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四章 旁觀者
坦奇先生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寫過信了。現在他正坐在工作檯後邊,嘴裡嘬著鋼筆尖。他突然有一種奇異的衝動,要寫一封不太有希望能寄到的信,寄到他最後有過的地址——英國紹森德一個什麼地方。誰知道哪個人還活著?他開始動筆。寫這封信就像參加一次你一個人都不認識的宴請,盤算如何設法打破談話的僵局。他先從信封開始寫——瑪爾斯代克太太轉交亨利·坦奇太太收,威斯特克里夫大街三號。這是他岳母的住址;正是聽了這位盛氣凌人、總愛管別人閒事的老太太的話,他才在紹森德開了個牙科診所,度過一段悲慘的時光。他又在信封上寫了「煩交」兩個字。如果瑪爾斯代克太太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她一定不會把信轉出去,但是說不定她現在早已認不出他的筆跡了。
他又開始嘬起筆尖來——信該怎樣措辭呢?除了想叫對方知道他還活在人世上這一模糊的希望,如果他寫信還有別的什麼目的,這封信就容易寫了。說不定他妻子已經又結了婚,這封信會使她感到非常尷尬。但如果妻子真的又結了婚,也許就會毫不猶豫地一下子就把信撕掉了。坦奇先生一邊聽著工作檯上小火爐的火苗噗噗作響,一邊用清晰而又不很成熟的字體寫了「親愛的塞爾維婭」幾個大字。他正在坩堝里熔化一種合金:這裡的材料庫買不到現成的鑲牙材料。此外,材料庫也不贊成叫人用14k的金子做假牙,而更精細的材料他又買不起。
這裡的問題是,從來都無事發生。他的生活文靜、高雅、一成不變,甚至像瑪爾斯代克太太要求他做到的那樣。
他看了一眼坩堝,黃金正要同合金熔合。他連忙倒進一羹匙草木灰,為的是不使熔化後的合金同空氣接觸。他又拿起筆來,頭腦空空地望著信紙。妻子是什麼樣子,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她戴的幾頂帽子。這麼多年以後,她重又接到他的信,該如何驚奇啊!自從他們的小男孩死了以後,他們倆只互相通過一次信。對他來說,歲月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年復一年,時間很快地過去,他的生活習慣絲毫沒有什麼改變。六年以前,他本來已經準備回去了,但因為發生了一場革命,比索貶值了,於是他到這個國家的南部來了。後來他又積蓄了一點兒錢,不料一個月以前,比索再度貶值——不知道什麼地方又鬧革命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繼續等待著……他又用牙齒叼著鋼筆尖,記憶在悶熱的小屋裡已經融化乾淨了。為什麼要寫信呢,他這時想不起來為什麼突然產生了這個奇怪的念頭。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他把信扔在工作檯上——「親愛的塞爾維婭」幾個大黑字無望地瞪著他。河邊傳來輪船上的敲鐘聲,那是奧布雷貢將軍號從韋拉克魯斯返程回來了。坦奇先生忽然想起了什麼:好像曾經有過一個生靈在他前室的那些搖椅中間非常痛苦地停留過一陣。那天下午同他在一起過得可真有意思。後來這個人怎樣了?他問自己。是什麼時候走的……過了一會兒他就不想走了。坦奇先生已經習慣於痛苦,這是他的職業。他小心翼翼地等著,直到那敲門的聲音又響起來,一個聲音說「con amistad」[13](對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他才拉開門閂,打開門,叫一個看牙的病人走進屋子來。
何塞走進一個巨大的古典式建築大門,門上邊的黑字寫著「寂靜園地」幾個字,人們一般管這個地方叫「眾神園」。這地方是個大建築場,沒有人注意鄰居的建築式樣。矗立在地面的石砌的高大墓室和碑碣高低不一,形狀各異。有的是一個站在頂端的天使,翅膀上覆滿青苔;有的從玻璃窗外可以看見裡面架子上擺著已經生鏽的金屬花朵——這就像從室外窺視房主早已遷居他處的廚房似的,廚房裡還留下沒有洗刷的瓶瓶罐罐。在這個墓地上人們有一種親切感,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走動,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這裡已經完全沒有生命氣息了。
因為身軀肥胖,他在一座座墳墓中間走得很慢。在這裡不會有人打攪他,孩子們是不會到這個地方來的。他隱隱約約地產生了一種懷舊感,但這總比心裡空蕩蕩的什麼感覺也沒有好。這裡不少死人都是他主持儀式埋葬的。他的一對紅腫的小眼睛東瞧瞧、西望望,尋找他熟悉的墳墓。轉過洛佩斯家族——這是一個經商的人家,五十年以前曾經擁有首都唯一的旅館——的灰色大墓碑以後,他發現墳地上還有另外幾個人。緊靠墳場圍牆有人正在掘一個墓穴。那是兩個男人,活兒幹得很快。一個婦女站在一個老人身旁,地上擱著一具小孩的棺材。因為土壤非常濕潤,墓穴挖得很快,坑裡已經出現一汪積水。正是因為土地過於潮濕,所以有錢的人都把墓室建在地面上。
掘墓的人停下手裡的活兒,連同墓穴旁邊站著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何塞神父。可是神父卻一步步往後退,好像他無意中闖入了別人的領域似的。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氣候炎熱,墓地里沒有絲毫陰鬱氣氛。一隻兀鷹棲息在牆外一所房子屋頂上。人群里有人招呼他:「神父!」
何塞神父慌忙揮動一隻手臂,仿佛向人們表示他並沒有出現在那裡,他已經走了,已經走得老遠,無影無蹤了。
老人又喊了一聲:「何塞神父!」這些人滿懷渴望地看著他。在何塞神父出現之前,他們本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現在他們卻都顯得非常焦急,渴望著……何塞神父躲躲閃閃,想儘快離開這群人。「何塞神父,」老人又在叫,「能不能念一段經文?」他們對他笑著,等待著。他們對於死人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了,可是現在突然間,又在墳塋中出其不意地顯現出幸福的希望。事過之後,他們可以向別人誇口說,他們家族中至少有一名成員是舉行正式祈禱儀式後安葬在地下的。
「這是不可能的。」何塞神父說。
「昨天還是她的瞻禮日呢!」那個女人說,倒好像這是個充足理由似的,「她剛剛五歲。」這是個愛多嘴的女人,她總是把自己孩子的照片拿給不認識的人看,可她現在能夠給人看的只是這口棺材了。
「真是對不起。」
老人想走到何塞身邊去,就把橫擱在腳下的棺材往旁邊蹬了一腳;棺材又小又輕,倒好像裡面只裝了一把骨頭。「用不著整個儀式,您知道,只要為她祈禱幾句就成了。這孩子是沒有罪的。」老人說。在這個小小的石頭城裡,老人的話聽著古怪而陳舊,像洛佩斯家的墳墓一樣古老,外人不易聽懂,而且只屬於本地所有。
「這是違法的。」
「她叫阿妮塔,」女人又說,「我懷著她的時候正在害病。」她解釋道,像是為這個孩子因體弱夭折而引起的這種麻煩作辯解,「法律……」
老人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你可以相信我們。你只不過簡單祈禱幾句。我是孩子的祖父。這是她母親,另外兩個人是孩子的父親和叔叔。我們這些人你是可以信任的。」
問題正在這兒——他誰也不能相信。這些人一回家,一定會有一個向別人誇口,泄露出誦經的事。何塞神父一邊擺動著胖手指,一邊身子往後退,差一點兒撞在洛佩斯的墓碑上。他嚇得要死,可是與此同時心坎里卻泛起一種奇怪的驕傲感,因為有人正把他當傳教士看待,對他表示敬意。「如果我做了,」他說,「我的孩子們……」
誰也沒想到,墓地突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裡。他們已經習慣於小孩夭折的事,可是對世界其他地方早已熟知的一件事他們卻還沒有習慣,那就是希望破滅。小孩的母親開始號哭起來,沒有眼淚地大聲號喪著,好像要把鬱結在心裡的某些東西發泄出來。老人雙膝跪倒,伸著兩隻手乞求。「何塞神父,」他哀求著,「這裡沒有外人……」他的樣子好像在祈求一個奇蹟。何塞神父的決心動搖了,他準備冒一次險,在墳頭上念一段經文。他感覺到的是責任感對他的巨大吸引力。他在空中畫了個十字。但就在這個時候,恐懼又回到他身上,像一個人又犯了毒癮似的。碼頭邊上等著他的是他那間受人唾棄但非常安全的小屋,他渴望逃回那裡去。「放我走吧,」他說,「我不配當神父。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是個懦夫。」這兩個老人面對面地跪在墳堆中間。小棺材已被扔在一邊,像是個不再需要的託詞。如今它擺在那裡看起來非常荒謬。神父也知道這是很荒謬的。他這一輩子不斷分析自己,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個人:肥胖,醜陋,永遠是個受氣包。他有一種感覺:仿佛天使的美妙合唱都已遠去,只剩下院子裡幾個頑童揶揄的喊聲:「上床來吧,何塞,上床來吧。」這聲音聽起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尖銳刺耳,無法忍受。他知道他已落入無法饒恕的罪孽的魔掌里,無法再逃脫了。
「最後終於盼到了那一神聖的日子,」母親給孩子朗讀道,「這一天胡安的修士見習期期滿了。哎呀,對他母親和兩個妹妹來說,這是多麼快樂的日子啊!當然了,她們也有一些悲哀,因為人心都是肉長的。從今以後她們將不再容易見到自己的兒子和哥哥了,她們怎麼能不難過呢?哎,要是她們知道這一天家裡出了個以後會在天上為她們祈禱的聖人,將會如何高興啊!」
小女兒坐在床上問:「咱們家有了一個聖人了?」
「當然了。」
「為什麼她們還要一個聖人呢?」
母親沒有理睬她的問題,接著往下念:「第二天全家從一個兒子和哥哥手裡領了聖體。之後她們親切地同他告別,一點兒也不知道這是最後的告別了。兒子是耶穌基督的一名新兵,他回到他們在莫雷洛斯[14]的駐地去了。這時天空中陰雲密布,卡列斯總統[15]正在查普爾特佩克[16]的宮殿里討論反對天主教會的法律。魔鬼已經準備好攻擊可憐的墨西哥了。」
「是不是很快就要開槍殺人了?」男孩問。他身子靠著牆,不安地晃動著。母親不理睬他的提問,接著往下念:「胡安決定含辛茹苦地修煉自己,準備迎接苦難的來臨。這件事除了給他辦告解的神父知道,他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他的一些同伴對此毫無所知,因為在平日同別人的輕鬆交談中,他總是表現得非常活潑,談笑自若。後來到了慶祝教團成立節日的時候,胡安主動要求……」
「我知道,我知道,」男孩說,「他排演了一齣戲。」
兩個妹妹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他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做呢,呂斯?」母親將手指放在她讀的禁書上,停止閱讀並問道。男孩耷拉著臉看著她。「為什麼不可以呢,呂斯?」母親又重複了一句。停了一會兒,她又念下去。兩個小女孩害怕地看著哥哥,但是她們的目光里又不無帶有贊服的神情。母親念道:「他主動要求演一齣戲,而且得到批准。這齣戲是根據……」
「我知道,我知道,」男孩說,「根據地下墓窖的故事。」
母親抿著嘴念道:「……早期基督徒受迫害的故事。也許胡安還記得兒時曾經給那位老主教演過羅馬皇帝尼祿。但是這次他一定要扮演一個滑稽角色,一個賣魚的羅馬人……」
「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男孩氣呼呼地說,「沒有一句是真的。」
「你怎麼敢這麼說?」
「沒有這樣的傻瓜!」
女孩們一動不動地坐著,她們棕色的大眼睛裡流露出虔誠的神情。
「去找你父親吧!」
「只要離開這兒就好,這都是些……」男孩說。
「告訴他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這都是些……」
「出去。」
男孩使勁把門一摔。他父親正站在客廳里安著防護欄的窗戶前面向外觀望。硬殼甲蟲乒桌球乓地撞擊著油燈玻璃罩,翅膀燒傷以後就在石板地上爬動。男孩子說:「母親叫我告訴你我剛才說的話。我跟她說我不相信她念的那本書……」
「什麼書?」
「那本聖書。」
父親神情憂鬱地說:「啊,那本書。」街上沒有行人,一切都很平靜。時間已過了九點半鐘,各處的電燈都已熄滅。父親說:「你不必太認真。你知道,對我們老一輩人來說,所有這些事似乎都已經過去了。那本書記述的……好像是我們的童年時代。」
「那本書太可笑了。」
「以前這裡有教會,那個時候的事你不會記得的。我不是個好天主教徒。對我來說,那個年代有音樂,有燭光,有個陰涼的地方可以叫你坐下歇歇腿。咳,教會總是主辦這個,主辦那個。要是咱們還有戲看的話,或者不管有一點兒什麼能代替的話,咱們就不會感覺這樣——像被拋棄似的了。」
「可是那個叫胡安的人,」男孩說,「他的事太不近情理了。」
「他不是被殺害了嗎?」
「他們都被殺害了,維拉、奧布雷貢、瑪迭羅……」
「是誰告訴你這麼多事的?」
「我們都演過他們的戲。昨天我還演過瑪迭羅。他們在廣場上把我槍斃了——因為我犯了私逃罪。」外邊不知什麼地方有人在敲鼓,鼓聲在暗夜裡發出重濁的聲響。屋裡充塞著河面飄來的酸臭氣,這同城市中的污垢一樣,人們早就習慣了。「我們抓鬮兒分配角色。我演瑪迭羅。佩德羅得演胡爾塔。他坐船逃到韋拉克魯斯去了。曼奴埃爾在後邊追他——曼奴埃爾是卡蘭扎。」父親打掉飛到袖口上的一隻甲蟲,他又向窗外望去。列隊行進的足音越來越近了,他說:「我想你母親生氣了吧?」
「你可沒生氣。」男孩說。
「生氣有什麼用?這不是你的錯。我們被拋棄了。」
士兵走過去了,他們正走回兵營去。他們的兵營設在山頂過去的天主教堂附近。雖然有鼓點聲,可是士兵的步伐仍然非常雜亂。這些當兵的看起來營養不良,戰爭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多大好處。他們無精打采地在這條昏黑的小街上走過去,男孩子興奮的充滿希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外。
費洛斯太太搖晃著身子,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於是帕默斯頓勳爵說,如果希臘政府對待唐·帕塞菲科不公平的話……」她說,「親愛的,我頭疼得厲害,我看咱們今天就讀到這兒吧。」
「可不是。我也有點兒頭疼。」
「我想你很快就會好的。你把這些書拿走好不好?」帕特諾斯特街有一家私立函授學校,這些印刷粗糙的一本本小冊子都是這家學校從郵局寄來的。這是由淺入深的一整套進修課程,從「無淚閱讀」開始直到改革法案、帕默斯頓勳爵傳和雨果的詩歌。每過半年學校寄來一份試卷,費洛斯太太都必須一絲不苟地寫出答案或者勾畫試卷上給出的符號。之後她再把答好的試卷寄回帕特諾斯特街。幾個星期之後,學校就會把學生寄來的卷子歸檔備案。有一回因為薩帕塔發生騷亂,費洛斯太太忘記了寄考卷,她曾接到過一紙列印的通知單:「親愛的家長,我們遺憾地發現……」參加這樣函授進修的問題是,他們閱讀的書早已遠遠走到計劃前面——因為住在這樣一個窮鄉僻壤,根本沒有別的書可讀——而考試的答卷卻落後了好幾年。有時候學校寄來一張可以鑲在鏡框裡的帶著浮凸花紋的證書,證明卡洛爾(珊瑚)·費洛斯小姐已經以優異成績通過三級考試,現在進入二級了。證書下面是這家進修學校校長、文學學士亨利·貝克理的簽名和印章。偶爾學校也寄來一封用打字機打的信,信下面同樣是那位文學學士用藍墨水寫的墨跡斑駁的簽名。信上寫的是:「親愛的同學,我認為你在本周應該更注意……」這些信寄到的時候總是晚了六個星期。
「親愛的,」費洛斯太太說,「你去看看廚師,叫他準備午飯,好不好?就給你一個人做飯。我什麼也吃不下去。你父親也到種植園去了。」
「母親,」女孩說,「你信不信有天主?」
這個問題把母親嚇壞了,她拚命搖晃著身體,說:「當然有。」
「我的意思是,你信不信貞女誕生說這些事。」
「親愛的,你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你跟誰說話來著?」
「沒跟誰,」她說,「我只不過自己在想。」她沒有等母親再回答她。她知道得很清楚,這些問題是得不到解答的——不論什麼事,一向是她自己做出決定。所有這些事文學學士亨利·貝克理在早先的一篇課文里都解釋過。那個時候接受他的解釋並不困難,正像她也曾相信過豆稈上坐著巨人的童話故事一樣。但是到了十歲的時候,這兩類神話她就一點兒都不信了。這時候她正在開始學代數。
「一定不會是你父親……」
「啊,不是。」
她戴上太陽帽,到外邊上午十點鐘的熾烈陽光里去找廚師。她的體態看上去比過去更加纖弱,但神情卻更加桀驁不馴。她把要囑咐廚師的話吩咐完就走進倉房,查看釘在牆上的鱷魚皮。之後她又去馬廄看了看拴在那裡的幾頭小驢照料得怎麼樣。在炎熱的庭院裡,她小心翼翼地履行著這些職責,好像在擺放一件又一件容易碰壞的陶器。不論別人問什麼,她都能夠脫口而出。在她走近的時候,棲息在低處的兀鷹就懶洋洋地飛起來。
她又走回到屋子,對母親說:「今天是星期四。」
「是星期四嗎,親愛的?」
「父親是不是已經叫人把香蕉運到碼頭上去了?」
「我可不知道,親愛的。」
她腳步敏捷地走到院子裡,搖了搖鈴。一個印第安人走過來。沒有,香蕉還堆在倉房裡,沒有人吩咐把香蕉運走。「立刻送到碼頭上去,」她說,「馬上就弄過去,輪船很快就要來了。」她把父親的賬本取出來,一束一束數著從倉房裡抬出去的香蕉——一束香蕉有百十餘只,價值幾便士。把堆在倉房裡的香蕉全部運出去得花兩個多小時。這件苦差事反正得有人做。過去有一次她父親就把日子記錯了。過了大約半小時,她就感覺累了——過去她從來沒有這麼早就感覺到疲勞。她站在那裡,上半身倚在牆上,雙肩烤得發燙,但是她絲毫也沒有怨言,只知道必須監督著工人把活兒幹完。「遊戲」這個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的全部生活同成年人沒有什麼兩樣。在亨利·貝克理的一本初級讀本里,她曾看見過一幅插圖——一個洋娃娃請朋友來喝茶。她不懂這幅畫表現的是什麼,正像她不理解沒有人教過她的一個什麼儀式似的。凡是不懂的事,她從來不裝懂。四百五十六, 四百五十七。抬香蕉的工人大汗淋漓,仿佛在洗淋浴。她突然感到肚子一陣劇痛——她漏掉一擔沒有數,連忙把它補上。她第一次感覺到責任感像是一副已經壓在她肩上很多很多年的重擔。五百二十五。這是她過去沒有過的一種疼(這次不會是蛔蟲),但是她並不害怕。她的身體似乎早就等待著這種病痛了,因為她已經長大,可以忍受它了,正像她的心志日趨堅韌,不再像小孩那樣敏感脆弱一樣。你當然不能說她的童心已經喪失,因為她似乎從來沒有真正體味過童年的樂趣。
「這是最後一束了嗎?」她問。
「是的,小姐。」
「肯定沒有了?」
「是的,小姐。」
但她還是要親自去看看。過去她從來沒有不願意幹活兒的情況——很多事她要是不做就沒人做了——但是今天她卻只想躺著,只想睡覺。要是香蕉沒能全部運出去,責任在她父親。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她的兩隻腳踩在滾燙的地面上也一陣陣發冷。咳,反正也這樣了,她想。於是她就耐著性子走進倉房裡。她找到手電筒,打開開關。可不是,裡面的東西好像都抬出去了。但她是一個只要幹事就幹得非常徹底的人。她又向後山牆走了幾步,用手電筒向前面照了照。腳底下一隻玻璃瓶滾動了一下。她用手電筒照了照——蒙特祖瑪牌啤酒。電筒的光移動了一下,射在後牆上。她發現靠近地面的一段牆皮上有許多白粉筆畫的道道。她走近幾步,手電筒的光環照射出一大堆小十字。那個人當時躺在香蕉堆上,為了排除恐懼感他就在牆上胡亂塗畫。除了十字架他還能畫什麼呢?女孩忍受著折磨著婦女的痛苦,望著這些小十字架。這一天早上她經歷了自己從未嘗到過的感受,既新奇又讓她覺得可怕。
中尉進來找他的時候,警察局長正在飯廳里打檯球。他的臉上繫著一塊手絹,他認為這可以減輕他的牙痛。中尉推開飯廳的轉門,局長正在往自己的球桿上塗白粉,下一桿是很難打的一記球。球檯背後的碗架上只擺著一些汽水和一種名叫西德拉的黃色飲料,瓶子上註明絕對不含酒精成分。中尉站在門口,面露不悅之色。他看到的景象有些不成體統。他是個立志消除國內任何會引起外國人嘲笑的現象的鬥士。他開口說:「我能同你談幾句話嗎?」局長因為牙突然疼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向門口走去,步子甚至比平常邁得更快一點兒。屋子裡懸著一根細繩,繩子上套著許多小環,用來記錄雙方積分。中尉看了看積分記錄,這局局長看來已經輸定了。「我馬上回來。」局長說。他又向中尉解釋:「嘴張不開。」在這兩個人推門出去的時候,一個人舉起球桿,把局長的積分環偷偷地撥回去一個。
兩個人,一胖一瘦,並肩在街上走著。這一天是星期日,所有商店正午都不再營業——這是舊時代留下的唯一遺風了。任何地方都聽不到鐘聲了。中尉說:「你見到州長了嗎?」
「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警察局長說,「幹什麼都成。」
「他把這個差事交給咱們了?」
「在一定條件下。」局長有些躲閃地說。
「什麼條件?」
「如果……在雨季到來以前……還沒有抓到……你要負全責。」
「只要別把別的差事再加到我頭上……」中尉鬱鬱不樂地說。
「那就這樣吧。你提出了要求,你得到了准許。」
「我很高興。」中尉覺得,他一心盼望著的一個世界現在已經展現在他面前了。這兩人走過為工農聯合會新建的一座大廳。從窗戶外面,他們可以望到牆壁上線條粗獷的壁畫——一個傳教士在告解室里撫慰一個婦女,另一個傳教士在喝領聖餐時用的葡萄酒。中尉說:「過不了多久,我們就用不著這些畫了。」他用一個外國人的目光審視著壁畫,他覺得這幅畫一點兒也不文明。
「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忘記這裡曾經有過教堂的。」
警察局長沒有說什麼。中尉知道他正在想:這一切都是沒事找事。他提高嗓門問:「有什麼吩咐嗎?」
「吩咐?」
「你不是我的上級嗎?」
局長沒有說什麼,一雙狡猾的小眼睛暗地裡打量著這位警官。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知道我信任你。你覺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能不能請你把這個意思用書面寫下來?」
「啊,沒這個必要。我們互相都很了解。」
他倆一路走一路勾心鬥角,措辭謹慎地用語言交鋒。
「州長沒有給你寫什麼書面指令嗎?」中尉問。
「沒有。他說我同他互相都很了解。」
最後到底是中尉表示讓步,因為他確實把這件事看得非常重要。至於自己的前途如何,他倒覺得無所謂。他開口說:「我要在每一個村子裡抓一個人質。」
「那他就不在村子裡停留了。」
「你真的認為,」中尉氣惱地說,「他們就一點兒不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他需要同一些人保持聯繫——否則他孤零零地還做什麼?」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局長說。
「只要有必要,我會不斷地槍斃人的。」
局長像開玩笑似的故作輕鬆說:「流一點兒血傷害不了誰。你準備從什麼地方開始?」
「我想先從他的教區——康塞浦西昂下手,接著——或許是他的家鄉。」
「為什麼是他的家鄉?」
「他也許覺得在自己老家最安全。」中尉沉思地看著路上經過的一家家上了門板的店鋪,「死幾個人,這個代價是值得的。但是如果墨西哥城跟我搗亂,你猜想咱們上頭那個人會不會出面支持我?」
「不太可能有什麼麻煩,也許,」局長說,「但這是——」他的牙又疼了一下,話也就沒有說完。
「這是我需要得到的。」中尉替他把下半句話補充上。
中尉一個人向警察局走去,局長又接著去打檯球。街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行人,天氣實在太熱了。要是能有一個好攝影師就好了,中尉想。他要知道敵人的面貌特徵。廣場被一群孩子占據著,他們從一條長凳跑到另一條長凳,正在做一個外人弄不清楚的複雜遊戲。一隻空汽水瓶從半空飛過來,摔碎在中尉腳底下。他不假思索地把手伸向手槍皮套,身子倏地轉過來。他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驚慌失措的臉。
「瓶子是你扔的嗎?」
孩子的一雙棕色大眼睛陰沉地看著他。
「你們在耍什麼把戲?」
「我扔的是一個炸彈。」
「是要炸我嗎?」
「不是。」
「那你在炸誰?」
「一個外國佬。」
中尉笑了——他的嘴唇怪模怪樣地動了一下。「那好,可是你要瞄得準確一些。」他把汽水瓶踢到路上,想要說一句什麼話,叫這些孩子知道他跟他們是站在一邊的。他說:「我猜想你說的外國人是一個有錢的美國佬吧……」他沒有想到這句話叫男孩子臉上顯出熱誠的神情。他有些感動,覺得心裡蕩漾起一種悲哀的、無法滿足的愛戀。他說:「到我這兒來。」男孩子向前走了幾步,他的幾個夥伴圍成半圈站在他身後。他們同中尉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心裡都很害怕。「你叫什麼名字?」
「呂斯。」
「好樣的。」中尉說。他不知道還應該同他說什麼。「你得學會瞄準。」
男孩熱情地說:「我希望我能瞄得准。」他的眼睛盯著中尉的手槍皮套。
「你想看看我的手槍嗎?」中尉問。他把自己那把沉重的自動手槍從槍套里取出來,遞了過去。孩子們小心翼翼地靠攏過來。他解釋說:「這是保險栓。這麼一扳,就可以射擊了。」
「槍里有子彈嗎?」呂斯問。
「我的槍里總是裝著子彈。」
男孩子的舌尖吐露出來,咽了口唾沫。他好像聞見好吃的東西似的嘴裡漾出了口水。這時別的孩子也都靠得越來越近。一個小孩膽子很大,甚至伸出手來摸了一下槍套。他們把中尉圍在中間。他覺得自己被一種無法把握的幸福籠罩著。他把手槍放回到槍套里。
「這是把什麼槍?」呂斯問。
「一把柯爾特點三八。」
「能裝幾顆子彈?」
「六顆。」
「你用它殺過人嗎?」
「還沒有。」中尉說。
孩子們個個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中尉一隻手放在槍套上,站在那裡望著孩子們的一雙雙熱切的棕色眼睛。他就是為了這個才進行戰鬥的。他要從他們的童年中消除一切他自己嘗到的苦難,消除一切貧窮、迷信和腐敗的事物。他們這一代至少不該再被虛偽欺騙,他們有權得到一個空曠的宇宙空間,一個變得冷卻的世界,有權選擇任何活得幸福的方式。為了這些孩子,他不惜屠殺一批人,首先是教會的人,其次是外國佬,最後是那些政客——甚至他的頂頭上司早晚有一天也得除掉。他要同他們一起重新開始建立一個世界,在沙漠中建造。
「啊,」呂斯說,「我希望……我希望……」他的雄心壯志好像無法用言辭表達出來。中尉伸出一隻手準備表示對他的愛憐,他想撫摩一下這個小孩,可是卻不知道該怎樣做,於是他擰了一下小孩的耳朵,看著他疼得把頭一扭。所有的孩子都從他身旁跑開了,像是一群受驚的小鳥。中尉形單影隻地走過廣場向警察局走去——他身材矮小,神采奕奕,充滿了仇恨,可誰知道在他內心深處也會隱藏著對孩子的愛憐呢?辦公室的牆壁上,那個強盜的側面像仍在盯視著初領聖餐的一群信徒。不知是誰用墨水在神父的腦袋四周畫了一個圓圈,為了把他同那些少女和老婦的臉分別開。這倒好像叫他的頭上發出靈光,他就在靈光里叫人無法忍受地擺著一張笑臉。中尉非常生氣地向院子裡喊:「人都到哪兒去了?」然後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他的槍托砸在了地板上。
[1] 西班牙文:你好。
[2] 墨西哥臨墨西哥灣的一個港口。
[3] 拉丁文,意為:為我們祈禱吧。
[4] 英國臨泰晤士河口的海濱勝地。
[5] 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個郡,境內多史前時期遺蹟。
[6] 《笑容騎士》是17世紀荷蘭畫家弗蘭茨·哈爾斯的名畫。
[7] 紅衫黨是一個準軍事組織,該組織反對與攻擊那些他們認為有害於進步的東西,尤其是酒精和天主教徒。它的名字來源於其紅色襯衫、黑色褲子和黑紅色軍帽的制服。
[8] 西班牙文,意為:咱們走吧。
[9] 西班牙文,意為:基督君王萬歲!
[10] 這裡指英國19世紀擴大選舉權的幾次議會法案。
[11] 西班牙文,意為:你是什麼人?
[12] 在英國蘇塞克斯郡,黑斯廷戰役(1066年)中英格蘭國王哈羅德二世在這裡被諾曼人擊敗。
[13] 西班牙文,意為:朋友。
[14] 墨西哥的一個內陸州。
[15] 卡列斯(Plutarco Elías Calles, 1877—1945):墨西哥軍政領導人,1924年當選總統。在職期間曾進行各方面改革,並根據憲法取締教會辦的學校,禁止教會進行宗教活動。1926年,他簽署了限制天主教信仰的「刑法改革法」,由此一場反抗墨西哥政府的基督戰爭也拉開了帷幕。許多神父和天主教徒在戰爭中遭到了殘酷殺害。
[16] 墨西哥城西端小山,墨西哥總統官邸所在地。