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一章

格雷厄姆 《權力與榮耀》
神父騎的騾子趴到地上不肯再走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為他們已經在樹林裡走了將近十二個小時了。原來他往西走,後來聽說西邊有兵,他又掉頭往東。但是這個方向紅衫黨正在活動,於是他又轉而向北,在沼澤地里跋涉了一段路,進入幽暗的紅木樹林裡。現在坐騎和人都已疲憊不堪,騾子索性趴在地上不動了。神父從騾背上爬下來,呵呵地笑起來。他的心情非常好。生活中怪事很多,人們發現,不論日子多麼不好過,總有某些瞬間你還是感到活得很開心,總可以同更倒霉的時刻作比較。即使在艱難險阻中,鐘擺也依然來回搖擺。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林莽,來到一塊有積水的空地。這一整個地區都是這種地貌:河流、沼澤和森林。他在遲暮的陽光中跪下,在一汪棕黃色的水坑裡洗了一把臉。積水像一片上了釉的大陶片,照出他的一張鬍子拉碴的乾癟圓臉。他看見自己這副怪相嚇了一跳,不由得笑了笑——那是一個人出其不意被人發現時臉上現出的笑容,忸怩、躲閃、不太叫人信任。在過去那些日子裡,他常常在鏡子前面反覆練習這個姿態,所以他已經像演員似的熟悉自己的臉相了。他的長相好像不太怎麼對頭——過於溫順了。這是一張丑角的臉,只適合在女人堆里說幾句文雅的笑話,不宜站在祭壇上宣教。他一直努力改變自己的面容。他想,現在好了,我已經成功了,他們再也認不出我來了。他為此感到高興,就像又嘗到一口白蘭地似的。他在短時間內可以不感覺恐懼、孤獨和許許多多不愉快的事了。當前,他正被無處不在的軍人逼得走向一個他最想去的地方。六年來他一直躲著這個地方不願意去,現在他終於踏上返鄉之路。這並非他的過錯,是他的職責召喚他走向這個方向。因此,他不是犯了罪。神父回到自己坐騎旁邊,輕輕地踢了它幾腳,吆喝道:「起來,騾子,起來。」一個瘦削矮小的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農民衣服,同任何一個普通老百姓毫無兩樣。這麼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向他的家鄉走去。 不論怎麼說,哪怕他能夠躲開村落逃到南方去,那也不過是他又一次放棄職責。同這回一樣,過去幾年裡他已經一次又一次放棄自己的職責了。開始是不再紀念節日,不再禁食、齋戒,其後又越來越頻繁地忘記攜帶每日祈禱書。最後在港口必須再一次逃亡的時候,他就索性把書扔下了。再後來因為太危險他也不敢帶著祭壇聖石。沒有祭壇聖石就做不了彌撒,很可能因此而被停止聖職。但是在一個當權者只頒布死刑判決的國度里,教會的任何懲罰似乎已經失去現實意義了。他的生活慣例像是一道決了很多裂口的堤壩,潮水不斷湧進,把例行常規一個又一個沖刷走,逐漸都忘在腦後了。五年以前他曾經徹底絕望——那不可赦免的罪——如今他正走向當年痛苦絕望的場地。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一點也不感到沉重了。一段痛苦絕望的時間已經過去,他知道自己是個很不稱職的傳教士。人們對他這樣的傳教士有個叫法——「威士忌神父」,但現在他對自己的種種失職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也許在哪個地方他的過失正在暗中堆積著,如同一塊又一塊過失的碎石瓦礫。而後有一天,他想,這些成堆的過失就會把天主可能恩恕他的源流完全堵死。但是直到那一天來臨以前,他只能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儘管感到一陣陣恐懼、勞累,而心卻不知羞恥地總是那麼輕盈。 騾子蹚著水走過這塊林中空地,他們重又進入樹林裡。若說他現在不再感到絕望,自然不是說,他認為自己不應受到天主的譴責。他之所以不再那麼痛苦欲絕,是因為他心中有一種神秘感,而且覺得越來越不可解——一個應受天主懲罰的人卻把聖體送進人們嘴裡!他可真是主的奇怪的僕人。難道他是在受魔鬼支使嗎?他心裡想的只是一個含義被簡單化的神話[1]:米迦勒披盔戴甲殺死毒龍,眾天使像一顆顆彗星似的從天空墜下,美麗的長髮在身後披拂,因為他們都感到嫉妒。有一位道德高尚的學者曾經解釋過,天主為世人準備的就是至高無上的生活權利,也就是此生! 騾子又走了一段路,已經看得到有人居住的跡象了。一叢叢林木被清除,幾塊準備播種的土地,地上還留著已被砍掉枝莖的樹樁和一些草木灰。他不再踢打騾子以催促它趕路了;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羞怯的感覺……一個女人從一間泥土棚子裡走出來,望著他騎在疲頓的騾背上慢騰騰地從小路上走過來。這個小村子只有二十來個小泥棚,建在一個塵土飛揚的廣場四周,格局同別的村子一模一樣,這一直是他心裡記憶中的農村模式。他覺得安全——肯定這裡的人歡迎他到來,肯定這地方至少有一個人不會把他出賣給警察。他已經離小村子只有幾步路的時候,騾子又一次趴下了。這回他不得不連滾帶爬地離開騾背。他站直了身子,村子裡的那個女人一直盯著他,倒好像他是個敵人似的。「喂,瑪麗亞,」他說,「你好嗎?」 「啊,」女人喊道,「是你嗎,神父?」 他沒有朝那女人的臉上看,他謹慎地避開女人的目光。他說:「你認不出我了?」 「你的樣子變了。」她帶著些鄙夷上下打量著他。她說:「你什麼時候弄來這麼一身衣服的,神父?」 「一個星期以前。」 「你自己的到哪兒去了?」 「跟人家換了。」 「幹嗎換呀?你的衣服多好啊!」 「已經穿爛了,而且太顯眼。」 「我可以把你那身衣服縫補好收起來。你把它換給別人太可惜了。你現在的樣子跟普通老百姓沒有區別了。」 神父笑了笑,目光仍然看著地面,而那個女人卻像管家婆似的呵斥他。一切還像舊時的情景:那時候有教士的住房,有聖母會,有各式各樣的善會,教區的人隨便聊天。但是當然了,只不過……他臉上帶著困惑的笑容,仍舊不看她的臉。他溫和地說:「布莉吉塔好嗎?」這個名字叫他的心怦怦跳起來。過去犯過的罪的後果可能是很嚴重的。自從他上次回家鄉,時間已經過了六年了。 「她不錯,跟我們大家一樣。你想她會怎樣?」 他覺得滿意了,但他的滿意是同他犯的罪有關,並非因為懷舊。凡是與往昔有關的事,他都沒有理由感覺快樂。他機械地說了句:「那就好。」但他的心卻仍然因為一種秘密的愛戀而跳動著。他又說:「我很累。薩帕塔附近有警察去過。」 「你為什麼不到基督山去?」 他憂懼地向遠處的人群瞥了一眼。這些人對他的到來不像他期待的那樣熱情。一小撮人聚集在幾座泥土房子中間,他們只在安全的距離外遠遠望著他。空場上有一個已經頹敗了的演奏音樂的土台和一個孤零零的汽水攤。人們已經把椅子搬出室外,準備晚上乘涼。沒有一個人走過來吻他的手,請求他祝福。他看上去像是因為犯了罪而被譴謫到塵世來,捲入人類的紛爭,讓他除絕望與慈愛以外,再學習一些別的事,學到一個人在自己家鄉也會受到冷遇。他說:「紅衫黨到那兒去過。」 「好了,神父,」那個婦女說,「我們不能把你趕走。你還是跟我來吧。」他順從地跟在她後面,因為他跟人換的褲子太長,走路時磕絆了一下。他的臉上這時已經沒有了幸福感,但笑容仍然滯留著,像輪船沉沒後倖存下來的人。泥土房子外邊站著七八個男人、兩個婦女和十來個小孩。他像個討飯的人走到這些人中間,不由得記起上次到這裡來的情景。那次人們見到他都非常興奮,不斷有人把裝在葫蘆里的白酒從地窖里取出來……當時他剛剛犯罪不久,但是他是多麼受歡迎啊!他像是他們中的一名成員似的回到這些人的陰暗牢獄裡,像是個移居國外的人衣錦還鄉似的。 「這是神父。」婦人說。這些人大概沒有認出我是誰,他想。他等著他們同他行見面禮。這些人果然一個一個地走到他跟前,吻他的手。之後他們又站回去,遠遠地看著他。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們……」他本來想叫他們「我的孩子」,但他突然想起來,這個地方大概只有沒有子女的人才有權管陌生人叫孩子。這時候真正的孩子也走過來同他行吻手禮,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多半是聽了大人吩咐才這樣做的。這些孩子年紀都太小,不會記得當年的規矩。那時候神父都穿著黑袍子,戴著白色硬領,他們的手柔軟而高貴,像對人施恩似的伸出來給別人親吻。孩子們對他行吻手禮時有些迷惑不解,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個跟他們父母一樣的農夫這樣畢恭畢敬。他的眼睛雖然沒有緊緊盯著這些小孩,但還是看得很仔細。兩個是女孩,其中一個極其瘦弱,年紀有五六歲,也許六七歲,他說不準。另一個因為貧窮和飢餓變得早熟,生著一張機警、圓滑,甚至帶有某種邪惡的面孔,童稚的眼睛裡射出來的是年輕婦女的目光。他看著這些孩子散去,什麼也沒說。對他來說,他們都是陌生人。 一個男人問他:「神父,你要在我們這兒待很久嗎?」 他回答說:「我本來想,也許……我能夠……歇幾天。」 另外一個男人說:「你不能再往北多走一點兒嗎,神父?你可以到普埃布里托去。」 「我們已經走了十二個小時,我同我的騾子。」 那個女人突然替神父說了話,她非常生氣。「他今天晚上當然要住在這兒。我們起碼也應該讓他住一宵吧!」 神父說:「明天早上我可以給你們做彌撒。」他這樣說倒好像是在向他們行賄,但從那些農民臉上的躊躇和不情願的表情看,他用來行賄的錢倒像是偷來的似的。 又有一個人說:「要是可以的話,神父,能不能一清早……要麼就在夜裡?」 「你們都怎麼啦?」他問,「為什麼這麼害怕?」 「你沒聽說?」 「聽說什麼?」 「他們現在開始抓人質了——從所有他們認為你到過的村子裡抓一個人當人質。要是村子裡的人不說……他們就把人質槍斃,然後再抓一個。他們在康塞浦西昂已經這麼做了。」 「康塞浦西昂?」他的一個眼皮開始上上下下地跳動起來。他說:「哪個人?」他們茫然地看著他。他生氣地說:「哪個人叫他們給殺了?」 「佩德羅·蒙太茲。」 他像小狗似的哀號了一聲——這是他感到悲痛的簡短表示。那個早熟的女孩子嘻嘻地笑起來。他說:「為什麼他們不來抓我?這些笨蛋。為什麼他們抓的不是我?」那個小女孩又笑了一聲。他茫然地看著她,好像只聽見她的聲音而看不見她的臉似的。幸福之感還沒有來得及呼吸就在他身上斷氣了。他像是個分娩了死胎的婦女——趕快把死嬰埋掉,把它忘記,再重新開始吧。或許下一胎能夠活下來。 「你現在知道了,神父……」一個農民說,「為什麼……」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站在法官面前的罪犯。他說:「你們是不是願意讓我像……像留在城裡的何塞神父那樣……你們聽說過何塞神父吧?」 這些人沒有什麼信心地說:「我們當然不願意你像他那樣,神父。」 他說:「那我還有什麼要說的?既然你們不願意叫我那樣,我自己也不願意那樣。」接著,他就以不容置喙的口氣說,「我現在去睡會兒覺……你們在天亮以前一個小時叫醒我……我用半個小時聽你們告解……以後做彌撒。完了以後我就離開這兒。」 但是到哪兒去呢?在這個國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一個村子不把他當作不受歡迎的危險人物了。 那個女人說:「跟我來,神父。」 他跟在女人身後走進一間小屋,這裡所有家具都是用包裝箱做的——一把椅子,一張木板拼裝起來的床板,上面放著一床草墊,一隻蒙著布的木箱,布上擺著盞油燈。神父說:「我不想把原來住在這裡的人趕走。」 「這是我的屋子。」 他不怎麼相信地看著她:「那你到哪兒去睡?」他怕她提出什麼要求來。他偷偷地看著她:難道這就是婚姻?婚姻就只意味著躲躲閃閃、相互猜疑和種種不舒適?當教徒們以激動的言辭向他告解時,他們訴說的難道只是這些事——堅硬的床板,婦女終日勞碌,對過去的經歷諱莫如深? 「你走了以後我再睡。」 陽光隱沒在樹林後面,長長的樹影指向泥土門口。他在床上躺下。那個女人在他看不到的一個地方忙著做事,他只能聽到她好像在地面上拖動什麼。他無法睡著。逃離這個國家是否也成了他的職責了?他幾次設法逃走,但是每一次都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把他耽擱住了……現在他們還是叫他逃走。沒有誰再攔阻他,告訴他一個婦女病重或者一個男人生命垂危這些事了。他自己已經成為人人要躲避的瘟疫了。 「瑪麗亞,」他叫道,「瑪麗亞,你在做什麼呢?」 「我給你存了一點兒白蘭地。」 他思索著:如果我能逃走,我就會看到別的神父。我就可以去辦告解,向告解神父悔罪,得到寬恕。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重新開始永生了。教會教導人們,每個人的首要職責是拯救自己的靈魂。他的腦子裡思考著天堂和地獄兩個簡單的概念,因為多日來他既不讀書,又不同有文化的人接觸,他的頭腦已經變得一片空白,除了生和死這一最大的人生之謎,其他的問題都從他的記憶中剝落了。 「給你。」婦人說。她拿給他的是一個裝著白蘭地的小藥瓶。 他要是離開這裡,他們就安全了,也不再有他這樣一個範例了。他是孩子們記得的唯一的神父,他們的宗教信仰只能從他身上得到。也是從他那裡他們能夠領聖餐——把聖體放進嘴裡。要是他走了,整個這一地區,從大海到高山,天主好像就不再存在了。他的職責是不是應該繼續停留在這裡,哪怕人們都厭棄他,哪怕他們會因此而被殺害?甚至從他的事例他們根本學不到什麼好處?這個問題太重大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躺在床上,兩手捂著眼睛:在這塊廣闊平坦的沼澤地上,竟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他出個主意。他把白蘭地酒瓶舉到唇邊。 他羞怯地問:「布莉吉塔……她……還好嗎?」 「你剛才不是看見她了嗎?」 「我沒看見。」他不相信他會認不出自己的女兒。要是真的認不出來,那就說明他對自己犯的死罪沒有放在心上。一個人不可能做了那樣的事而又根本認不出來…… 「是的,她剛才也在那兒,」瑪麗亞跑到門口去喊,「布莉吉塔,布莉吉塔。」神父在床上側過身來看著那孩子從外面恐怖與欲望的風景線里向這邊走過來,一步步走進這間屋子,一個嘻嘻地嘲笑過他的邪惡的小女孩。 「去跟神父說幾句話,」瑪麗亞說,「去說吧。」 神父想把裝著白蘭地的瓶子藏起來,可是找不到地方……他只能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把它握在手裡。他望著面前的這個孩子,為心中洋溢起的愛戀之情感到震駭。 「她學過教理問答,」瑪麗亞說,「可是她不肯背……」 女孩站在床前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的是銳利的、輕蔑的目光。她並非愛的產物——當年叫他干出這件事的是恐懼、絕望和孤寂感,再加上半瓶白蘭地。事過之後,他嚇得要死。他沒想到,結果會是現在這種又羞又怕、一往情深的疼愛。他問:「為什麼不背?為什麼你不肯背給我聽?」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偷偷地轉來轉去,卻不敢直接看她的眼睛。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不均勻,像是一台老蒸汽機。他覺得自己應該把她從——從這一切中救出來,可是他又無能為力。 「我幹嗎要背?」 「天主希望你背。」 他感到自己負有極大的責任,他分不清責任是否就是對孩子的愛。他想,所有做父母的一定都是這種心情。一般人就是這樣生活的:合起手掌禱告,祈求孩子免受痛苦,為孩子擔心……而我們卻不必付任何代價就躲避開這種憂慮,只不過犧牲了肉體的一個無足輕重的行為而已。當然了,多少年來他也負有責任,但那是拯救靈魂的責任,與此不同……那是一件比較容易做的事。天主一定能夠寬容待人,這一點你不必懷疑。但天花、飢餓、惡棍……卻是另外一件事,你無法相信它們能有天主的仁慈心……他喊了一句「親愛的」就握緊手中的酒瓶……上次來的時候,他給這孩子施了洗禮。那時她像個布娃娃,一臉皺紋。很難相信這樣一個孩子會活下來……他心中只有悔恨的感覺。因為他並未因此而受到任何人譴責,所以他倒也沒覺得恥辱。這裡大多數人只見過他這一個神父,因此他們都把他看作神父的榜樣,就連婦女也不例外。 「你就是那個外國佬嗎?」 「哪個外國佬?」 瑪麗亞替女孩解釋說:「這個傻孩子!因為警察一直在抓一個人。」他聽說警察要抓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覺得很奇怪。 「那個人犯了什麼事?」 「一個美國佬。在北邊殺了好幾個人。」 「他到這一帶來做什麼?」 「他們想這個人會到昆塔納·路去,到奇切利農莊。」墨西哥有很多罪犯最後都逃到那個地方,他們可以在農場裡做工,賺不少錢。那地方沒有人管。 「你是那個外國佬嗎?」孩子又問了一聲。 「我長得像殺人犯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逃離這個國家,他也就離開了這個孩子,再也管不了她了。他低聲下氣地對那女人說:「我能不能在這裡待幾天?」 「那太危險了,神父。」 這時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神,他嚇了一跳。他看到的是一個過早成熟的婦人的眼睛。仿佛她已經知道許許多多事,正在為自己的未來打主意。神父好像看到自己犯的罪,罪惡毫無悔意地回望著他。他不想再同那女人講話,而想同孩子親近一會兒。他問:「親愛的,告訴我你都玩什麼遊戲?」女孩只是嘻嘻地笑。他很快把頭轉向一邊,凝視著屋頂。那上邊正有一隻蜘蛛在爬動。他想起了童年時期聽過的一句俗話。童年早已逝去,但這句話卻一直藏在他的記憶深處。他父親常說:「最好聞的是麵包;最有味的是鹽;最珍貴的是對孩子的愛。」他的童年倒也幸福,只不過有很多事物讓他害怕。他也厭惡貧窮,把它看作是一種罪惡。他曾經相信,當自己當了神父以後,他就會有很多錢,就能夠自豪了。他認為傳教是神的召喚。他回憶自己走過的漫長道路,從他抽打過的第一個陀螺到今天他握著白蘭地酒瓶躺在上面的這張床。在天主眼中,這只不過是一瞬間。嬉笑的女孩同他第一次犯了那不可赦免的罪前後相連,時間也不過像一個人眨了兩次眼。他伸出手臂,好像要用力把女孩拉過來,不叫什麼東西碰著她。但是他是沒有這種力量的。那個等待著叫她徹底墮落的男人或者女人或許現在還沒有出生——他又怎能保護她防衛還不存在的人呢? 女孩子從他夠得到的地方跳開,在遠處對他吐了吐舌頭。女人罵了聲「你這個討厭鬼」,舉手要打。 「別打,」神父說,「別打。」他掙扎著在床上坐起來,「你不要打她……」 「我是她媽媽。」 「我們沒有權利打她。」他又對那小孩說,「我要是有一副牌,就可以教你一兩個遊戲。你再去教你的朋友……」他這輩子除了站在講道壇上還從來沒跟小孩講過話呢,「你知道怎麼傳遞消息嗎?你可以敲打一件什麼東西,長、短、長……」 「你在胡說什麼,神父?」女人喊道。 「一種兒童遊戲。我知道怎麼玩。」他對女孩說,「你有沒有朋友?」 孩子突然大聲笑起來,好像她什麼都懂了。她的七周歲的身軀非常矮小,但這個貌似小矮人的孩子實際上已是個相貌醜陋的成年人了。 「到外邊去,」女人喊道,「快點走,要不我就揍你了……」 小孩最後又對他做了個極不禮貌的嘲弄手勢,就跑開了——說不定從今以後她就再也走不進他的生活里來了。當你熱愛的人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的時候,你多半不會在香菸繚繞和靜謐的氣氛中向他告別的。他說:「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教給她……」他想到自己生命即將終結,而孩子卻還要活下去。如果他看到孩子長大以後,在她開始墮落的歲月里越來越像自己,像感染上肺病似的也染上他自己的毛病,那他可真要下地獄了……他仰面躺在床上,轉過頭,避開越來越暗的一點光亮。他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但實際上卻非常清醒。女人繼續在做零碎的家務,最後當太陽完全落下以後,蚊子就猖獗起來,在空中嗡嗡亂飛,像水手投擲刀子一樣準確無誤地落到攻擊目標上。 「要不要我給你掛上一頂蚊帳,神父?」 「不用,沒關係。」過去十年中他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瘧疾,他已經不把害病當回事了。病一時犯,一時好,對他不再有什麼影響,這已經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不久她就從屋子裡走出去了。他聽得到她正在室外和人說閒話。他感到驚訝,這個女人竟這麼容易就恢復了常態,但這也使他心安了一些。七年前,他同她曾經做了五分鐘的情人,如果你可以不叫他的洗禮名而視之為情人的話。對她而言,這只是件偶然的事,就像皮膚蹭破很快就癒合一樣。她甚至為做過這位神父的情婦而感到驕傲。但是他卻一直帶著這個傷口,倒好像整個世界已經崩陷了似的。 天還沒有亮,黎明尚無來臨徵象,但他已開始向坐在最大一幢泥屋的土地上的二十多個村民講道了。他一點兒也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豎立在包裝箱上的幾支蠟燭不斷向上冒黑煙。門關著,屋子裡空氣沉滯。他穿著那條僱工穿過的破褲子和一件七孔八洞的汗衫,站在這群村民同蠟燭中間宣講什麼是天國。這些坐在泥地上的人不安地晃動著身子,有時還不耐煩地咕噥一句什麼。他知道他們都希望彌撒趕快結束。他們很早就把他叫醒,因為有消息說警察會到這地方來…… 他說:「有一位基督教作家告訴我們,快樂依附在痛苦上,痛苦也是快樂的一部分。因為我們餓了,才想到如果吃到東西該多麼快樂。因為我們渴了……」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看著地上的憧憧人影。他本以為人們會毫不留情地大笑,但卻沒聽到笑聲。他接著說:「我們克制著自己的欲望,為了享受更大的歡樂。你們聽說過北方的那些闊人嗎?他們吃的食物放了很多鹽,為了叫自己口渴,好去喝一種叫雞尾酒的東西。結婚同樣是這種情況。結婚之前有一個很長的訂婚期……」他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不配向人們宣教。他像是舌頭上墜著一塊什麼重東西,無法把話說清。蠟燭熔化發散出一陣陣燃蠟氣味。人們在堅硬的地上移動著身體,身上的汗臭同燃燒的蠟燭味混在一起。他提高了嗓門,極力使自己的話語更帶有權威性。「因此我才對你們說,天國就在地上。你們在這裡生活就是天國的一部分,正像痛苦也是快樂的一部分一樣。」他說,「你們要祈禱,祈求受到更多、更多的苦難。千萬不要因為受苦受難而心懷不滿。警察在監視你們,士兵要你們交稅,你們因為太窮付不起稅還要不斷受警察鞭打。此外還有天花啊,熱病啊這些疾病,經常挨餓……但這一切都是天國的一部分——是為了進天國做準備。沒有這些災難,說不定你們就不會享受天國的幸福。什麼是天國?」他記得的那些文學詞語現在說出口來非常混亂。這些詞本來是在嚴肅、恬靜的修道院中常用的,同現在的日子比起來,那簡直像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各種寶石的名字啊,黃金的耶路撒冷啊……這裡的人什麼時候見過黃金呢? 他還是磕磕巴巴地說下去:「天國是這樣一個地方:那裡沒有警官,沒有不公正的法律,沒有稅收,沒有士兵,也沒有飢餓。你們的孩子在天國里永遠也不會死。」泥屋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人們低聲耳語。「你們在那裡不會再害怕,或者感到不安全。那裡沒有紅衫黨。所有的人都不會衰老。莊稼永遠也不會歉收。天國里沒有的東西還可以列舉很多,說出來一點也不難。但我要說的是那裡有的——天主,這就不容易說了。因為我們的話語是用來描述我們從感官上認識到的事。比如我們說『光』,我們就只想到太陽;我們說『愛』……」他的思想很難集中。警察離這地方已經不遠了,剛才進來的人很可能就帶來了這個消息。「它可能意味著我們的孩子……」門又一次被推開,他看到屋子外邊另一個白晝像塊灰色石板似的掛在天空上。一個急促的聲音低聲叫他:「神父!」 「啊?」 「警察來了。離這兒還有一公里遠,正從樹林裡往這兒走。」 他對這樣的事已經習慣了:道理沒有說透徹,儀式匆匆結束,在他同他的信仰之間,痛苦隨時可能闖進來。他不顧一切地說下去:「最重要的是你們要記住——天堂就在你們這裡。」他們是騎馬還是步行到這裡來?如果步行,他還有二十分鐘,可以把彌撒做完再藏起來。「現在在這個地方,就在此時此刻,你們的恐懼和我的恐懼都是天國的一部分。但是在天國就不再有恐懼了,永遠沒有了。」他轉過身,背對著村民,開始急速地背誦《信經》。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在主持彌撒禮正祭的時候真正感到心驚膽戰——那是在他第一次犯了死罪而領聖體、聖血的時候。但是後來生活就給了他不少寬恕自己的藉口。再以後他就覺得不管自己受沒受到天主譴責都無所謂了,只要別的這些人…… 他吻了一下包裝箱的上頂,開始給村民祝福。因為燭光暗淡,他只看見兩個人跪在地上平伸兩臂,樣子像一個十字架。他們必須一直擺著這個姿勢,直到祝聖儀式結束。在他們艱辛困頓的生活中這是又一次承受肉體折磨。既然連平平常常的人都甘願忍受這種痛苦,相形之下,他感覺自己未免太卑微了,因為他受的痛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他背誦經文:「主啊,我曾熱愛過你美麗的住所……」蠟燭煙裊裊上升,人們跪在地上晃動著身體——在又一次感到焦慮以前他心中奇怪地產生了一種幸福感,好像他已經得到允許從外邊觀望到天國的居民。天國里的人一定也有不少是他現在見到的這些滿面飢容、奉公守法的小百姓。有那麼短暫的幾秒時間,他感到非常得意,能夠真心實意地同這些人談論他忍受的苦難,因為他的讚美貧窮跟那些吃得肚皮鼓鼓的油光水滑的傳教士是截然不同的。他開始為活在世上的人祈禱,念出一長串信徒和殉教者的名字——柯內利、齊普里安尼、勞倫提、克瑞索哥尼……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留下一連串腳印。警察不久就要走到他的騾子臥倒、他在水坑裡洗臉的那塊林間空地了。他匆匆讀出的拉丁詞撞擊到一起。另外,他也明顯感到屋子裡的人個個坐立不安。接著,他就開始行祝聖儀式(麵餅早已準備好,那是用瑪麗亞的爐灶烤的一塊麵包)。突然,人們都耐心等待起來,一切按照常規進行,除了——「他在受難前一日用神聖的雙手捧起聖餅……」森林中的小路上有人正在暗中走動,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這裡的泥屋卻非常寧靜。「Hoc est enim Corpus Meum.」[2]他聽到人們輕輕的呼吸聲,這是六年以來天主第一次進入教徒體內。在他舉起聖體時,他想像得出人人都像飢餓的小狗似的仰起頭來。他又開始奉獻聖酒。酒盛在一隻缺口的茶杯里。這是他又一次向敵對勢力屈服。有兩年多他一直隨身帶著一隻聖爵。有一次還差點兒為此送命,幸虧那個檢查他包裹的警官是個天主教徒。如果他幸而逃脫的消息透露出去,就連執行檢查任務的警官也將被處死——他不知道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就這樣,你四處遊蕩,在康塞浦西昂或者其他地方到處叫天主知道有哪些殉教者,而你自己卻未得到奉獻生命的恩佑。 祝聖禮是在寂靜中進行的,沒有鈴聲。他跪在包裝箱旁邊,精疲力竭,連祈禱的話也沒有說。門又被打開了,一個人走進來氣急敗壞地說:「他們已經進村了。」他模模糊糊地想,他們不是步行來的,否則不會這麼快。在寂靜無聲的黎明中,遠處傳來了馬嘶聲,離村子最多不過四百米。 他站起身,瑪麗亞站在他身邊。瑪麗亞說:「桌布,神父,遞給我那塊布。」神父連忙把聖體放進嘴裡,把酒喝光。不該叫聖餐受到褻瀆。桌布一下子從包裝箱上扯下來。瑪麗亞把蠟燭捻滅,不叫燭芯帶著煙味……屋子轉瞬間已經收拾乾淨,只有房主人仍然站在門口等著吻神父的手。從打開的房門可以隱約看到外邊的景色。一隻公雞在村子裡喔喔地啼叫起來。 瑪麗亞說:「快跟我到我的屋子去。」 「我還是走吧,」他說,雖然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不要讓他們在村子裡找到我。」 「他們已經把村子圍起來了。」 他想,就這樣終於結束了嗎?他知道恐懼正隱藏在暗處,隨時要撲到他身上,但是現在他還沒有害怕。他跟在那個女人身後,快步走過一塊空地,邁進她的屋子。他一邊走一邊機械地祈禱懺悔。他很想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感到恐懼。那一次,當那個警官打開他的提包時,他曾經害怕過——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另一次他藏在香蕉林中的小棚里,聽著一個小孩在旁邊跟警察爭論,他也害怕過。這只是幾周以前的事。毫無疑問,恐懼很快就又要開始了。現在警察還沒出現——四周只是一片茫茫灰暗。幾隻鳥和火雞棲在樹上過夜,這時撲稜稜從上面跳下來。遠處那隻公雞又打鳴了,他們要是細心的話,肯定會知道他正躲在村子裡。那就是事情的結束了。 瑪麗亞扯了一下他的衣服:「進去,快一點兒。躺在床上。」看來她已經有了主意——婦女都非常實際,實際得叫人覺得可怕。頭一個計劃行不通,她們馬上又有了新主意。可這有什麼用呢?她說:「讓我聞聞你的嘴。哎呀,老天,你一嘴酒氣,誰都聞得出來——平常的日子咱們喝酒幹什麼?」她走進裡面一間屋子,不知去做什麼。在清晨的一片沉寂中,屋裡傳出乒桌球乓的聲音特別刺耳。突然,從大約一百米以外的樹林裡,一個軍官騎著馬走出來。他身上佩帶的手槍套隨著他轉身揮手,吱吱咯咯地響著,就是從老遠的地方也聽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空地周圍都出現了警察。他們一定是以急行軍速度趕來的,因為除了警官騎著馬,別人都沒坐騎。這些人端著槍一步步逼近這一簇泥巴房子——他們這種顯示威力的樣子實在有些小題大做,讓人感到滑稽。一個警察的綁腿拖在腳後——在穿過樹林的時候他的綁腿一定是掛在什麼東西上鬆開了——他被絆了一下,摔了個跟頭,子彈帶哐啷一聲撞在槍托上。中尉警官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但馬上就把他的一張滿面怒容的臉又轉回到面前的泥屋上。 瑪麗亞從裡間屋子伸出手來拉了他一下,對他說:「快點咬幾口這個。沒時間了……」他轉過身,背對著向屋子走來的警察,閃到屋子的暗影里。女人手裡拿著一頭生蔥。「咬幾口。」她說。他咬了一口,馬上就嗆出眼淚來。「好一點了吧?」她問。他聽到外面嘚嘚的馬蹄聲一點點走近。 「真辣得慌。」他說,嘻嘻地笑了一聲。 「把它給我。」轉眼間蔥頭就在她衣服裡面什麼地方消失了。這是一種似乎所有女人都會變的戲法。他問:「我的提包在什麼地方?」 「你就別管提包了。快到床上去吧。」 他還沒有來得及往床邊走,室外已經出現了一匹大馬,橫攔在門口。他們只能看到騎在馬上的一條腿,腳上穿著鑲著紅邊的長筒馬靴。馬鞍上的銅配件閃閃發光。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擱在高高的鞍頭上。瑪麗亞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臂上——這是她表現出的一次最親昵的姿態,因為在他們兩人中間,親熱是一種禁忌。一個聲音在喊:「你們都出來,所有的人!」馬蹄踏著地,地面升起一股輕塵。「快點出來,我說。」不知什麼地方有人放了一槍。神父走出屋子。 天已經亮了,空中飄浮著羽狀彩雲。一個警察的槍口仍然對著前上方,槍口上的一團灰煙還沒有散盡。痛苦是不是就要這樣開始啦? 村民從一間間小房子裡很不情願地走出來。小孩最先跑出來,他們非常好奇,但並不害怕。成年男女的神情卻像已經被政府判了罪似的;政府永遠沒錯,說你犯法你就是犯了法。這些人的眼睛都不看神父。他們的目光垂到地面上,等待著。只有孩子們使勁盯著那匹馬,倒好像這是最重要的物件似的。 中尉說:「搜查住房。」時間過得非常慢,甚至放槍時散出的灰煙也好像凝滯在半空,一直不散。幾口豬哼哼叫著從一間屋子裡跑出來。一隻火雞神氣十足地大搖大擺走到這群人中間,不知安著什麼壞心眼兒。它一邊走一邊展開髒兮兮的翅膀,搖晃著喙下粉紅色的長肉垂。一個士兵走到中尉面前,隨隨便便地向他敬了個禮,報告說:「村子裡的人都出來了。」 「你們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沒有。」 「再搜查一遍。」 時間又一次像停擺的鐘表似的靜止不動。中尉取出一隻煙盒,猶豫了一下,又把它裝進衣袋裡。士兵又跑過來報告,什麼也沒發現。 中尉開始吼叫:「注意了,所有的人。聽我跟你們說。」站在最外圈的警察走近幾步,把村民趕到中尉跟前,只有孩子們可以自由奔跑。神父看見他自己的孩子站在中尉騎著的那匹馬旁邊,抬起手摸弄馬的韁繩。她剛剛比中尉的靴子高一點兒。中尉說:「我在搜查兩個人。一個是外國人,美國佬,殺人犯。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在你們這兒。要是能抓到這個人,有五百比索的獎賞。你們要把眼睛睜大一點。」他停頓了一會兒,掃視了一遍面前的村民。神父覺得中尉的目光停住了,他像其他的村民一樣眼睛望著地面。 「另外一個人,」中尉說,「是個神父。」這時他把嗓門提高了,「你們都知道神父是什麼人——是共和國的叛徒。不管什麼人,只要包庇他,就也是國家的叛徒。」村民們愣愣地聽著,對他的話沒有什麼反應,這似乎把他激怒了。「要是你們還相信教會的人對你們講的話,你們就太愚蠢了。這些人要的是你們口袋裡的錢。天主給你們什麼好處了?你們有足夠的東西吃嗎?你們的孩子有足夠的東西吃嗎?他們沒有給你們吃的東西,只是跟你空談什麼天堂。他們說,你們死了以後,一切就都會好的。我告訴你們,只有他們都死了以後,你們的日子才能好過。所以你們必須幫助政府。」這時那個女孩已經把手放在中尉的靴子上。中尉低頭看了女孩一眼,陰鬱的臉上顯露出關愛之情。他感慨地說:「這個小孩比羅馬教皇更尊貴。」警察個個倚著槍,其中一個不斷打哈欠。火雞嘶嘶叫著又走回屋子去。中尉說:「你們要是看見過這個神父就要說出來,可以領到七百比索的獎賞……」沒有一個人吭聲。 中尉拉了拉韁繩,讓馬頭對著這些人。他說:「我們知道他正藏在這個地區。也許你們還沒聽說康塞浦西昂的那個人我們是怎麼處置的。」村民中的一個婦女哭了起來。中尉說:「走過來——一個跟在一個後面——叫我知道你們的姓名。不,女人不用過來,我要男的。」 他們哭喪著臉排成一行。一個一個走到中尉前邊聽他問話。「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結過婚沒有?哪個女的是你老婆?你聽人說過那個神父嗎?」這時只有一個人站在神父同騎馬的人中間了。神父默默背著一段悔罪經文,卻不能集中精神。「……我犯了罪,因為把我敬愛的救世主釘在十字架上……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冒犯了——」現在只有他站在中尉馬前了,「我立誓從今以後再不冒犯你……」他背經文只不過在走形式,因為反正他得做一點準備。這就像一個人必須要立遺囑而遺囑很可能毫無意義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 他想起康塞浦西昂那個人的名字,隨口說道:「蒙太茲。」 「你看見過神父沒有?」 「沒有見過。」 「你是做什麼的?」 「我有一小塊地。」 「你結婚了嗎?」 「結了。」 「哪個是你的老婆?」 瑪麗亞突然大聲喊道:「我是他老婆。你幹嗎要問這麼多問題?你覺得他像神父嗎?」 中尉不知在查看放在鞍頭上的什麼東西,看起來是張老照片。「讓我看看你的手。」他說。 神父舉起雙手,這雙手同勞動者的手一樣粗糙。中尉突然從馬鞍上俯下身,開始聞他的呼吸。村民們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顯得出奇地安靜。這種寧靜無聲是個危險信號,叫中尉感覺出來他們非常恐懼……他盯著這張鬍子拉碴、又干又瘦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看那張照片。「好吧,」他說,「下一個。」正當神父要走開的時候,他又喊道:「等等。」他把手放在布莉吉塔的頭上,輕輕地扯了扯她的僵直的黑頭髮。他問那孩子說:「村子裡的人你都認識,是不是?」 「認識。」孩子說。 「這個人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孩子說。中尉連氣都屏住了。「你不知道他叫什麼?」他說,「他不是村子裡的人吧?」 瑪麗亞高聲叫起來:「你胡說什麼?這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清!你問問她誰是她爸爸。」 「哪個是你爸爸?」 女孩瞪大眼睛看了中尉一會兒,接著就把一雙懂事的眼睛轉向神父……「為我所犯下的罪感到難過,請求寬恕。」他心中念叨著,別起兩根手指祈求好運。女孩說:「這個人。就是他。」 「好吧,」中尉說,「下一個。」訊問繼續下去:「姓名?工作?結沒結婚?」太陽一點一點升高,最後已經爬到樹梢上面了。神父站在那裡,兩手在胸前握著:死亡又一次延期了。他非常想撲到這個警官前頭,大聲告訴他:「我就是你正在找的那個人。」他們能夠馬上就把他槍斃嗎?誘惑他的是希望得到徹底寧靜,儘管他也知道,寧靜並不存在。一隻兀鷹在空中高高地向下注視著。從這樣的高度觀望地面,他們極像兩群以肉類為食的猛獸,隨時都會相互廝鬥起來。那隻飛禽,一個小小的黑點,就在上面等待著啄食被撲殺後的屍體。死亡並不是痛苦的結束——相信平和寧靜是異端邪說。 最後一個人的身份已經查清。 中尉說:「你們誰也不肯幫忙嗎?」 他們一聲不響地站在半坍塌的樂隊土台旁。中尉說:「你們聽說康塞浦西昂的事了吧?我在那裡抓了一個人當人質……當我發現那個神父到過那一帶以後,我就叫那個人站在最近的一棵樹前頭。真實情況遲早會傳到我的耳朵里來,因為總會有人後來改變了想法——也許是因為康塞浦西昂有個人愛上了這個人的老婆,想把他除掉。我不準備探究各種不同的動機。我只知道我們後來在康塞浦西昂找到了酒……你們這裡的情況也不例外。也許村子裡哪個人想弄到你的那塊地——或者想要你的牛。所以最好是現在就說出來。因為我也要從你們這裡抓一個人質。」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你們連嘴都不必張。如果他在你們中間,只要用眼睛看看他就成了。誰也不會知道那個人是你告發的,就連他自己也不會知道。所以你們大可放心,不會受他詛咒。好吧……現在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神父的目光垂到地面上,他不想叫那個暴露他身份的人感覺難堪。 「好吧,」中尉說,「那我就要挑出一個人來了。麻煩是你們自己找的。」 他騎在馬上望著村民。一個警察把槍倚在演奏音樂的土台上,彎著腰系綁腿。村民人人看著地面,誰都害怕碰到中尉的目光。中尉突然喊叫著說:「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我不想叫你們任何人死。在我眼裡——你們怎麼會不了解——你們任何人的生命都比那個人寶貴。我願意給你們——」他做了個手勢。可惜誰也沒有看著他,他的手勢白白浪費了。「任何東西。」這以後他平平淡淡地說,「你。就是你。我要把你帶走。」 一個女人尖聲叫喊:「那是我的兒子。他是米蓋爾。你不能帶走我的兒子。」 中尉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這裡每個人都是別的一個什麼人的丈夫或者兒子。這我知道。」 神父一語不發地站著,雙手緊握。他的手攥得非常緊,以致骨節都發白了……他感覺出四周的人沒有一個不在恨他,因為他不是誰的丈夫,也不是誰的兒子。他開口說:「中尉……」 「你有什麼話說?」 「我的年紀太老了,幹不了地里的活兒了。你把我帶走吧。」 幾口豬從一幢房子後面跑出來,絲毫也不理會這些人在幹什麼。彎著腰的警察系好了綁腿,身子重又站直。陽光已經從林子上方射過來,把汽水攤上的玻璃瓶照得閃閃爍爍。 中尉說:「我挑的是一個人質,不是一個想在我那兒白吃飯睡覺的懶漢。你要是幹不了地里的活兒,也就沒資格當人質了。」他下令說,「把這個人的手綁起來,帶他走。」 警察很快就離開了村子,帶走了兩三隻小雞、一隻火雞和那個叫米蓋爾的年輕人。神父大聲說:「我已經盡了我的力量了。」他又接著說,「你們應該把我交出去。你們說我該怎麼辦?我只不過是不想叫他們把我抓住。」 一個男人說:「好了,神父。只是你以後要小心點兒……注意別把酒落下……像上回在康塞浦西昂那樣。」 另外一個人說:「你別在這兒待著了,神父。早晚他們會逮住你。他們這回記住你的長相了。最好到北邊去,到山裡頭去。越過邊界。」 「邊界那邊可是個好地方,」一個婦女說,「他們那裡還有教堂呢。當然了,誰也不能進去,但是教堂還都保存著。我還聽說,那邊的一些城鎮裡也有神父。我有一個堂兄到過山那邊的拉斯卡薩斯城,望過一回彌撒。在一幢房子裡,擺著真正的祭壇,神父都穿著祭衣,跟早些年一模一樣。你要是到了那邊,日子就舒服了,神父。」 神父跟著瑪麗亞走進小屋。盛白蘭地的瓶子還在桌子上放著。他用手摸了摸——裡面的酒已經剩下不多了。他說:「我的皮包呢,瑪麗亞?我的皮包到哪兒去了?」 「你帶著那東西跑來跑去太危險啦。」瑪麗亞說。 「沒有那個包我的酒放在哪兒啊?」 「已經沒有酒了。」 「你說什麼?」 她說:「我不想給你或給另外的人帶來麻煩。我把你那個瓶子打碎了,儘管這會帶來詛咒……」 他語氣溫和地輕聲說:「你不要迷信了。那不過是——葡萄酒。葡萄酒不是什麼神聖的東西,只是在這個地方很難弄到就是了。所以我才在康塞浦西昂存了一些。可是叫他們發現了。」 「也許你現在該走了——再也別到這地方來了。你對誰都沒有用了,」她語氣嚴厲地說,「這你還不懂嗎,神父?我們不再需要你了。」 「好吧,」他說,「我懂。但這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問題。」 她語氣兇狠地說:「我不是不明白事理。我念過書,跟這裡別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都沒有知識。那次咱們在一起——肯定你不只干過那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我什麼事都聽人說過。像你這樣一個離不開威士忌的神父,你認為天主要讓你活下去還是讓你死?」他耐心地站在她面前,就像剛才站在中尉面前一樣馴服,一語不發地聽著對方呵斥。他早就知道她對自己會有這些想法。瑪麗亞繼續說道:「你要是真死了,你就成了殉教的人,是不是?你想想你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殉教的人?人們會笑掉大牙的。」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人會把他當成殉教的人。他說:「這件事並不容易,真的很難辦到。我要好好想想。我不想叫人嘲笑神職人員……」 「你越過邊界再好好去想吧……」 「好……」 她說:「你知道,在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我感到驕傲。我當時想,好日子會回來的,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做神父的情婦的。那個孩子……我以為你可以替她做不少事。現在看來,我還真不如找個小偷呢……」 他含含糊糊地說:「小偷也有不少是好的。」 「看在天主面上,拿著這點兒白蘭地快點兒離開這兒吧。」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那個皮包里……有一件東西……」 「自己去找吧。在外面垃圾堆上邊。我可不想再碰它了。」 「咱們那個孩子,」他說,「你是個好女人,瑪麗亞。我的意思是說——你會盡力好好把她帶大的……做一個教徒。」 「她不會有什麼出息的,這你看得出來。」 「她年紀還小,不會那麼壞。」他在替孩子說好話。 「她已經開始學壞了,以後只會這樣下去。」 他說:「下一次我再做彌撒,我要專門替她祈禱。」 他的話瑪麗亞連聽都沒聽。她說:「這孩子已經壞到心眼兒里去了。」神父意識到信仰在瑣碎的日常事務中正在死亡,不久之後彌撒對人們將不再有任何意義,正像他們不再忌諱在路上看見黑貓一樣。他剛才為他們做彌撒,實際上只不過是為了消除一件小小的不祥徵兆而拿他們的生命冒險。他說:「我的那匹騾子……」 「他們正給它餵玉米呢。」 她又說:「你最好到北邊去。往南根本走不過去。」 「我本來想也許卡門……」 「那地方他們正嚴密地監視著。」 「啊,好吧……」他悲哀地說,「也許有一天……情況會好一些……」他畫了個十字,為她祝福,但她站在那裡神情很不耐煩,明顯表示她希望他趕快走開,而且永遠也別再回來。 「好了,再見吧,瑪麗亞。」 「再見。」 他拱著肩膀走過村中的一片空地,感到看見他走出村子,村裡的人沒有一個心裡不高興的——這個製造麻煩的人,他們只是出於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迷信原因才沒有向警察暴露他的身份。神父倒有些嫉妒那個他沒見過面的美國佬。如果換了那個人,村子裡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牢牢抓住。這個人四處逃竄時至少不會像他這樣背負著感激的重擔。 在一個樹根拳曲虬結、布滿騾子蹄印的土坡下邊有一條最多兩三尺深的小河溝。溝邊扔滿了破瓶爛罐。一棵樹上釘著一個告示:此地嚴禁傾倒垃圾。但全村的人正是把所有垃圾都倒在這個地方。到了雨季,雨水就把垃圾沿河衝到下游去。神父踏著罐頭盒和腐爛的菜葉拿到他的那隻舊皮包。他嘆了口氣。這隻皮包原來也是很不錯的,也是過去恬靜生活的一件遺物……不用過多久,就很難再記起他曾經有過一段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了。皮包上的鎖已經脫落。他在鑲著綢里的內層摸了摸…… 他要找的幾張紙仍然夾在裡面。他很不情願地把皮包扔到垃圾堆上。這隻皮包是在他被授聖職五周年的時候康塞浦西昂教區的教徒們送給他的紀念品,現在他的全部光榮而重要的青年時代已經同破罐頭瓶一起埋葬了……一棵樹後面有一個人影閃動了一下。他把雙腳從垃圾堆里拔出來,一群蒼蠅在他的踝骨周圍嗡嗡亂飛。他把從皮包里拿出的幾張紙藏在手裡,繞過樹幹,想看一下是什麼人正躲在樹後面偵察他……他看到是他的那個小女孩。她正坐在一個樹墩上,腳後跟有一搭沒一搭地踢打著樹皮。女孩緊緊閉著眼睛。他說:「親愛的孩子,你怎麼啦?」女孩的眼睛很快睜開了——一對眼圈紅腫的氣憤的眼睛,但目光里卻流露著叫人覺得可笑的傲慢。 她說:「你……你……」 「我?」 「就是因為你。」 他極其小心地向前走了幾步,倒好像女孩是個對他滿懷驚懼的小動物似的。愛憐之情叫他感覺渾身癱軟。他說:「親愛的孩子,為什麼因為我?」 女孩氣呼呼地說:「他們都笑話我。」 「因為我?」 她說:「別人都有爸爸……幹活兒。」 「我也幹活兒。」 「你是個神父,不是嗎?」 「我是。」 「佩德羅說你不是男人,你對女人沒有用。」她說,「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 「噢,他知道,」她說,「他都十歲了。我也想知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是要走了。」 她從藏在心眼裡的許許多多計謀里突然取出一個笑容擺在臉上,神父又一次為孩子的早熟感到震駭。她討好地說:「你給我講講——」她坐在垃圾堆旁邊的一個樹墩上,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塵世已經進入她的心坎,正像水果里已經出現了一小點腐爛的果肉。沒有任何東西保護她——沒有仁慈,也沒有魔法能叫她免於毀滅。神父想到這孩子必然要墮落,連心都碎了。他說:「我親愛的孩子,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你為什麼要走開?」 他又走近了一點——當父親的是可以吻自己孩子的,可是她的身體卻往後一閃。「你別碰我。」她用成年婦女的聲音尖叫了一聲,但馬上又嘻嘻地笑起來。他想:每一個孩子從生下來就朦朦朧朧地感受到愛,這是從母親餵養的奶水中獲得的。但是孩子知道的愛究竟是哪一種——是把他救上天堂的還是罰入地獄的,卻因孩子的父母和朋友的不同而異。肉慾也是愛的一種。現在他就看到面前的這個孩子一生已定,正像一隻小飛蠅已經被琥珀封住了一樣。母親瑪麗亞的手抬起來,只是為了打她;佩德羅在昏暗的地方過早地告訴她一些秘密;警察在樹林裡巡查——到處都是暴力。他默默地為她祈禱:「啊,主,讓我去死吧,怎麼死都成——沒有告解,在罪惡中,我只求你救救這個孩子。」 他本是一個以拯救人們靈魂為天職的人。原來他認為這事並不難做:在聖體降福式中宣教,組織各種慈善會,在安著護欄的玻璃窗後同老太太們喝杯咖啡,為新房燃香、祝福,手上戴著黑色手套……這些事都不費事,就像一個人隨手就把錢積下來一樣容易。可如今怎樣拯救靈魂卻成為一件極其神秘的事了。他意識到自己不適宜做這種工作,怎麼努力也毫無希望了。 他雙膝跪倒,把小孩拉過來,而那孩子卻一直嬉皮笑臉,掙扎著要從他懷裡掙脫。「我愛你。我是你爸爸;我愛你,你要明白這個。」他緊緊攥著孩子的手腕。突然,她不再掙扎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神父說:「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給你。我的生命不算什麼,我的靈魂……親愛的孩子,親愛的……你要明白你對我非常重要——你是那麼重要。」他早就知道,他的信仰同那些只管國家大事、眼睛裡只有共和國的政治領袖的信仰比較起來,不同之處就在這裡。在他眼裡,這個孩子遠比一個國家、一塊大陸更加重要。他說:「你自己一定要當心,因為你是不能缺少的。總統在首都總有持槍的士兵當護衛。可是你,我的孩子,卻有天堂里所有天使們保護著——」她睜著一雙無知的黑色大眼睛望著他。他的感覺是,他來得太晚了。他說:「再見吧,親愛的孩子。」接著就笨拙地吻了她一下,給了那孩子一個充滿愛心的傻老頭的吻。他把孩子放開以後,馬上轉身向村中空地走去。他感覺得到,整個邪惡世界在他拱肩縮背的身後,立刻把那孩子包圍起來,準備把她毀掉。他的騾子已經備好鞍,正在賣汽水的攤子旁邊等著。一個人對他說:「最好到北邊去,神父。」他站在一旁對他揮了揮手。一個人對別人不該有感情,要不然就必須愛每個人,把他們都當作自己親生子女那樣疼愛。要想衛護他人,就必須把這種熱烈的感情擴展到整個世界。但他卻覺得自己像一匹跛腿的駑馬,被系在一根樹樁上,絲毫動彈不得。他騎著自己的騾子向南走去。 現在他走的正是警察在林中巡行的小徑。只要他的速度不太快,別趕上掉隊的警察,他走的這條路線就相當安全。現在他需要的是一些葡萄酒,沒有酒他就一點用也沒有了。當然了,他也可以掉頭往北,先進到山中,再越境到那個安全的國家去。到了那邊,最壞的遭遇也不過是付一筆罰款,或者因為他付不起罰款,在監獄裡關幾天。但是他還不準備採取投降這一最後的步驟——即使小小的屈從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忍受作為代價。當前他感覺自己要做的是贖救那個孩子。他要在這裡再待上一個月,待上一年……他要騎在騾背上在困苦中顛簸,立誓一定堅持下去,以此賄賂一下親愛的天主……騾子突然繃直四足,一步也不往前走了。原來路上出現了一條小綠蛇,仰起頭來看了看,又噝噝叫著,像一道冒著綠光的火焰鑽進草叢裡。騾子又開始邁步了。 每次經過一個村落,他就叫騾子停住,自己步行,一步一步儘量靠近——說不定警察已經在這裡搜查過了。這以後他又騎上騾子,快步穿過村子,看見村民的時候也只是匆匆招呼一句「Buenos días」[3],一句話也不多說。一進入森林,他就又沿著中尉的馬蹄印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對一切事情都沒有清晰的概念了。他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儘量把他過夜的村子拋在腦後,儘量把他同村子之間的距離拉長。他的一隻手仍然握著從皮包里取出的那張紙團成的紙團。坐騎的鞍子上除了繫著一把砍刀同一隻盛著蠟燭的小口袋,不知什麼人又給拴了一大束香蕉,足有五十來只。他每走一會兒就吃一隻。香蕉早已成熟,呈棕黃色,吃在嘴裡黏糊糊的,有一點肥皂味。吃過以後嘴邊總留下一圈痕跡,像是生了鬍鬚。 走了六個小時以後,他來到一個名叫拉坎德拉瑞亞的村子。這個村子是沿著格利嘉爾瓦河一條支流建立的,長長的一排鐵皮頂房子,破舊不堪。他騎著騾子小心謹慎地穿過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街。時間已經是下午了。兀鷹棲在房頂上,小小的腦袋埋在翅膀底下躲避著陽光。房檐投下一條窄窄的陰影,幾個人懶洋洋地躺在懸在陰涼中的吊床上。騾子邁著沉重的蹄子在炎熱中一步一步向前挨。神父騎在鞍子上的身子向前傾著。 走到一張吊床前頭的時候,騾子不等主人吆喝就自己停下了。吊床上斜臥著一個人,一條腿耷拉下來,不時踩一下地,叫吊床來回搖晃著,扇出一點涼風來。神父招呼了一聲「Buenas tardes」[4],吊床上的人睜開眼睛,注視著他。 「這兒離卡門還有多遠?」 「五公里。」 「我能找到一條小木船過河嗎?」 「找得到。」 「到哪兒去找?」 那個人把手懶懶地一揮,似乎說除了這條街上哪兒都有。這人嘴裡只剩下兩顆牙,兩顆犬齒從兩邊嘴角往外齜著,像是從地下挖掘出來的久已消失的某種古獸的獠牙。 「警察到這地方來做什麼了?」神父問。黑乎乎的一群蒼蠅飛落到騾子的脖頸上;神父用一根棍子趕了趕,於是蒼蠅又成群飛走,在騾子的脖頸上留下一小道血,順著它那灰黑的騾皮往下淌。騾子似乎什麼感覺也沒有,只垂著頭站在太陽底下。 「來找一個什麼人吧。」那人說。 「我聽說,」神父說,「他們找一個外國人,有一筆懸賞。」 那人繼續搖晃著他的吊床,回答說:「寧可當個窮光蛋活著,也別為了發財送命。」 「我要去卡門,你說我會不會趕上他們?」 「他們沒有去卡門。」 「沒有嗎?」 「他們進城去了。」 神父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碼遠,他在一個賣汽水的小攤子旁邊又叫騾子停住。他問那個看攤的男孩說:「我能找條船過河嗎?」 「這兒沒有船。」 「沒有船?」 「船叫人偷走了。」 「給我一瓶西達汽水。」他把一瓶冒泡的黃顏色汽水喝下去,覺得比沒喝以前更加口渴。他問:「我怎麼過河?」 「你要過河幹什麼?」 「我要到卡門去。那些警察是怎麼過去的?」 「他們是游水過去的。」 「嘚——嘚——」神父吆喝著,叫那匹騾子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一座每個村子必有的音樂台和一個非常俗氣的雕像。雕像是個穿著長袍的婦女,伸著手,手裡拿著一個花環。雕像底座有一部分已經崩塌,碎裂的石塊坍倒在路上。騾子繞過它接著往前走。神父回頭看了看,遠處街頭那個印第安人同白人生的混血兒已經從吊床上坐起來,正在望著他。騾子走下一條通向河邊的陡坡,神父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混血兒仍然坐在吊床上,可是兩隻腳卻踩到地上了。神父習慣性地感到一陣不安,開始抽打自己的坐騎。「嘚——嘚——」他使勁吆喝,可是騾子卻不慌不忙,只是順著河坡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到了河邊,它無論如何也不肯下水。神父把手裡的棍子一頭用牙咬裂,用這個尖頭在騾子肋骨上戳了一下。騾子很不情願地邁進河裡。河水先是淹沒了腳鐙,沒走兩步就已經沒到他的膝部了。騾子這時開始泅水,只有雙眼和鼻子露出水面,像是一條鱷魚。神父聽見背後有人在岸邊喊他。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混血兒正站在河邊沖他叫喊。那人的聲音不大,神父聽不清他在喊什麼。看來他有什麼秘密的話只想說給神父一個人聽。他站在岸邊向神父招手,意思是叫神父回去,可是這時候騾子已經從河心深處走出來,很快就跳到對面岸上了。神父不再理會背後那個人,雖然他的腦子一直為疑慮不安困擾著。他抽打了兩下騎著的騾子,叫它快點兒走進前面一片香蕉林的綠蔭里。他不再往後看了。這麼多年來這塊土地上只有兩處地方他可以隱藏,安心休息一段時間。一處是康塞浦西昂,他過去的教區,但是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對他封鎖了。另一個地方就是卡門,他的出生地,也是他雙親埋葬的地方。原來他還一直幻想還有另外一個處所,但現在他永遠也不會再去那裡了……他拉著韁繩把騾子引向去卡門的方向。不久森林就把他們吞沒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他們要在天黑的時候才能到達卡門,但這正是神父希望到達的時間。騾子如果不抽打兩下就走得非常慢,有氣無力地一步步往前跨,垂著頭,而且散發著一些血腥氣。神父騎在高鞍上身子向前俯著,開始打起瞌睡來。他夢見一個穿著漿洗過的白紗衣服的小女孩,正在背誦教理問答。背後模糊不清地站著一位主教和一群聖母會的修女,歲數都已不小,個個臉色嚴肅、虔誠,披著淡藍色的帶子。主教說:「好極了……好極了……」他又啪啪地鼓了兩下掌。一個身穿晨服的人說:「買一架新管風琴超支五百比索,我們建議專門舉辦一場音樂演奏會,希望能夠……」他突然警覺,自己不該待在這個教區……他應該退回到康塞浦西昂去。這時那個叫蒙太茲的人在穿白紗衣的孩子背後出現了,對他做手勢,提醒他……蒙太茲不知出了什麼事……腦門兒上有一個傷口,但是血已經凝結了。他預感到那個孩子一定要遭難,非常害怕。他說:「親愛的孩子,我的親愛的……」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騾子仍然嘚嘚嘚地不緊不慢走著,但除蹄聲外,他還聽到身後有人走路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去。是那個混血兒跟在騾子後面走來了,衣服滴著水。他想,這人一定是游過河來的。混血兒滿臉討好地對他笑著,兩顆虎牙支出來,露到下嘴唇上面。「你有什麼事?」神父毫不客氣地問。 「你知道,我也要去卡門,走路的時候最好有個伴兒。」這人上身穿著一件襯衫,下身穿著白褲子,腳下的一雙運動鞋一隻破了個洞,露出一根黃黃的大腳趾,肥肥大大,像是活在地底下的什麼小生物。他一邊把手伸到胳肢窩裡搔癢,一邊假充廝熟地緊挨到神父的鞍子旁邊。「你不生我的氣吧,先生?」他問。 「你為什麼稱呼我先生?」 「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 「這個樹林誰都可以走。」神父說。 「卡門這個地方你熟悉不熟悉?」那個人問。 「不熟。我在那兒有幾個朋友。」 「我想,你是去辦事吧?」 神父沒有說什麼。他感覺到那人的手正放在自己腳上,鄙薄地、輕輕地摸了一下。那人說:「前面兩英里遠的地方有一個Finca[5]。咱們可以在那兒過夜。」 「我要儘快趕到卡門去。」 「可是你在深更半夜一兩點鐘走到那兒有什麼好處?我們可以在Finca睡一夜,明天日頭升高以前就可以走到卡門了。」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 「當然,先生,當然了。」混血兒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要是先生身上不帶著槍,夜裡趕路可不夠聰明。像我這樣的人就不同了……」 「我是個窮人,」神父說,「這你也看得出來。我不值得強盜光顧。」 「還有那個外國佬呢——他們都說這人很野蠻,是個真正的pistolero[6]。他會走到你前頭,用他自己的語言對你說,『站住……我該怎麼走,我要到……』他隨便說了一個地名。你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許你做了一個什麼動作,於是,砰的一槍他就把你打死了,但也許你會說英語,先生。」 「我當然不會。我怎麼會英語?我是個窮人。可我不想聽你這種鬼話了。」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到這兒來的吧?」 神父想了一會兒,說:「康塞浦西昂。」那地方不會因為他而再受什麼傷害了。 混血兒暫時顯出滿足的神情。他一隻手擱在鞍子上,傍著騾子走著,每隔一會兒就往地上啐一口。當神父的目光往下看的時候,就看到那人的大腳趾像個大肉蟲子似的在地上蠕動著。生活就是這樣,普普通通的場景竟會引起猜疑。黃昏降落以後天色立刻就黑下來。騾子走得更慢了。他們四周響起各種聲音。這就像在劇院裡,大幕落下之後,幕後面、邊廂里、通道上到處都聒噪起來。這些聲音你叫不出名字來。在矮樹林裡吼叫的也許是豹,猴子在樹頂上竄來竄去,蚊子圍著你嗡鳴,像是好幾台不停轉動的縫紉機。「走路走得我都渴了。」那個人說,「先生,你有沒有一點兒什么喝的?」 「沒有。」 「你要是想在三點鐘以前走到卡門,就得狠狠抽打你的騾子。要不要把你手裡的棍子給我……」 「不要,不要,讓這個畜生慢慢走吧。我什麼時候到都無所謂……」他打著瞌睡說。 「你說話像個神父。」 他一下子睡意全消,但是在黑暗的樹影里他什麼也看不到。他說:「你真是胡說。」 「我是個虔誠的教徒。」那個人說,他又摸了一下神父的腳。 「這我相信。我希望我也是。」 「啊,你應該能夠判斷,哪些人你可以信任。」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表示他的夥伴關係。 「我什麼都沒有,談不上信任誰、不信任誰,」神父說,「除了身上穿的褲子,它也已經破爛不堪了。還有這匹騾子——也不是頭好牲口,你自己也看得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混血兒好像已經琢磨過神父的話以後,開口說:「你要是會伺候它,這匹騾子一點兒也不比別的牲口差。講到怎樣養騾子,我比誰知道的都多。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已經把它累壞了。」 神父低頭看了看,騾子的一顆蠢笨的灰腦袋左右搖來晃去。 「你昨天走了多少路?」 「大概十二英里吧。」 「騾子也得歇歇,不能老走。」 神父把他光著的腳丫子從馬鐙的皮套里拔出來,自己從騾背上跳到地上。騾子快步走了不到一分鐘就又慢下來,而且比剛才走得更慢了。林中的樹根和積在地上的樹枝硌得他兩腳生疼,五分鐘以後就流起血來。他強忍著不叫自己走得一瘸一拐。混血兒說:「你的腳丫子可真嬌嫩。你應該穿一雙鞋。」 神父還是重複他的老話:「我是個窮人。」 「照現在這個走法,你永遠也到不了卡門。你還是別逞強了,朋友。你要是不想離開這條大道到Finca去,我還知道有一個小棚子,離這兒不過半英里遠。咱們可以在那兒睡幾個鐘頭,天亮以前也能走到卡門。」路邊草叢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神父想到了蛇和自己赤裸的雙足。蚊子不停地叮他的手腕,像是注射針,一下一下地把裝在裡面的毒液注進他的血液里。有時候一隻螢火蟲帶著身上的小亮光懸在混血兒臉跟前,像是個手電筒似的一明一滅地照射著。混血兒用譴責的口氣說:「你不相信我。只因為我是個愛對陌生人做好事的人,只因為我是一名教徒,你就不相信我。」他似乎越說越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正準備故作惱怒地發一頓脾氣。他說:「我要是有心搶你的東西,我早就下手了。你已經一把年紀了。」 「我還不太老。」神父語氣溫和地說。雖然他並不想這樣,可是他不禁又發起善心來。他的好心腸就像一台吃角子機器,任何硬幣都不拒絕,就連騙子扔進一個鐵片,它也照吃不誤。一些言辭,像驕傲、色慾、嫉妒、卑怯、負義等都能啟動某個人心中的發條——而所有這些,這個混血兒恰好一項不缺。他說:「給你帶路已經浪費了我好幾個小時——我不要你任何酬謝,因為我是個善良的教徒。要是我一直待在家裡的話,我可能因為這個而損失一筆錢。可是我並不在乎……」 「我想你說過你要去卡門辦點事,是不是?」神父溫和地說。 「我什麼時候說過?」他說的大概是實話——神父記不清了,也許這樣質問他對他不夠公正……「我幹嗎跟你編假話呢?我不是去辦事。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就是為了幫你一個忙,可是我這個當嚮導的已經累得半死了,你卻一點兒也不注意……」 「我不需要嚮導。」神父仍然用溫和的語氣說。 「你這麼說是因為現在咱們走的是平路。但是我告訴你,要不是有我,你的路早就走岔了。你自己也說你對卡門這個地方並不熟。正因為這個我才跟你來的。」 「當然了,」神父說,「要是你累了,咱們可以休息。」他為自己對這個人一直不敢信任而感覺內疚。但儘管如此,這種猜疑感卻像長在他身上的贅瘤,必須開一次刀才能去掉。 又走了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一間荊條塗著泥巴的小屋子。這是一個種地的人在林間一小塊空地上搭起來的,但後來森林一點點逼近,就把種地的趕跑了。只靠手頭的砍刀和燒幾把火,他無力擊退那無法抗阻的自然力量。小屋周圍還留著開墾的遺痕,幾塊燒焦的土地說明他曾為清除草叢灌木、收穫一點可憐的糧食而奮力掙扎過。混血兒說:「我去照看一下騾子,你進屋躺下歇一會兒。」 「我不累,是你說累了。」 「我累了?」混血兒說,「你怎麼說這話?我這個人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累。」 神父心情沉重地把他系在鞍子上的口袋拿下來,推開門,走進一片漆黑的屋子裡。他劃了根火柴看了看。屋裡沒有家具,只有一個土炕,炕上鋪著一張草蓆,那是因為太破爛不值得帶走才被扔在那裡。他點著一支蠟燭,滴了幾滴蠟油,把它立在土台上。他坐下來等著,混血兒許久也沒有回來。他的一隻手裡仍然攥著那個從扔掉的皮包里取出的紙團——一個人只要活著,就必須保留一件什麼能使他在感情上回憶往昔的舊物。至於這樣做是否會引起危險,那是只有生活於相對安全中的人才去考慮的。神父猜想那個混血兒會不會把他的騾子偷走,但馬上就責備自己不該這樣猜疑人。後來門開了,那個人走了進來——兩顆黃色犬牙,手指甲抓撓著胳肢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門。他開口說:「睡覺吧,你累了。等該動身走的時候我叫醒你。」 「我不困。」 「把蠟燭吹滅,你會睡得踏實一點兒。」 「我不喜歡黑著燈睡覺。」神父說。他有些害怕。 「睡覺以前,你要不要祈禱,神父?」 「你怎麼這麼叫我?」他厲聲說,使勁瞪著在黑影中背靠門坐在泥地上的混血兒。 「啊,這只是我的猜想。你用不著怕我。我是個虔誠的教徒。」 「你猜錯了。」 「你究竟是不是神父,我很容易就能發現,」混血兒說,「我只要對你說——神父,請聽我告解。你是不會拒絕一個犯了罪的人向你告解的。」 神父沒有說什麼,他在等著那人提出這個要求來。他的一隻攥著揉皺的紙片的手抖動著。「咳,你不用怕我。」混血兒撫慰他說,「我不會出賣你。我是教徒。我只想……你最好先背一段經文……」 「不是神父也會背經文。」在蚊子撲向燭光的一片嗡嗡聲中,他開始背誦,「Pater noster qui est in coelis...」[7]他決定不睡覺:這個人肯定有什麼陰謀。他的良心不再譴責自己對這人不夠慈和了。他已經看透,面前的這個人是個猶大。 神父把背倚在牆上,半閉著眼睛——他記起過去在復活節前一周,人們縫製一個猶大假人,吊在鐘樓上。男孩子瞧著它在門上邊搖來搖去,敲著鐵皮罐發出一片哐啷哐啷的聲音。教會裡一些思想守舊的老人有時候反對這種做法,認為把出賣耶穌的人做成這麼一個丑角是一種褻瀆,但是他卻默許這種活動繼續下去,並沒有干涉。他覺得把世界公認的叛徒當作小丑,任人嘲笑,並不是什麼壞事。不然的話,人們就可能把他理想化,看成與天主抗衡的角色——一個普羅米修斯,一個在力量懸殊的戰鬥中的高貴的失敗者。 「你還沒睡嗎?」坐在門邊的人低聲問。神父突然咯咯地笑起來,因為在他的想像中,這個人也像吊在鐘樓上的丑角一樣滑稽可笑,兩條用稻草填塞起來的腿,臉上塗著白粉,戴著一頂草帽。再過一會兒,當人們發表政治演說,放起鞭炮的時候,他就要在廣場上被點燃了。 「你睡不著?」 「我在做夢。」神父輕聲說。他睜開眼睛,看到門前的人身體正在發抖——兩顆突出來的尖牙在下嘴唇上一上一下地顫動著,「你生病了嗎?」 「有一點發燒,」那人說,「你有沒有藥?」 「沒有。」 隨著那人身體的顫抖,屋門也咯咯吱吱地響起來。他說:「剛才過河的時候衣服都濕透了……」他的身體又往地上溜了一點兒,閉上眼睛——翅膀被蠟燭燎殘的蚊蟲在泥地上爬動。神父想:我一定不能睡著,非常危險,我得盯著他。他打開手掌,把紙團舒展開。紙上有一些模糊的鉛筆字跡——一個句子的開頭和結尾,幾個字同一些數字。皮包既然不在,這張紙就成了過去那種完全不同生活的唯一見證了。他捨不得把它扔掉是想把它當作吉祥物,既然過去他曾經那樣生活過,誰敢肯定今後就不能再過這種生活呢?熱風從低矮的沼澤地里吹進來,颳得蠟燭芯冒著黑煙,不停顫抖……神父把手裡的紙湊近燭光,閱讀上邊的鉛筆字:聖壇善會、聖禮會、聖母會……看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向幽暗的屋子另一邊望去,他看見那個混血兒的一雙正被瘧疾折磨著的黃眼珠在瞧著自己。基督是不會發現猶大在花園裡睡大覺的;猶大能夠一個多小時連眼皮也不眨地監視著別人…… 「那是張什麼紙……神父?」他乞求說,身體一直瑟瑟發抖。 「不要叫我神父。這張紙記著我要到卡門去買的幾種種子。」 「你會寫字嗎?」 「我只能認字。」 他又看了一下那張紙,他發現上邊還有一個無傷大雅的世俗笑話,鉛筆字跡已經很模糊了。笑話講的是「同一種物質」,他是指自己身上的脂肪和剛剛吃過的豐盛大餐。他的教民對他的幽默並不欣賞。 那是為了慶祝他被授予聖職十周年在康塞浦西昂舉行的一次宴會。他坐在桌子的正中,右邊是——是誰來著?一共上了十二道大菜。他在席上也談了耶穌門徒的故事,但被認為用詞不甚文雅。當時他還年輕,雖然溫文爾雅,但談興一上來,卻有些口無遮攔。而與他同席的人卻都是康塞浦西昂的一些虔誠的、可敬的中年人,個個佩戴著所屬會團的緞帶或徽記。那次他喝酒有些過量,當時他還不習慣飲酒。他突然記起坐在他右手邊的是誰了——是蒙太茲,是那個後來被他們槍殺了的年輕蒙太茲的父親。 老蒙太茲在席上也發了言,他的講話很長。他報告了過去一年聖壇善會的發展情況——目前協會還有結餘捐款二十二比索。神父在紙上記下了「聖壇二十二」幾個字。蒙太茲熱切希望建立一個分會,起名叫聖文森特·德·保羅善會。一位婦女抱怨說,有一些壞書正在康塞浦西昂出售。這些書是從首府用騾子運來的。她自己的小孩就弄到一本叫《一夜丈夫》的書。神父自己發言的時候,表示他會寫信給州長提出這件事。 當地的照相師按動閃光燈拍照的時候,他正在講這件壞書的事,所以那時他的神情多年來一直記得很清楚。他好像被室內的喧鬧聲所吸引——裡面正在舉辦一個什麼歡樂的慶祝會,他臉上帶著羨慕的神情,或許還覺得有趣,從室外向里觀望。那時的他身體豐腴,年紀很輕,威嚴地伸著一隻胖手,嘴唇翕動,在發「總督」這個聲音時好像帶著些滑稽色彩。桌子周圍的人也都像魚似的張著嘴。一張張面孔被閃光燈照得雪白,線條同個性全被抹去了。 看到自己的權威性,他馬上使講話的語氣嚴肅起來。他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於是人人都高興了。他說:「聖壇慈善協會的賬目上有二十二比索結餘款,這件事在康塞浦西昂雖然也是史無前例,但還不是去年一年中唯一值得祝賀的事。馬利亞聖女團又增加了九名團員,聖禮會每年一度的避靜[8]辦得非常成功。但是我們絕不該因為取得這些成績而自滿。我必須承認我還有一些叫你們感到吃驚的計劃。我知道你們可能早就認為我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是這樣的,我想讓康塞浦西昂有一座更好的學校。當然了,這就意味著我們也需要有一處更好的神父住所。我想的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我們的教會。我們的計劃還遠遠不止這兩項。儘管康塞浦西昂地區很大,但我怕也要幾年時間才能籌集到足夠的款項。」在他談論這些偉大計劃的時候,他想到的是自己未來將過著一種非常恬靜的生活。他確實懷有野心,有朝一日他會提升到這個國家的首都大教堂去,叫另外一位神父接管康塞浦西昂的職務,替他還清這裡的債務。一位神父是否能幹,常常是以他欠下多少債務論斷的。他揮擺著一隻胖手,加強說話的語氣。他說:「當然了,墨西哥存在著威脅著我們心愛的教會的種種危險。在這個國家裡我們感到特別幸運。在我們北邊有許多人已經喪失了性命。我們必須——」他喝了一口葡萄酒潤了一下喉嚨。「我們也必須為可能發生的最壞的事做好準備。大家應該警覺和祈禱。」他繼續說了幾句含糊其詞的話,「要警覺和祈禱。魔鬼像一頭髮怒的獅子——」馬利亞聖女團的教徒個個微張著嘴,瞪著眼睛看著他。這些人穿著最好的深顏色罩衫,人人肩上斜披著一條藍色緞帶。 他講了很長時間,連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聲音陶醉了。關於蒙太茲提出要建立聖文森特·德·保羅善會的事,他沒有支持,因為他多了個心眼,認為不應該鼓勵一個不在教會裡有聖職的人走得太遠。他在發言裡還講了一個孩子臨死時的故事。這個孩子才十一歲,害了肺病,篤信上帝。在她快要咽氣的時候她問別人是誰正站在她床頭。人家回答她說:「那是某某神父。」孩子說:「不是。我認識某某神父。我是說那個戴著金冠的人。」聖禮會的一個教徒被他的故事感動得掉下了眼淚。所有的人對他的講話都感到滿意。他講的這個故事是件真事,但他記不清是從什麼地方聽來的了,也許是過去從哪本書里看到的。有人又把他的酒杯斟滿。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孩子們……」……混血兒在門前轉動了一下身體,哼唧了一聲。神父睜開眼睛,昔日的生活像個標籤似的脫落了。他正穿著勞動者的破褲子躺在一間不通風的黑暗的小泥屋裡,身份是個被重賞緝拿的罪犯。整個世界都變了——任何地方都沒有教堂,沒有別的神父,除了何塞神父,那個離開教會重過世俗生活的人。他躺在床上,聽著混血兒沉重的呼吸聲,問自己,為什麼他沒有走何塞神父的路,服從法令,歸順政府。我這人野心太大了,他想,問題就出在這裡。或許像何塞那樣做人更好,永遠非常謙虛,不管別人對他如何冷嘲熱諷,也從來不放在心上。即使在當年的太平日子裡這人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當神父。有一次,首都開一個全教區神職人員大會,那還是在那位老州長當政時的幸福歲月里。他記得每次開會何塞神父總是最後一個溜進來,弓著身子坐在後排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位子上,從來也不發言。這倒不是因為他過於小心謹慎,像某些文化知識較高的教士那樣。這只是因為他心中充滿對天主的畏服。在高舉聖體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他的手總是瑟瑟發抖——他並不像聖托馬斯[9]那樣,必須把手伸進耶穌的傷口裡才相信主已復活。對他來說,每次登上聖壇,鮮血總在重新為他流淌。有一次何塞對他交代了知心話:「每一次……我都那麼恐懼。」何塞的父親是個僱農。 但他自己的情況卻與何塞不同,他充滿雄心壯志。他同何塞神父一樣,都不是文化知識很深的人。但他父親是個小店主,他懂得二十二比索盈餘的價值,也懂得如何辦理抵押。他不甘心終生在一個不大的教堂里當神父。現在看來,他的野心真是滑稽可笑。在昏暗的燭光下,他不禁自己也感到吃驚地笑了一下。混血兒睜開眼睛說:「你還沒睡嗎?」 「你睡吧。」神父說,一邊用袖口擦掉臉上的幾滴汗珠。 「我冷得很。」 「不要緊,你只不過有點兒發燒。要不要把我的襯衫給你。沒有多大用,但也許會稍微暖和一點兒。」 「不要,不要。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你不相信我。」 不,他同何塞神父是不一樣的。要是他也像何塞那樣謙恭卑順,今天可能就同瑪麗亞住在省城裡靠救濟金過日子了。如今他躺在這兒,要把襯衫讓給一個想出賣自己的人,這都出於他的驕傲和他過分強烈的自尊心。就是他逃避追捕,也總是做得不那麼認真。這同樣是出於驕傲自尊——天使為之墮落的一種罪惡。當這個國家只剩下他這個唯一的神父時,他的驕傲就更加嚴重了。他覺得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肩負著天主給他的使命東奔西走,實在很了不起,有一天一定會得到報答的……他在昏暗中祈禱:「噢,主啊,請寬恕我——我是個驕傲的、有色心和貪慾的人。我過分追求權力。而那些人才是聖徒,肯用生命保護我。他們跟我不一樣。我所追求的都錯了。也許我還是應該逃出去——要是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人們,他們會派一個更合適的人來,一個有火熱的愛心的人……」像歷次一樣,他的自我懺悔說到最後又轉到一個實際問題上——我該怎麼辦? 混血兒躺在門前睡得很不安靜。 他實在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今年他只做過四次彌撒,聽過大約一百次告解。他覺得任何一所修道院的成績不佳的教士幹得也不會比他差……或許更好一些。他小心謹慎地站到地上,赤著腳向門口走過去。他必須去卡門,再儘快從那地方往別處走,趕在這個混血兒前邊……這個人這時正睡在地上,張著嘴,露著牙齒掉光的肉牙床。他在睡夢中呻吟著,扭動著身體,但過了一會兒又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的樣子像是精疲力竭,不準備再掙命了。他已經被某種巨大力量完完全全制伏……神父現在只要邁過他的腿,把門往外一推就成了。 但就在他的腳剛剛邁過那人的身子時,他的腳踝被一隻手牢牢攥住。混血兒的眼睛盯著他問:「你要上哪兒去?」 「我要出去方便一下。」神父說。 那隻手仍然攥著他的腳踝不放。「就在屋子裡算了,幹嗎要出去?」那人帶著哭音說,「在屋子裡有什麼不可以的,神父?」 「我不是神父,我是父親,」神父說,「我有一個孩子。」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叫你。你懂得天主的事,不是嗎?」那隻滾燙的手仍舊不鬆開,「也許就在你的衣服口袋裡。你帶著他到處走,遇到有人生病……可不是,我就生病了。你為什麼不把他給我?也許你認為他不屑於理我……要是他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的話?」 「你在發燒,說胡話。」 那個人不想住口,只顧喋喋不休地嘮叨著。這使神父想起了康塞浦西昂附近發生過的一次井噴。幾個探測石油的人在那地方打井。那不是一塊值得繼續開採的富油田,但是一股黑色的石油突然從沼澤地上冒出來,一直噴射了四十八小時,每小時流出大約五萬加侖,全都白白浪費掉了。這也就像一個人宗教熱忱突然暴發似的,一股不純淨的黑煙升騰出來,但結果卻毫無所獲。「要不要我對你說說我都干過什麼事?——你應該好好聽聽。這是你的職責。我曾經從婦女手裡拿過錢,去做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我曾經把錢花在小男孩身上……」 「我不想聽。」 「這是你的職責。」 「你想錯了。」 「沒有,我沒錯。你騙不過我。我把錢花在小男孩身上——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在星期五也吃肉。」從他的兩顆黃色虎牙中間冒出一連串可怕的雜亂話語,有的粗鄙,有的瑣碎,也有的荒誕可笑。與此同時,他那隻握著神父腳踝的手因為發著高燒一直抖個不停。「我說過謊話。不知有多少年我在四旬齋從沒有齋戒禁食。有一段日子我跟兩個女的一起生活——讓我告訴你我都做什麼了……」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無法認識自己是其中典型成員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充斥著背信棄義、暴力和色慾,他做的壞事實在微不足道。像他懺悔的這些罪惡,神父不知已聽過多少次了——人的智能何等局限,連一種新的犯罪行為也創造不出來,這同動物有什麼區別?基督正是為了這樣一個世界才死的,這些罪惡你看得越多,聽得越多,你就越感到死是一種榮耀。為了善與美而死,為了家、為了孩子或者為了拯救一種文明而獻身,這並不難。但是為了懦夫、為了墮落的人而死卻需要一個救世主。他說:「你告訴我這些事幹什麼?」 那個人躺在地上已經精疲力竭,不再說話。他開始全身冒汗,握著神父腳踝的手也無力地鬆開。神父推開門,走出屋外。室外一片漆黑。該怎樣去找那匹騾子?他站著聽了聽——遠處傳來什麼動物的吼叫聲,叫他非常害怕。屋子裡蠟燭仍在燃燒,他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原來那個人正在啼哭。他又一次聯想到油田,一攤攤黑色原油和從地底下噗嚕噗嚕冒出的氣泡,冒一陣,停一陣。 神父劃著一根火柴,筆直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前面是一棵樹。一根火柴在漆黑的夜色里一點兒也不管事,只能發出螢火蟲般的微亮。他壓著嗓門呼喚了兩聲,生怕那個混血兒聽見。其實,即使那匹蠢笨的畜生聽見他吆喝也不會應聲回答。他恨透了這匹騾子——那梗著的瘦長的脖頸,那貪婪的、永遠咀嚼著什麼的大嘴,另外還有身上的腥臭。他又劃了根火柴,但走了幾步以後前面仍然是棵樹。屋子裡繼續傳出那像石油冒泡似的抽抽搭搭的哭泣聲。他想,在這個人想辦法同警察聯繫上以前,他一定得先逃到卡門,然後再趕快離開。他把這塊小空地分成四個方位,又從頭開始,一一尋找。不知是什麼東西在他腳下爬動,他想也許是只蠍子。一步,兩步,三步。突然他聽見黑暗中騾子正在怪聲怪氣地嘶叫。它一定是肚子餓了,要麼就是嗅到了什麼動物的氣味。 騾子被拴在小屋後邊幾碼遠一處蠟燭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火柴已經不多了,但又劃著了兩根,終於把騾子找到了。那個混血兒已經把鞍子卸掉,藏了起來。他不能再浪費時間去找鞍子,只能跳到光禿禿的騾背上。這時他才發現連一根套牲口脖頸的繩子都沒有,他根本無法叫它邁步。他揪了揪騾子的耳朵,試了試能不能讓它走,但是騾子沒有任何反應。耳朵不是騾子的敏感部位,神父倒像是在掀動兩隻門把手。他劃了根火柴,把火苗湊近騾子後腰。這次它倒是一下子就尥起蹶子來,但是當他把火柴扔到地上以後,它又像在賭氣似的垂下腦袋,拱著膘肥皮厚的屁股,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著。這時神父聽見一個責怪他的聲音說:「你想把我拋下,叫我死在這兒啊!」 「別胡說,」神父說,「我在急著趕路。你明天早上病就好了,可是我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傳來一陣磕磕絆絆的腳步聲,他的赤腳馬上又被一隻手攥住了。「別把我扔下不管,」那聲音說,「我以天主教徒的身份求你了。」 「你在這兒不會遇到傷害的。」 「你怎麼知道那個外國佬不正藏在附近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有什麼外國佬。我碰見的人也都沒見過他。再說,他也是個人——跟你我一樣。」 「我可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兒。我有一種預感……」 「好吧,」神父疲倦地說,「把鞍子給我找來。」 他們在騾背上安好鞍子以後,就要上路了。混血兒一直揪著馬鐙。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混血兒有時候磕絆了一下。黎明雖然還沒有真正到來,但黑暗已經轉成灰灰的顏色了。在神父的心坎深處有一小塊炭火在閃爍發亮,那是他的殘酷的小小的滿足感——猶大正病病歪歪、腳步踉蹌地跟著自己,懷著極大的恐懼。他只要不斷抽打騾子叫它不停奔走,就能把這個人甩在大樹林裡。有一次他嫌騾子走得太慢,用尖頭木棍在騾子身上觸了一下,他就覺出來一種拉力,那個混血兒正在拚命往後拉他腳下的鐙子。他聽見那人的呻吟聲,仿佛在喊叫聖母。於是他又重新把速度放慢下來,他不出聲地祈禱著:「天主啊,寬恕我吧!」基督是為了拯救世人而死的,其中自然也包括像混血兒這樣的人,難道他竟認為自己——一個犯了驕傲、戀色、怯懦等好幾宗罪的人,比混血兒更值得耶穌以死拯救?這個人想出賣他是為了金錢,而他也背叛了天主的教導,把主出賣了,他為的是什麼?連真正的色慾都談不上。他說:「你很不舒服嗎?」那人沒有回答。他跳下騾子,說:「騎上吧。我走一會兒路。」 「我走得動。」那人惡狠狠地說。 「你還是騎上騾子吧。」 「你覺得你是在做好事,」那人說,「在幫助你的仇人。這是基督精神,是不是?」 「你是我的仇敵嗎?」 「你是這麼想的。你認為我要拿到那七百比索——那筆懸賞。你認為像我這樣的窮人受不住這麼一筆錢誘惑,一定會向警察告密……」 「你又在說胡話了。」 那人用病懨懨的聲音狡猾地說:「當然了,你說得對。」 「還是騎上去吧。」那個人差一點就倒下了,神父只好用肩膀頂著他幫他跨到騾背上。混血兒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地趴著,臉幾乎同神父靠在一起,嘴裡呼出的臭氣直撲到神父鼻子裡。他說:「窮人沒有辦法選擇。我要是有錢——稍微有點兒錢——我也不會做壞事了。」 神父毫無緣由地突然想起聖母會的修女們吃餡餅的情景,不禁咯咯地笑起來。他說:「我對此表示懷疑。」如果那就是做好事…… 「你說什麼,神父?你不信任我,」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是因為我窮。因為你不信任我,所以——」他癱軟在鞍頭上,呼吸急促,渾身顫抖,神父只好用一隻手扶著他。就這樣他們慢慢騰騰地向卡門走去。現在沒用了,他想。他不能在卡門停留了。甚至連村子最好也不進,因為萬一叫人知道他到過那裡,就又得有人為此送命——他們肯定又要抓一個人當人質了。遠處什麼地方公雞開始報曉。沼澤地上升起了一團團霧氣,一直升到膝蓋。他想到空曠的教堂中一張張台子中間的照明燈都已熄滅的情景。公雞什麼時候開始報曉?這些日子這個世界上有不少讓人感到奇怪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不再有鐘聲。一個人可以到各處走,走一年也聽不到一次敲鐘聲。鍾連同教堂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遲遲到來的灰色黎明和突然降臨的黑夜。人們只能用此猜度時間。 混血兒一直匍匐在鞍子上,但隨著天色轉明,他的面目也逐漸顯現出來,從張著的大嘴裡齜出來的兩顆黃牙這時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神父心裡想:這人確實也應該拿到這筆獎賞。七百比索雖然不是個大數目,但可能夠他活一年的,住在那個塵土飛揚、毫無出路的窮村子裡。他又撲哧笑了一下,他對於命運的變化不定,從來就不那麼認真看待。他想,這個人如果能過上一年吃穿不愁的日子,靈魂很可能就因此得救。任何處境只要把它反轉過來看一下,那些細小的荒誕和矛盾就都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了。他自己就是這樣:他認為自己已經走入絕境,但從絕望中又產生了純淨的靈魂和對人類的愛。雖然還不是最無私的愛,但畢竟是一種愛。混血兒突然開口說:「這是我的命。有一次一個算命的對我說過……一筆獎金……」 他緊緊扶住騎在騾背上的人,繼續趕路。他的腳開始流血,但這沒關係,很快腳掌的皮就磨硬了。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到頭頂的樹林上,而腳下面,從迷濛的白霧裡也滲透出同樣的寧靜。夜本來是喧囂雜亂的,現在卻變得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這就像兩軍對陣突然雙方的槍炮都停了火。你可以想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傾聽著他們從來沒聽到過的——寂靜無聲。 一個聲音問他:「你是神父,是不是?」 「我是。」似乎他們都已經從敵對的戰壕里爬了出來,在中間一塊無人地帶的鐵絲網中間握手言和。神父回想起了歐洲大戰年代的故事,在戰爭最後時期士兵們一時感情衝動會跳出戰壕同對方的人會面。 「我是。」他又說了一遍。騾子繼續慢騰騰地走著。在往昔的日子裡,他給孩子們講課的時候,有時候一個黑眼睛、吊眼梢的印第安小孩問他:「天主是什麼樣子?」這時他總是脫口而出,天主就像一個人的父親和母親。有時他把範圍更擴大一些說,天主像一個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之後他又叫孩子知道天主的愛就是所有這些愛和親屬關係匯合成的一種巨大無比的感情,而且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但他自己信仰的核心,卻存在著一個令他無法不承認的謎——人是按照天主的形象創造出來的,天主是人的父母,但他也是警察,也是罪犯,也是神父、狂人,或者法官。某個形象同天主相同的生物被吊在絞刑架上,或者在監獄院子裡被槍斃,形象極其醜陋,有的扭曲著身子像一匹正在交配的駱駝。他要在告解室里耐心聽著這些按照天主模樣創造的生物發明出的種種骯髒而奇巧的把戲。目前上帝的一個形象正隨著騾子脊背的起伏而上下顛簸,身上發抖,下嘴唇上齜著兩顆黃牙。另一位形象則在小泥屋的一群老鼠中間,同瑪麗亞幹了一件背叛天主的自暴自棄的勾當。他問:「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好一點兒?不那麼冷了吧?還發燒嗎?」他用一隻手按了一下另一個天主形象的肩膀,盡力表現出關切的樣子。 那個人沒有說什麼,騎在騾子背上身子一會兒向這邊滑,一會兒向那邊倒。 「不到兩英里路了。」神父鼓勵他說。現在該是作出決定的時候了。在神父的腦子裡,卡門的圖像比其他任何村莊都更清晰。一道長滿青草的緩坡從河邊通向小山上的一塊墓地。他的雙親就埋葬在那裡。墓地的圍牆已經倒塌,一兩個十字架也被熱衷革命的人打碎,一位石雕的天使失去了一隻翅膀。劫餘的一些沒有破損的墓碑大多斜倚在茂密的草叢裡。這裡還有生前曾是富裕的木材商人的一座墳墓,可惜立在墓前的聖母像的耳朵和雙臂都已被人敲掉,聖母如今已成為斷臂維納斯了。這種要把地球上一切帶有基督印記的事物全部毀掉的狂熱實在有些荒唐,因為它們到處都是,那是無法毀滅乾淨的。如果說天主是癩蛤蟆,你還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蛤蟆殺光,但天主也是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只砸爛幾座石像是毫無意義的。要除掉天主,就必須在墳堆里先把自己解決。 他說:「你現在有沒有力氣自己坐住?」說著,他把手從混血兒身上拿開。這裡小路向兩個方向分開,一條通往卡門,另一條向西。他在後邊推了騾子一把,叫它往卡門方向走,又在騾子屁股上抽了一棍子。他對混血兒說:「再走兩個小時你就到了。」他在原地站住,看著騾子馱著告密者向自己的家鄉走去。 混血兒拚命把身子在騾背上坐直。「你要上哪兒去?」他問神父。 「你可以當我的證人,」神父說,「我沒有去卡門。但如果你在那兒提一下我,他們會給你一點吃的東西。」 「怎麼……怎麼……」混血兒想叫騾子掉過頭,卻沒有力氣把騾子的腦袋扭過來。那匹牲口只管一個勁兒往前走。神父又在後邊喊:「別忘了,我沒有去卡門。」但是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在這個國家,他的腦子裡現在只想到一個地方,那裡的人不會因為他隱跡其中而有任何無辜者被當作人質逮捕,可是他現在穿著這樣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又怎麼能去呢?混血兒使勁抓住鞍子不叫自己摔下來,哀求地轉動著黃眼珠。「你不能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這兒!」但神父拋棄到林中小路上的還不只是一個混血兒。那匹騾子顛動著蠢笨的腦袋像道柵欄似的已經把他同他的出生地永遠隔開了。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沒有護照的旅客,哪個港口都拒絕他上岸。 混血兒在他身後破口大罵:「你還算得上是個基督徒!」他已經把騎在騾子上的腰杆坐直,嘴裡不停地迸出一些沒有意義的髒話。但是他的聲音逐漸遠去,在幽深的林中像一聲聲空洞的斧音。他聲音嘶啞地喊:「你要是再叫我看見,就別怪我……」他當然有理由這麼生氣——七百比索平白丟失了。他絕望地尖叫:「我是不會忘記你的長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