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二章
炎熱的夜晚,年輕人在電燈照耀下繞著廣場一圈一圈地散步,男人走一條路,姑娘們走另外一條,彼此從不交談。北方夜空上閃電一明一滅。這種夜晚散步好像是一種宗教儀式,已經失掉任何意義了。但儘管如此,到廣場上的人還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有時候一群年紀大的婦女也參加到兜圈的行列中來。這些人比年輕人更活躍,而且還常常發出笑聲,好像她們仍然保存著舊時的記憶,那是所有書籍都被焚毀以前的日子。一個屁股上挎著一支手槍的人站在財政局台階上看著廣場上散步的人群。一個瘦小枯乾的士兵坐在監獄門前,雙膝夾著一桿長槍。一排棕櫚樹的影子對著他好像一排軍刀。一家牙科診所窗戶里亮著燈,燈光照著一把轉椅、椅子上的紅絨靠墊、台架上一隻漱口用的玻璃杯和擺著各種器械的小櫥櫃。住房的玻璃窗外也安著鐵絲網。從窗外望進去,可以看到屋內牆壁上掛著這家人的照片,老奶奶在搖椅上搖曳著。這些老人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她們穿的衣服太多,身上總是汗津津的。這就是一個國家首府的夜景。
一個身穿破舊運動服的人坐在一條長椅上望著這一切。一隊武裝警察步伐疲憊地經過廣場向他們住宿的營地走去,漫不經心地扛著各自的槍支。廣場四角各有一組三隻燈泡相連的照明燈,一根電線歪歪斜斜懸在頭頂,把幾組電燈連接在一起。一個乞丐從一條長椅走到另一條長椅乞討,但沒有人給他施捨。
他在身穿運動服的那個人旁邊坐下,喋喋不休地向他訴苦,說話的語氣既像套交情,表示對他親近,又不無某種恫嚇意味。這個廣場周邊的幾條街每條都通向下邊的河流、碼頭和一片沼澤地。乞丐說他家裡有妻子和好幾個孩子,過去幾周全家都在挨餓——他沒有把自己的傷心事說完,就開始摸弄另外那個人的運動服。「你這身衣服值多少錢?」他問。
「值不了幾個錢,我要是告訴你,你準會嚇一跳。」
鐘敲九時半的時候,所有電燈一下子全都熄滅了。乞丐說:「真要命,簡直叫人沒法活了。」他向四邊看了看,發現所有在廣場上散步的人都陸續向山下走去。穿運動服的人站起身,乞丐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赤裸的腳掌走在路面上啪啪地響著。他說:「給我幾個比索。你不在乎這幾個錢的。」
「哎呀,你不知道我還真在乎這幾個錢。」
乞丐被他這樣搶白了一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但他馬上又換了個角度說:「像我這樣的人,為了幾個比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這時全城的電燈都已熄滅,這兩人站在黑暗中倒令人覺得關係非常親密。乞丐說:「你不會責怪我吧?」
「不會,不會。我一點兒也不責怪你。」
這人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叫乞丐更氣憤。乞丐說:「有時候我覺得我連殺人的事也幹得出來……」
「那當然就不對了。」
「要是我把一個人的脖子掐住……也不對?」
「咳,一個快餓死的人當然有權利使自己活下去。」
乞丐怒容滿面地望著穿運動服的人,而穿運動服的人卻只顧說下去,倒像是他在探索一個理論問題似的。「自然了,如果這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覺得不值得冒這個險。我身上的全部財產只有十五比索七十五分錢。我已經兩天兩夜沒吃任何東西了。」
「聖母瑪利亞,」乞丐說,「你可真夠摳門的。你對自己也這麼狠心?」
穿運動服的人突然咯咯笑起來。乞丐又接著說:「你在說瞎話。怎麼會捨不得買點兒東西吃——既然你有十五比索?」
「你知道,我要用這筆錢買點兒喝的。」
「什么喝的?」
「買一種不是本地人就不知道該怎樣弄到手的飲料。」
「你是說酒?」
「是的——葡萄酒。」
乞丐向他湊近幾步,一條腿挨到另一個人的腿,又把手放在那人的袖子上。這樣,兩人站在暗處就顯得更加親密無間了,簡直像兩個很好的朋友,或是兄弟。這時,住房室內的燈光也都熄滅,幾輛停在山頂下面的出租車一輛輛開走了。這些車白天就停在那裡等客,但是看樣子又白等了一天。只見尾燈一閃一閃地經過警察駐地,隨即消失不見。乞丐說:「朋友,算你今天走運。你肯給我多少錢?」
「買點兒喝的?」
「介紹你去找一個讓你能買到白蘭地的人——真正的韋拉克魯斯白蘭地。」
「我這個人喝酒的嗜好不同,」那個人說,「我要喝的是葡萄酒。」
「龍舌蘭還是梅斯卡——那個人什麼都有。」
「有葡萄酒嗎?」
「有昆斯葡萄酒。」
「我願意把我所有的錢都拿出來。」穿運動服的人認真地說,「我所有的錢,只留下那六七十分零錢——只要能買到真正的葡萄酒。」山下河邊什麼地方有人在敲鼓,一——二,一——二。隨著鼓點是不太整齊的走步聲音,不是士兵就是警察正在返回駐地。
「你出多少錢?」乞丐急不可耐地又問了一下。
「這樣吧。我把十五比索都給你,你出多少錢去買是你的事,我不管。」
「跟我來吧。」
他們兩個向小山下面走去。拐角的兩條路一條經過一家藥店通到山頂,另一條通到下面的旅館、碼頭和聯合香蕉公司的貨棧。一隊警察扛著槍正往山上走。「等一會兒。」在這隊警察裡頭走著一個下嘴唇外面齜著兩顆虎牙的混血兒。穿運動服的人站在陰影里看著這隊人從身旁走過去。隊伍里的混血兒曾經把頭轉過來看了一眼,和他的目光對上,但警察很快就都走了過去,走進上面的廣場。「咱們走吧,快一點兒。」
乞丐說:「這些人不管咱們的事。他們追捕的是大獵物。」
「你知道那個人跟他們一起幹什麼?」
「誰知道。也許是個人質。」
「要是人質,手就被他們綁起來了,不是嗎?」
「我怎麼知道?」這人生活在這個還允許窮人乞討度日的國度里,所以多少還保留著一點兒行動的獨立性。他說:「你到底要不要白酒?」
「我要葡萄酒。」
「我不敢保證准有這種或者那種酒。你只能買那個人手裡有的。」
他在前引路,向河邊走去。他說:「我連他現在在不在家都不知道。」硬殼蟲成群結隊地飛出來,爬滿了人行道,一腳踩上就像一種叫馬勃菌的小圓蘑菇「啪」的一聲綻裂開,流出一汪黑水。河上飄來陣陣酸腐氣味。一座街頭小公園鋪著石板的地面熱氣未減,蒙著一層灰塵。公園裡一座將軍的半身石雕像發出朦朧的光輝。這座城市唯一的旅館底層安裝著一台發電機,從遠處就能聽到它的嗡嗡轉動聲。一道同樣爬滿了硬殼蟲的寬大的木板樓梯通到上面一層樓。「我已經盡力了,」那個乞丐說,「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你帶到這兒來。」
從二樓一間臥室里走出一個穿黑色西裝褲和白襯衫的瘦小的男人,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這個人蓄著貴族式的灰須,褲子上除腰帶以外又多系了一副吊褲帶。遠處一個水管咯咯地響著。硬殼蟲不斷撞擊著沒安燈傘的電燈泡。乞丐同這個留著灰須的人認真地談起來。在他們談話的時候,電燈熄了一次,後來閃動了一會兒才重放光明。樓梯口堆放著許多藤椅,一塊大石板上用粉筆寫著旅客姓名——只有三名旅客,這家旅館有二十個房間。
乞丐轉過頭來說:「那位先生出去了,旅館老闆是這麼說的。咱們要不要等他?」
「時間對我來說不怎麼重要。」
他們走進一間瓷磚鋪地的空房間,房間裡沒有其他家具,只有一張鐵床,看來倒像是有人搬了家以後偶然遺留下來的。他倆並排坐在鐵床上等著。硬殼甲蟲從鐵紗窗的裂縫裡不停鑽進來。「這人可是個重要人物,」乞丐說,「他同總督是表兄弟——不論你想要什麼,他都能給你弄到。但是當然了,得有一個他信得過的人把你介紹給他。」
「他信任你嗎?」
「我給他干過事,」乞丐坦白承認道,「他不能不信任我。」
「總督知道他的情況嗎?」
「當然不知道。總督是個很嚴格的人。」
水管時不時咕嚕嚕地響一聲。
「可他為什麼能相信我呢?」
「咳,是不是酒鬼,別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你還會來找他幫忙的。他賣的可都是好東西。你最好把十五比索交給我。」他仔細把錢數了兩遍。他說:「我可以給你買一瓶最好的韋拉克魯斯白蘭地。你就看著吧,我准能買到。」電燈又滅了,他倆在黑暗中坐著,身體一移動,床就咯吱咯吱地叫喚。
「我不買白蘭地,」一個聲音說,「至少不買那麼多。」
「那你想買什麼?」
「我告訴你了——葡萄酒。」
「葡萄酒可貴了。」
「我不在乎貴不貴。要是沒有葡萄酒,我就不買了。」
「昆斯葡萄酒成嗎?」
「不要,不要。法國葡萄酒。」
「有時候他有加利福尼亞釀的葡萄酒。」
「那也成。」
「當然了,他自己弄來這些酒都是不花錢的。他從海關那兒拿來的。」
樓底下發電機又開始砰砰轉動起來,電燈又發出暗淡的光芒來。門開了,經理向乞丐招了招手,兩個人在外面談了很久。穿運動服的人倚著床欄坐著。他的下巴在刮鬍子的時候有幾處被剃鬚刀割破了。他的面頰消瘦,帶著病容,給人的印象是,這個人一度曾生著胖胖的圓臉,現在臉上的肌肉都塌陷下去了,樣子像個時運不濟的買賣人。
乞丐走回屋子,說:「那位先生現在正在忙著,但很快就會回來的。經理已經叫一個僕役去找他了。」
「他在什麼地方?」
「他正在跟警察局長打檯球,沒法馬上就走。」他又在鐵床上坐下,腳掌蹍碎了兩隻硬殼蟲,他說,「這家旅館不錯。你住在哪兒?你是從外地來的,是不是?」
「啊,我是路過這個地方的。」
「那位先生是個有勢力的人。最好也請他喝一杯。反正你也不會把酒都帶走。在這兒喝跟在別的什麼地方喝都一樣。」
「我還是想留幾口帶回家去。」
「反正都一樣。我的看法是,什麼地方有把椅子,有隻酒杯,什麼地方就是家。」
「可是我還是想——」電燈又滅了,地平線上的閃電照亮了更大面積的夜空。遙遠的地方一聲聲雷鳴傳進屋內,像是這個城市的另一端正在進行一場周日鬥牛盛會。
乞丐表示親熱地問他:「你是幹什麼行當的?」
「啊,我碰到什麼就幹什麼——到一個地方說一個地方。」
兩個人沉默不語地坐著,聽到木板樓梯上有腳步聲走上來。門開了,但是兩人什麼也看不見。一個人的聲音表示無可奈何地罵了一句,問道:「誰在屋裡呢?」接著一根火柴被劃著,顯出一個長著青胡茬兒的大下巴。火柴馬上又熄掉了。發動機轟轟地響了一陣,電燈又亮了。來人沒有什麼精神地說:「啊,是你呀。」
「是我。」
上樓的是個長著一張麵餅大臉的小個子男人,穿著瘦小的灰色西裝,背心下面鼓囊囊地揣著支左輪手槍。他開口說:「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什麼也沒有。」
乞丐走到門口,同那個人極其認真地低聲談起來,一次還用腳趾頭輕輕踩了一下那人擦得鋥亮的皮鞋。最後,那人嘆了口氣,鼓著腮幫子仔細看了看鐵床,仿佛擔心這兩人剛才在床上做了什麼手腳似的。他語氣嚴厲地對坐在床上的穿運動服的人說:「你想要點兒韋拉克魯斯白蘭地,是不是?這是違法的。」
「不是白蘭地。我不要白蘭地。」
「要不要啤酒?」
這位總督的表兄弟大搖大擺地走到屋子中間,一臉盛氣凌人的樣子,皮鞋在瓷磚地面上吱扭吱扭地響著。「只要我想,就可以馬上逮捕你。」他恫嚇說。
穿運動服的人謙卑地說:「當然了,大人……」
「你以為我就沒正經事幹了,隨便來了個要飯的犯了酒癮,我就得伺候?」
「我不會來麻煩你的,要不是這個人……」
總督的表兄弟往地板上啐了口吐沫。
「如果你要我走開的話……」
那人繼續用呵斥的語調說:「我不是一個不講情面的人。我一直願意給人幫忙……要是我有這個力量,要我辦的事對我又沒有什麼損害的話。我是個有地位的人,你知道。我那些酒都是合法地弄來的。」
「那還用說。」
「我是花了錢才弄到的,我不能白給別人。」
「那還用說。」
「要是都白送了人,我就破產了。」他躡著腳走到床前面,好像穿著的鞋有些夾腳似的。他把床上的床單拉開,回過頭來說:「你不愛多嘴吧?」
「我懂得替人保密。」
「要是對路的人,我倒不介意你跟人家說。」草墊上有一個裂口,他從裂口裡面先掏出一把稻草,然後又把手伸進去。穿運動服的人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轉身望著窗外。他的目光落到外面街頭公園、幽暗的泥土河岸和河面上航船的桅杆上。在這些景物背後,電光仍在不斷閃射,雷聲比剛才更近了。
「拿著,」總督的表兄弟說,「這一瓶我可以勻給你。酒是好酒。」
「我想要的可不是白蘭地。」
「你不能挑。我給你什麼就是什麼。」
「要是這樣,我就只能把我那十五比索拿回去了。」
總督的表兄弟尖叫了一聲:「你說十五比索!」乞丐連忙解釋,來買酒的先生既想要白蘭地,也想要一點兒葡萄酒。接著這兩個人就站在床前頭低聲爭論起價錢來。總督的表兄弟說:「葡萄酒很難弄到。我可以給你們兩瓶白蘭地。」
「一瓶白蘭地,一瓶……」
「我給你最好的韋拉克魯斯白蘭地。」
「可是我要葡萄酒……你不知道我多麼想喝葡萄酒……」
「我弄葡萄酒得花很多錢。你還能再給我多少錢?」
「我就剩下七十五分了,我的全部財產。」
「我可以給你一瓶龍舌蘭酒。」
「不成,不成。」
「那你再給我加五十分……我給你一大瓶。」他在草墊里摸索了一陣,掏出幾把稻草。乞丐向穿運動服的人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把酒瓶的軟木塞拔開,斟出一杯酒來。
「拿去吧,」總督的表兄弟說,「不要就算了。」
「好,我要。」
總督的表兄弟突然不像剛才那麼蠻橫了。他揉了揉手,開口說:「今天晚上可真夠悶的。我看今年雨季來得比往常早。」
「也許閣下肯賞臉跟我喝一杯白蘭地,慶祝一下咱們這筆買賣。」
「哎呀,哎呀……也許……」乞丐打開門,立刻叫人拿來酒杯。
「我有很長時間沒喝葡萄酒了,」總督的表兄弟說,「也許該趁這個機會喝一杯慶祝慶祝。」
「當然了,」穿運動服的人說,「我聽閣下的。」他帶著痛苦和焦慮看著葡萄酒的瓶塞被打開。他說:「請原諒,我還是喝白蘭地吧。」說著,他勉強擺出個笑臉。眼看著葡萄酒在瓶子裡少了一截。
三個人都坐在床上,彼此乾杯——乞丐喝的也是白蘭地。總督的表兄弟說:「我為我的葡萄酒感到驕傲。這酒真不錯,是加利福尼亞釀造的最好的葡萄酒。」乞丐又向穿運動服的人遞了個眼色,向他做手勢,於是穿運動服的人說:「再喝一杯吧,閣下——要麼我敬你一杯白蘭地?」
「我的白蘭地也不錯,但是我想我還是再喝杯葡萄酒吧。」他們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滿。穿運動服的人說:「我要把葡萄酒帶回去一點兒——給我母親。她也喜歡喝一杯。」
「這對她身體有好處,」總督的表兄弟一邊說一邊把自己杯里的酒喝乾,「這麼說你還有個母親?」他問。
「咱們哪個人沒有呀?」
「哎,你真有福氣。我的母親已經死了。」他的手又向酒瓶伸過去,捻住瓶頸,「有時候我真想她。我總是叫她『我的朋友』。」他又往自己的杯里倒酒,「我可以再喝一杯嗎?」
「當然可以,閣下。」另外那個人無可奈何地說,喝了一大口杯里的白蘭地。乞丐說:「我的母親也還活著。」
「誰問你了?」總督的表兄弟橫了他一句。他把身體往後一靠,鐵床又咯吱一聲響起來。他說:「我常常想,比起父親來,母親更像孩子的朋友。她引導孩子學會平和、善良、慈愛……每到我母親去世的周年,我總到她墳上獻上一束花。」
穿運動服的人本要打嗝兒,但出於禮貌把它壓了下去。他說:「哎,我要是也能像你這樣……」
「可你不是說你母親還活著嗎?」
「我還以為你是說你的祖母呢。」
「我怎麼會是說祖母。我一點兒也不記得我的祖母了。」
「我也不記得了。」
「我還記得。」乞丐說。
總督的表兄弟說:「你少說兩句成不成?」
「我能不能叫他出去把這瓶酒包起來……為了閣下的緣故,最好不要有人見到我……」
「坐一會兒。坐一會兒。別著急走。你在這間屋子愛幹什麼幹什麼。喝一杯葡萄酒吧。」
「我覺得白蘭地……」
「那我就不客氣……」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有幾滴酒灑在床單上,「咱們剛才談什麼來著?」
「咱們的祖母。」
「大概不會吧。我一點兒也記不起我的祖母了。我能記得的最早的事……」
門開了。旅館經理對屋子裡的人說:「警察局長到樓上來了。」
「太好了。請他進來吧。」
「叫他進來好嗎?」
「沒關係。他是個老好人。」他又轉過頭來對另外的人說,「但是打檯球的時候你可不能相信他。」
一個身穿襯衫和白色長褲,皮帶上別著左輪手槍的高大肥壯的人出現在門口。總督的表兄弟說:「進來,進來。你的牙還疼不疼?我們正在談論我們的祖母。」他又呵斥乞丐說,「快點兒把你坐的地方讓給局長。」
局長仍然在門口站著。他看著這幾個人,有些尷尬地說:「好啊,好啊……」
「我們湊到一起,正在樂一樂。你也參加好不好?這對我們可是件榮幸的事。」
警察局長的目光落到葡萄酒上,臉上立刻有了笑容。「當然了——不管什麼時候,喝口啤酒都不是壞事。」
「太對了。來,給局長倒一杯啤酒。」乞丐用自己的玻璃杯斟了一杯葡萄酒遞過去。局長在床上坐下,一口氣把酒喝乾,馬上又自己去拿葡萄酒瓶。他說:「這啤酒真不壞。非常好的啤酒。只有這一瓶嗎?」穿運動服的人焦急地看著,連身子都僵直了。
「我怕就只有這麼一瓶。」
「乾杯!」
總督的表兄弟說:「咱們剛才談到哪兒了?」
乞丐說:「談到記得的第一件事。」
「我記得的第一件事,」局長假裝思考了一會兒,開口說,「可這位先生沒有喝酒啊!」
「我可以喝一點兒白蘭地。」
「乾杯!」
「乾杯!」
「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第一件事是我初領聖體。啊,靈魂在激動,父母圍在我周圍……」
「且慢,你有多少父母?」
「一父一母,那還用說。」
「兩個人怎麼能站在你周圍——至少得有兩對才能站在四邊——哈哈……」
「乾杯!」
「乾杯!」
「我沒有兩對父母。我想說的是,生活真是莫大的諷刺。後來給我主持聖事的神父,一位老人,被槍斃了。是我監督執行的,因為那是我的職責,我不得不履行。可是執行的時候,我掉了眼淚。我可以告訴你們,我並不認為自己心慈落淚是件丟臉的事。叫我感到一點安慰的是這位老人可能已經成為聖人,在為我們祈禱祝福呢。」
「這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
「生活本來就很神秘。」
「乾杯!」
穿運動服的人說:「喝一杯白蘭地好不好,局長?」
「葡萄酒瓶子裡已經剩下不多了,我看我就……」
「可是我非得帶一點兒回去給我母親不可。」
「帶這麼一點兒回去?對她太不恭敬了。就剩下一點兒酒渣子了。」局長把瓶子拿起來,翻過來把裡面的酒一邊往自己的杯里倒,一邊咯咯地笑著說,「你們誰能說啤酒就沒有渣子?」他舉著酒瓶,突然在半空停住,吃驚地說:「怎麼啦?你怎麼哭起來了?」三個人都張著嘴愣愣地看著穿運動服的人。那個人說:「請原諒我,先生們。我總是這樣——喝一點兒就醉,一醉我就看到……」
「看到什麼?」
「我也說不清,我好像看到世界上的一切希望都一點點地消失了。」
「老兄,你是個詩人。」
乞丐說:「詩人是一個國家的靈魂。」
一道閃電像塊大白床單似的在窗前抖了一下,頭頂上突然響起一聲驚雷。貼近天花板上的一隻燈泡閃了一下便熄掉了。「對我手下的人來說這真是個壞消息。」局長說,一面踩碎爬近腳邊的一隻硬殼蟲。
「為什麼是壞消息?」
「雨季來得這麼早。你們知道,我手底下的人正在外面追捕逃犯。」
「那個外國佬?」
「外國佬關係倒不大。可是總督發現還有一個神父。你們該了解他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要是總督,我就不去管這個可憐蟲了。他不是餓死、病死,也會出來向我們投降的。反正這個人也沒什麼用了,好事、壞事都幹不了了。可不是,幾個月以前還沒人發現他在外面逃竄。」「那你可得趕快動手把他抓住。」
「哎,他不會有機會溜掉的,除非越過邊境。我們找到一個發現線索的人。這個人跟他說過話,一起過了一夜。咱們說點兒別的吧。誰願意在警察局幹事?」
「你想他會藏在什麼地方?」
「你們不會想到的。」
「為什麼?」
「他就在這兒——在這個城市裡頭。這是推斷。你們知道,自從我們開始從村子裡扣押人質後,他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走到哪兒都被趕走,沒有人肯收留他。就這樣,我們談到的這個人到處流竄,像個無主的野狗。早晚有一天他會撞到我們手裡,到那時候……」
穿運動服的人問:「你們非得殺那麼多人質不可嗎?」
「沒殺太多。也就槍斃了三四個。好啦,這是最後一杯啤酒了。乾杯!」他意猶未盡地把酒杯放下,「也許現在我可以喝一口你的——就說是汽水吧。」
「當然可以。」
「我從前見過你沒有?你的臉有點兒……」
「我怕我沒有過這種榮幸。」
「這是一件神秘的事。」局長說。他把一條又粗又長的胖腿一伸,把乞丐輕輕往門那邊推了推。「你總覺得有些人從前就見過,有些地方從前就去過。也許是在夢裡頭,或者是前生的事?有一次我聽見一個醫生說,這同你集中目光凝視有關。但這個醫生是個美國佬,一個唯物主義者。」
「我記得有一回……」總督的表兄弟說。閃電接連射到河邊碼頭,驚雷轟打著房頂。整個國家都處於這樣的氣氛中——室外暴風雨肆虐,室內人們無聊地閒談,正像他們這幾個人坐在床上談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似的。「神秘」啊,「靈魂」啊,「生命的源泉」啊,這些詞一再出現在人們的談話里。他們沒有可做的事,沒有可以信仰的教義,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穿運動服的人說:「我想也許我該活動活動了。」
「到哪兒去?」
「噢——找個朋友。」他含混地說,把手一揮,像是他有許許多多朋友似的。
「你最好把你那瓶酒也帶著,」總督的表兄弟說,「反正你也付過錢了。」
「謝謝你,閣下。」穿運動服的人把酒拿起來。瓶子裡這時大約只剩下一個底兒了。至於另一瓶,那瓶葡萄酒,早已空空如也。
「別叫人看見,朋友,別叫人看見。」總督的表兄弟厲聲說。
「噢,當然了,閣下。我會小心的。」
「你用不著叫他閣下。」局長說。他哈哈大笑起來,一腳把乞丐從床上踹到地下。
「不,不,這是……」他側著身子小心地走出屋子,一對紅腫的眼睛下面還帶著淚痕。他走到外邊廳堂里以後,聽見屋子裡的談話又開始了——「神秘」啊,「靈魂」啊什麼的。這些話大概永遠談不完的。
硬殼蟲不見了,看來都被雨水沖走了。雨水筆直地從天空傾注下來,而且越下越大,像是往棺材板上鑿釘子。但是空氣並不因為下雨而變得更清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附在衣服上。神父在旅館門口站了幾秒鐘,身後隆隆地響著那台發電機。他快步走了一小段路,站到另一幢房子門口,目光越過將軍的半身雕像,望著停泊在河邊上的一些小艇和一艘豎著鐵煙囪的舊駁船。他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這場突然下起來的暴雨他預先根本沒料到,本來他認為在公園的長椅上或者河邊睡一覺,總可以胡亂熬過一夜的。
幾個士兵從街上向碼頭走去,一路氣呼呼地爭論著什麼,一任雨水在身上流淌。看來這幾個士兵對淋雨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他們的情況反正已經夠糟的了。神父把靠著的門推了一下。這是一家酒館,木門只有膝蓋以上的半扇。他從雨地里走進屋子:擺著汽水的貨架,一張檯球桌,串在繩子上的籌碼,三四個人正在打檯球。酒吧的櫃檯上扔著不知是哪個人的手槍皮套。神父走得過於匆忙,碰了一下一個正在打球的人的胳臂。那人怒沖沖地咒罵了一句。這是個紅衫黨。天哪!難道什麼地方都不安全,連一分鐘的安全也沒有?
神父低聲下氣地向他道歉,一邊連連向後退。沒想到他的動作太慌張,衣服口袋撞在牆上,口袋裡的酒瓶哐啷響了一聲。三四張臉同時向他這邊望過來,每張臉都顯出準備整治人的興高采烈的神色。闖進來的人不是熟面孔,他們這回可有樂子了。「你口袋裡裝的是什麼?」紅衫黨問。這人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生著一張譏嘲、傲慢的嘴,嘴裡鑲著幾顆金牙。
「檸檬水。」神父說。
「你帶檸檬水幹什麼?」
「晚上用得著——我得服奎寧。」
紅衫黨搖搖擺擺地走到他跟前,用檯球桿的粗頭捅了捅他的衣袋。「檸檬水,是嗎?」
「是檸檬水。」
「好吧,讓咱們看看你的檸檬水。」他轉過頭來對另外幾個人說,「我在十步以外就聞得出來販運私酒的。」他把一隻手伸進神父的衣服口袋裡,掏出裡面的白蘭地酒瓶子。「看吧,」他說,「我不是說了嗎——」神父猛地往活動門上一撲,一下子躥到外面雨地里。「抓住他。」一個聲音高喊。這回這些人可要好好樂和一下了。
神父從街上往上面的廣場方向跑,先往左轉,再往右轉——幸運的是街道很黑,也沒有月光。只要他不在亮著燈的窗戶前面顯形,就沒人看得見他。他聽到追趕他的人彼此招呼的聲音,他們並沒有放棄追捕。這個狩獵遊戲遠比打檯球有意思。遠處響起了哨音,警察也參與進來了。
這裡本來是當年他懷著雄心壯志計劃在康塞浦西昂合理地欠下一筆債務後就升遷過來的城市。現在他卻不得不在這裡東躲西藏成了逃犯。他一邊在街道里曲里拐彎地奔跑,一邊想著大教堂、蒙太茲和一位他認識的修道院院長。隱藏在他心坎深處的逃命願望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叫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又可怕又有些滑稽,不覺哧哧笑起來。他氣喘吁吁地跑一段路,笑一陣。黑暗中吆喝聲和哨子聲連連傳來。雨這時又下起來了,雨點敲打、跳躍在拆除教堂改建成的遊戲場的水泥地上。遊戲場現在形同虛設。因為天氣炎熱,沒有人來這裡打球,只有幾架鞦韆像絞架似的佇立在廣場四周。他又向山下跑,他想到一個主意。
身後的叫喊聲越來越近了。不久,從河岸一邊也有一群人追過來。但這群人受命追捕只是為了應差,神父聽得出來這些人腳步緩慢,他們是警察和官府人員。他現在身處兩組追捕人中間——一組業餘狩獵者,一組官差。他認識自己要找的那扇門。他一把把門推開,閃身跑進小院,隨手又把身後的門關上。
他站在黑暗的院落里喘著氣,聽著街道上走近的腳步聲,雨仍然不停地傾注下來。這時他發現窗後正有一個人注視著他。一個抽縮的又小又黑的頭,像是旅遊者在南美旅行時購到的枯乾的頭顱。他走到玻璃窗護欄前邊,叫了一聲:「何塞神父嗎?」
「在那兒呢。」第二張面孔在搖曳的蠟燭光里出現在第一個人的肩膀後面,接著是第三張面孔,人臉像蘑菇似的一個個現出來。他蹚著雨水穿過小院向後跑,用力敲打一扇門,他可以感到那些人正在身後望著他。
何塞神父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衣,拿著一盞燈出現在他面前,他有一兩秒鐘根本沒有認出這是何塞。他最後一次同這個人見面是在一次教會會議上。何塞神父坐在會議室後面一排座位上,啃著手指甲,一副生怕別人注意到自己的樣子。其實他的害怕純屬多餘,因為坐在大教堂里的神職人員沒有一個人認識他是誰。奇怪的是,何塞神父現在的名聲反而比所有那些人都大了。他輕輕叫了一聲「何塞」,在雨水和黑暗中向何塞擠了擠眼睛。
「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當然了,已經這麼多年了……你不記得那次在大教堂開會……」
「噢,主啊。」何塞神父說。
「他們正在抓我。我想今天夜裡也許我可以……」
「快走,」何塞神父說,「快點兒走。」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以為我是個販賣私酒的——但要是把我帶到警察局我的身份就暴露了。」
「小聲點。我老婆……」
「給我找個地方藏起來。」他低聲說。這時候恐懼開始向他襲來了。也許是白蘭地的酒力已經逐漸消失(在這種炎熱潮濕的地區酒力不可能持續很長時間,酒精的效力很快就從腋下滲透出去,或從額頭隨著汗液滴落),但也許是求生的欲望像個旋轉的輪子,又轉了回來——只要能活,怎麼樣活著都可以。
何塞神父的臉在燈光中是一張充滿仇恨的臉。他說:「你幹嗎來找我?你幹嗎覺得……你要是不走我就喊警察了。你知道我是怎樣一種人。」
神父乞求說:「你是個好人,何塞,我一直知道你是個好人。」
「你要是不走我就大聲喊了。」
他努力回憶何塞為什麼對他懷著仇恨。街頭又傳來話語聲,人們在爭論,接著就有人敲門。他們是不是想一幢房子一幢房子搜查啊?他說:「如果我過去得罪過你,何塞,那就請你原諒我吧。我傲慢、自大、目中無人——我不是個好神父。我心裡一直認為你是個比我更好的人。」
「走吧,」何塞對他吼起來,「快走。我這裡不要殉教者。我跟教會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儘量把一肚子的狠毒化作嘴裡的一口唾沫,向對方的臉上啐去,可惜力量不夠,半道兒就掉在地上了。他罵罵咧咧地說:「快點兒去死吧!這是你的職責。」說罷,他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小院的街門一下子從外面推開,警察一擁而入。他看到何塞神父正從窗戶里往外窺視,接著一個身穿白睡袍的又高又大的人形就把何塞包裹住,把他從窗前拉走了。這個高大的人好像是何塞的守護天使,一下子就把他從人際糾紛中解救出來。這時候一個聲音說:「就是他。」說話的人是那個年輕的紅衫黨人。他把攥著的手鬆開,一個紙團悄然落到何塞神父住房的牆邊。扔掉這個紙團也就意味著他同過去的全部生活永遠告別了。
他知道熬了這麼多年以後,現在一切就要收場了。當那些人從他衣服口袋裡往外拿白蘭地酒瓶的時候,他默默地背誦起悔罪經來。但是他的思想卻不能集中。死前悔罪的謬誤就在這裡:懺悔是長期修行、自律的果實,只靠恐懼感是做不好的。他逼迫自己帶著羞愧感回想他的那個孩子,但泛上心頭的卻是眷戀和疼愛,而不是恥辱——這個孩子今後會怎麼樣?他覺得自己犯罪已經這麼久了,好像已成為一幅古舊的畫,醜陋已經淡化,只留下雅致了。那個紅衫黨在石頭路面上把酒瓶摔碎,一股酒精味向四周散開,但是氣味並不太強,因為瓶子裡根本沒有多少酒了。
這以後他們就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小院子。一旦把他抓到,所有這些人,除了他碰了球桿的紅衫黨,就都對他非常友善了。他們還拿他四處亂跑跟他開玩笑。但是他卻無心搭腔,他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保全自己,逃出這次劫難。這些人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什麼時候他會見到那個混血兒或者問過他話的中尉?這群人押著他緩緩走到山頂小廣場。當一行人走進警察局的時候,大門前一支來復槍的槍托在地上擦了一下。一盞電石燈冒出黑煙,熏著原來刷過白灰、現在已經污漬斑斑的牆壁。院子裡橫七豎八掛著許多吊床,每張吊床上都睡著一個士兵,像是一隻只捆在繩網裡的家禽。「你可以坐一會兒。」一個人說,像個熟人似的把他往一張凳子上一推。現在好像一切都無可挽回了。門衛在大門外邊走來走去,院子裡吊床上發出的鼾聲此起彼伏。
一個人跟他說了一句什麼,他不知所措地張著嘴望著那人說:「什麼?」警察同紅衫黨兩方正在爭論,要不要把某個人叫出來。「這是他的職責啊。」紅衫黨不斷重複這一句話。這個年輕人長著兩顆兔子似的大門牙。他又說:「我要把這件事報告給總督。」
一個警察問:「你承認犯了法嗎?」
神父說:「承認。」
「你看,」警察說,「你還想要幹什麼?罰他五比索。為什麼還去驚動別人?」
「罰他的五比索給誰?」
「這事用不著你管。」
神父突然開口說:「誰也拿不到五比索。」
「誰也拿不到?」
「我的全部財產只有二十五分錢。」
通到裡面一間屋子的門開了,中尉走了出來,吼道:「你們這麼吵吵嚷嚷幹什麼?」警察懶懶散散地走過來,不很情願地向中尉敬了一個禮。
「我抓到一個人,身上帶著酒。」紅衫黨說。
神父坐在那裡,目光垂到地面上……「因為被釘上十字架……釘上十字架……釘上十字架……」悔罪的詞句卡在那裡,說不下去了。他感覺不到悔恨,只有恐懼。
「好啦,」中尉說,「你真愛管閒事。這種人我們一天抓十幾個。」「要不要把那個人帶進來?」一個人問。
中尉看了一眼那個卑躬屈膝、彎著腰坐在板凳上的人。「站起來。」他說。神父從凳子上站起身。他想,現在全完了,現在……但是中尉的眼睛卻向門外望去,瞟著門外警衛松松垮垮地來回踱步。他的一張黧黑的瘦臉滿面愁容,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沒有錢。」一個警察說。
「聖母瑪利亞,」中尉咒罵道,「我就永遠教不會你?」他向門口的警衛走了兩步,轉過臉說,「搜搜他。要是真沒錢的話,就圈進牢房,叫他干點活兒……」中尉走到門外,突然抬起手,扇了門衛一個耳光,張口罵道:「你是在睡大覺嗎?走路就得提起精神來……要精神。」他又重複了一句。電石燈仍然熏著用石灰刷過的牆壁,院子裡飄來一陣陣小便的臊味,士兵們在吊床上安然睡覺。
「要不要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一名軍士問。
「當然要記下來。」中尉眼睛望著別處說。他神經質地快步走過電石燈,走到院子中間,在雨地里站住。雨點落在他整潔的軍服上。他心神不定地向院子四周看了一會兒,仿佛有一件什麼心事。給人的印象是,他正被一種秘密的感情折磨著,連他正常的生活日程也被打亂了。他又走回屋子,他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軍士推著神父,走進裡面一間辦公室。灰皮開始脫落的牆壁上掛著一份色彩艷麗的廣告日曆,一個穿著浴衣的黑皮膚混血女郎正在宣傳一個什麼牌子的汽水。不知什麼人在上面用規規矩矩的字體寫了幾個鉛筆字——一句易於為人接受而又過於自信的口號:「人們能失去的只有身上的鎖鏈。」
「名字?」軍士問。他沒有怎麼思索就說:「蒙太茲。」
「家住在哪裡?」
他隨便說了一個村莊的名字。他一直望著照片中的自己出神。照片上,他坐在一群身穿漿洗過的白紗衣服的初領聖體的少女中間。有人在他的頭部畫了個圓圈,把他突出出來。牆上另外還有一個頭像,從德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來了一個美國佬,因為殺人和搶劫銀行而被通緝。
「我猜想,」軍士用探詢的口氣說,「你多半不認識賣給你酒的那個人吧……」
「不認識。」
「你辨認不出他是誰了?」
「辨認不出了。」
「就這樣吧。」軍士表示認可,他顯然不想多找麻煩。他極其隨便地拉著神父的一條胳臂,領著他走過院子。他拿著一把特大的鑰匙,就像道德劇或者神話中用作道具的鑰匙似的。吊床上的人有幾個在翻身,一個鬍子拉碴的大下巴從床沿中耷拉下來,活像擺在肉店櫃檯上的一塊沒有賣掉的肉,一隻帶著傷疤的大耳朵,一條長滿黑汗毛的大腿。神父想知道什麼時候那個混血兒的臉會出現在一張吊床上,那張臉一定會因為看見他而樂得開花的。
軍士用鑰匙打開一個鐵柵欄小門,用靴子踢開擋在門口的一件什麼東西。他說:「他們都是好人。這裡關的都是好人。」他一邊說一邊又踢了幾腳,把橫在門邊的幾個人踢開。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污濁的空氣,有人正在一片漆黑中哭泣。
神父站在門口不肯邁步,他想看清裡面的情況。他說:「我的嗓子干極了。能給我一口水喝嗎?」室內的臭氣一個勁兒往他鼻孔里鑽,他直想嘔吐。
「等天亮再說,」軍士說,「你喝得已經夠多的了。」他把一隻大手放在神父背上,把他輕輕推進牢房,「砰」的一聲關上獄門。神父踩到一個人手上,又踩到一隻胳臂,他把臉貼到鐵欄上抗議說:「這裡沒地方了,而且我什麼也看不見。這些人都是什麼人?」軍士在院子裡的吊床中間笑起來。「朋友,」他說,「朋友,你還從來沒有蹲過大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