他噼噼啪啪地蹚過空地上的積水追過去,但是那個女的竟毫無情面地三躥兩跳就鑽進樹林裡。一進了樹林,他就無法追蹤了。他只好又回到棚子裡。這次他走進離他最近的棚子,不是剛才他躲在裡面避雨的那間。但是這間也同剛才那間一樣,空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有。這些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知道這些類似野人居住的泥土房子都是臨時建築。印第安人總是開墾一小塊地,等到地力用盡以後,就把它丟棄,搬到另外一處去。印第安人不懂得輪作。但他們在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總是把收割的玉米也帶走。這裡的樣子有些不同,像是發生了什麼暴力或者疾病後人們匆匆逃亡了。他聽說過印第安人有時候因為疾病流行而遷居他地。可怕的是,不管他們搬到什麼地方去,就也把疾病一起帶去了。他們會變得驚恐失措,像蒼蠅想鑽出玻璃窗一樣亂飛亂撞。但是他們這樣做的時候總是極其小心,並不大喊大叫。他們不想叫別人知道。神父情緒惡劣地轉頭看了看外邊。他看見那個女人又溜回來了,正偷偷往他剛才在裡面避雨的棚子走,他向她吆喝了一聲,女人又向樹林逃去。她走路的樣子磕磕絆絆,像是一隻假裝羽翼折斷的小鳥……神父沒有追趕她。女人走到林子前面停住了,轉過身來望著他。神父不慌不忙地也向第一間棚子走去。走了幾步以後,回頭看了看。他發現那個女人正跟著他,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但眼睛卻一直盯著他不放。他又一次感覺女人的樣子像是只什麼動物,像是只小鳥,目光中充滿焦慮。他繼續向前走,徑直向泥棚走去。前面很遠的地方閃電像刺刀似的從空中戳下來,但雷聲卻聽不見了。空中烏雲散開,月亮顯露出來。突然,他聽到一聲古怪的叫喊,回頭一看,他發現那個女人又轉身向樹林走去。她踉蹌了一下,兩臂伸開,像只小鳥似的往下一撲,就臥倒在地上了。
這時他已不再懷疑,這間屋子裡一定藏著什麼寶貴的東西,也許就埋在玉米堆下面。他不管那個女的摔得怎樣,快步走進屋裡,閃電已經遠離這個地區,他在漆黑的屋子裡什麼也看不見。他摸索著走到屋子角落堆放玉米的地方。屋子外面啪嗒啪嗒的腳步也走近了。他在玉米堆上上上下下地摸著。枯乾的玉米葉子唰啦唰啦地響個不停。積在屋頂上的雨水仍在滴落,另外就是院子裡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幹什麼秘密勾當。摸了一會兒,他的手摸到了一張臉。
多麼奇怪的事也沒有再把他嚇著——他的手指竟觸到一個人。他又往下摸這個人的身體。那是一個小孩,靜靜地躺著由他撫摩。月光照在門口那個女人臉上,表情看不真切。也許女人的臉正因為焦急而抽搐著。他想:我得把這個人弄到外邊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長著一張枯瘦的小尖臉和一頭黑髮。小孩已經昏迷過去,但是沒有死,因為他還能感到孩子的心口在極其微弱地跳動。本來他以為孩子害了什麼病,後來把手拿開才發現孩子身上滿是血,不是在出汗。他感到恐怖和厭惡——到處是暴力。難道他們總要沒完沒了地殺人?他責問那個女人說:「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感覺是,這個國家的人都交到男人手裡了。
婦人跪在離他兩三尺遠的地方,看著他的手。她會說一點點西班牙語,因為她說了「Americano」[13]這個詞。小孩穿的是件棕色小罩衫。他把孩子的衣服拉到脖子上,看到他身上有三處槍傷。生命正逐漸離去,再做什麼也不能把他救活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得試一試……他跟女人要水。「Water.」他說。但是女人不懂water是什麼,她蹲在地上不動。這是人們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只因為你沒有看出來別人眼睛裡有表情,就認為他並不悲痛。當神父的手觸摸小男孩的時候,他分明看到女人的身體動了一下。如果孩子被他弄痛,呻吟起來,她一定會同他拚命,用牙齒咬他的。
他開始溫和地說(他說得很慢,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我們得要一點水。給他洗洗。你不用怕我。我不會傷害他。」他把孩子的衣服脫下來,撕成幾條。他這樣為他清洗傷口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但他又能做什麼呢?只能祈禱了。但是孩子能因為他祈禱就活下來嗎?他又重複地說了一聲「水」。女人似乎懂了——她無望地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的積水。只有雨水。好吧,他想,土地是乾淨的,跟任何盛水的器皿一樣乾淨。於是他把撕碎的一條衣服在水裡沾濕,俯身到孩子身上。他聽見那個女人在地上向前爬了兩步——她還是害怕神父傷害孩子。神父再一次安慰她說:「你不用怕我。我是神父。」
她懂得「神父」這個詞的意思。她向前探著身子,握住那隻拿著濕布條的手,吻了一下。就在她的嘴唇沾到他手的時候,孩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睜開,瞪著身旁的兩個人。他的纖小的身軀因為痛苦而憤怒地抖動了一下,眼珠往上一翻,一下子就定住不動了。這兩顆眼珠像是棋盤上的兩粒小黃石子兒,因為失去活力而變得非常難看。女人撒開握住神父的手,跑到一攤積水前,掬起一捧水。神父說:「咱們現在用不著水了。」他兩手還拿著濕衣服呆呆地站著。女人張開手指,讓捧起的水又流到地上。她乞求地喊了一聲「神父」,神父疲勞不堪地跪倒,開始背念經文。
他覺得自己背的經文一點意義也沒有。聖體是另一回事。把聖體放在快死的人嘴唇里是叫主伴隨著他。那是一個人可以觸摸到的,是真實的,而禱告卻是一種虔誠的祈求,一種希冀。為什麼人們要聽他禱告?犯罪使人走入絕境,叫人無法逃脫。他感覺到自己念的經文像沒有消化的食物似的沉重地壓抑著自己。
念完經以後,他抱起孩子的屍體,又把它搬到屋子裡。剛才把他抱出來真是浪費時間,就像把椅子搬到花園裡後發現草地太濕又往回搬似的。女人服服帖帖地跟在他後面,她好像不願意碰到孩子的屍體,只是看著他在黑暗中把他又擱在玉米堆上。他在地上坐下,慢騰騰地說:「該把他埋葬。」
她聽懂了,點了點頭。
他說:「你的丈夫在哪兒?他會不會幫助你?」
女人開始嘮嘮叨叨地說起來。她講的可能是印第安卡馬喬土話,神父只能聽懂夾雜在裡面的幾個西班牙字。他聽到女人幾次說到「美國人」,叫他想起同他自己的照片並排貼在警察局牆上的那個被緝拿的殺人犯。他問女人:「這件事是他幹的嗎?」女人搖了搖頭。他很想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那個人隱藏在這兒,把軍隊引來往住房裡胡亂開槍?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後來女人說到那座香蕉莊園的名字,一下子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在那人的住房沒有看見死人啊?那裡沒有發生過暴力的跡象,除非房子被棄置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他本來猜想是因為孩子的母親突然害病,但自然也不能排除那裡發生了更為可怕的事。他在腦子裡構想:那個愚蠢的費洛斯上尉取下火槍,笨手笨腳地把槍口對著另外一個人,而另外那個人最大的本領卻是把手槍飛快抽出來,不用瞄準就把子彈打在對手身上……那個可憐的孩子……她不得不擔負起多麼沉重的責任啊!
神父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種不愉快的思想甩走。「你有沒有鐵鍬?」女人聽不懂他的話,於是神父就給她比畫挖掘的動作。天上又響起隆隆雷聲,第二陣暴雨馬上來了。這讓人猜想,可能敵軍發現第一陣炮轟後還留下一些倖存者,這次可要徹底把他們轟平。幾英里以外鋪天蓋地的雨聲,這時已經清清楚楚傳進耳中。女人仍然講個沒完,她只能說個別的西班牙單詞。神父聽出來她的話語中有「教堂」這個字,他不知道為什麼她要說「教堂」。雨這時已經移到他們頭頂上,像固體物似的成堆落下來,把他嚴嚴實實地砌在中間,他同他的逃生之路中間像是築起了一座大牆。沒有閃電照射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
房頂擋不住大雨,到處滴滴答答地掉水珠。死孩子身下枯乾的玉米葉子被打得噼噼啪啪亂響,好像在焚燒。神父冷得渾身顫抖。也許我要發燒了,他想,我必須趁現在路還沒有完全封死以前趕快逃出去。他看不見女人的臉,只聽到她用哀求的口氣又說了「Iglesia」[14]這個字。他突然猜想,女人是不是想把小孩埋在一所教堂附近,或甚至抬到聖壇前邊,讓耶穌的腳能夠觸到他。這真是奇思怪想!
他趁著一道藍光閃閃爍爍還沒有消失之前對她做了個手勢,叫她知道這是做不到的。「那些士兵。」他說。女人立刻回答說:「Americano。」不知為什麼,「Americano」這個字一再在女人的話語裡出現,好像它有許許多多意思,根據不同語氣,它可以具有解釋、警告或者威脅等諸多含義。也許她想告訴神父,士兵都在忙著追捕逃犯,但即使士兵來不到這個地方,暴雨也把什麼事都給毀了。這個地方離邊境還有二十英里路,暴雨過後山路大概就不能通行了。而教堂——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地方還有教堂。他已經幾年沒看見教堂了。很難相信,幾天路程之後,他們會走到一個還有教堂的地方。在又一次閃電光亮中,他發現那個女人正望著他,以岩石般的耐心等待著。
最後三十個小時他們只吃蔗糖——小孩頭顱大小的黃色大糖塊。一路上他們一個人也沒碰到,彼此也從不交談。如果兩個人的共同語言只有「教堂」和「美國人」兩個西班牙字,他們還有什麼話說?女人把死孩子拴在背上,亦步亦趨地跟在神父後邊。她好像永遠也不知道疲倦。走了一天一夜以後,兩人終於走出山腳下面的大片沼澤地。現在他們睡在一條迂緩流淌的綠色大河上面五十英尺處一塊突出來的岩石下。這裡有一塊乾燥的土地,其他地方都是沒腳爛泥。女人低著頭,蜷著兩條腿。女人沒有顯露過任何感情,但她把孩子的屍體放在背後,仿佛那是怕別人搶走的什麼財物,需要她小心衛護。一開始他們看著太陽走,後來就靠林木覆蓋的山脈引路。世界上的人好像都已死光,只有他倆是倖存者,但兩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垂死印記。
神父有時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已逃離危險。但這裡並沒有清楚的兩國分界線,既沒有護照檢查所,也沒有邊境海關。因此危險就一直不能擺脫,它總是邁著沉重的雙腳步步緊跟,走到哪兒跟到哪兒。兩人的進程非常緩慢,小路有時候陡然爬高,一下子升起五百英尺,然後又斜落下來,路面布滿稀泥。有一次他們經過一道長長的髮夾形曲路,走了三個鐘頭以後發現他們走到的地方離對面出發地直線距離還不足一百米。
第二天日落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出大山,來到一塊生著矮草的台地上。天邊上有一片黑壓壓的十字架,東倒西歪地戳在地上。有的十字架高達二十英尺,有的不過八尺,像是一塊有意留下來的育種林。神父停住腳,望著這塊墓地。這是五年多來他第一次看到公開展現的基督教符號,如果山中這塊空曠的台地可以稱作公開場所的話。這一座座粗糙的十字架顯然沒受到過教會人員的關注。它們出自印第安人之手,死者入葬時既沒有神父身穿法衣做彌撒,也沒有人念祈禱文,行安葬禮。這塊墓地像是一條近路,直接通往信仰幽深的魔幻內心。走過它,人們就進到墓穴開啟、死人出來遊蕩的茫茫暗夜。神父正在沉思的時候,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聲響。
那個女人正跪倒在地上,在這塊殘酷的土地上用雙膝一點點往一排十字架前蹭,死去的孩子在她背上搖晃著。最後,當她膝行到最高的一具十字架前面的時候,她把背上的孩子解下來,先叫孩子的臉,後叫他的腰在十字架上挨了一下。她在身上畫了個十字。她的畫法同一般天主教徒不一樣,既奇怪又複雜,把鼻子和耳朵都畫進去了。難道她在期待一次奇蹟嗎?如果她真的期待奇蹟,為什麼不給她呢?神父覺得這不可解。人們不是說,信心可以移山嗎?[15]這裡就是一個虔信的女人,她相信唾沫可以使盲人復明[16],聲音是能叫死者復活的[17]。金星出來了,低垂在地平線的邊緣,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似的。高原上微微颳起一陣熱風,神父發現自己正凝神看著那孩子是不是開始醒轉。沒有,孩子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看來天主失去了一個機會。女人坐在地上,從布包里拿出一個糖塊啃起來,孩子靜靜地躺在十字架下面。神父想:為什麼我們還盼望天主叫這個天真無邪的小生命活過來接著受罪呢?
「Vamos.」[18]神父說。女人只是用門牙啃糖塊,不理會他。他抬頭望了一下天空,看見金星已被烏雲遮住。這塊高原上沒有一處可以避雨的地方。
女人一直一動不動地在地上坐著,一張生著獅子鼻的臉夾在兩條黑髮辮中間,任何表情也沒有。她好像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從現在起就可以永久休息了。神父突然渾身顫抖起來,一整天裡他的腦袋一直像被堅硬的帽檐卡著似的疼得要命,這時帽檐卡得更緊了。他想:說什麼我也得找個避雨的地方——一個人的首要職責是要照管自己——教會也是這樣教導的。天色越來越黑,十字架像一株株枯死的仙人掌。他向高原的一頭走去。在他走到下坡路以前,又回頭望了一眼。印第安女人仍然在啃糖塊,他突然想起來,這是他們兩個人最後的一點兒食物了。
他選中的這條路太陡,不得不掉頭再往回走。這塊台地每一邊都是灰色岩石形成的峭壁,岩石縫裡長著一些亂樹。小徑繞著一塊塊巨石蜿蜒而下,一直落到五百英尺下面的谷底才重新爬上另一處高坡。神父身上開始出汗,口也幹得要命。後來下起雨來,才給他帶來了清涼感。他靠著一塊大圓石站住。在下到谷底之前,陡坡上是找不到任何避雨地方的,他也不想費力氣往下走了。他仍然一陣一陣地發抖,腦袋裡的疼痛這時好像鑽到外面來,而且變成實體——一個聲音,一個思想,一種氣味。這些不同感覺攪在一起,亂成一團。一段時間疼痛像一個令他生厭的聲音,嘮嘮叨叨地抱怨說,他走錯了路。他記得曾經見到過一張這兩個州邊境地區的地圖,地圖上他逃離的那個國家密密麻麻地布滿村落。在炎熱的沼澤地帶,土著居民像蚊子似的繁殖著。但另一個國家——畫在地圖的西北角——卻幾乎是一片空白,任何標誌也看不到。疼痛告訴他,你現在正在這塊空白上。他疲倦地辯解說,但是這裡有一條小路啊!不錯,是有條小路,疼痛說,你沿著這條路大概得走五十英里才能走到有點兒人煙的地方。你自己也知道走不了那麼遠,這一帶地方四周都是白紙。
另一段時候,疼痛又是一張臉。他一點兒也不懷疑這是個美國強盜的臉,這張臉正盯住他——一張由許多點點構成的新聞紙上的肖像。看來他一直跟在他們後邊,因為他把孩子打死以後,還想把孩子的母親殺掉,在這一點上他倒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一定得做點什麼救救那個女人。雨像一塊幕布,無法判斷雨幕背後正在發生什麼事。他想:我不該把那個女人獨自丟在那裡。天主饒恕我吧,我這個人太沒有責任感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你還希望一個威士忌神父能怎麼樣?他掙扎著站起身,開始掉頭往台地上爬。他的思想非常雜亂,覺得不只要為那個女人生命負責,而且也要解救那個美國人。兩張臉,一張是他自己的,另一張是美國強盜的,並排掛在警察局牆上,倒好像那是一家人懸掛家族成員肖像的屋子,他同強盜是兄弟倆。懸賞緝捕是一種誘惑,但誘惑是不會以手足形式向人展示的。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台地邊沿,汗珠和雨水把他全身衣服浸透。墓地上已經看不見人了。那個斷了氣的孩子當然算不得人,它只是拋在十字架腳下的一個無用的物件。母親回家去了,她已經做了想做的事。這一震駭好像暫時使他的頭腦清醒了一陣。他發現孩子嘴邊放著那塊糖,母親吃剩的一小塊。是為了萬一奇蹟發生,孩子活過來吃的還是給魂靈吃的?他說不清楚。雖然在模糊的意識中有一種羞愧感,他還是俯身把糖拿起來。死孩子當然不像莊園裡那隻瘸腿狗那樣對他嚎叫,但他是怎樣一個人,能夠不相信奇蹟嗎?在傾盆大雨中,他手裡拿著糖塊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它放在嘴邊。如果天主決定讓死者復生,難道就不能再給他一些食物?
他立刻吃起來。這時高燒再一次侵來,糖卡在喉嚨里,他口渴得要命。他趴到地上,試著舔了幾口地面凹處的積水,接著又開始嘬自己濕透的褲子。孩子躺在大雨里像一攤黑色牛糞。神父離開墓地,又一次從台地邊緣一步一步走向下面的深谷。現在他感到的只是孤獨,連剛才那張臉也不見了。在一片巨大的白紙上只有他一人踽踽獨行,越來越深地走進一塊被人拋棄的土地。
在某處遙遠的地方自然是有城鎮的。如果再走遠一些就可以到達海邊,到達太平洋,還有一條通向瓜地馬拉的鐵路。那邊也有公路和汽車,他已經有十年沒看見火車了。在想像中,他仿佛看到地圖上沿著海岸線鋪設的那條鐵路的黑線,他也看到五十平方英里、一百平方英裡面積的一塊陌生的土地。他就置身在這塊土地上。他已經完完全全逃開有人煙的地區,將要在大自然里饑寒而死。
儘管這樣,他還是繼續向前走著。再掉轉身回到那個被遺棄的村落,回到那座只有一條快要餓死的小狗和扔著一隻鞋拔子的香蕉農場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眼前再沒有另一條路,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邁,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暴雨過後,他從峽谷高處只能看到前面凸凹褶皺的大地、一片片樹林和重疊的山巒,濕漉漉的灰色紗幕在上面飄浮。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因為他看到的好像是自己毫無希望的前途。
他一定又走了幾個小時才走完這個長坡。已經到了黃昏時分,他正置身於茂密的樹林裡。猿猴在林木間躥躥跳跳,雖然看不到,卻弄得樹枝噼啪亂響。草叢裡有什麼爬蟲像火柴光似的噝噝鑽過去。他猜想多半是蛇,但是他並不怕蛇。他只覺得所有的生命正一刻不停地離他遠去。不僅是人,就連動物和爬蟲也遠遠地躲開他。過不了多久,這世界上就只有他一個帶氣兒的生物了。他開始背誦:「主啊,我曾那麼愛過你美麗的屋宇……」被雨水浸透的樹葉發出腐爛氣息,一陣陣鑽進他的鼻子。他被黑暗和鬱熱包裹住,好像陷在一個礦井裡。他正走向地底,把自己埋葬起來。前面馬上就是他的墳穴了。
當一個扛著槍的人迎著他走來的時候,他沒有作出任何反應。這個人極其小心地走近他。他想:在地底下是不會碰到人的。那人緊握著槍說:「你是什麼人?」
神父告訴他自己的名字,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告訴一個陌生人自己的姓名。他非常非常累,覺得再活下去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你是一個神父?」那人吃驚地問,「你是從哪兒來的?」
神父的腦子又清醒了一點兒,逐漸回到現實世界。他說:「你別害怕。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我走我的路。」他鼓起最後一點兒勁,繼續邁動兩條腿。一張疑慮的臉在他昏昏的頭腦里閃現了一會兒又重新隱去。不會再有人被抓去做人質了,他寬解自己說。腳步聲跟在他身後,他像是一個危險人物,一定得被送出自己的地界人家才肯轉身回家。他又一次大聲說:「放心好了。我不想停留在你這兒。我什麼也不需要。」
「神父……」背後的聲音說,那聲音聽起來很謙卑,充滿焦慮。
「我馬上就離開這兒。」他掙扎著跑了幾步,卻發現自己已經突然走出樹林,來到一塊長滿青草的坡地上。坡地下邊有幾座土房,燈光閃爍。樹林邊上豎立著一幢高大的白色建築物——那是兵營嗎?駐紮著士兵嗎?他說:「他們要是看到我,我就投降。我跟你說,我不會給任何人再帶來麻煩的。」
「神父……」他的腦袋一陣劇痛,踉蹌了幾步,連忙扶住牆壁,不叫自己摔倒。他感到非常疲倦,問:「這裡是兵營嗎?」
「神父,」那個聲音說,聲音里流露出困惑和擔憂,「這是我們的教堂。」
「一座教堂?」神父不相信地用手摸著牆壁,像盲人一樣辨認一幢房屋。但這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什麼也摸不出來了。他聽見那個帶槍的人在念叨:「真是我們的榮幸,神父。一定得把教堂的鐘敲響……」他突然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積水的草地上。他的頭倚在刷著白灰的牆壁上進入夢鄉,他的肩膀靠著的是他的家。
夢中,他聽見叮叮噹噹的鐘鳴和歡聲笑語。
[1] 《聖經·新約·啟示錄》第12章所載天使米迦勒率領眾天使與龍交戰的故事。龍即魔鬼化身。
[2] 拉丁文:這是我的軀體。
[3] 西班牙文:日安。
[4] 西班牙文,意為:下午好。
[5] 西班牙文,意為:農莊。
[6] 西班牙文,意為:持槍強盜。
[7] 拉丁文:在天吾等父者……
[8] 又稱為退修會。天主教內的一種宗教活動。在一定時期內避開「俗務」,進行宗教靜修。
[9] 托馬斯(舊譯低士馬或多馬),耶穌的一個門徒。人們告訴他耶穌復活的消息,他不相信,聲言必須看到耶穌手上的釘痕並用手探入耶穌肋上的傷口才能相信。事見《新約·約翰福音》第二十章。
[10] 英國的兩個對立政黨。輝格黨在17世紀和18世紀初反對王權和國教,提倡議會制,19世紀轉化為自由黨。托利黨政治思想保守,與輝格黨對立。
[11] 受讚譽的美德日益增盛。
[12] 墨西哥東南部墨西哥灣中的一個小海灣。
[13] 西班牙文:美國人。
[14] 西班牙文:教堂。
[15] 《聖經》中有多處講到耶穌移山的事,如《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0章、第21章,《哥林多前書》第13章等。
[16] 《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11章、第15章,《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7章等多處均有耶穌使盲人復明的記載。
[17] 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5章。
[18] 西班牙文: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